程晏安本來是挺樂意帶畢豬寶一塊兒去桐城的,因為聽說這次去的同學有娃的都會帶著去。
他們活到這個年紀,已經過了較勁事業的時機,這會兒敢去赴宴的,誰不是有點資本的。
不比拚事業,那就該拚家庭孩子了。程晏安對自己兒子還是很有自信的,畢竟基因擺在那兒。
勉強算兩歲半的畢豬寶小朋友完美繼承了她和畢繹初的優點,雖然臉上肉肉的,可還是一眼就看得出五官的優越。
和所有媽媽一樣,程晏安也不能免俗。她就是想聽到比比皆是的讚美聲,別人誇畢豬寶可愛,她心裏也樂得開花。
可畢豬寶不肯配合他媽,說什麽都不肯跟著出門。
程晏安覺得有點氣憤,又有點傷心,對鑽到奶奶懷裏尋求庇護的胖小子咬牙切齒:“怕冷就不出門,你就一直躲在家裏看你的動畫片吧,胖死你算了!”
一直叉著手在旁邊觀戰的畢繹初笑出聲,上來摟妻子好聲好氣地哄她。
“不帶這樣咒自個兒子的。”
她抬頭瞪了他一眼,“你也是,怎麽就不幫幫我。梁家棟可是特別點名了要咱們一家三口都去,他都沒見過豬寶。”
她也答應得好好的,尤其是梁家棟從來沒見過這家夥,肯定連禮物都準備了,但結果她沒把人帶去。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夫妻倆故意的呢。
畢繹初不鹹不淡反問了一句:“我兒子幹嘛要讓他見。”
程晏安被氣笑,踩了他一腳。
走到玄關,他幫她綁好圍巾又帶上帽子,說:“不去就不去,咱們正好到桐城過過二人世界。”
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他當然不會讓隻會流口水的兒子給攪和了。
程晏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才後知後覺原來他一直不出聲在旁邊看笑話是存了這樣的心思。
果然,男人要是精明起來,也是很可怕的。
他們正準備出門,那邊畢豬寶小朋友“蹬蹬蹬”抱著他的小水瓶蹭過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可憐巴巴地討好自己的老母親。
“媽媽,豬寶也,去。”
程晏安低頭看到他穿著那身企鵝套裝,小肚子圓鼓鼓的,肥嘟嘟的臉上還沾著地瓜碎,“噗嗤”笑了一聲,氣全消了。
生他之前,她也沒覺得自己有多喜歡孩子。但她簡直是對她的傻兒子沒半點抵抗力。
正要蹲下來替他扯好衣服,畢繹初卻先一步把他抱起來,鞋都沒換就往裏走,把人往侯莉懷裏一塞。
豬寶預感到自己要被親爸親媽拋棄了,哇哇大哭起來。
“爸爸……壞!”
畢總冷臉冷語,一副公私分明的樣子,“剛讓你去你不去,現在後悔晚了。”
說完就拉著程晏安頭也不回地走了。
到底是女人更心軟些,下了兩層樓都還依稀聽到撕心裂肺的哭聲,程晏安覺得心裏悶得難受,扯了扯畢繹初的衣袖,央求他:“要不,帶他去吧。”
畢繹初扭頭見她眼角有些紅,歎了口氣,反拉住她的手,說:“老婆,你不能光心疼兒子啊,咱倆都多久沒過過二人世界了。”
本來她還想回懟巴黎那兩天晚上是被你吃了忘了嗎,可他一句“老婆”喊得她心神**漾的,咬了咬唇,決定放棄畢豬寶小朋友。
他們自己開車也不急,晃晃悠悠開了一個半小時,到桐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畢竟是北方最大的城市,入了夜流光溢彩,車流喧鬧。又堵了四十多分鍾,才到達酒店。
梁家棟做東,也不是光想著請他們夫妻倆,一桌子十來個人,都是桐大校友,大多數都是程晏安認識的,個別叫不出名字,但也麵熟。
“怎麽沒幾個你們班的?”一圈介紹下來,畢繹初偷偷問了她一句。
程晏安撇了撇嘴,看他給自己拆碗筷,無所事事地撐著兩個腮幫子,說:“我們班的沒幾個留在桐城發展的。”
哪怕家裏是桐城的,也都往南方跑了。也就是梁家棟,家大業大,留下來才是前途無量。
畢繹初和人聊天,程晏安夾著筷子吃小菜,顯得挺安靜的。以前認識她的人都覺得有些詫異,好像這些年她變了挺多的,不再是當年那個聞名全校的金融係潑辣美麗一枝花。
出去接了個電話的梁家棟推門進來,程晏安正好坐在麵對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立領羊毛衫和西褲,改剃了個寸頭,但沒點痞氣,反而是成功人士的精英氣息更加濃重。身材沒走樣,看得出來還是挺自律的。
“不認識了?”
他走過來坐到她旁邊的位子,不是特意安排的,但好像又在情理之中。所有人都知道他倆上學的時候關係好,所以最後就這麽坐著了。
“哪能啊,我是看你有沒有身材走樣。”
梁家棟給自己倒了杯茶,笑笑:“現在看到了,還行不?”
“行不行和我有什麽關係。”她眼睛落在小菜上,正和一粒花生米作鬥爭。
“哎呀,我大侄子呢?說好了把人帶過來給我瞅瞅的,我這大紅包準備好了都沒地方使啊!”
畢繹初見程晏安沒說話,就接起話來回答:“他太小了,有些不適應這邊的天氣,來了兩天身體有些不舒服,就留在家裏讓老人看著。”
程晏安沒忍住,險些笑出聲。
梁家棟了然,雖覺得遺憾,但還是嘴上說著:“理解理解。”完了又推了下程晏安的背,“你擱這兒笑啥呢,我大侄子不親自來,這紅包我也不能給你。”
程晏安瞬間凶神惡煞盯回去,“不給就不給,誰稀罕你那點錢了!”
兩個人你來我往的熟絡打鬧落在旁人眼裏,他們覺得好笑,“多少年了,你倆怎麽還和上學那會兒一樣不對付呢。”
這話落進畢繹初耳朵裏,他聽著有些不舒服,不動聲色抿了口紅酒。
“我倆這哪是不對付啊,你沒看出來我一直是被嫌棄的一方嗎?”
梁家棟抬手捋了捋自己的頭發,一臉愁苦,重重歎了口氣。
有人帶了自己的四歲兒子過來,這年紀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也不怕生,大人們在聊天,他就在那裏敲碗筷,嚷嚷著要吃這個那個,不給就蹬腿撒火。
孩子媽苦口婆心地勸,勸不過就作勢嚴厲地罵,孩子爸皺眉不耐煩,“說了不帶他,帶出來丟人!”
孩子媽氣性上來了,東北女人脾氣火爆,摔筷子就吼:“不帶來誰擱家裏看他!”
周圍人忙一窩蜂地勸,程晏安咽了咽口水,在桌布下找到畢繹初的手握了握。
畢繹初低頭,問她怎麽了。
屋裏開著暖氣,不透風,煙酒氣有些渾濁,他一湊過來,帶來清新的氣味。她貼上去,聲音澀澀的,“還是咱們豬寶聽話。”
他摸了摸她頭頂,小聲說:“說好了不提兒子的,你不準想他。”
“幼稚!”她罵他這麽大個人了還和兒子吃醋,但心裏暖暖的,像被溫水浸泡著一樣。
梁家棟點了支煙,笑著搖頭收回視線,看到鍋包肉上來了,想轉頭提醒人夾菜。
可夫妻倆窩在一起說悄悄話,姿態親昵,不容別人染指侵犯。
那邊氣氛火爆,這邊溫存暖意,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很快,就有人也注意到他們,嚷嚷道:“你們學學晏安夫妻倆好不好,虧得你們還從大一就處上了,這麽多年怎麽越處脾氣越大!”
突然被點名,程晏安有些不好意思,坐直身體清了清嗓子,彎彎唇角說客套話。
“夫妻哪有不吵架的,特別是為了孩子的問題,總有不對付的時候。”
孩子媽得到認同,十分激動,一個勁點頭附和。
“可不是,孩子不會說不會走的時候還好,這長大了是真讓人頭疼!”
程晏安笑說:“那我還能輕鬆兩年,而且……”她看了看身邊的男人,十分自豪,不帶掩飾的炫耀:“我老公特別會和小朋友相處,這方麵我是不用操心的。”
梁家棟在一片煙霧繚繞中看她怡然自得,不留餘地炫耀,失笑間竟覺得恍然。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追不到男人就在圖書館又哭又鬧的女孩,今天會如此嫻靜地談及自己的幸福家庭。
賢妻良母算不得,但她身邊的男人讓她有足夠的資本去炫耀。
孩子爸聽了程晏安這話有些訕訕,忙和別人捧杯,順勢引開了話題。
而滿桌的女人,都投來羨慕的眼光。
當年對程晏安不服也好,嫉妒也罷,可不得不承認,她就是有這命——能找到一個知根知底,寵她愛她的好男人過一輩子。
梁家棟揉了揉額角,“看你們一個兩個都這樣,我都不敢成家了。”
“哎,老梁,說了家屬局,你怎麽自個來了!”
“就是就是!”
大家七嘴八舌,程晏安也聽明白了。他談了個可以談婚論嫁的對象。
梁家棟忙著給大夥添酒,企圖糊弄過去。
“她出差剛回來,身上不舒服,好不容易找著個性格合適、看得上咱的,咱不得體貼人啊!”
眾人哈哈大笑,都起哄讓他趕緊把事辦了,讓大家沾沾喜氣。
畢竟大家都崇尚浪子回頭找個姑娘安定下來的故事結局。
梁家棟坐回去的時候,程晏安冷笑一聲:“又是快結婚了我都不知道,到底是誰不夠意思啊。”
說起這事梁家棟的確是心虛,他撓撓頭,連忙拿起酒杯,“我敬你們夫妻一杯,我幹了,你倆隨意。”
程晏安白了眼,抿了一點做個意思,畢繹初卻是一口悶。
“家裏老人看過日子了,可能明年開春就辦事。”
畢繹初說:“那就提前恭喜棟哥了,但時候我和安安可能也趕不過來,這杯酒就當提前賀喜。”
說完,他又給自己倒了個滿杯,然後把酒瓶口伸向梁家棟。
梁家棟欣然接受,任由他給自己添酒。
兩個高大的男人站著,程晏安夾在中間坐著,覺得自己被陰影深深籠罩著。
周圍的人都在各自聊天,倒沒有人太注意這邊,畢竟除了他們自己,誰也不知道他們之間有過怎樣的過去,發生過什麽。
都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兩個男人麵色寡淡,十分自持。
到最後反倒是梁家棟先挪開視線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時過境遷,如今擁有她的人是畢繹初,一直臉厚心大的梁家棟意外的兀自心虛了。
他覺得自己險些破壞了一個幸福美好的家庭,當年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和畢繹初說那句話,結果被狠狠打臉。
到底是男人,麵子上總是有些過不去。
一大盤烤生蠔上來,有人熱心地捧著盤子挨個送,程晏安不好拒絕,拿了一塊放自己碗裏。
等那人轉身了,梁家棟脫口而出:“你不是不吃生蠔嗎?”
與此同時,畢繹初的手已經伸出去,頓了頓,繼續若無其事地拿走了她碗裏那塊肥碩的生蠔。
好在送生蠔那人忙著和人說話,沒聽到這邊的動靜,隻有畢繹初身邊的男人投來視線,笑說:“難得啊,很少有人不喜歡吃生蠔的。”
程晏安和畢繹初麵不改色。
“以前是不太喜歡,但我老公喜歡,我也跟著吃了。就是今天吃得有些撐,所以吃不下了。”
那人笑笑,看到梁家棟已經把手搭在旁邊人的凳子上高談闊論,就沒有深究他剛才那句沒過腦的問句。
深夜十點,大家就陸續提出散局。有人有事拜托畢繹初幫忙,落幾步走在後麵,程晏安就先到大堂等他。
梁家棟結完賬走到她身邊,拿出了個紅包遞過去。
程晏安有些詫異地抬眼,他有些不耐煩抖了抖,“拿著吧,總歸是個心意。”
平時總是在朋友圈看到那個叫“畢豬寶”的小胖子,本來他以為今天可以見到真人,但還是沒能親手把紅包送出去。
她也不拿喬,接了過來,“摸著挺厚實。”
“那當然,我把出生、滿月、百日的都算進去了,夠意思吧!”
程晏安挑眉,“回頭你結婚我可保不準出手能這麽大方。”
梁家棟看向別處笑了笑。
畢繹初很快就出來了,梁家棟叼了根煙,問他:“真不用我讓司機送你倆?”
“不麻煩了,我們正好想走走。”
“行。”
他們訂的酒店離這裏有點距離,晚上的風像刀子,畢繹初把她擁在懷裏,問:“真不打車回去?”
她搖搖頭,“走走吧,正好醒醒酒。”
街上人煙罕至,各種店鋪早就熄燈閉門,北風呼嘯,卷起漫天殘葉。
他們依偎在一起,走在人行道上,一路無話。
窩在他臂彎裏,吸汲他的體溫,加上今晚喝了不少酒,程晏安倒沒覺得有多冷。
“老公,你給我唱首歌吧。”
她聲音細細軟軟的,滿滿撒嬌的意味。
平時一般都是在**,她有些承受不住的時候才會這樣叫他。想到這裏,畢繹初勾了勾嘴角。
他的嗓音醇厚低沉,低聲哼起一聲老舊的粵語歌。
“終於漫長歲月,現已仿佛像流水,我不知道擁抱你已是誰。多少夢和往事,又再依稀在回想,我不應再說隻有你做伴隨。遺憾已無淚。昨天是你陪伴我傷心與苦惱,是否話過明日將可給你彌補,夢想漸近疲倦了隻感到枯燥,但竟是我忘掉你不可再填補……”
當初她在心裏說想聽他唱《無淚的遺憾》,因為覺得他們的人生滿是遺憾。
的確,那些不可追憶、一去不複返的歲月,留下的缺如永遠沒有辦法填補。
可如今,他們依舊在一起,愛著彼此。
程晏安聽得陶醉,在他懷裏暈暈沉沉的。無意間睜眼,覺得落在頭頂的路燈無比刺眼,像是無數白色煙火炸裂開。
慢慢的,她遲鈍的感官覺得臉上冰冰涼涼,睫毛被什麽東西壓得有些抬不起來。
就在這時,他唱完最後一句詞,輕輕在她耳邊說:“安安,下雪了。”
她困頓仰頭,紅撲撲的臉蛋泛著光,他低頭吻了吻,溫熱的唇摩挲她的耳垂。
“是初雪,許個願吧。”
周圍百米開外,隻有他們兩個人,她產生了世界隻剩下彼此的荒誕又美好的錯覺。
等她徹底清醒過來,雪由最初的輕柔漸變得又大又急,她變得像當初剛來桐城第一次見雪一樣興奮。
張開雙臂往前跑了幾步,冷風灌進衣領袖口裏,但程晏安覺得無比清涼舒暢。
忽然,她站定下來,仰頭看著一盞路燈。
潔白的雪無聲落下,在光暈裏被賦予了色彩,安靜而又繽紛。
她穿著黑色大衣,裏麵紅色的長裙露出一截蓋在小腿上,修長靚麗的身影站在那裏,雪飄然落下,像童話世界裏的一幕。
畢繹初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然後把手插進口袋裏,靜靜地看她。
她重新睜開眼,扭頭看到他也站在那裏。
逆光中的一個頎長俊朗的身影,嘴角含笑,不掩飾飽滿的愛意,深情地注視著她。
她走回去攬住他的手,撅撅嘴,“畢繹初,我頭暈。”
他笑而不語,彎下身子。不多時,身後有一陣得逞快意的笑,然後他肩背一沉,抬手穩穩托住了她。
兩個人身上的酒氣都不輕,但沒有太渾濁的油煙味,她搭在他肩頭,貪戀著屬於此刻的一切。
他問:“剛才許了什麽願?”
“說不出來就不靈了。”
“嗯,我也許了一個。”
程晏安哼哧哼哧,“我一點都不好奇!”
安靜走了一段,他忽然說:“安安,我愛你。”
她啄了一下他的脖子。
長街無人,冬日的夜如此深沉而漫長。
今年桐城的第一場雪,是隻屬於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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