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飛行了七個小時,抵達桐城的時候是下午。畢繹初事先讓拜托人準備了一輛車,一家人驅車走高速,一個半小時就到了兆臨。

畢繹初不止一次想要幫侯莉買新房,可侯莉不怎麽情願搬出去,就一個人守著二十年的老房子住。她嫌搬來搬去的麻煩,而且街坊四鄰彼此熟悉,能隨時找人說話。

房子不到一百平,兩房一廳,一家四口全都聚集在客廳的時候,略顯局促,但總歸是熱鬧溫馨的。

十月底,北方已經開始供暖了。畢豬寶小朋友對暖氣片十分感興趣,一進門就守著沙發旁的暖氣片摸來摸去,覺得很神奇。最後還把自己小積木搬到旁邊,心滿意足地玩。

侯莉準備做菜,讓程晏安多年後再次在北方吃正宗的東北菜。

畢豬寶小朋友覺得屋裏暖和,自然不願意和爸爸媽媽出去吹冷風。夫妻倆樂得自在,迎來了此行第一個獨處的時機。

侯莉列好清單,畢繹初就開車帶著程晏安去市場買菜。

程晏安在東北生活的那些年,總因為屋裏有暖氣而對外麵的溫度失去判斷,總結來說就是對自己的耐寒度過於自信。

一出門,她就搶了畢繹初的圍巾往自己頭上包。

入了夜,坐在車裏也能聽到外麵妖邪似呼呼的風聲。畢繹初見她一會兒搓手,一會兒捂耳朵,笑著把暖氣又調高了一度。

“讓你多穿一些,不聽話。”

“我這不是太久沒來這邊了嘛,有些不適應。”

他不緊不慢行駛著,駕著車帶自己的妻子走過每一條小時候他常走的街道。

“那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你適應得了嗎?”

程晏安回憶著:“當然,都說北方人過冬靠裝備,南方人全憑一身正氣。我記得大一的時候外麵下著大雪,我直接穿的拖鞋去澡堂,給我們宿舍樓那臭臉婆嚇得都說不出話來。”

她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臉上還帶著點小驕傲,畢繹初認真聽著,腦海裏想象她裹著個羽絨服挎著個澡筐子,卻穿著拖鞋在茫茫雪地裏蹦蹦跳跳的場景。

隻可惜,那時候他還沒有上大學,和在她一個學校。

後來認識,也是三年後的事了,之後也沒有和她一起過過北方的冬天。

“那年冬天你是什麽時候回新州的,聖誕前嗎?”

他突然問了這麽一句,讓程晏安措手不及。

記憶有些遙遠了,她噤聲想了會兒,才想起來。

走的前一天,桐城下了初雪,她喝得爛醉被送回學校,險些進不了宿舍樓,然後就碰到了晚歸的他。

他從哪裏回宿舍來著?

程晏安不願想下去了。那些記憶,帶著北方雪夜獨特的冷冽悲情色彩。

她陷入自己的記憶,本來對於他而言那段時間是空白的,可突然間,她的手被握住。

惶惶然地抬眼,飛馳而過的光影掠過他英俊的側臉,如夢似幻。

畢繹初當然記得那個初雪夜晚。

他原本低著頭有些瑟縮地走在路上,卻突然聽到清脆的歌聲。

一抬頭,他就看到梁家棟架著喝多的她踉蹌往宿舍樓走。

那天她穿酒紅色裙子,外麵套著的是梁家棟的棉襖。雪蒼茫茫吹落下來,她的臉和鼻頭都被凍得通紅,可笑容明媚,像在雪地裏翩翩起舞的精靈。

當時的他還意識不到為什麽那一刻美得不真實的她會徒然闖進他的腦海,後來的他更意識不到那一幕為何會讓他記住那麽多年。

在兆臨醫院的那天晚上,原本以為無法逾越的鴻溝讓他毅然選擇了另一條路。

讓他們之間的距離陡然多出那麽多曲折和長度。

如果當時就知道人的情感是無法和命運相抵抗的,兜兜轉轉,他們是彼此命定的唯一,那麽他會如何選擇?

畢繹初不會去想那些無謂的假設了,也不會試圖去解釋當年的人和事,他要做的是珍惜當下,竭盡全力的去愛她,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回程路上程晏安昏昏欲睡時接到了梁家棟的電話。

他嗓門向來大,沒遮沒掩的,安靜的車廂每個角落都能聽到他的聲音。

“不夠意思啊,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我們在兆臨呢,也不是在桐城,再說了你如今這麽忙,揮揮手上億的單子,我可惹不起。”

“咳,難得過來一趟,總得一起吃頓飯吧。再說了,兆臨離桐城又不遠,實在不行吃完飯我當晚就給你送回去。”

程晏安看了眼畢繹初,他沒什麽表情,氣定神閑打了個方向盤。

那邊突然又說:“帶上繹初和孩子,我請你們一家三口搓一頓。”

程晏安嗯嗯啊啊應下來,剛好他那邊有人催促他,通話就結束了。

一時間四周靜下來,程晏安把手機裝回包裏,說:“梁家棟說找個時間請我們吃飯。”

“我都行。”

程晏安“噗嗤”笑出聲,氣氛瞬間就活躍起來了。

“喂,別這樣嘛,以前也不知道是誰拿他跟偶像一樣處著,一口一個‘棟哥’地叫。”

明顯低氣壓的男人終於扭頭看了一眼樂不可支的她,說:“如果我早知道他會對你有想法,我就不會對他這麽熱情。”

說得信誓旦旦的,程晏安吐了吐舌頭,但心跳得極快。

“就算他有什麽想法,我沒有啊。而且你沒聽別人說,異性之間超過幾年的時間節點來著,關係再好都擦不出火花的。”

“沒聽過。”

“你是在炫耀你們認識的時間很長,關係很好?”

男人認了死理後,十分堅持自我,倔強地連連說了兩句話。

程晏安扭過頭不理他,嘴角卻沒放下來過。

“吃醋的男人真可愛。哎,總算讓我見你吃醋了,不然總是我吃別的女人的醋,很不公平的。”

“我吃別的男人的醋還少?梁家棟、蔡亙覺、法國那個小鮮肉,還有你大學談得最久的那個什麽建築係的學長以及初戀……”

“喂喂喂!打住!”她聽不下去了,憤憤扭過頭抬手做了個“stop”的手勢。

“你還沒完了,要算上前任,你就少了?”

“起碼沒你多,還有外國佬。”

“畢繹初!”

“嗯,我在。”

他越冷靜,她就越抓狂。

“停車!”

十幾秒後,他果然就靠著路邊把車停了下來。

程晏安本來是想著既然說到這份上了,不如就一次性把話說清楚。

可她剛要氣勢滿滿地開口,就被他扣著後腦勺狠狠吻住了。

他好久沒有這樣霸道強勢地吻她,沒有理由的。

到最後,她也開始回應他,激烈的,誓不罷休、不肯認輸般的和他較量。

越這樣,她越覺得這份感情是充滿生機的,是可以永存的,直到老死也不會毀滅的。

從某種意義而言,她喜歡這種感覺,喜歡被激怒的他,喜歡看他這麽一個冷靜平和的人一次次被她“**”得在愛她這件事上變得衝動強勢。

這個吻一發不可收拾,到最後他直接壓低座椅和她做了一次。

顧忌家裏還有人等著他們的菜,他說他很快解決,她軟在他身下,無法拒絕。

回到小區樓下的時候,她沒戴圍巾也完全不覺得冷,就是腿有些發軟。

他卻神清氣爽,依舊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樣子,拎著全部的東西,一手攬著她往裏走。

準備上樓的時候,碰到了下來的司璿母女。

程晏安記不清上一次見到司璿是什麽時候,反正她和畢繹初結婚後她再去裏奧,就沒見過這號人了。

他們的日常生活裏,也不會特意提起無關的人。

畢繹初和她媽媽打了招呼,她媽媽看了程晏安兩眼,拍了拍司璿的手說自己先去扔垃圾,臨走前不忘交代:“小璿,別忘了請繹初一家來喝喜酒。”

程晏安挑了挑眉,下意識看向司璿。

司璿笑了笑,笑意很淡,“我下個月八號結婚,打算在桐城辦酒席,不過我想你們應該在這邊待不了這麽久。”

“恭喜。”

畢繹初淡淡賀喜,然後說:“到時候或許可以讓我媽替我們隨份禮。”

司璿聳了聳肩,“改天我也要親自去邀請阿姨的。”

短暫冷場,程晏安捏了捏他的手,說:“咱們回去吧,媽和豬寶肯定都餓了。”

其實是在不爽。

按著她在車裏要她本來就耽誤了很多時間,這會兒遇到故人他還這麽慢條斯理的,一點都不著急。

司璿勾了勾嘴角,弧度不大,冷意顯然,但最終還是說:“那就不耽誤你們時間了。”

路過他們的時候,程晏安沒特意側身讓她。

司璿抿唇,忽然抬眼,對她說:“對不起。”

程晏安感覺握自己腰的手一緊,但她沒看到畢繹初的麵色突然凝重,欲言又止。

上樓梯的時候,她想拿開他的手,但他反而更收緊了些。

“你在想什麽啊?”

剛才見到司璿到現在,他臉色都有些凝重。

而且司璿剛才那句道歉,實在來的有些莫名其妙。

“安安,你知不知道,當年賀興銘和程寧寧害你,有她一份。”

程晏安突然就不知道該作何表情了,扭過頭冷臉說:“既然一開始沒告訴我,現在為什麽又要和我說。”

他滿心愧疚,扳過她的臉,看到發紅的眼,心痛得要窒息。

“程寧寧和賀興銘被抓後,她去自首了。我由此才得知。可後來,她什麽時候被放出來的,我不知道,也沒想過今天會碰見她。你不要多想,我隻是有些感慨,忽然覺得自己沒有資格隱瞞。”

“我和你道歉,又傷害到你。”

他輕輕吻了吻她的鬢角,語氣充滿愧疚和自責。

她伸手緊緊抱住他,頭埋在他溫暖的胸膛裏,聲音悶悶的。

“那我現在知道了,她也離開了我們的生活回到了北方,以後就不要提那些事了好不好?”

他應了一聲,任由她抱著。

老舊的樓道裏充斥著各家各戶切菜顛勺的響聲,殘破的燈泡一晃一晃的,處處是煙火味。

她仰頭盈盈一笑,“我們回去做飯吧。我想吃鍋包肉、雞蛋柿子還有地三鮮。還有,我想豬寶了,想抱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