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小公主是在十月出生的。

因為新生命的到來,連楊盼雪那常年不對付的老父親老母親都一同出現在了月子中心。

小公主實在太可愛,原本沒什麽交集的兩親家迅速熟絡,氣氛熱鬧溫馨。

隻有楊盼雪一個人不是很高興。

“怎麽是個女兒呀?”

“你喜歡女兒嗎?”

……

她捧著保溫桶,眼巴巴咬著唇盤問蘇意遠。

蘇意遠替她按摩小腿肚子,嘴角笑意淺淺,故意說:“不喜歡能怎麽辦,再塞回去重生?”

楊盼雪這胎是順產,雖說現在醫療技術發達,她又是在全新州最貴的地方生產,但等藥勁過了,還是連骨頭縫都在疼。

她嗔他一口,“要生找別人去,我可再不受這罪了。”

“老婆辛苦了,咱就要這一個,一家三口,正好圓滿。”

蘇意遠俯身替她把碎發捋到耳後,她就這麽近距離看著他。上回出任務在他右邊眼角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疤痕,但絲毫不影響他的英俊。他語氣溫溫柔柔的,熱氣全撲到她臉上,弄得她眼睛酸酸的。

“你肯定也想要一個男孩吧,你們男人不都這樣,都想讓自己兒子繼承職業。”她哼了聲,突然又慶幸自己生的是個女兒了。

“嗯,咱們的女兒一定要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公主,以後她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他現在儼然一副“軟弱慈父”的形象。

楊盼雪想起初次見他的場景,那股英姿和冷厲,現在哪還有半點影子。

“你可別寵壞我女兒,該罵還是得罵,回頭要是我一個人唱紅臉,你淨在那兒當老好人,我連你一塊兒罵!”

蘇意遠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她有些圓潤的臉蛋。

“孩子的教育問題咱們可以請教一下畢總和畢太太。”

楊盼雪雖然不願認同,但還是努努下巴,“你幫我給程晏安打個電話,說好了來陪我說話的,怎麽現在都沒到?不能因為她生豬寶的時候我沒陪她她現在就不來陪我吧。”

蘇意遠過去拿手機,“你就體諒體諒總裁夫人吧,人家到法國談生意還日夜兼程趕回來看你就不錯了。”

程晏安接通電話後也是這樣自我辯白的,楊盼雪不領情,“呸”了一聲:“你分明就是趕回來看你家那頭豬的。你說說你,自從和畢繹初結婚後,眼裏心裏哪還有我這個姐妹半點?”

她話剛說完,對方直接把電話掛了。她正不可置信要破口大罵時,門就被人推開了。

程晏安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盒,身上還穿著利落颯爽的西服短裙,踩著高跟鞋走進來。

“楊大小姐,您身體可還安好?”

“不好,要產後抑鬱了。”

程晏安笑出聲,把東西交給蘇意遠後走到床坐下,優雅地翹起二郎腿。

“你產後抑鬱,那全世界的人都要抑鬱了。”

楊盼雪一副“老娘剛生了個討債的屁娃,現在非常不好惹”的表情,但還是掩蓋不住開心。

“怎麽就你一人從巴黎回來了?”

話音剛落,進來的護士後麵就跟著一個矜貴淡漠的男人,永恒的襯衫黑褲,牛津鞋,但總是能穿出令人窒息魅力。

年輕的小護士臉已經紅了,端著盤子矜持著不說話,楊盼雪眼睛來回轉了一圈,捏著嗓子喊:“喲,畢總裁日理萬機,還能抽出空從巴黎回來看我呢。”

畢繹初和蘇意遠打過招呼後,很自然地回話。

“夫人有令,她最好的姐妹分娩,她一定要回來探望。這不,訂好的行程和度假酒店全都取消了。”

楊盼雪捂著自己的下頜做了個難看的表情,“酸死了,哪有結婚都兩年半了還專門跑去法國度蜜月的,我要為我幹兒子鳴不平!”

旁邊的小護士心不在焉地幹活,眼睛時不時瞥向站在床尾的男人。

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就已經是總裁了?這樣一表人才,年輕俊朗的鑽石王老五打著燈籠都難找啊。

程晏安忽然站起來,不緊不慢走到畢繹初身邊,攬住他的手臂,整個人軟得跟沒骨頭一樣。

“當然是要回來的,我得替我兒子提前爭取。”

所有人心照不宣笑起來,楊盼雪指著程晏安笑罵:“你如意算盤打得挺響啊!就你們家畢小豬現在那體格,我還有待考察呢,我家閨女可不嫁個胖子。”

“嘿,楊盼雪我警告你,你以後少在我兒子麵前提這花名。小孩子聰明著呢,回頭落下陰影我可不放過你!”

說著說著,兩人好像都較上勁了。

楊盼雪吐了吐舌頭,程晏安哼了一聲,拉著畢繹初就要往外走。

“走,咱們看孩子去。”

孩子被爺爺奶奶帶去遊泳了,當初程晏安也是在這家月子中心生產的,所以不需要蘇意遠帶路就能找到地方。

“你說你們都當媽的人了,怎麽一見麵還能和小朋友一樣吵起來。”畢繹初替她捋了捋頭發,語氣寵溺又無奈。

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程晏安的確累得腳步打漂,整個人黏在他身上。

“你們男人不懂,我和楊盼雪就是這樣好了二十多年。”

他鬆開她的手,展臂將她整個人攏到懷裏。

“冷不冷?”

她搖搖頭,忽然仰頭對他笑:“有你抱著我就不冷了啊。”

他低頭親了親她的臉頰。

月子中心的人不算很多,來這裏的人非富即貴,都不輕易拋頭露麵,所以一路上都很安靜。

粉紅色的顏色很溫馨,牆上掛著許多寶寶的海報。

程晏安忽然開口:“畢繹初,時間過得好快啊,豬寶都快兩歲了。”

畢繹初笑,不知道剛才是誰和人爭得麵紅耳赤,不讓再叫畢得恩小朋友的花名。

他摟緊她,放慢腳步,兩人的步伐一個一個印在大理石地麵,叩出空響。

這一刻,仿佛他們已經度過了一生,垂垂老矣依舊彼此相攜在漫步,回憶往事。

“辛苦你了。”

他側頭依偎著她,內心仍感動、幸福。

當初他們結婚兩個月後,程晏安就懷孕了,她決定生下這個孩子。

十月懷胎,十分艱辛。

畢得恩小朋友生出來足足有八斤重,但程晏安在懷他期間最高體重不過一百一十斤。前期的時候她孕吐反應十分嚴重,幾乎每餐都是吃了吐,聞不得一點異樣氣味。八個月的時候,她的四肢就開始浮腫,半夜孩子鬧得厲害,她經常整夜都睡不著,必須平坐起來。

不過好在最難熬的時間裏,都有最親密最值得信賴的男人陪伴著。

從她懷孕開始,畢繹初就回家辦公,就算有時候他必須外出應酬,也從來沒有喝醉過。家裏也不用請月嫂,所有的膳食都由他負責,每天變著花樣弄,盡量在清淡營養的基礎上做得有食欲,然後哄著她多少吃一點。

半夜她難受,他也不會睡,坐起來選一集動畫片或一場球賽,兩個人就依偎著看到她入睡。

小朋友是早產,當時她足足熬了一天一夜才順利分娩。起初所有人都擔心孩子會不會營養不良,可誰知道生出來是個胖娃娃。

當時程晏安看到皺巴巴的胖小子第一眼就嚎啕大哭,哀怨“原來我老公給我補的營養都補到你這臭小子那裏去了”,十分委屈。

雖然是早產兒,可豬寶小朋友能吃能睡,被他的老父親養得白白胖胖的。程晏安不怎麽管育兒的事,首先是因為她沒這麽多耐心,孩子容易哭,她容易急,常常一個不對付就把家裏搞得烏煙瘴氣。

所以帶孩子這件事就隻能拜托沉穩的畢總。豬寶也喜歡黏著他,哪怕是後來畢繹初回歸公司,他回到家時,豬寶一見到他就雙眼發亮,張開兩隻蓮藕胖手索抱。

程晏安雖然有時候有些吃味,但念及小朋友開口首先會叫的是“媽媽”,她也就不和一個隻會流口水的嬰兒計較了。

對此,她一直認為是小孩在她肚子裏和她相處了十個月,與生俱來的對母親的親近感使然。

直到有一天她去書房給父子倆送水果,推門進去的時候兩人玩得正起勁,壓根沒注意到她。

畢繹初對他說:“豬寶,你要記得媽媽生你很辛苦的,所以以後要聽話,不能老在媽媽麵前哭,因為你一哭,她也會哭知道嗎?”

她的傻兒子睜著無辜的萌萌大眼,流口水舉著積木,咦咦嗚嗚的。

而畢總根本就不在乎他聽不聽得懂,很嚴肅的像訓練員工一樣。

“你要健康快樂的長大,然後和爸爸一起保護媽媽,知道了嗎?”

那天送進去的水果有鹹味,畢繹初望見她泛紅的眼角,當著傻兒子的麵輕輕在上麵印上一吻。

後來她不止一次盤問他是不是他教豬寶叫媽媽的,他總不承認。

到了遊泳的地方,他們和蘇意遠的父母打了個招呼,然後站在泳池旁看小公主仰著個胖腦袋晃晃悠悠的。

這讓程晏安想起了豬寶小時候,不過她兒子的腦袋更大,沒有脖子,泳圈通常要套很久才能套進去。

她內心軟得一塌糊塗,忍不住伸手捧了掬水往小公主的腳上灑。小公主性格很開朗,不怕生,咯咯直笑,十分可愛。

畢繹初站在旁邊,虛虛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去逗孩子,趁蘇父蘇母不注意悄悄在她耳邊說:“再生一個?”

她耳根驀地一燙。

說來也奇怪,都是做母親的人了,她卻更容易害羞,總是不經意就會被他撩撥得麵紅心熱的。

她白了他一眼,沒理會。

當初她生畢豬寶的過程實在太艱苦,他陪產的時候,孩子生出來嚎啕大哭的那一刻,他成為先落淚的那個人,緊緊握著她的手親吻,不停地說:“咱們不生了。”

豬寶一歲的時候,有時兩人情難自禁,到了緊要關頭才發現沒有做措施。

程晏安有時候都會歎氣,說要不給豬寶添個妹妹算了。可每次他都強忍著退出來,幹脆自己去廁所解決。

她知道這個男人是真的不想讓她再受一次非人承受的苦難。

出來的時候,剛才跟著畢繹初進門的那個小護士又正好迎麵跟他們打了個照麵。

明明程晏安這邊的空間比較大,她卻繞到了畢繹初那邊,從他身邊路過的時候抿唇拂發的,小動作不斷。

當事人目不斜視往前走,程晏安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陰陽怪氣地說:“有些人呐,來看望孕婦都不安分。”

被陰陽的人一臉懵,後知後覺回過神,笑著彈了一下她的腦門。

“這醋吃得可就有點離譜了。”

她捂著腦袋不服氣,就聽到他不鹹不淡開口:“也不知道是誰在巴黎的時候還被男人搭訕,甩都甩不開的那種男人。”

原本氣焰高漲的人瞬間就垮臉了,訕訕地笑。

這事說起來也不能怪她。那晚酒會結束,她嫌悶就先出去等他,站在噴池旁邊被一個二十出頭的法國小帥哥搭訕,她起初友好婉拒,明確表達自己已婚,可法國男人不退反進,一直試圖帶她回他自己的酒莊喝葡萄酒。

“小小年紀就有自己酒莊,又多情浪漫,早知道你這麽招人,我就不帶你去了。”

程晏安踮腳用手去捂他的嘴,不讓他說。

“我可什麽都沒做。”

“那我也什麽都沒做。”

“你別惡人先告狀。”

“到底是誰先惡人先告狀。”

……

兩人吵著吵著就糾纏在一起,在車上纏綿好久,仿佛長途航程的疲倦都不曾存在。

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是九點多了,侯莉帶著豬寶作息規律,說不定已經睡了。

夫妻倆偷偷摸摸,進屋見裏麵一片黑,畢繹初又不安分把她按在門後。

好在程晏安和豬寶有心靈感應,直覺他會醒,在淪陷前及時清醒過來。

果然,不一會兒臥室的燈就亮了,伴隨著的還有兩歲三個月寶寶嘹亮的“歌聲”。

程晏安理理頭發,急匆匆走進去從侯莉手裏接過自己的胖兒子。

“媽,我來吧。”

“應該是知道你們回來了,之前都睡得很安穩的。”

楊盼雪這次還真是誤會程晏安了,他們下飛機回家放行李的時候侯莉帶著畢豬寶在公園玩。為了及時去看楊盼雪,她真是連半個月沒親近過的兒子都不顧了,直奔醫院。

程晏安感覺這小子又重了,臉頰的兩坨肉垂下來,形成一個水蜜桃狀的弧度,雙下巴變成了若隱若現的三下巴。癟著個嘴,表情呆呆的,五個肉窩明顯的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領,也不叫媽媽。

“畢豬寶,你不乖是不是,哭著鬧奶奶很壞,知不知道?”

小朋友抬手搓搓眼睛,晃晃胖大的腦袋,然後撲到程晏安的肩頭,藕節似的手緊緊摟住她的脖子,輕輕叫“媽媽”。

她的眼淚一下就忍不住了,猛地親了幾口奶香味的肉團子,哽咽著:“想不想媽媽。”

畢繹初在一旁看得動容,疲倦的心得到了最大的撫慰。他走上前從後抱住母子,然後吻了吻程晏安的發頂。

畢豬寶感受到爸爸的氣息,抬起朦朧的睡眼,小手抓出去,叫“爸爸抱”。

程晏安:“……”

“不讓,就媽媽抱!”她脾氣上來了,抱著畢豬寶轉了個身。

畢豬寶吮吸著一根手指有些無辜地和自己的老父親對視,在得到老父親的一個wink後,他安安分分趴在媽媽肩頭,艱難地說:“媽媽……想……”

程晏安十分驚喜,但還是撅著嘴學他的口氣說:“媽媽,不想!”

侯莉在一旁靜靜看著,欣慰的笑。

她要回房時,畢繹初叫住她:“媽,後天我們和你一起回兆臨。”

其實電話裏已經說過一次了。

這次是因為他們倆都去巴黎,侯莉才來新州來照顧孫子,夫妻倆都回來了,她也要回兆臨了。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見畢繹初沒表態,她試探問了一句:“要不,我把豬寶帶回去過一段時間?”

“媽,你想到哪兒去了。”

畢繹初見母親八卦熱切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程晏安在一旁也是臉熱,有些不敢直視婆婆的眼神。

侯莉卻是一副坦然的樣子,笑得直不起腰。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麽心思,怪我寶貝孫子搶走了你媳婦,就跑去巴黎過二人世界去了。”

空氣靜默片刻,程晏安把頭埋到畢豬寶腦袋旁,有些不敢抬頭。

雖然她也是去了巴黎後才知道畢繹初的真實意圖。什麽陪他去參加一個座談會,出席酒會都是煙霧彈,一個下午加晚上就能搞定的行程,他足足預留了半個月的時間呆在法國。

起初她有些生氣,怪他瞞著自己,但很快就釋懷了。

自從畢豬寶出生,兩人的確幾乎沒有獨處時間。看在他這麽努力工作又兼職奶爸的份上,她欣然接受了遲來的蜜月旅行。

可楊盼雪突然早產,讓旅行突生變故。決定回國的前一天晚上,程晏安自己提出跟侯莉回臨兆。

她的意圖是可以讓畢豬寶多和奶奶相處一段時間,而他們夫妻倆也有了更多的自由時間。反正隻要有獨處時間,兩人世界在即將入冬的北方過似乎也不錯。

畢竟,那是他們初見的地方。

晚上,畢豬寶還是如願回到大床房,一個人橫霸床的中間位置,香甜入夢等著爸爸媽媽左右圍抱他。

畢繹初洗完澡出來時程晏安正在收拾行李,幫他把襯衫掛回衣櫃。

她穿米白色的睡裙,頭發半幹,鬆鬆搭在肩頭,恬靜美好。隻床頭留了一盞燈,瓦數不高,光影柔和,**的肉團子露出半個圓滾滾的肚子,發出微微鼾聲。

此情此景,讓畢繹初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

他從後輕輕摟住她纖細的腰肢,程晏安嫌癢,起初想掙脫,提醒他:“別吵醒豬寶。”

可他隻是安靜抱著,久久沒有說話。

他身上有很清爽的香皂氣息,混著熱水的餘溫,很快就讓她淪陷安靜。

“真的要去兆臨?”

她失笑:“那裏是什麽蠻荒之地嗎,為什麽去不得?”

他拿手撩開她的一縷頭發,吻了一下她的耳垂,“怕你不喜歡。”

忽然,她轉過身雙手環抱住他的脖子,對他說:“但是現在我們在一起,還有了豬寶,我和過去可以和解了的。”

他深深注視著她,目光**而情切。她抿了抿唇,仰頭玩他的短發,說:“別太自戀,我不喜歡北方不僅僅是因為你,主要是那邊的天氣太討厭,冬天好難熬,還有西伯利亞的飆風,很煩。”

他輕笑出聲,壓住她的腰肢深切吻住她。

纏綿的影子被光投射到牆壁上,這個夜晚月朗星疏,連凜冽的秋風都變得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