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駿為何被叫做探花郎,因為他不適合入仕,不適合從軍,做丈夫,倒是一良人。”刺竹低聲道:“之所以淪落到窮途末路,也是他爹害了他。他本可以影響他爹,最後卻還是毀在孝順兩個字上麵。”
“你也是個孝順的孩子。”清塵默然道。
刺竹笑問:“為何?”
“你的原則,不就是個順字?”清塵說完,站起身,離開。
“我要是真有那麽順,早就成親了。”刺竹趕緊站起來:“你其實並不了解我呢,清塵。”
清塵不語,翻身上馬,雪塵馬掉頭,慢慢往回走。
刺竹策馬跟上:“知道麽,你很喜歡用成見看人啊……”
“你為什麽不像打戰那樣,去試著了解全麵呢?”刺竹說:“比如,王爺。祉蓮去後,他發誓府裏絕不再多過七位夫人,這麽多年,他做到了。”
他頓了頓,低聲道:“還有,當年讓祉蓮心有芥蒂的六夫人,王爺自祉蓮去後,再也沒有去過她的房間,以至於後來六夫人不甘寂寞,跟當年的胡參將有了奸情,王爺反是許了她自由,跟了胡參將去了。原本不打算再添夫人的,隻是高麗送來一位公主,皇上不想要,便給了王爺,因王爺府裏當時隻有六位夫人,無由拒絕,這才納了那高麗公主。”
“難道你不能從中看出,王爺對祉蓮還是有情的,而且,從六夫人的處置來看,終歸還是大氣的。”刺竹說:“人都不能一概而論,秦駿有情,卻難免失義,王爺對不起祉蓮,卻也不能說他無情無義,是不是?”
清塵不回答,一揚鞭,跑遠了。
門輕響,肅淳的聲音傳來,清塵起身開門。
肅淳笑著進來:“怎麽轉性了?營裏也不去了,連著幾天,都貓在屋裏。”
清塵不答,回到書桌前看書。
肅淳探頭一看,竟是《韓非子說》,於是笑道:“不研究兵法了,就讀讀風花雪月的詩詞,若說四書五經女孩兒都可不看,你竟研究這麽高深的學問。”
清塵喟然道:“我隻想看看,有沒有永久和平之法。”
“沐帥不喜歡打仗了?”肅淳大笑道:“我看你是白操心,就算中原永無戰爭,那你如何能保證外夷不入侵?我強大時它都忍不住騷擾,若是劣勢,它不是更加壓迫?打仗於它,是掠奪,於我們,是自保。修武之人,也未必全是進攻,當是保身啊。沐家武館,我記得就是這樣的宗旨……”話一說完,忽覺漏嘴,立馬刹車,瞪眼望著清塵。
清塵並無異樣,想一想,放下書,有些鬱悶地托腮道:“你說得對。”
“腦袋瓜裏,哪來那麽多臆想?”肅淳笑起來:“這些事情,不用我們操心。”
“那你操心什麽?”清塵斜了他一眼。
“當然是操心我的婚禮。”肅淳坐下來,正色道:“你也不小了,該抓緊了。”
清塵臉一紅,不自然道:“還沒考慮。”忽一下想起什麽,問道:“不是說今天宮裏送禮單過來,這會兒應該到了,你那麽操心婚禮,也不去過問一下?”
“輪得到我?那我娘,還有父王,都在看呢,再說了,宮裏太後、皇後都看過了的,還有什麽好過問的?!還有啊,你對你哥的事也太不上心了,記錯了呢,昨兒就對過禮單了,不是今天。”肅淳又把話題轉回來:“還是說你吧……我的事情都弄好了,你和刺竹打算如何?”
“不如何。”清塵悶悶道。
“你可是傷了初塵的心……”肅淳偷嘴樂,一看清塵臉色不好,趕緊打住,說:“我知道你不喜歡王府,其實有個好辦法,可以讓你盡早解脫。”
嗯,清塵有口無心地應了一句。
肅淳低沉道:“你嫁了吧,就不用待在這裏憋屈了。”
清塵抬起眼,銳利的眼光一刺,肅淳趕緊擺手道:“不是趕你走呢……這不是我的意思,我是怕你跟初塵低頭不見抬頭見,尷尬呢……這也不是父王的意思,他巴不得你多留些日子……”
“其實,”他咽了口唾沫,輕聲道:“是刺竹,他等不及了……”
“這會兒,他們家正在前廳裏,向父王提親呢。”肅淳說完,嗬嗬一笑。
冷不丁,清塵就變了臉,倏地一下起身,跑了出去。肅淳飛快地跟上去,隻見清塵跑得風一樣,直奔前廳而去,回想著剛才清塵的臉色,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便也加快了步子,去往前廳。
一屋子人正有說有笑著,忽地門“嘭”地一聲被推開,清塵虎著臉就進來了。冷眼一掃,安王、安王妃美雲、趙家夫婦,還有刺竹,都愣愣地望著她。肅淳隨後也出現在門內,惶然地看著母親。
反應最快的還是美雲,趕緊起身,拉著清塵過來:“說曹操,曹操到。”笑吟吟地說:“我就巴望著,了了十幾年前的心願,把清塵送進我趙家……”
刺竹看著清塵,微微一笑,臉也泛起淡淡的紅暈。
清塵環顧一眼,轉向趙家夫婦:“你們是來提親的?”
“清塵嘛,”安王笑著解釋:“在營裏待慣了,男孩子一樣,話語少,還直凜凜的,勿怪啊。”
“知道知道,她當慣了統帥,話語不多,說一不二,刺竹早就和我們說了,”趙夫人笑起來:“無妨無妨,我也是直性子,郡主將來肯定跟我合得來。”
清塵這才覺得自己態度太硬,便緩和了一下臉色,低聲道:“請趙將軍和夫人恕罪,清塵不是有意冒犯……”
安王輕輕地笑了一下。清塵雖然脾氣不好,卻也不是乖張無禮之人。
“沒事的。”美雲寬慰著,想拉清塵坐下,清塵卻慢慢地脫出了手來,沉默片刻,抬頭望向趙夫人:“對夫人為人,早有耳聞,趙刺竹將軍寬厚,軍中有口皆碑,這些均是得夫人教導,今日有幸得見夫人這般有德之母,實乃榮幸。”
一句話,說得得體而熨帖,趙夫人不由得由衷而笑。
肅淳瞥了一眼安王,忐忑之意明顯。安王的眼底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清塵如此恭順,似乎另有他意。
果然,清塵接下來對趙夫人說的第二句話,就讓人瞠目結舌了。她說:“我知道趙夫人來所為何事,隻是小人愚魯,實難攀上夫人德馨之家,還請夫人另謀佳媳,為趙刺竹將軍締結百年好合,不要因為在下耽誤趙家大事。”
話音一落,趙夫人臉上如花的笑容就僵住了。
美雲緊張地望著安王,不知如何是好。
安王倒是異常鎮定,微笑著,柔聲道:“又怎麽了?這幾天都沒去營裏,我當是你們孩子氣,使性子呢……”
“以後我都不會去營裏了。”清塵看著安王,正色道:“我也不會嫁給趙刺竹。”
“你們不是很好麽?刺竹喜歡你,父王知道,你也喜歡他。”安王輕輕地揚起了手中兩張合帖,溫聲細語:“八字都合好了呢。”
清塵皺皺眉:“你們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安王笑起來:“孩子,別說你的婚事,就是天下孩子的婚事,那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
“以前那就算了,”清塵凜然道:“從現在開始,我鄭重告訴你,我不願意。”
“你總要嫁人的,難不成,總是留在府裏?”安王笑道:“父王當然是願意你永遠留在王府,陪著父王。”
清塵默然片刻,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永遠留在王府,我也不會嫁給趙將軍。”
哈哈,安王覺得好玩,大笑起來:“還一口一個趙將軍……你們啥時候變得這麽生分了?”他不以為然地擺擺手:“都不是小孩子了,吵一吵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你就是這脾氣,刺竹也不會介意,就算你不服軟,刺竹會讓步的……”
“我說認真的。”清塵忽一下加重了語氣,厲聲道。眉毛倒豎著,一臉寒意,儼然端起了沐帥的威儀。
氣氛頓時緊張,安王就是想打馬虎眼,也糊弄不過去了,隻得放軟了聲音,柔聲說:“清塵啊,你拒婚,總得有個理由吧?”
“趙將軍知道原因。”清塵說完,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忽地回過頭來,對安王說:“我說不行就不行,別想用木已成舟之計,你會後悔的。”
安王一震,他記得,隋覺說過的,此子寡言,但言必行,行必果。他心裏忽生怯怯之意,因為麵前的這個人,是他好不容易得回的珍寶。她於他,或許,也隻有一次機會,失去祉蓮的恐懼再次攝緊了他的心髒,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害怕。畢竟,她是統領過千軍萬馬的沐帥,不是當年那個弱不禁風的祉蓮。
一瞬間的遲疑,清塵已經出了門,麵前又一股風過去,刺竹已經追了上去。肅淳這裏正要提步,安王說:“讓他們倆好好談談。”
美雲澀澀地問道:“清塵是不是怪我們沒有提前跟她商量?這畢竟是她自己的事……”
肅淳搖搖頭:“我覺得,不是這個原因。”
“她跟刺竹之間,到底怎麽了?”安王疑惑地問道。
肅淳茫然著,使勁在腦海裏搜索了一番,回道:“他們,好像從乾州城那會兒就有了點問題……清塵一直回避著他,不曉得是什麽原因……”一抬眼,正好看見父親犀利洞察的眼神,知道自己對刺竹的那點心計沒有逃過父親的眼睛,臉色一紅,便不出聲了。
安王沉吟,尋思著清塵是在怪刺竹太維護肅淳,像她這樣性格的人,是不會喜歡刺竹的謙遜,這些在常人眼裏的優點或許都是她不能容忍的,畢竟,有個祉蓮在先。對愛情缺乏勇氣,不管原因如何,對刺竹來說,都是個致命的短板。
他笑道:“這個事,為了清塵不反感,還是緩後再說……讓他們倆自己先把該解決的都解決了吧……”
清塵剛剛穿過長廊,刺竹便追了上來,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把話說清楚。”
她不回頭,他便站到她跟前,一字一頓地問:“為什麽不肯嫁給我?”
“你知道原因。”她冷冷回答。
“我不知道。”刺竹說。
清塵淡淡道:“我已經回避你很久了,趙將軍。如果這件事是安王暗示的,那你隻是盡責,我這樣說你便可以複命了;如果提親是你提出來的,那麽很遺憾地告訴你,你來錯了。”
刺竹看著她的眼睛,沉聲道:“在麗水城,你給我答案的,你是喜歡我的。”
“那不過是以為你要死了,給個安慰而已。”清塵的表情甚為漠然:“你應該相信秦駿的話,他是最了解我的。”
“如果你無情,何必殺他?”刺竹甕聲道:“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相信過他。”
“我也不相信,你會認為我是個貪慕虛榮的人,唯一的,就是你怪我,在你和肅淳之間的猶豫。”刺竹說。
“這還不夠麽?”清塵低聲道:“在你口口聲聲愛我的時候,你可以為了肅淳而舍棄我,等你得到了,厭倦了,或者情勢所逼,你會選擇的人,依然不會是我。對你來說,沒有愛不愛,隻有血緣的親疏,或者你的職責,你的原則。”
“不是這樣的,清塵……”刺竹喃喃道,有些傷感。他錯在先,她拒絕在後,他無話可說。
“那你就自己找答案吧。”清塵看了他一眼,說:“恕不奉陪。”
“你愛秦駿是嗎?”刺竹問。
“你怎麽認為都行。”清塵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甘心,再次追上去:“嫁給我吧,你不願意待在王府,就跟我去趙家,或者我們住營裏去。”
“你是為了這個才急著來提親的?”清塵嗤笑一聲:“我早些天去營裏,你若不是時時纏著,我怎麽會不去了呢?”
“若是兩者選,我寧可待在王府,也不願意跟你在一起相處。”清塵說。
“為什麽?”刺竹不肯罷休。
清塵頓了頓,毫不留情地說:“從你決定疏離我的那一刻開始,趙刺竹將軍,我就沒打算再自討沒趣,但是你若以為決定權在你手裏,那你就錯了。人的尊重是相互的,我不讓你為難,你也該是要不讓我為難。”
刺竹有點迷糊,嚷道:“這算怎麽回事?”
“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清塵說:“我不會再去營裏,也不會嫁給你。”言畢抬步,匆匆前行。
刺竹哪裏肯依,再次追,猛一下,清塵低喝道:“站住!”
“叫你別跟了。”清塵慍道:“在營裏,我是沐帥,在這裏,我是郡主,你再動一下,就是抗命,治你個犯上作亂!”
刺竹杵在階梯上,半晌不敢動彈。直到眼睜睜地看著清塵進了房間,這才耷拉著腦袋轉身,一抬頭,卻看見安王和肅淳站在身後,三個人,六隻眼睛,都烏溜溜地瞪著。
肅淳最先憋不住笑出聲來:“你怎麽這麽怕她?”
“你不怕她?”刺竹沒好氣地嘟囔道。
肅淳討了個沒趣,不做聲了,卻聽安王幽聲道:“別說你們倆,我還怕得緊呢。”
“父王,該吃早飯了。”肅淳在門外喊道。
安王應了,出得門來,正要問清塵的早飯送進房間去了沒有,忽地看見那頭一個背影,正出內院拱門,不是清塵麽?
肅淳也看見了,正好說話,安王按住他,默默地跟上去,隻見清塵走向前廳,安王大感寬慰,拉了肅淳加快了步伐。
前廳裏正熱鬧著呢,兩大桌子都坐滿了人,等著早飯開席。大夥說著笑著,忽地一下聲音靜了下去,隻見門檻處,清塵走了進來。
她走近孩子的一桌,依舊是朝向上次那個小女孩,問道:“我坐哪裏?”
“你坐我邊上吧。”小女孩笑著,露出一邊虎牙:“我是最小的。”
美雲走過來,柔聲道:“我給介紹一下……”把這桌的孩子一溜介紹了一下,清塵吃了一驚,加上肅淳和自己,還有已經出閣的三夫人的大女兒,安王一共有五個兒子,六個女兒。
“這一桌,加上你,正好十個,圓圓滿滿了。”美雲笑道:“都是兄弟姊妹,大家以後要相親相愛。”
“隻要父王不每天單獨陪她吃晚飯,我們都可以福澤均沾……”話語有些陰陽怪氣。美雲瞪了那男孩一眼,回頭喊道:“二夫人,你該好好管教一下,不然王爺看見會生氣的。”
二夫人趕緊起身,拍了一下兒子的腦袋,神色極是不悅。期間,美雲告訴清塵,這是二夫人的兒子,府裏的老二,比清塵大一歲。
那男孩不甚服氣,便強嘴道:“本來十個人一桌就擠了些,好不容易嫁了容新郡主,我們寬鬆了些,隻想著不要再添才好,都慶幸夫人們沒有懷孕,誰知,莫名其妙又冒了一個出來,什麽規矩都不懂,我還說不得了?”
“你說你是四夫人的女兒,誰知道真假?她人都死了十八年了,你突然就蹦了出來,父王為了你,府裏都快翻天了……白疼個什麽勁,是不是野種還不一定呢?”那男孩斜著眼睛,氣哼哼地說:“聽說你還是個什麽帥?到外頭當你的帥去,回王府稱什麽雄啊?!指著父王喜歡你,我們都得看你的臉色?”
他看清塵一眼,忿忿道:“別以為你現時香,保不定哪天父王又從外頭弄一個親生的回來,你馬上就是落地的鳳凰不如雞!”
話是越說越不中聽了,清塵緩緩地站了起來。
小女孩趕緊拉住她:“王妃會處理的,父王肯定罰他,你不要跟他鬧啊。”
“閉嘴!”美雲怒道:“太不像話了!”
“我怎麽了我?!”男孩大聲說:“我說句話就說不得了?就該像肅淳那樣,對父王唯唯諾諾?我這樣不挺好嘛,顯得肅淳聽話,他那世子的位子我也搶不走,你急個什麽勁?!”
“別端起個架子唬我!”他也呼地一下站起來:“她再怎麽能耐也是我妹妹,我當哥哥的今天就想教訓她一下,又怎麽地?!”
他指頭一戳,點著清塵道:“到哪裏都得拜碼頭,在府裏,比你大的,都可以管著你,這就是王府的規矩,父王自個定的!二哥我今天說你遲了來,教訓教訓你,這也是府裏的規矩!”說話間,拳頭就掄了過來——
清塵橫手一抓,握了他的拳頭一扯,順勢把了他的胳膊肘,一下就將倒在地上,隨即提了他的衣領,一路拖出前廳,到了院子裏。正好院子四角都是大缸,養著金魚和荷花,她就勢一摁,整個把那二哥的上身摜到了缸裏,隻壓得水花四濺,咕嚕嚕地冒泡。
全部的人都湧出了房間。
“要出人命了!”二夫人急得大叫起來。
“清塵,不要激動……”美雲上前勸說,卻被清塵一手推開,摔了個四仰八叉。
管家一見情形不妙,也上前勸,家丁四五人,根本拉不住,三下五除二,就被清塵掃落在地。
“夠了!”一聲低吼傳來,眾人紛紛散開,安王出現在了前廳的階梯上,繃著一張臉。
清塵從水裏揪出二哥,一把扔在了地上。
“怎麽回事?”安王盯著地上的老二。
美雲緊張地看著安王,不敢出聲,二夫人未開腔,先就抱著兒子嚎哭起來:“我的兒啊,若不是你父王來得及時,隻怕你這小命就沒了……”
安王看了清塵一眼,清塵不羈地望著他,臉上如冰。
“架起來,打。”安王掀了掀眼皮。
管家愣了一下,不知道安王說要打誰。
安王沉聲道:“我說過的,府裏,清塵是可以不遵守任何規矩的,任何人挑釁她,就是頂撞我。”
管家這才明白過來,一招手,四人過來,架起老二就打。
二夫人急了,跪在安王跟前磕頭:“他不懂事啊,王爺,原諒他吧。”
“他不懂事,你也跟著不懂事?小孩沒家教,都是大人沒管好,”安王冷冷道:“你自己掌嘴。”
二夫人嚇得身子如篩糠,抬手就是打自己耳光,一下一下,連扇十來個,安王也沒有叫停的意思。她隻好硬著頭皮,繼續扇,眼看著兩邊臉被扇得通紅,都腫了起來。
美雲有些不忍心,輕輕上前拉了拉清塵的衣袖,低聲道:“你說句話吧,不然真的會出人命……”
清塵想了想,遲疑片刻,走到安王跟前,低聲道:“算了吧。”
他從來都沒有看錯,她到底還是善良,如祉蓮一般的善良。
安王緩緩地走下台階,看著清塵,他的臉上已經添上了不再年輕的皺紋,皺紋布滿了溫和,嘴角的線條帶著威嚴,卻揚著淡淡的笑意,眼神裏幽幽的淺笑散開,他抬手,拈著絲帕,沾拭清塵臉上的水珠,可是沒想到,清塵倏地一偏頭,想要避開。安王的手固執地探了過去,柔聲道:“一臉的水花,父王給你擦擦……”
她低頭,沒有再躲。
絲帕輕輕地點在臉頰上,細微的感覺傳來,那麽熟悉,她忽然,想起了從前——
河邊,她嘩啦啦地掬水撩在臉上,沐廣馳在旁邊笑:“別這麽魯,秀氣點……”
她惱了,回頭狠狠地瞪父親一眼,沐廣馳笑著,將袖子扯起來,貼在她臉上輕輕地點拭,柔聲道:“一臉的水花,爹給你擦……”
一瞬間,她的眼底騰起了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