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清塵默默地坐著,發呆。

“去吃飯啦。”安王柔聲道。

清塵動也不動。

安王蹲下來,看著她,溫和地說:“他們是他們,你是你,以後,你想吃就吃,不用等我。”

她看著他,冷聲道:“你知道祉蓮為什麽不喜歡王府麽?”

“知道,”安王說:“規矩太多。”他接著說:“你不用擔心,在府裏,你可以不用講任何規矩。”

“所以別人都把我當白癡!”清塵慍道。

“你管他們幹什麽?不用管他們。”安王笑了,耐著性子道:“你是父王獨一無二的,以後不準他們議論你。”他伸手,拉住清塵的手,鼓勵道:“跟父王來,父王讓他們以後都不敢說你。”

清塵想抽出手,但是安王握得很緊,她雖然有些局促,到底還是作罷,跟著安王回到了飯廳裏。

所有的人都等著安王到來,當安王牽著清塵出現,直至他安排清塵在自己身邊坐下,親手盛上飯,親手夾上菜,如若無人。眾人眼睜睜地望著,既不動,也不言語。

清塵感覺到無數眼光射在自己身上,有敵視,有羨慕,有不屑,還有冷淡,各種的複雜的元素均體現在裏麵,她忍了又忍,端起碗,卻驀地將碗往桌上一擱,再一次起身離席。

安王急了,喊著清塵追了出去,才到門口,“砰”一下門就關了,安王碰了一鼻子灰。

“王爺,吃點東西吧,您晚飯都沒吃一口。”美雲將托盤推過來。

安王悶聲道:“清塵還是不開門?”

“嗯,丫環守著呢,”肅淳說:“我去了幾輪了,說給她送飯進去,她也不答話。”

安王長歎一聲。

“王爺,要不……”美雲的話還沒出口,安王就一口拒絕:“不行!她是我的孩子,我才是她親爹!她就是不喜歡這裏,也隻能待在這裏,她是郡主!我已經失去祉蓮了,我不能再失去她!”

“別說我不知道沐廣馳去哪了,就是知道,也不能去找沐廣馳,”安王說:“她總要接受現實的。從前沐廣馳對她好,我會比沐廣馳對她更好,好一千倍一萬倍……”

“她是祉蓮留給我的唯一,我不能讓別人搶了去……”安王咬咬牙,仿佛跟自己憋著氣:“她不吃飯,我便不吃!”

美雲為難地看著安王,肅淳頓了頓,輕聲道:“叫刺竹來吧。”

第二天一大早,安王敲著清塵的房門,喊道:“起來了,跟我去營裏。”

果然,門開了,穿戴整齊的清塵站在門口。

早就起身了啊,還是營裏的習慣。安王笑笑,一抬手,下人們魚貫而入,將早點擺上了桌。清塵轉頭一看,滿滿一桌,除了饃饃、煎餅,其他的,幾乎都是蛋,蛋花羹、芙蓉蛋湯、荷包蛋、蔥花炒蛋、涼拌蛋絲……

一瞬間,她忽然,想起了秦駿,想起了每次過疊泉關時,他精心準備的那一桌全蛋宴。這一刻,那些回憶呼嘯而來,她在驟然的心痛中無法自持,強忍著,一動不動。

“昨晚上,你就吃了幾口蛋花湯,想來,你是喜歡吃蛋的……父王擔心你餓著,所以早上,就準備了這些。”安王坐下來,柔聲道:“來,父王陪你一起吃。”

清塵站著沒動。

安王笑笑:“父王等會兒去營裏,你若是想同去,就要快點哦。”

清塵遲疑了一下,坐下來。安王悠然一笑,給她夾菜,輕聲問道:“以前,都是你最先吃飯的吧?”

她慢吞吞地說:“是。”

“你吃完,廣馳才吃?”安王好奇地問:“那你吃的時候,他幹什麽呢?”

“他一邊夾菜,一邊嘮叨。”清塵望著白白的粥裏碎碎的蛋花,驀地心酸。沐廣馳現在怎麽樣了?吃飯了嗎?他知道,她想他嗎?他也在想她嗎?

安王奇怪地問:“為什麽不跟你一起吃呢?”

她回答:“我小時,吃得慢吃得少,他吃得多吃得快,老是擔心我吃不飽,所以總是讓我先吃,他最後一並把所有的飯菜都收拾掉。”

“那你吃完飯了,又幹什麽呢?”安王笑著,又回到最開始的話題上。

清塵答:“看著他吃,給他夾菜,嘮叨他。”

安王忍不住笑了,輕聲說:“你也嘮叨我吧。”

清塵冷冷道:“不敢,您是王爺。”

“你不用把我當王爺看,我隻是你爹。”安王抬眼,看著清塵。

清塵咬著饃,淡淡地說:“我爹是沐廣馳。”

安王頓了頓,輕歎一聲:“可我是親爹,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她不說話,埋頭啃饃,安王怔怔地望著她,忽地有種不祥的預感,雖然此刻她在他身邊,可是,她似乎,不會屬於他。

安王帶著清塵和肅淳,才到營裏,刺竹就打著招呼,迎了上來。

“清塵在府裏還不太習慣,隻要她願意,隨時可以來營裏待著,隻是,晚上必須回家吃飯睡覺,這些都交由你負責。”安王看了刺竹一眼,又問了些情況,便走開了。

清塵轉頭,對刺竹說:“給我安排間房。”

“你不能在這睡覺。”刺竹笑道。

“安王吩咐的,晚上回府吃飯睡覺,其他時間都可以在營裏,”清塵神色不很友好:“你還不肯的話,我立馬走人。”

“行吧。”刺竹說著,領她到一間房裏:“這是給肅淳臨時休息準備的,他也是今天才來,還沒住,先給你,我叫人再去收拾一間給他。”

清塵默然地擺擺手。刺竹前腳一出門,後腳房門就落下了鎖扣。他無奈地搖搖頭,找安王去了。

安王遠遠地看見刺竹,先自笑了:“被趕出來了?”

刺竹咧開嘴,嗬嗬地笑。

肅淳說:“她昨晚上,肯定一夜沒睡。”

安王點點頭:“先這樣吧,讓她多在營裏待待,慢慢地熟悉了府裏的情況,就能住得慣了。”

刺竹躊躇著問道:“王爺您這是,準備把她當平常郡主放府裏養著,還是……”

“嗬嗬,她當然不是尋常的郡主,她是獨一無二的,放在府裏養豈不是可惜了?”一提到清塵,安王的臉上就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我要把她帶在身邊,我去哪她就去哪,讓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多麽寵愛她……我原來就想過,不給她任何束縛,她想怎麽樣就怎麽樣,隻要開心就好……”

“現在,隻是先讓她接受這個家,慢慢來,不能操之過急。”安王說:“隻要她能接受我,接受王府,其他的,仍跟從前一樣,不需要她改變什麽。”

肅淳愣愣地望著父親,他忽然明白,昨日父親的舉動,不是因為清塵初來乍到而給予的特殊照顧,而是從此時一直到永遠,都將是一成不變的例外。

原來父王,真是這麽地愛清塵啊,全心全意,毫無顧忌。

“隻一點,我不希望清塵再跟沐廣馳有所接觸。我感謝沐廣馳,也敬重他,但並不表示,我準許沐廣馳再來探視清塵。”安王深深地望了刺竹一眼:“如果沐廣馳來了,你跟他說清楚,隨便他要任何東西,隻除了見清塵。”

刺竹澀澀道:“沐將軍走後,再也沒有任何音訊。”

“這樣最好,希望清塵能忘掉沐廣馳,親昵我。”安王背剪著雙手,昂首離開:“沒有了沐廣馳,清塵會接受我的。”他有信心,當年能讓祉蓮動心,那麽一定也能感化清塵。

肅淳望著安王的背影,好一陣子之後,才訕訕地衝刺竹笑了一下,那意味,很明顯。安王是比十九年前懂得珍惜了,但是,他的獨占欲並沒有絲毫的改變。

刺竹有些悵然,他不能改變安王的決定,但是他知道,清塵絕不會是第二個祉蓮。

三個簡單的菜,兩大碗飯吃了個底朝天,刺竹看一眼露底的菜碗,笑道:“味道如何?”

“一般般。”清塵說。

刺竹樂了:“吃了這麽多,難道不是味道好?”

“隻是我餓了。”清塵回答。

刺竹笑嘻嘻地說:“這可是我親自掌勺的,你好歹,也說個好字。”

清塵默然片刻,坦然道:“比起我奶娘的手藝,差遠了,勉強可以跟沐廣馳相提並論。”

“王府裏沒能吃飽?唔,這可是個笑話……”刺竹淡淡道:“昨夜王爺曾差人來問我,清塵喜歡什麽口味,是不是愛吃蛋……”

清塵默默地垂下眼簾,她知道,今早那麽多蛋類食品,不是巧合,可是刺竹這番提點,有些刻意了。

“王爺剛才走的時候,特意叮囑了你的午飯,”刺竹輕輕地揭開了另一個真相:“難道你沒有想過,他是故意先離開的?”

“距離是可以縮短的,隔閡也是可以消除的,”刺竹輕聲道:“難道你沒有感受到他的愛麽?也許跟沐廣馳比還有差距,但是對王爺來說,已經難能可貴了。”

清塵微微地覷了一下眼睛,冷聲道:“你盼著我們和睦相處,能給你帶來什麽好處呢?”

刺竹被嗆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天色漸黑,刺竹再三催促,清塵還沒有要走的意思,賴在房間裏不動。

“我餓了。”清塵兩腿一蹺,擱在凳子上。

“王府裏肯定都等著你吃飯呢。”刺竹勸道:“馬都備好了,你該回去了。”

“我不想回去。”清塵索性全身放鬆,斜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刺竹還要再勸,忽地胳膊被輕輕一拉,他回頭一看,驚訝著想說話,還是慢慢地退後了。

“備飯。”清塵說。

“郡主好大的架子呀。”一個聲音輕笑。

“叫沐帥。”清塵糾正道。

那聲音柔聲說:“嗯,不,你是安王府郡主。”

清塵一下直了身體,轉過頭來,看見安王笑吟吟地站在身後,便無趣地站起身,問:“你來幹什麽?”

“接你回家。”安王說:“家裏人都等你吃飯呢。”

清塵冷冷道:“我不習慣一大屋子人吃飯。”

“父王單獨陪你房間裏吃。”安王溫和地說。

“我就在營裏吃。”清塵有些不耐煩。

安王默然片刻:“可以在營裏吃,但必須回家睡覺,行嗎?”他想著一步步來,慢慢縮短在營裏的時間,清塵也在算計著一步步來,慢慢地縮短在王府的日子,兩個人都想著把今日的條件先妥協一半,便是相安無事了。於是各懷心事,算是默許。

桌上,出現了戲劇性的一幕,本是陪吃的刺竹,變成了主角。安王夾菜到了清塵碗裏,清塵轉瞬原封不動送地到刺竹碗裏,安王沉默不語,不停地夾,清塵則不停地轉夾,刺竹不好吭聲,埋頭苦吃。

終於,他端開碗,走出了屋子。

安王這才停下筷子,悵然道:“你就這麽討厭父王麽?”

她扭過頭去,不說話。

“我是對不起你娘,”安王主動挑開了天窗:“可是這麽多年,我一直在後悔,隻要你娘再給我一個機會,我不會再讓她傷心……”

“你到地底下去跟她說,我不想聽。”清塵的回答很幹脆。

“清塵……”安王幽聲道:“父王很寶貝你的,如果你是男孩,父王一定讓你做世子。”

“回府吧。”清塵站起身,言短意賅:“我想睡覺了。”

清塵進入房間的時候,美雲正在安排丫環整理床鋪,看見清塵進來,便笑吟吟地走過來,拉住了她的手:“王爺吩咐過了,以後,你不想去廳裏吃飯的時候,廚房就單獨給你送餐。來,你看看,這是王爺特意給你做的裙子,是太後賞賜的錦絲做的,在宮裏都是稀罕件呢。”

大方盒一打開,清塵吃了一驚,竟是一條雪白飛著漸變粉紅的裙子,好像肅淳曾經送的那條。

“肅淳送過的那條,你隻穿了一次,讓它隨了秦駿去了,王爺說,特別漂亮,就叫我仿著那條,用最好的絲絹,再做了一條。”美雲看著清塵的眼睛,微笑:“雖然不是完全一樣,但這條更好看,花樣是王爺親手畫的,布料是我選的,織工繡工都是宮裏數一數二的,緊趕慢趕,都花了十來天,本想昨天就給你,沒趕出來,還是拖到了今天。”

美雲興奮地說:“來,試試。”

清塵緩緩地抽回自己的手:“王妃娘娘,我不穿女裝。”

“為何啊?你是女孩啊。”美雲笑道:“哪有女孩不穿裙子的/”

“女孩為什麽一定要穿裙子?!”清塵不悅道:“我不穿。”

“你穿過呀……”美雲笑道。

“我穿過怎麽了?我愛穿就穿,不穿就不穿!”清塵忽地火了:“安王都告訴你了,好讓你來點穿?!”

美雲沒想到她會發這麽大的脾氣,嚇了一跳,隨即低聲解釋:“我,我這麽說,是以為你不排斥穿裙子……不是故意惹你不痛快……”

清塵二話不說,拔腿便走。

美雲急了,跟在後邊追:“你要去哪裏啊?”

清塵呼啦啦地走著,冷不丁就撞上了一個人,抬頭一看,正是安王,若不是肅淳在後邊扶著,隻怕會跌倒。

“怎麽回事?”安王看了美雲一眼,美雲低聲說了幾句。

“不是說了嗎,這府裏什麽都由著她,她想穿就穿,不穿就不穿。”安王有些不高興:“隻是叫你送裙子過去,又不是非要她穿不可。”

美雲一杵,臉紅道:“我,隻是覺得她一個女孩子家,該是要穿裙子……”

“不要自作主張。”安王說:“她不願意的事情,都不許勉強。”

“是。”美雲恭聲道。

安王看了清塵一眼:“父王還有些事情要處理,王妃送你回房間。”

肅淳一個勁地使眼色,清塵遲疑了一下,跟著美雲走了。

清塵回了房間,美雲卻沒有要走的意思,緩緩地坐了下來。清塵冷聲道:“王妃娘娘,我想歇息了。”

美雲抬起頭來,默默地望著清塵,那雙熟悉的眼睛,曾經屬於另外一個人,此刻美雲充滿了失落和悵惘,她傷感地垂下頭,幽聲道:“祉蓮雖然有個性,卻不會發我的脾氣……在這個府裏,她也是什麽都不喜歡,但態度還是溫柔的……”

“因為她覺得你可憐。”清塵淡然道。

美雲一驚,抬起頭來,看著清塵,嘴唇嚅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不是祉蓮,不會做任何的讓步。”清塵沉聲道:“你們所做的一切,對於我來說,毫無意義。”

美雲訕訕道:“你當然不是祉蓮……王爺是你的爹,他對你的愛,比對祉蓮,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這麽維護他,倒當真是個好妻子,”清塵悠然一笑,涼薄道:“可是,你快樂嗎?你這樣,贏得了他的愛和尊重嗎?”

美雲笑笑:“有啊……”

“那不是愛,也不是尊重,隻是一點施舍。”清塵尖銳地說:“隻能說,你很容易滿足。”

“不說我了,”美雲無奈地笑著,想回避這個話題,便說:“王爺很在乎你,這是真的。”

“你們始終是父女,血濃於水。”美雲輕聲道:“嚐試著,接受他好嗎?”

清塵垂下眼簾,不語。

“你長得多像祉蓮啊,可是知道麽,你也很像王爺。”美雲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動情地說:“你是祉蓮的孩子,是王爺心尖尖上的寶貝。如果你是個男孩,世子一定是你……我記得祉蓮說過,她不想要孩子,即便非得有孩子,也不希望是個男孩,她許是可憐我,許是喜歡肅淳,可是天既遂了她的願,也是對我的眷顧,我領了她的情……當年,那麽多言不由衷和違心之舉,這麽多年來一直折磨著我,權且把這看成是她的善良,原諒了我……我會把你當成自己親生的孩子看待,別說王爺不會容忍你受任何委屈,我也一樣……”

“我多麽希望有一個你這樣的女兒啊,我曾經跟祉蓮說過,如果她沒有嫁給王爺,將來生個女兒,一定給我肅淳做媳婦……所以,肅淳愛上你,也是注定,”美雲黯然道:“可惜,你們是兄妹……”

她歎著氣,忽而又笑道:“你到底還是要嫁進我們趙家的……”滿心歡喜地笑著:“我真想看看你穿裙子什麽樣子,一定勝過世間所有的女孩,你有祉蓮的美麗,還有王爺的俊朗……”她出神地望著清塵:“我想,有了你,王爺此生足矣……”

清塵清淡地說:“他應該還有遺憾,我不是個男孩。”

“不,不是的,”美雲連聲道:“他之前最大的遺憾,就是失去了祉蓮,可是,他找回了你,這是個多大的驚喜,他從來沒有想過,世上原來真的還有個你……認回了你的那天,他給我寫信說,得回了你,此一生,再無所求。”

清塵深吸一口氣,不語。

“我聽肅淳和刺竹說過,這幾天,也覺察到了,你對王爺的成見,放下吧,孩子,好好地感受他對你的愛,哪怕,是為了你母親。”美雲說著,緩緩地摸了摸清塵的頭,柔聲道:“不早了,睡吧。”

“清塵!”刺竹的聲音傳來,肅淳回頭,拍拍刺竹的肩膀,上馬一溜就走了。

清塵站在河邊,沒有回頭。

“才一大早,就這麽心事重重的。”刺竹笑道:“沐帥還想打戰呢?”

清塵搖搖頭,低聲道:“我在想為什麽要打戰?”

刺竹頓了頓,輕聲道:“是在想秦駿麽?”

心底微微一顫,他竟然猜中了。清塵默默地低下頭去,坐在了草地上,望著幽幽的河水出神。

要說秦駿,也是一個如水的男人,該沉靜時沉靜,該深邃時深邃,能成為激流,也能變成狂瀾。隻是他展現給清塵的,一直都是麵前這水般的沉靜和深邃,麗水城裏,她看到了他有成為狂瀾的潛質,雖然他隱藏得那麽深,沒有發威,可是,那帶著冷凜的威懾還是擊中了她。

是的,刺竹說得對,他不是從前的秦駿了。如果他還是從前的他,不防備她,她自信可以救得了他,可是,他變了,她便不能再阻止他的墜落,眼睜睜地看著他隕滅。但那些真實的記憶,還鮮活在腦海中,像水一般潤澤著她的心田。她還記得他的樣子,頎長地立於馬旁,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按著斜挎的劍柄,微微地笑著,他的笑,仿佛春天那一池被吹皺的水,淡淡的波紋,盈滿的湖。

她的眼眶漸漸地濕潤了。

這一次分別,再不能見。她很明白,若能重選一次,他仍不會改變。

她吸著鼻子,深深地籲了口氣。一斜頭,看見刺竹緩緩地伸手入懷中,掏出一封信來:“這是秦駿留給你的。”

清塵接過來一看,信封上確實是秦駿的筆跡,她想了想,站起身,轉過背,拆了信。

隻有三個字,馬成雙。

清塵收好信箋,轉頭問道:“這封信你哪來的?”

“他去了的前夜,王爺去見過他,他托王爺把這封信交給我。”刺竹低聲道:“他說,合適的時候,請趙刺竹將軍轉交清塵。”

清塵又問:“秦駿有匹馬的,到哪去了?”

刺竹回答:“黑風馬吧,秦駿跟王爺說,是匹好戰馬,如果可以,轉贈給趙刺竹。王爺把它給我了,這幾日,正鬧腸胃,所以我讓它休息著。”

清塵緩緩地垂下眼簾,心底一聲輕歎。

馬成雙。師兄,我焉能不懂你的意思?隻是,願望美好,現實卻未必盡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