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是十月初,文化部通知開會,說於會泳要檢查反走資派電影拍攝情況,我奉命到北京去參加,住在西苑大旅社。一開會,開宗明義地說是檢查“獻禮片”的拍攝情況的。我不知道獻什麽禮,向誰獻禮,我想自然是指各電影製片廠拍攝的反走資派電影了。當時風頭最健的是上海拍的《反擊》,是寫“反擊右傾翻案風”的,以鄧小平為靶子,大肆攻擊,這哪裏還叫電影?看來我們四川拍的片子,走資派太小,水平太低,難以出手。還聽說上海正在拍一部叫《偉大的節日》的電影,那才是高級的呢。我們也不知道是歌頌他們什麽偉大的節日,直到粉碎“四人幫”之後,才聽說是準備為他們粉墨登場的那個偉大節日獻禮的。
我們才開了兩天會,那些文化部的爪牙,上躥下跳,好不得意。可是十月七日上午,我們剛進會場,卻宣布說會議暫時停止。接著過了兩天,又宣布說,大家回家去,這個會不開了。這是怎麽一回事?我想找人打聽,可是文化部負責會務的那些人一個也見不著了,聽說是前天晚上撤走的,簡直是作鳥獸散似的,這引起我很大的注意。於是我到北京的朋友們家裏去串門,他們說也沒有聽到什麽,隻是種種跡象,好像是發生什麽大事了。我把我們開會的異狀告訴了他們,他們異口同聲地叫出來:“莫非是……?”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過了一兩天,從各種渠道傳出了不同的說法,但是可以肯定,中央出了大事了。從文化部的人忽然失蹤,也可以猜想,很可能是他們的主子出了問題了。
再過兩天,局勢明朗化,北京到處都在傳說,“中央文革”那一幫子人被抓起來了。而且出現了“四人幫”的說法,並且說菜市場裏賣螃蟹的大發利市,群眾紛紛去買四個栓成一串的螃蟹,口說“看你橫行到幾時”,提回去煮來吃了。
我天天在朋友家裏串門,這些人自然都是些從“五七幹校”回來無所事事的走資派,大家都大出了一口惡氣,在家裏發揮幾年逍遙中學會的烹飪本事,備辦好酒好菜找朋友來飲酒作樂,高談闊論,我也有幸參加了。隻是這“四人幫”到底是什麽時候、怎麽被抓起來的,卻有各種各樣的說法。其中自然有好些版本顯然是經過藝術加工的,情節在傳聞的過程中,都經過傳播者發揮自己的藝術想象力,加以豐富提高,以致說得很有故事性。即使聽起來明知其頗有水分,但是隻要聽起來大快人心,大家還是樂得繼續加工,繼續傳播。
我有幸在北京聽到這些,特別高興。我到北京參加文化部的會議時,心裏一直沒底,惴惴不安,不知道會有什麽禍事將要落到我的頭上來。我強壓著內心極大的憤恨,裝出誠惶誠恐的樣子,向那些嘴邊沒毛的爪牙匯報時,看他們那般洋洋得意,君臨於人的神氣,看他們對我們這些走資派模樣的人看不順眼,橫挑鼻子豎挑眼,心裏的氣不打一處出,卻一點也不敢出,把人氣壞了。而今他們完蛋了,叫我長長舒了一口氣,可惜沒有得見他們連夜逃竄的形象,感到遺憾。
我來北京的時候,總覺北京的天氣老是那麽陰沉沉的,現在卻突然發現,北京的秋天是這麽的秋高氣爽,這麽的天朗氣清。我可以揚眉吐氣地回到成都了。我在回成都的火車上,詩興又來了,寫了一首七律詩:
告靈
狂飆十月吹神州,
鐵拳一揮群魔休。
過眼曇花皆糞土,
當頭霹靂**蚍蜉。
釣魚台上秋風勁,
中南海裏碧波悠。
總理有靈當笑慰,
江天萬裏好晴秋。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全都要報”,這句話終於成為現實。曆史是無情的,無論什麽人都逃脫不了它的嚴正審判。等待“四人幫”的將是全民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