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恩準每天下午到醫院去探視妻子的病。但是我不想讓病重的妻子知道我已經被隔離審查了。我和“陪同”我去的人說好,他們不要押我進病房去,於是他們就在病房外的走道裏遊走,等我出來。這既盡忠職守,又有人情味,我很感動。

最惱火的是我進病房要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和她有說有笑,真是太難了。我已經大禍臨頭,怎麽能做到若無其事呢?有時難免不有露餡的時候,比如有時我坐在她的病床前發呆,憂思不已。她看我明顯地消瘦了,神色恍惚。就問我有什麽事情。我隻能順著她寬慰我要我不要為她的病憂慮的思路,說些不相幹的話。她哪裏知道我已經陷入天大的災難裏去了呢?看她病得那麽重,想起我們在那白色恐怖的日子裏,生死與共,甘苦備嚐,沒有過多少心情舒暢的日子,而今她重病在身,生死未卜;偏偏我又落入到人家為我張開的天羅地網裏,前途吉凶難定。我一想到這裏,真是悲從中來,很想在她的麵前痛哭一回。可是我隻能把辛酸淚往肚裏流,五內如焚。特別是她問起我們的三個孩子怎麽樣了,他們為什麽不來看她,我更是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隻好編些道理來騙她。日子多了,再也說不過去。我隻好通知在第四中學的女兒去看媽媽,先和她說好,不要讓媽媽知道我的情況。女兒因為我的關係,在學校成為“狗崽子”,沒有資格參加紅衛兵,卻由一個紅衛兵同學陪著來,也夠慘了。虧得我妻這時病體不好,說話困難,沒有問什麽,她隻用柔情的眼光望自己的女兒,心滿意足的樣子。女兒在病房沒有呆多久,就被同來的臂上戴著紅袖章的同學催著回去了。小的兩個孩子她很切望,我卻沒有帶去看她,她哪裏知道我的心有如刀割。

但是事情終於敗露。有一天一個醫生來查房,他的手上拿著一份報紙,站在我妻子的床前。那時報紙上天天有批判我的大塊文章,標題很大,一眼就被我妻子看到了。我非常狼狽,不知如何是好。醫生走了後,我妻反倒是心平氣和的樣子問我:“那報紙上登的是什麽?怎麽說你是反革命?你怎麽了?”

我沉默不語,我還能說什麽呢?

她說:“你不要因為我有病,就不告訴我實情。什麽大風大浪我們沒有見過?我還受得住。其實前兩天我在早晨的大喇叭廣播裏聽到一點了。”

“怎麽?你已經知道了?”我大吃一驚。我還沒有再說一句話,眼淚已經成線線地流下來了。她反倒安慰我:“我們不是反革命,我相信總有一天搞清楚,黨的政策,不冤枉一個好人。”

我說:“但是現在……”我沒有再說下去,我不想告訴她,有人多年處心積慮地想搞我,現在機會來了,他不會放過我的。過去他整過的人不少,隻要他還在,翻不了身的。我這一輩子是莫想翻身的了。想到這裏,更覺傷心,眼淚怎麽也止不住湧出眼眶。她雖然還安慰我,說:“我們的曆史是我們自己寫的,誰也沒有辦法篡改的。”

我說:“但是……”她也止不住把頭轉向一邊,淒然飲泣起來。

押我來的人在病房門口露了一下頭,催我回去了。我隻得道聲保重,退出病房,被押上汽車。我似乎有一種不安的預兆。

果然第二天的下午,醫院給我送來了她的病危通知。我趕到醫院去,她已經昏迷了。醫生說,她的病情昨天晚上突然惡化,出現腦水腫,看來是不行了。我喊了她很久,她終於醒過來了。見我坐在她的麵前,趴在她的身邊,她淒然向我微笑,但是說不出話來。我也無話可說,她戰勝了死神,多麽不易呀。醫生說,她竟然還能醒過來,算是奇跡。

顯然她已經預感到她不行了,她正在積蓄力量,要對我說什麽。過了好一陣,她終於說出了一句話:“我的三個孩子,要給我拉扯成人……”她的嘴還張著,再想說什麽,但是說不出來。

我怕傷她的心,我不敢哭,呆呆地望著她,緊緊地抓住她的手。她好像從我的握手中獲得了力量,堅持著張開眼看著我,有時甚至還顯出一絲微笑。

押我來的人又在病房門口露了一下頭,這就是告訴我該要回去了。但是妻子正在彌留之際,我怎麽能離開她呢?我走出門去,告訴他們,我不走了。他們沒有得到領導的批準,當然不同意。我簡直想罵他們,我的人都快死了,怎麽這麽不通人性。但是沒有說出口。我知道他們也是莫奈何。我堅持不走,醫生也幫我說,人家的人都快落氣了,怎麽這麽無情?要他們打電話請示去。領導終於發揚人道主義精神,準我留下。

我的妻子竟然奇跡般地堅持到晚上,終於再度昏迷,我怎麽叫也叫不醒她了。她的生的意誌竟然是這樣得強,一直堅持到第二天早上,沒有落氣。抬屍的擔架停在病房門口等著。忽然我感到她的手在我的手心裏有一點暖氣,她的臉上現出一絲紅暈,她竟然慢慢張開一絲眼睛,盯住我,從她的喉頭擠出一句模糊的但是我聽得清的話:“你不是反革命,我相信總有一天……”於是她慢慢地閉上了眼。

我不讓小工進來抬走她的遺體,我趴在她的身上哭,直到她的身體再也沒有一點熱氣,她的緊緊抓住我的手指的手完全僵了,我經過努力才拔出我的手指來。

應該感謝我的領導,給我幾天假,不開我的批判會,讓我料理後事。她的遺體停放在殯儀館。她是一個革命一生的響當當的共產黨員,然而因為我的關係,沒有在她的身上覆蓋黨旗,除開我的三個孩子和兄弟、妹妹、侄兒女,沒有朋友來告別。隻有她工作單位派來辦後事的幾個人和我的機關辦公室的老宋以及押著我的人,一起送她進火葬場。我的眼淚不多了,三個孩子竟然不知道怎麽哭,嚇得呆了,不相信他們的媽媽從此見不著了。

後來我在流放中和獄中做了幾首詩來悼念她。一首七絕詩是送葬回來寫的。

悼亡人

百年好合竟成灰,

青絲紅顏黑土堆。

江水滔滔流不盡,

長風怒號亂雲飛。

一首七絕詩是我被關進監獄後,妻子的周年忌日,我想祭奠她,酒菜、紙錢都沒有,隻有以三杯清淚為奠。

獄中祭亡人

鐵窗風雨奈何天,

往事蒼茫盡幻煙。

酒菜俱無難設奠,

三杯清淚灑窗前。

另外一首詩是我被押著流放到峨眉古廟中時,正是秋風白雲,黃花盛開,遠懷亡人,愁思不已。幾乎每晚上都夢見我妻來看我,捉襟相對,作牛衣之泣,醒來還見冷月破窗而入,遠澗猿啼不已,一片淒涼景象。於是吟成七律詩一首。

古廟懷亡人

黃花滿地為誰開?

古刹秋風寄遠懷。

憐我朝朝愁裏過,

感君夜夜夢中回。

捉襟猶問深山冷,

拂帽還噓鬢發寒。

無奈啼猿驚好夢,

惟餘冷月破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