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種棉花的麻煩還沒有完,我又碰上了四川水利方針的爭論。我又受了夾磨,在第一把手的腦子裏留下最惡劣的印象。

四川的農業生產一直不穩定,最根本的就是每年都要程度不同地受到旱澇之災,特別是旱災,比如川東川中一帶的伏旱,幾乎年年都有。因此興修水利,是農業的頭等大事,而采取一個什麽水利方針,就成為我們科學技術部門最關切的事。我們曾經找專家作過一些調查,特別是中國科學院派了許多科學家到四川來進行綜合考察時,我請他們特別關注這個問題。我陪他們在各地作了考察,開過許多專家和農民群眾的座談會。

這時我們的第一把手也在他親自的考察下,提出一個“以機電提灌為主,提蓄結合”的水利方針,在全省雷厲風行地執行。於是把每年從中央要來的錢幾乎都投入到購買機械提水設備上。錢花得十分可觀了,許多地方都見到溝邊田角安得有小水泵,許多地方都出現幾級提水站。這當然也產生了許多效益,解決了部分問題。

但是中國科學院來的一些水利專家,在四川各地考察後,特別是我陪他們在容易鬧旱災的川北川中一帶考察,並舉行過許多次農民座談會後,他們認為,要根本解決四川的水利問題,首先要大搞綠化,涵養水源。他們在考察中發現,四川的自然植被,破壞得相當厲害。這自然是曆史造成的,大辦鋼鐵,四川不落人後,森林破壞得不少,這且不說。他們認為,為今之計,要留得住水,必須大搞綠化,川中一帶丘陵地區,要叫那些一座座小饅頭山頭,戴上“綠帽子”。

這時,他們發現四川正在學大寨的名義下,大搞改土,炸山頭,造小平原,科學家們以為不可取。這把山頭的綠帽子全炸掉了,水土流失更嚴重,炸出來的**的石穀子地,沒有多年的風化,也無法種植。所以他們提出給小山戴綠帽子的問題。他們不知道,這是我們的第一把手的創造,學大寨在四川的具體實踐,在報上大肆吹噓過的。當時我們有些農學家向我們科委反映,不以為然。但是學大寨那時在全國雷厲風行,是農村頭等大事,而大寨那樣流大汗,促大幹,戰天鬥地,移山倒海,造小平原,豐衣足食的精神,我們正可以炸山頭,造小平原來體現。我們哪敢去表示異議,這是學不學大寨的事,也就是革命不革命的事。這是當時普遍的說法。

陳永貴後來到四川來視察,我陪他坐車去視察學大寨的標兵重慶堡堂大隊,在路上他也這麽對我說過。在路上他指一指兩邊的小饅頭山說:“你們喜歡吃饅頭,我們喜歡吃燒餅。”我一時沒有領會過來,他用兩個手掌壓一壓的手勢說:“你們把那些饅頭壓成燒餅嘛。”

哦,我明白了,他希望我們戰天鬥地,把那些饅頭山都改造成小平原。我也不知天高地厚,當時竟然對這位北京來的大人物說了一句頂牛的話:“大寨那些地方是土山,好壓,我們這裏是石頭山,這饅頭要壓成燒餅,難呀。”他馬上立起眼睛看了我一眼,說:“要革命,還怕難嗎?”我再也不敢吱聲,我知道這是革命不革命的問題呢。

現在中國科學院的專家對於四川學大寨,揭綠帽子,炸小山頭,造小平原表示異議,認為有問題。我們也知道有問題,但這是學不學大寨的問題,我們隻好存而不論,還是說眼前水利怎麽搞的問題吧。

這些專家就眼前四川的水利方針,提出與省委不同的意見。他們認為,在一般的情況下,四川的水利方針應該是“以蓄為主,提蓄結合”。有的地方要安提水站,是永遠必要的。不過就是水抽上去了,也要用水庫塘墊把水蓄起來備用才好。因此他們認為搞水利的錢,不應該大量投入在機電提水設備上,而應該投在蓄水工程上。

我知道所謂四川的水利方針,其實就是第一把手首先提出來的方針。科學家提出與省委不同的水利方針,其實就是和第一把手不同的水利方針。這使我很為難。兩邊無疑都具權威性,雖然權威的性質不同。如果讓我選擇的話,我勿寧尊重科學家的權威性。因為水利問題是一個和自然打交道的技術問題,自然規律並不因為誰在政治上有權威性而屈從於誰,相反地,哪怕你是天王老子,你要不服從自然規律,你就要受到無情的懲罰,你想怎麽發揮政治掛帥的威力,也是無濟於事的。這一點,在“大躍進”中,已經得到充分的證明,這種懲罰(經濟的嚴重衰退,普遍餓肚子招來人的大量死亡)是夠慘重的了。我是搞科學的,不想再看到違反科學而受到自然懲罰的事。

而且我陪科學家在川中舉行農民座談的時候,我親自聽到農民對於“以機電提灌為主”的水利方針不滿意的說法。有的農民說:“你安一個抽水機在田坎上,天旱來了,田裏沒有水,溝裏也沒有水,你抽個球!”他們的意思,有沒有抽水機不要緊,要緊的是叫溝裏留得住水。有了水,用桶挑也可以挑到田裏去。那個時候有抽水機當然更好。農民的一席話,簡直就是給科學家們提出的“以蓄為主,提蓄結合”的水利方針,作了最形象的說明。群眾觀點不是我們的基本觀點嗎?就群眾觀點來說,我也應該讚成科學家們的水利方針。

但是在我處的環境裏,不承認政治上的權威性,就可能有現實的懲罰落到我的頭上來。在種棉花的問題上,我已經嚐到了苦頭,不想再落入這樣的怪圈裏去。因此,——現在說來自己還臉紅,也可以說我真是卑鄙!——我建議他們在報告中可以如實寫,但是不要在口頭匯報中說這個問題。他們考慮到我的難處,也這麽辦了。可是我的如意算盤並沒有打通,結果還是讓第一把手知道了。因為科學家們在學術界做學術報告時,還是說出他們認為正確的四川水利方針。通風報信的人總是有的,甚至我懷疑有以這為職業的人,很快就反映上去。而且立刻就反饋回來:這又是馬識途在搗鬼,是我在頂著幹。當然是分析和估計,因為在哪裏也找不著我反對水利方針的話。

怎麽辦?有前例可緣,進行“學術爭鳴”嘛。於是在黨報上又大爭大鳴起來。不過一仍舊貫,一麵倒。一切爭論文章都是說“以機電提灌為主”的水利方針,是多麽正確,多麽合於實際。因為提出這樣的水利方針,是領導親自做了大量調查才做出來,自然是多麽正確和英明了。這種文章的諂媚,我現在是記不清楚了,但我當時讀了感到的肉麻,卻還有殘餘的記憶。這回爭鳴中沒有再點我的名,不勝感激。但是那字裏行間有所指,還是看得出來。而且可以觸發人的聯想,指的是誰。我沒有再理會,也無從理會,聽之而已。

但是我怎麽想息事寧人,想苟且免災,也沒有逃脫。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落。有一天,我們的部長忽然打電話給我,要我馬上到他的辦公室去。聽那口氣,我就心裏發虛,不知道是“哪一河水又發”了。

我到了他的辦公室,才坐下,他就指著攤在辦公桌上的一張報紙上的一篇長文,問我:“你看到這篇報道了嗎?”

我一看,是一張最近的《人民日報》,題目是《南方水利方針座談紀要》(大概是這樣的,記不很準確了,查當時的《人民日報》一定可以查到)。這篇大文登了半版,已經被部長在那上麵用紅筆劃了許多紅道道,有的大概認為很精彩,加畫了圈圈,我一看,是說到四川的有關部分。我的確還沒有看到,便率直地說:“我沒有看到。”

“你看看。”他用命令的口吻。

我奉命讀了。原來是一些農業和水利專家座談南方農業和水利方針的一個《紀要》,我認為記得很好。其中談到四川水利方針時,明確地提出“以蓄為主,提蓄結合”。大概這就是部長認為的文章的要害了。然而更關鍵的是文章的作者。作者不隻一人,其中有一個是署的“張先婉”,名後注的是“中國科學院成都生物研究所”。他指著名字問:“這個人是你們分院的吧,你認得嗎?”

張先婉,我當然認得,是我們下麵生物研究所的一個女研究員,工作很不錯,經常在農村跑,吃得苦。我下去看,她打起光腳板,在田間跑,是一個共產黨員。我就回答:“認得,生物所的骨幹研究人員,很不錯。女的,是一個共產黨員。”

他問:“她在這篇《紀要》中寫到四川的水利方針,是經過你同意的吧?”

他一下就把矛頭指到我的胸前了。他想一定是我在玩陰謀,指使專家故意這麽寫,來和第一把手頂著幹的。其實是以他之心度我之腹,我完全不知道這回事情。我說:“我完全不知道。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開的這個學術座談會,我也不知道。”我隻能如實回答。

他不大相信的樣子,但是沒有確實證據,不好硬說是我指使幹的。但是可以明顯看出,他們在背後已經研究過,一定以為是我在搗鬼,要理抹我。他一時沒有辦法,便說:“她是你們下麵的人,還是一個共產黨員,敢於公開反對省委的水利方針,你不應該負責嗎?”

我真不想負這個責,我說:“過去中國科學院沒有這樣的規定,研究專家參加學術會議,發什麽言,要經過領導審查。這個會議,這篇文章,我事先一點也不知道。”我真想補充說“要說負責,你是正院長,不是你首先要負責嗎?”但是我不敢這麽說,咽了回去。

他沒轍了。過一會兒,他終於說了:“專家,她首先是共產黨員,敢於公開反對省委(他絕不敢說是反對第一把手,其實明明是這個意思,不然他為什麽這麽著急地來清查這件事?)的方針政策,這是政治錯誤,應該進行批判。你回去就組織這個批判。”

領導的指示,我不能表示反對,但是我要明確責任。我說:“好,我回去就說是奉你院長的命令,對她進行批判。”

他想不負責任,說:“怎麽這麽說?就是你們分院黨委決定的嘛。”

我說:“那我回去還要開一次黨委會才行,能不能通得過,我不能保證。”我的確沒有把握說在院黨委會上能通得過,因為黨委的人都是多少具有科學知識的人。

“你是黨委書記,為什麽不能保證?”他好像以為在我們那裏也當然應該是“書記說了算”。

我說:“我盡力而為。”

臨走時,我回過頭去,對他冷冷地說了一句:“這篇文章是在《人民日報》上發表的,我們追究一個在中央黨報上發表文章的作者,如果反映上去,那是什麽問題,請你考慮。”我轉身就走了。

我回去還沒有召開黨委會研究,第二天下午,他打電話到我的辦公室來,沒有找到我,晚上打電話到我的家裏,找到了我。他問我:“昨天說的批判會,還沒有開吧?”

我說:“黨委會還沒有研究呢。”

他說:“不要開了,這是學術問題。學術問題嘛,還是百家爭鳴吧。”

“哦。”我哦了一聲,他把電話掛斷了。

到了第三天早上,他又打電話到我的辦公室裏來,對我說:“昨天說的那個批判會,不要開了,你聽清楚了嗎?”

我說:“聽清楚了。”

我在琢磨,他為什麽這麽著急打兩次電話來,叫我不要開批判會呢?他一定是把我昨天對他最後說的那一句有分量的話,匯報上去了,上麵的領導不會不想到,一個地方竟然批起《人民日報》的作者來,那不是在鬧獨立王國嗎?風聞北京早有四川鬧獨立王國之說,這不是提供新的證據嗎?所以打電話叫我不要批判了。大概還不放心,所以第二天又打一次電話來。

這真是有趣的事。

種棉花和水利方針的爭論這兩件事情,在領導的記憶裏,一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在采取把我下放的動作後,大概還覺得不夠過癮,於是**一開始,把我拿回來祭旗,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