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想到,住進分院造反派私設的這個監獄,比住在昭覺寺那個官辦監獄還難過。在昭覺寺住的牢房比這裏寬得多,每天總還可以出去放風,呼吸新鮮空氣。在這裏卻是老關在小房裏,不見天日,要吃飯了,才由看守的人打開鎖,開門讓我們四個人拿著碗筷,走下樓去,要排成隊,押著在大院裏走成一路,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食堂,依序打飯買菜。這一院子的人都認識我們,許多人我也認識。固然有用奚落的眼光看著我的,大多數卻以同情的眼光看我,不知道為什麽放出來了還這麽苛刻地對我。有的熟人暗地和我打招呼,打飯排隊時,大家有意讓我靠前,有的就乘機向我問好。那賣菜的大師傅也有意給點照顧。我是看在眼裏,感動在心裏。從這裏我就知道他們的天下不會長的。
有一天半夜,我還沒有睡著,突然聽到樓下人聲鼎沸,不知道是為了什麽,一會,一群人擁上樓來,打開我們房門的鎖,擁進房來。也不說什麽道理,就把我們拉起來,靠牆站著,叫我們冷得簌簌發抖。然後他們就在我們的房裏到處亂翻,好像是想找什麽,也許他們是想用突然抄家的辦法,能抓到片紙隻字,作為他們批判的口實吧。然而他們什麽也沒有找到,隻是把我從昭覺寺帶回來的我寫的學習筆記,我偷偷寫的文章稿子,全抄去了。我自信他們不可能從那些稿子裏“撈到什麽稻草”,也許他們還可以從那些筆記中看出,我是認真在學習和反省的。
這次查抄,有一點好處。來參加查抄的除開造反派頭頭外,跟著來的還有“結合幹部”、我們原來的辦公室主任,我算有機會和他見麵說話。過去我們相處一直很好,“文革”初他也對我多有照顧。我私下問他:“省革委的人說我沒有問題了,為什麽回來還這麽對我?我到底還有什麽問題?”他隻回了一句:“專案組已經建立,就要來找你了。”從此我才知道,這個革委會還在為我建立專案組呢。不知道他們還想在我的身上做出什麽文章來。走著瞧。
看起來,他們並不相信省革委的人說的我沒有什麽大問題,已經是屬於人民內部矛盾的話,仍然把我當作敵我矛盾來看待,還想找出什麽證據來,把我打成敵人。把我關起來,當然是以敵我矛盾對待,更叫我大為憤慨的是把我和他們說的階級敵人放在一起來進行鬥爭,明白無誤地把我當作敵人,真是豈有此理。
“中央文革”不知為什麽,在全國掀起一個“清隊運動”,也就是重新清理階級隊伍,據說每一個人都要重新站隊。一切出身不好的知識分子,一切曆史上有疑點的人,當然,一切他們認為的走資派,都在被清之列。好家夥,他們竟然在這個大院裏就清出了幾百個階級異己分子。
他們把這些“牛鬼蛇神”都驅趕到大操場裏,把我們也放進這個隊伍裏去,而且放在頭裏。我一看,不覺要笑起來。真是如有支歌裏唱的,“我們的隊伍浩大強壯”呀。這樣大清特清,他們的隊伍也許純之又純,然而把自己越整越孤立,走向滅亡的深淵也就不遠了。於是我竊然心喜。
他們在大食堂開了一個聲勢浩大的全院示範性的批判鬥爭會,當然第一個批鬥的目標就是我。因為過去已經批鬥我許多次了,批判的勇士容易找,材料準備起來駕輕就熟。而且吸引看客可能也多些。
他們宣布開會,行禮如儀,就是先讀幾段《毛主席語錄》,無非是那幾條:“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凡是敵人,你不打,他就不倒……”和“下定決心,不怕犧牲……”然後是大呼“某某不投降,就叫他滅亡!”之類的口號,以壯聲勢。
下一個節目自然就是台中的人大呼:“把反革命分子馬識途揪上台來。”於是幾個彪形大漢跳下台來,在下麵黑壓壓坐一大片的牛鬼蛇神中來揪我。我早有思想準備,自動站起來,走了過去。那兩條漢子把我雙臂揪起,提上台去,他們一放手,我就自覺地低下頭去,並且把雙手向背後舉了起來,做成一個標準的“噴氣式”模樣。惹得看客們都笑了,說我很有經驗。我預計著他們還要加一個小動作,把我的頭發揪住,掀起我的臉來,以便於讓大家看一看我的“醜惡的嘴臉”。但是他們今天沒有這樣做,原來是他們已經準備了一塊層板做的牌子,上麵寫著我是什麽分子和我的大名,在大名上打著像血正在流淌的紅叉。他們把大牌子掛在我的頸上,我感到有相當的重量。他們還準備了一頂高帽子。那是用竹子編織而成的,下口用彎曲的鐵絲繞圈。那高帽很長,戴在我的頭上高可一丈,便頂住天花板,無法給我戴上,於是優待我,叫我坐在地上,這樣就可以戴上高帽子。這高帽子很沉,倒沒有什麽,那兩個打手給我戴帽時,不太文明,在我頭上狠狠地向下一扣,我幾乎要倒下,那毛鐵絲不平整,把我的頭皮劃破,以致血流兩鬢。真是太殘忍了,我聽到台邊有的看客低聲驚歎。然而我沒有哼聲,聽任他們的獸性在人麵前表演吧。
批判發言開始,還是把幾年前他們批我的舊文章翻出來,炒冷飯來賣,誰還想聽?我稍有一點輕蔑的表示,便招來台上站在一旁的打手,對我拳打足踢,下手很凶。我聽說他們過去就是這院子裏遊手好閑,不務正業,被開革了的流氓。現在被造反派起用,組織成一個“幫助隊”幫助他們革命,任務就是看管和虐待走資派。提人上會場,三言兩語不合,就動手打人,往死裏整。所以群眾叫他們為“打人隊”。聽說他們的“生意”很紅火,這個單位的批判鬥爭會上打人還沒有完成任務,別的批判鬥爭會又來請他們去“幫助”了。他們簡直可以開一個“打人公司”招攬業務了。
我才看出,這個“新生紅色政權”原來是建立在這種流氓打手的社會基礎上的。而上層的高位卻大半被那些政治野心家、陰謀家和政治投機分子所盤踞。可憐一些被“結合”進工作班子裏去的好心老幹部,並不掌權,隻不過替他們挑擔子,作苦力罷了。更可憐的是那些一心一意想緊跟毛主席幹革命的學生娃娃、青年工人和機關幹部,卻被他們利用起來,為他們衝鋒陷陣打江山。結果江山打下來,成立了所謂“新生紅色政權”,他們坐了天下,卻演出“狡兔死,走狗烹”的舊戲,把那些學生娃娃送到窮鄉僻壤去“修理地球”,把那些幹部送到“五七幹校”去勞動改造,要他們一輩子在那裏安家落戶,四川省級機關的幹部就是弄到偏僻的米易彎丘去勞動,口號是“活在彎丘,死在彎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