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命拐彎的秋天
方文賀從繅絲車間出來,身體就像一隻冒著氣的蒸鍋。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不知是因為高熱還是突然滋生的沮喪,竟有些眩暈。
這一次,他高估了自己的判斷力。就在過去的大半天時間裏,抽調回來試機的九十個繅絲工上了立繅機竟被搞得手忙腳亂,一大早煮下的六包繭,繅出的絲粗細均勻程度能達標的連三分之一都不到。雖然提前也在試繅機上對每個莊口的蠶繭按批次進行了試繅和數據分析,但顯然,這些女工們在索緒、理緒的技術掌控上還有一些差距。這也意味著工廠如果現在投產,僅技術這一關就過不了,更別提質量了。
還得再練手。
想著廢掉的三百來斤白花花的好繭子,他的心都是疼的。
剛剛任命的副廠長兼生產科科長呂蒙現在實際上是他的助手,也是唯一能和他思維同頻且願意隨時聽他差遣的人。呂蒙隨後從車間出來,問:“明天還試嗎?”
養天年了,兒女一千個一萬個不願讓他出來。能屈尊到咱們江城來,是因為這裏自古是興桑養蠶和絲織作坊的興盛之地,出於對這一行的熱愛,還有咱們縣經委的努力。否則,人家來你這彈丸之地?”
這時,拎著砂漿桶的女人一腳踩滑,撲通一聲,屁股重重蹾在地上。男人過去拉她,也摔了一個嘴啃泥。一旁的工人被逗得哈哈大笑。方文賀咧咧嘴,卻笑不出來,琢磨了一會兒,跟呂蒙囑咐:“你明天早一點兒,安排四五個人到各鄉鎮供銷社或者養蠶專業戶家裏去摸個底,預估一下蠶繭收成,不能坐等著供銷社的數字。在投產前,我希望給計劃局的生產計劃能報得更準確一點兒。”
呂蒙點點頭,說:“那我去給值班班長安排一下。這批叫回來的繅絲工,要不明天先給她們放假?”
“放什麽假!”方文賀跟他抬了抬眼,“不能放,一放就鬆勁了!擬個函,派值班班長把她們都送回市裏,正在培訓的不是還有兩百多工人嗎?把這撥安排在一廠繼續培訓。哼,學了三四個月還是些拌湯疙瘩,我就不相信,要是她們上心,個把月練不出來?你告訴她們,培訓限定時間考核,廠裏投產前回來,考核合格了正式定級上崗。不合格的,如果延遲三個月還學不出來就解聘回家。你跟她們說,以後回來要計量定工資。本事是學給自己的,想混日子就是跟自己過不去!等我們請的技術顧問一到,你再下去將考核合格的工人帶回來。”
呂蒙點點頭,折身往車間走。他聽得出方文賀言語裏的失望和慎重。這麽多天,兩人天天綁在一起處理廠裏這些事,所以他明白,方文賀現在所表現的作為一廠之長的狠,是在處處為女工的以後著想。學技不學精,就是留禍根——總有些手笨眼不靈的“還試?不試了!”方文賀懊惱地看了他一眼。
“但這是必須的。好在我們通過試繅有了數據分析,對需要加強的地方都進行了標注。”呂蒙說。
方文賀還是搖搖頭。雖然廠房和辦公區建好了,但兩棟職工宿舍隻起了一棟,另一棟宿舍、廠區幼兒園、澡堂的綠化改造都還在緊鑼密鼓的建設中,眼下若急著投產運營,配套的硬件設施都沒法跟上。
繅絲車間的正前方設計的是一個環形花園,花園正中要建一個裝有假山的荷花池。三四米高的山石已經堆砌好造型,幾個戴著草帽的工人一塊磚一塊磚地砌著圓形圍子,旁邊攪拌砂漿的那個男人和一桶桶往圍子邊送砂漿的那個女人看起來應該是兩口子,不時高高低低地拌幾句嘴,過一陣子又互相擦汗遞水的。悶熱的空氣中,鐵鍁在水泥地上一下下的刮擦聲格外刺耳。
方文賀羨慕地說:“看,我倒希望像他們那樣,做現成的事,下點力出點汗都行,別讓我費腦筋。”
“那不能!”呂蒙笑,“有智吃智,無智吃力嘛!每個人在社會上都有自己的位置,你呀,就該在領頭羊的位置!”
“哼!馬上五十的人了,還領頭羊?”方文賀朝他翻了翻眼睛,“什麽‘有智吃智’,我這腦瓜子現在亂成一鍋糨糊了。”
呂蒙哂笑。眼下廠裏大大小小一堆事全靠方文賀撐著,一般人確實扛不住。
“從無錫請的技術顧問啥時候到?”呂蒙問。
方文賀歎了口氣:“可能半個月,也可能一個月。”
“沒定?”呂蒙急了,“這種事肯定要說定的吧!怎麽能模棱兩可呢?”
方文賀苦笑:“人家可是國內繅絲技術頂尖的專家,本該頤處秦頭楚尾,恰好避開了秦嶺高峰。山勢俊秀,還有漢江穿行其間,土壤肥沃,氣候溫和,雨量充沛。說不好,是因為它與省會之間被大秦嶺阻隔,山區交通不便,貧困的帽子如望不到邊的山巒一樣始終壓在人們的身上。
江城繅絲廠建在漢江北岸的老縣城東頭,高堤之上,盈盈獨立,一座體育場和一所小學校將其與更靠北的新縣城分開。
所謂的老縣城,不過百米街道。起先是水碼頭商埠,當年一個運送蠶繭、蠶絲、茶葉、黃表紙和桐油的水碼頭集散地,也曾商賈雲集。老縣城的花牆灰簷下,鄉音婉轉,絲毫沒有大西北的粗獷之姿,反倒有幾分南方人的溫婉和秀雅。到如今,老街深巷裏依然能尋見戲樓、會館和銀行票號等一些昔日繁華的遺跡。
江城得名是因依傍漢江,而出名卻是因為蠶桑。從商周時期,江城沿江兩岸就阡陌縱橫,綠桑遍野。加之後來漢王朝詔勸農桑,設蠶館,立蠶官,使蠶桑業迅猛發展,江城在那時便成了華夏西部版圖上的“蠶桑之鄉”。蠶桑業的興盛,又推動了家庭繅絲、絲織、印染業的發展,家家戶戶飼蠶繅絲。有史料記載:“漢江兩岸,直河川道,桑樹密植,男耕女織,處處可聞機杼之聲。”在漢水流域各臨江郡縣中,唯有江城距離長安較近。無數商賈將江城的生絲絹紡、綾羅錦緞通過子午道源源不斷運往長安中轉,再經絲綢之路銷往西域各個國家。因此,江城便成為古絲綢之路重要的貨源地之一。據說光緒年間,江城一彭姓官員鼓勵百姓養蠶,還專門成立機構,設立章程,聘請蠶師,購買蠶種。
蠶種照本分售,蠶養成後,蠶繭定價收購。到新中國成立後的一二十年間,江城縣委縣政府在抓好糧食生產的同時,也一直勸導廣大婦女興桑養蠶,甚至鼓勵機關幹部和學校師生采桑籽,育桑苗。曆任縣領導對蠶桑生產的肯定,突出了江城蠶桑業的優勢人不明白這個道理。
“等等!”方文賀又叫住他,“我明天中午跟你一起下鄉。”
那是一九八六年的夏末秋初。
改革開放雖然早幾年前就通過廣播、報紙、收音機等廣而告之了。就連江城這個深藏在秦嶺腹地的小縣城,無論糧站、百貨公司、體育場的圍牆,還是鄉下的土屋、豬圈,都刷著改革開放的宣傳標語。但對於近幾年深陷生產、轉廠和新廠籌建等一大堆煩瑣事之中的方文賀來說,顯然是反應遲鈍了。若不是接觸絲業,他甚至還像聽個新詞那樣,並沒有把改革開放與自己的職業、生活緊密聯係起來。
四十九歲的方文賀,身材挺拔,臉龐瘦削剛毅,眉目溫和,有著中年男人的成熟風度。隻是在籌建江城繅絲廠的短短兩年時間裏,他耗費了太多心力,耳側的頭發像不小心染霜的草茬似的,令他平添了幾分滄桑。
他在數不清的繅絲廠籌建推動會及縣委縣政府領導傳遞的國際國內繅絲行業形勢的信息中,終於厘清了“改革開放”四個字之於小小的江城以及江城繅絲廠的力量,之於一個工業企業的命運,還有之於他未來人生之路可能存在的改變。這些年,借改革開放的東風走進國門的商品尚且不說,眼下,國內有多少企業都在盼著借此東風搶占國際市場。就國內繅絲業來說,陝南安康市區繅絲廠出產的絲雖然比較有名,但比起東部浙江和南部廣東的絲還是有很大差距。現在,上級領導把陝南絲業的希望寄托到還沒有正式投產的江城繅絲廠上,對方文賀來講,這個壓力不是一般的大,是真正的“任重道遠”“道阻且長”。
江城這地方,有人說好,有人說不好。說好,是因為它地蠶喂飽,蠶到“上山”的時候身體透亮,吐不出多少絲來就死掉了。繭層薄,輕飄飄的,繭賣不上價。所謂蠶“上山”,就是把熟蠶移放到供它做繭的蠶蔟上。大概耳濡目染,言傳身教,江城鄉下的農民都會養蠶,出的繭又白又大,繭層率高,自然也能繅出最好的絲。
總之,壓力歸壓力,希望還是有的。
方文賀在原地站著,老半天不想動。但腦子裏就這麽想七想八,橫豎蹦出來的不是回憶,就是這種患得患失與自我寬慰的淩亂,自我肯定與自我否定的糾纏。
不知怎的,他好像對秋天特別敏感。哪怕是初秋,似乎一聞到這個季節的味道就會滋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迫與焦慮,就像是被什麽追趕著,到了一個拐彎的岔路口。
旁邊的香樟樹下工人放了一塊溜光的大青石,他挪到那裏坐了下來。
約莫半個小時,呂蒙開完會,女工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從車間跑出來。雖然車間棚頂幾台大風扇一直吹著,但架不住繭水槽裏的水汽蒸騰,這些女工都似被蒸籠蒸過,頭發汗津津地貼在額頭,連背後的衣服都透濕了。不過,她們嘰嘰喳喳從他旁邊走過去的時候並沒有因此顯出很大的不滿和煩憂,她們揚著雪白的脖頸,大聲嚷嚷著“熱死了”,臉上卻神采飛揚,雀躍的腳步毫不掩飾地表露著她們蓬勃的活力。
一個紮著馬尾文文氣氣的姑娘看到了他,一邊向他走過來一邊歡喜地跟他打招呼:“方叔,你咋還沒走?”
她脆生生的招呼引得好些姑娘朝他張望。
定睛看了看,他認出是夏姑娘,至於叫夏麗麗還是夏莉莉他搞不清楚。她的父親老夏是林業局蠶技站的站長,熱衷於鑽地位。到方文賀開始籌建繅絲廠時,江城的蠶繭年產量已經超過了六十萬公斤。
所以從曆史淵源來說,江城縣要想在國內繅絲業占上一席之地不是沒有希望。畢竟,這裏有蠶桑繅絲的根基在。
但凡江城人,誰還沒個養蠶的記憶呢?就拿方文賀自己來說,他到現在都記得爺爺奶奶養蠶的情景。
爺爺奶奶家裏的桑樹不多,養蠶量也不大,但年年都養。中途好些年政策不允許,爺爺就等天擦黑才去坡上打桑葉,再等夜深人靜踩著月光一趟一趟把桑葉從地裏背回來,固執地將養蠶堅持了下來。奶奶騰出最好的一間屋子侍弄蠶寶寶,她除了操持家務,大半時間耗在了養蠶上——將桑葉鋪滿蒲籃,等蠶吃飽了,再將它們一隻隻從蠶沙和桑梗中拈出來,放進另一個幹淨蒲籃裏,然後再鋪上桑葉……周而複始。
記憶中,他在綠樹成蔭的院子裏滾鐵環,奶奶在昏暗的屋裏拈蠶寶,兩人一起唱和童謠:“貓也來,狗也來,搭個蠶花娘子一道來……”
這些白色蠶寶並不好養,怕寒,怕風,怕老鼠,若遇到蠶瘟,就會一蒲籃一蒲籃地僵死,整間屋裏的蠶都會毀掉。
奶奶跟所有養蠶人家一樣,家裏悄悄地供著蠶神娘娘。每年一到年關,桑樹還在沉睡的時候,家裏就開始盼著蠶神娘娘的眷顧,好保佑即將到來的春天。除夕夜,奶奶在神龕中點燃油燈和蠟燭供奉一整夜的香火,直到正月初一的天光照進屋。
清明之後便是蠶月,“關蠶門”的時候到了。蠶門一關,謝絕串門,奶奶也忌諱這個,會早早準備好紅紙,讓爺爺找村裏的文書寫下“蠶月知禮”四個字貼上大門。
養蠶是實在活,偷不得懶。你敢哄蠶,蠶也會哄你。你不把“還是年輕啊!”方文賀自顧自感慨,心裏生出老邁的危機感,但凡見著比自己年齡小的,他都羨慕。對於一個事業型男子來說,四五十歲正當年。但這兩年,他肩上的擔子一直沒輕過。
有時候太沉,甚至想一甩了之,可從小受的教育又令他良心難安。社會的責任和道義,有時候確實比個人活著的價值意義要大得多。
就拿他今天走到的這一步來說,舉步維艱也好,困難重重也罷,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三年前,他所在的氮肥廠因為機械設備老化,產品沒有競爭力,西安總廠一紙公文下令東遷漢中。設備拉走的拉走,拆除的拆除,廠部負責人和工人全部轉移。當時這份文件壓根兒沒考慮到江城這邊職工的生活處境。有幾十號職工是安置就業的退伍老兵,經曆了半生坎坷好不容易在縣城娶妻生子、安家立業,再遷往他鄉又麵臨兩地分居和照顧父母子女的重重困難。最後落實下來,不願隨廠東遷的竟有一百多號人。這些人天天去找政府,希望重新安置工作。方文賀那時是江城氮肥廠負責生產的副廠長,總廠在氮肥廠東遷規劃中將他和廠長的位置已提前定好,要提拔去西安總部任職,不僅分配住房,工資待遇也比在江城好。對於他來說,離開江城將迎來一片更廣闊的天地。
然而在關鍵時刻,發生了兩件事,最終導致方文賀留了下來,他的人生軌跡也由此改變了。
先是與他同在氮肥廠工作、陪伴他近二十年的妻子突然撒手人寰。妻子突然暈倒在工作崗位上,工友將她送到江城縣醫院才給正在西安總部開會的方文賀打電話。那些天,生產車間實際已經停工,大部分工人到漢中上班去了,留下部分青壯工人在協助廠方處理遺留事項,包括拆卸一些可再利用的重要設備零部件。
研蠶桑技術。據說江城漫山遍野種植的良桑品種“泉桑一號”就是他試驗培植的。老夏比方文賀大十幾歲。老夏退休之前,在一次全縣技術科研人員集體外出考察的時候與方文賀相識。那時,他聽老夏一路念叨自己家的老姑娘,說她愛好文藝,心氣高,學習卻不怎麽樣,複讀了三年都沒考上大學,一直在家待業。眼看二十五六了還沒工作,沒嫁人,這幾乎成了老夏的心病。老夏當初一路拜托同行的人給女兒介紹對象,大家當麵也不好說什麽,但誰都沒放在心上。為此,老夏帶著女兒還專門找過他。
現在想來,這丫頭應該差不多三十了吧,好在廠裏這批招工讓她趕上了。
眼前的夏姑娘比四五年前看起來更成熟了些。
“小夏,當工人累不累?”方文賀站起來。
夏莉莉羞澀一笑:“累啊!站一天腿怪酸的,手也要長時間浸在水裏,但我比那些手上過敏的姐妹好多了。再說,幹啥活不累?再累,廠裏開著工資呢!我老爸都說了,繅絲廠有前途,讓我好好幹。他還說要謝謝您呢,改天要請您到我家喝酒!”
方文賀一聽,樂了:“謝我什麽?我可沒有幫什麽忙。這次從吃商品糧的城鎮戶口中招收工人,是縣裏勞動局定下的政策,解決了一大批待業青年,你算是趕上了。不要怕辛苦,要好好學技術,將來,爭取做廠裏的技術標兵,我給你戴大紅花!給你爸說,空了我找他喝酒去。”
“好!我會好好幹的。”夏莉莉一臉燦爛。
正要轉身,方文賀想起來問了一句:“哎,這幾年沒見,你結婚了沒有?”
夏莉莉腳步頓了一下,臉一下紅了。“沒……還沒找呢。方叔,我走了。”她慌亂跑開,腳步如一陣風掠過。
世。起初,他去何立夏家中探望她父母的時候與何立秋有過幾次照麵,後來他參加工作重新談了對象,何立秋也上了大學,他與何家幾乎斷了往來。
這次舉薦他的事,何立秋並未征得他同意。
當然,在一幹人都束手無策的緊急情形下,征不征求他的意見並不重要。雖然那時候他還沒從悲痛中緩過勁來,壓根沒辦法集中精力做旁的事。
這就是其二了。
縣委和經委一致希望他留下來,一是協助解決氮肥廠的遺留問題,對氮肥廠那部分滯留本縣、麵臨失業的工人來說,也算力挽狂瀾,救人生計於水火;二是全縣工、商、農都在尋找突破發展的新路子,改革之初,正是用人之際,希望他留在江城為地方工業發展出一份力。不過,即使在這個時候,方文賀仍然可以為了自己的未來而拒絕。但是,他竟被縣委書記柯萬屹和何立秋兩個說動心了,不僅留了下來,還豪情萬丈地表了態。
當時的場景,他到現在曆曆在目。也就是在那會兒,他第一次聽說江城縣正計劃籌建繅絲廠的事。
那也是一個秋天的午後,縣委書記柯萬屹站在辦公室一扇臨江的窗戶前,望著江對岸遠處斑斕的秋山,對他和何立秋侃侃而談:“整個江城縣年收繭量超六十萬公斤,這幾年分別供給安康市的繅絲一廠和二廠,還有陝北的清澗。如果說蠶桑種植的地域資源優勢,我們比這些地方好多少倍?如果我們縣建了繅絲廠,不僅能把蠶繭利潤、生絲利潤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裏,還能因此讓農民貧變富,富更富,對全縣的工業經濟也是巨大貢獻哪!放眼全國,改革開放讓工業市場百廢待興,形勢向好,我們得抓住這個機會。隻是……”
妻子素來敬業,作為會計她想堅守到最後,結果這一暈倒竟然查出腦癌來。
醫生說發現得太晚,已經擴散了,頂多能活兩三個月。如果早點發現,動了手術,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方文賀趕回來,當時就癱倒在急救室門口。他狠命地揪扯自己的頭發,悔恨不已。
就像醫生所說,腦癌也有個過程,怎麽會沒有征兆呢?唯一的解釋,隻能是家裏人太馬虎了。是呀,妻子把平常的頭疼沒當回事,或者當成感冒吃吃藥就得了。可作為她的枕邊人,自己竟絲毫沒有覺察。
妻子比他大三歲,從結婚起就負擔了所有的家務,無論是照顧老人還是照顧他這個做丈夫的,從來沒有過怨言。多年來,他一心撲在工作上,以廠為家,常常晚上回去倒頭就睡。妻子笑他拿家當旅店,拿她當旅店服務員,他心安理得地一笑,覺得這就是自己命定的福氣,從來沒有覺得對不起她,更沒有想過有一天旅店會坍塌。那個拿他當寶一樣的旅店服務員,仿佛一眨眼之間,像一縷雲或者一陣風永遠地飄走了,留下他和正在準備高考的兒子。
妻子從確診到咽氣僅僅兩個月零七天,當護士用白色床單輕輕地掩住妻子全身的時候,他除了錐心的痛,還有一絲手足無措的張皇——他不知道沒有妻子的家還叫不叫家,也不知道未來的路在哪裏,他該何去何從。
而在這個時候,縣委縣政府急需給出合理的方案安置那些留在江城天天上訪的氮肥廠工人。方文賀有一個在經委當主任的學妹何立秋向縣委大力舉薦了他。
何立秋比他小七八歲,與他畢業於同一所大專院校,是他的初戀何立夏的妹妹。何立夏在與他訂婚的前夕意外遭遇車禍去省下一筆;第三,氮肥廠的布局規模建繅絲廠顯然小了點,但旁邊有廢棄的磚瓦廠和荒地,我們再征用四五畝完全沒有問題。”
何立秋的分析讓柯書記和方文賀都為之一振。柯書記當即叫來秘書,要將何立秋的建議以書麵的形式提交縣委常委會研究。這次的三人會談,方文賀沒有說幾句話。但是無論是柯書記的雷厲風行,還是何立秋敏銳的思維、超群的智慧,都令他又激動又佩服。本來,方文賀對何立秋不顧他的喪妻之痛替他擅作主張還有微詞,現在一看,何立秋確實是一個能幹事、會幹事的人,值得他方文賀敬佩並視為伯樂。他當即對柯書記表態:“雖然我沒有辦廠經驗,但我願意接受組織安排,留下來籌建繅絲廠。”
“好!”柯書記拍著他的肩膀高興地說,“就等你這句話!
經驗是慢慢積累的,我給你兩年時間,兩年之後希望你能讓我看到咱們江城的繅絲廠投產!”
如今,方文賀再回憶起這些,不免感慨自己當時的熱血澎湃,豪氣衝雲天。有驕傲,有勇氣,同時又感到現在的力不從心。
不過,想到柯書記,方文賀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
他想了半晌才記起,一周前何立秋就告訴他,柯書記即將離開江城到地區經委赴任。於情於理,他都得趕在柯書記離任前再去匯報一次繅絲廠目前的建設進展。
也不知柯書記是不是已經離開,他心裏直打鼓。
2.扶上馬,送一程
方文賀按照何立秋給的地址,找到了縣委書記柯萬屹隱藏在老街巷道深處的家。
他看了一眼麵前正襟危坐的何立秋和方文賀,欲言又止。
“財政困難?”何立秋小心翼翼地說出自己的判斷。
柯書記點頭微笑。
“還是你女子靈醒啊!我們估算了一下,隻能拿出三百多萬。建廠地可以選擇在縣城周邊。隻是我們都要想想,用這點錢能不能建成一個上規模的繅絲廠?”說著,柯書記再次看了看方文賀,“這可關係到你們氮肥廠現在這批工人的後半輩子。”
柯書記是湖北襄陽人,中等個子,相貌自帶幾分書卷氣,穿一件洗得變色的深灰色襯衣,操一口濃濃的湖北普通話。聽說當年中專畢業之後分配到陝西安康,十年前從市農業局局長的位子調到江城縣,從副縣長一路幹到縣委書記,算是從基層一步步提拔起來的幹部。在江城老百姓中間,關於這位柯書記時常下到田間地頭、親自主抓農桑的傳聞很多,方文賀對此也是有所耳聞的。
現在,方文賀從柯書記眼裏看到了這位平易近人的一把手對他的期待。但按最簡單的盤算,置地、建廠房、采購設備和建築原材料,要想建規模較大的廠子,這三百多萬顯然不夠。一時之間,他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
何立秋倒是馬上聯想到方文賀他們氮肥廠剛剛遷走的地盤:“柯書記,如果新建繅絲廠三百多萬肯定不夠。但是,如果將現成的場地和廠房進行改造擴建,省去一大半征地錢,我看還是可以的。”
“哦?”柯書記眼睛一亮,“說說看!”
何立秋說:“第一,氮肥廠後期一處理幹淨,廠房空出來了,咱們舊瓶裝新酒,建廠用地的錢省下一大筆;第二,廠房雖然不夠但有兩棟,宿舍樓也還可以用,不夠再擴建兩棟,這又能們自己廠裏也要派人去盯。從長遠來說,蠶絲質量取決於蠶繭質量,而蠶繭的質量好壞和是否豐收還得靠蠶農。我多次在農村工作會議上講,我們要認識到‘一手抓桑一手抓糧’是幫助農民致富的捷徑,但每位領導對蠶桑認識的廣度深度不同。同樣,也沒法要求每一個人都用改革開放的眼光準確把握形勢,看清建立產供銷產業鏈對江城縣農業和經濟發展的重要性。如果我在,我當然要全力以赴,讓大家看到咱們江城縣桑林滿山坡的喜人景象。
我調走了,這個願望就隻能留待新上任的縣委領導來實現了。還有一點你要記住,你作為企業負責人,每年在扶持種桑養蠶上,要主張投入。興桑養蠶和繅絲,興的是地方經濟,也是讓農民過上好日子的一種最快途徑啊!”
柯萬屹其實比方文賀大不了幾歲。早在幾年前,方文賀就聽說這位縣委書記在抓興桑養蠶方麵很有一套。那時候農村已經實行土地承包責任製,按說地裏種啥得農民自己當家,但偏偏當時有人認為興桑養蠶耽誤種糧,還是多種糧食解決溫飽更重要。
當然,也有一部分人認為興桑養蠶是在犯路線錯誤。這些言論一傳開,很多膽小怕事的蠶農連夜將栽了幾年的桑樹連根挖掉。據說這位柯書記知道後,不但要求縣蠶技站積極普及推廣扡插育苗技術,推廣蠶桑優良品種,還立即出台了鞏固發展蠶桑生產的規定。方文賀雖在氮肥廠工作,但這些傳聞在街頭巷尾聽得多了,當時他還納悶,怎麽一個堂堂縣委書記對蠶桑這麽上心!現在看來,是自己格局小了。方文賀麵對麵聽了柯萬屹的一番言論,猶如醍醐灌頂。
柯萬屹並不知道方文賀心裏的百轉千回,他滿是希望地走到方文賀身旁坐下,認真地說:“對你,我要扶上馬再送一程。資金的事,你和立秋商量如何做計劃,爭取縣財政的支持。原材料這是一個不起眼的老四合院,磚房,瓦屋,小小的天井裏,放著兩口養著睡蓮的大瓦缸和幾盆山裏移栽的蘭草。
屋簷下吊著的鳥籠裏有一隻畫眉,方文賀一進門,鳥兒就開始撲騰翅膀,使勁地叫喚。柯萬屹像是剛洗完腳,卷著褲腿趿拉著拖鞋開門倒水,見到方文賀有點意外。迎進屋,立馬喊夫人泡茶。
客廳靠牆的木桌上,放著一台黑白電視機,《新聞聯播》剛剛開始。
“打擾您了,柯書記。”方文賀訥訥的,有點局促不安。
柯萬屹一擺手,笑道:“你來得正合適!來送我的幾個老夥計剛剛走。我還跟立秋說呢,走之前一定要見見你。雖然要走了,但是,我撂給你那麽重個擔子,不能說不管就不管了……”
見柯書記這樣親切,方文賀眼睛突然濕潤。“書記,您這樣器重我,這樣惦記建設繅絲廠的事,我嘴笨,倒不知道該說啥了呢!”
“哼,我就沒見你嘴皮子溜過!你不是個善於表達的人,這一點,你得跟立秋學。”柯萬屹笑了,問道,“眼下,繅絲廠是個什麽情況?你把當前的問題說說。”
方文賀就把原計劃近期試投產的事說了,還有麵臨的配套設施還沒完工,技術不成熟,原材料儲備不足,項目資金缺口大等一係列問題。
“重點還是原材料和資金吧?”
方文賀點點頭。
柯萬屹語重心長地說:“眼下,首先是收購蠶繭的資金要到位,將全縣秋繭悉數收回儲備,不得外流。這件事回頭我跟林業局、計劃局、工商局和各鄉鎮打招呼,供銷社發揮主導作用,你到縣委書記柯萬屹總結講話的時候,前麵已經鋪墊得差不多了。
柯萬屹的話極為煽情,他說:“很多人已經知道,我即將到新崗位赴任。但是很對不住啊,在臨走前,我還要給大家壓擔子。看到發的桑剪,大家想必明白,我要講的,就是蠶業生產。
蠶業在我國有近五千年曆史,它剛好又是我們江城的資源優勢,是商品生產優勢,同時也是一個短平快的項目。這就是為什麽江城自一九七八年以來換了三任縣委書記都有一個共識,要把蠶桑生產當作本縣多種經營的龍頭產業,一屆接著一屆抓。早先,我們推進了‘三三製’養蠶布局,在桑樹采用冬春伐的前提下,全年養三批次蠶,每次養的量占全年的三分之一。這種蠶桑生產布局形式,既縮短了全年養蠶周期,又充分利用夏季桑葉生長旺、葉質好的特點,提高了蠶繭產量和質量。眼下,我們要加強桑園管理和芽接改良,擴大桑園麵積。按照地委、行署的規劃,我們縣要在今年二十五萬畝的基礎上,發展到一九九〇年的三十五萬畝。蠶繭爭取突破兩百萬公斤,將來再到五百萬公斤。目標是宏偉的,但我們努努力是可以完成和超額完成的。我們爭取用自己的蠶繭做最好的原材料,把江城繅絲廠扶持起來。我們的初衷是蠶農能把繭子賣個好價錢,賣了繭都能給老人孩子買得起肉,最終讓我們縣的經濟稅收因為有了繅絲廠而迅速提升。所以今天,我給每位領導幹部發了一把剪刀,組織部把人分片劃區進行包幹,下鄉去推廣和普及養蠶興桑先進技術,要桑葉增產,要蠶繭提高等級質量。擴建桑園麵積,改良桑樹品種,扡插也好,栽苗也罷,缺技術了你們就去找技術好的同誌傳幫帶,缺桑枝了就去桑樹多的村子找!蠶桑起來了,蠶繭質量上去了,將來繅絲廠上馬了,今天在座的都是江城縣的功臣!我相信,我的這個主張,凡是熱愛農民群眾、熱愛農村工作的同誌一定能夠理解。凡是願必須保證,一上生產線就不能隨便停產。如果時間不合適,就緩一緩,開弓沒有回頭箭!我還有一周才去報到,後天,我讓人籌備個會,到時候你參加,我再唱一次白臉,為咱們江城縣的蠶桑產業以及未來的繅絲產業掄上一鞭子!”
方文賀感動得緊握柯萬屹的手,半天說不出話來。
從巷子出來,已是八九點光景。
夜幕下的江城,閃閃發光。這光一下子就鑽到了方文賀心裏,熨帖極了。他就這樣,眼角潤濕,推著自行車,一路漫步到深夜。
後來,柯萬屹書記主持的那一場會,成為方文賀多年來自我鼓舞的號令。他每每跟人提起,都禁不住熱血沸騰。
那天進會場,方文賀和所有與會人員都收到工作人員遞來的一把嶄新鋥亮的大桑剪。
他當時的詫異不亞於其他人。幹過多年基層工作的人一眼明了,柯書記這是又要抓人手下鄉去侍弄蠶桑了。也有沒見過柯書記這陣勢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哎,這該不是用來嚇唬人的吧?”一個斯斯文文的年輕人用胳膊肘撞了撞方文賀,壓著嗓子問他。方文賀抬眼看了看他,心想,看起來挺靈光的一個小夥兒怎麽問這麽幼稚的問題。
“一個縣委書記拿剪刀嚇你?你可真會想。”
“對呀,要嚇人也不用發剪刀嘛!”那小夥子坐到了方文賀身後,不屑地將剪刀啪地拍到桌子上。
“這是桑剪,剪桑枝條的。”
方文賀嘲弄地看了他一眼。
主席台上,領導很快就座。
分管農業的副縣長和縣長陸續發言,介紹近期工作安排。輪3.但道桑麻長
與方文賀同樣在這個初秋時節感到憂心忡忡的,還有絲銀堡村的楊寶根。
絲銀堡,史書上有記載的蠶桑興盛之地,繅絲小作坊眾多,以產絲雪白如銀而得名。這裏被一條倒流的神秘小河環繞,河水滋養了村莊的山林土地之後順著自北向南的支流豁口與漢江貫通。讓人忍俊不禁的是,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卻幽默地將這條神秘的U形小河稱為直河。直河之畔,村莊的山梁灘塗滿是桑樹和稻田,也散落著星星一樣的農家院。
其中,就有楊寶根的家。
天剛撕開亮口,楊寶根已經在後山的桑園忙碌了。
如同漢江沿岸的所有山民一樣,楊寶根看上去身體結實而有力,麵相卻比實際年齡顯老。古銅色的皮膚,頭發野草似的支棱著,留著又粗又短的髭須,穿著媳婦手工縫製的毛藍布便衣。但他的眼睛炯炯有神,鑲嵌在一張憨厚的國字臉上,無聲地昭示著他這一生暗藏的無限**。
早上撲麵的涼意令楊寶根無比舒暢。遠處,直河邊的稻田剛剛顯露出淡淡的黃,藕塘的荷葉依舊娉婷蔥綠,濃鬱的油畫般的田園本色跟河邊高高低低的麻柳與坡上的瓦舍相互映襯,美麗極了。而他的身旁,是一叢一叢茁壯伸展的白皮桑枝,枝條中間的嫩葉顯然已經摘過了,隻剩下靠近根部的老葉和新近長出的兩三片黃綠嫩芽兒。
摘禿了一半的枝條直挺挺的,比楊寶根的個子還高。他抓一枝壓下來,快速剔掉下方的三四片青碧老葉,再一鬆手讓它彈回天空。然後,再薅下來一枝,如此反複,不一會兒背簍裏就有了意看到江城工業經濟借助改革開放的契機乘風破浪的同誌,也一定能夠支持!另外,我建議咱們縣委縣政府盡快成立江城縣蠶桑工作領導小組,全力推進這項工作。”
他的話引來會場一片竊竊私語。
“自己升就升唄,都要走了還要連累我們下鄉做這種事,真是!”
“我們家往上三代都是泥腿子,我這好不容易進了縣委大院,要是天天下鄉去剪桑枝,鄉下那些親戚看到了還不笑話死我!”
身後的小夥子聽完柯書記的話之後,一直和身旁的同事嘰嘰咕咕。
這些牢騷話鑽進方文賀的耳朵裏特別刺耳,他終於沒了耐心,冷不丁回頭不滿地盯著他們。見方文賀陰沉著臉,說話的兩個年輕人心虛地噤了聲。
坐方文賀旁邊的恰是一位認識方文賀的鄉長,散會起身,他向後努努嘴,問道:“方廠長不認識他?他叫韓青陽。”韓青陽?方文賀想了想這個名字,又看了看已然走到他前麵的那個背影,搖搖頭,確實沒聽過。鄉長提醒他:“這小子起先分到鄉鎮的,聽說政府辦公室主任汪漢江是他姑父,半年前他調進了組織部。他平常咋咋呼呼的,愛紮勢,你別理他,遭人記恨犯不著!”
“在鄉鎮幹過?他剛才還說連桑剪都不認識!”方文賀不解。
“裝的……年輕嘛!”鄉長笑著說,“吃商品糧了,嫌泥腿子丟人唄!”
為此,她暗自發誓要守住這份榮耀。
不過,海玉積極的態度和過硬的技術也招來一些人的嫉恨。
比方同村那個叫大野的,早兩年就盯上了海玉,海玉初中畢業一回家,大野就找人來提親。海玉不喜歡他流裏流氣的痞子樣。被海玉拒絕後,大野懷恨在心,這不,今年春蠶關蠶門之際,瞅著楊寶根一家關門閉戶不注意,竟悄悄給她家最好的一塊桑園噴灑了稀釋過的農藥,害得那半畝地的桑樹葉子悉數掉光,枝丫差點枯死,到現在也沒緩過來。
楊寶根想起這個事就鬧心。因為這半畝地的桑樹減產,影響了春蠶的紙張量,現在看來伏蠶桑葉也差很多,有啥辦法呢?
兒子海軍不屑於喂蠶或者清理蠶沙這一類細致活,這個身高快一米八的壯小夥更喜歡麵朝黃土背朝天,犁地耙田,栽苗薅秧。頂著寒風酷暑在地裏搗騰的時候,他覺得翻開的泥土在笑,在跟他說話,地裏的紅稈稈綠葉葉在跟他說話,這令他很容易忽視掉被烈日灼傷的臉、肩膀、手臂,忽視掉脊背和腰身的疲累。
跟田地莊稼打交道的日子,那感覺才像是天地間的主人,像荒野上能任意撒歡的爺們兒。高興了,還可以對著山川吼上幾嗓子。
不過,這些年家裏養蠶的紙張量越來越大,忙不過來的時候,他還是得幫忙。
七張紙的伏蠶已進入最後被稱為“趕葉子”的階段,已經壯碩圓滾的蠶寶要在這一個禮拜瘋狂進食,以便積聚能量完成吐絲前的衝刺。但吃得多就排泄多,這些天,老伴和女兒為了這些蠶寶,顧不上吃飯睡覺,每天除了喂蠶就是清理蠶沙。似乎“趕葉子”的不僅僅是蠶,也有養蠶人。到了夜間,還要給蠶寶上“夜飯”,也要一竹匾一竹匾地清理桑葉殘梗和蠶沙,還得用漂白粉稀釋水給竹匾和桑葉噴灑消毒。
重量。
三四年前扡插的這片桑園,眼下正是豐產期。那時候,這項技術才推廣,初中剛畢業的女兒海玉跟著鄉上的蠶桑輔導員一起去采桑葚,淘出桑籽,下種育苗,隔年苗長到半米,再找來最好的“泉桑一號”良桑枝條剪成段進行嫁接。沒想到,學著樣扡插的桑枝竟全部成活。這之後,鄉上的蠶桑輔導員忙不過來的時候,就找海玉幫忙,一來二去,海玉便成了絲銀堡村的蠶桑輔導員。
在整個絲銀堡村,腦瓜子比楊寶根靈活的還真找不出第二個。楊寶根忘了是哪年從父母手裏接過養蠶這活計的,總歸是見著錢得了利,就覺得比死守著莊稼地種苞穀和紅薯劃算。當然,五穀雜糧還是得種一點,自家幾張嘴要吃,圈裏的牲口家禽也要吃。不過,楊寶根還是把四季勞作的重心放到了興桑養蠶上。花了四五年時間,把家裏十多畝地全部栽成了桑樹,成了全村種植麵積最大的桑農。那時候肉稀缺,城裏人買豬肉用肉票。沒有肉票用現錢買豬肉的話,對於莊稼人來說還是挺貴的。自己家辛辛苦苦養上一兩頭豬吧,到年底卻要賣掉交統購稅。但豬肉再貴,比起可以繅絲織布的蠶繭來說,還是蠶繭值錢一些。楊寶根每次賣蠶繭回來,總會先給家裏割上兩吊四指膘的肉,一家人打打牙祭,香嘴一個月。他因此總拿肉價和繭價比:“一斤繭子能買兩斤半豬肉呢!”
也因為這個,女兒海玉最歡喜養蠶。俗話說:“勤喂豬巧養蠶,四十五天見現錢。”一批蠶忙個把月就能換來錢,比栽苗種瓜來錢快,也比在地裏頂著日頭犁田打壩輕鬆。海玉人聰明,消毒、防病,她一點就通。自打當了村裏的蠶桑輔導員,她興奮又驕傲,走哪家幫忙,叔伯嬸子、爺爺奶奶都把她當個人物敬著。
是秋蠶就不好說了,秋蠶本身受季節影響就特別容易生病,加上桑葉也不太夠。楊寶根這些天一直擔憂,生怕在這個節骨眼上因為雨水天氣再引發蠶寶生病。
他將壓得平平整整、瓷瓷實實的滿背簍桑葉用力提到地頭的一個高高的石包上,坐下來給自己點起一鍋旱煙。
隔著煙霧,眼前一溜一溜的桑樹宛如戰場上列陣的士兵,在等待他的指揮號令。是啊,桑園何嚐不是他楊寶根的陣地呢!
這塊大約兩三畝的地,祖祖輩輩稱之為營盤,曆史上兵家屯兵駐紮的地方。現如今,他發家致富的夢想也要在這塊土地上安營紮寨——這想法令他生出無限希望,心思也漸漸活絡起來。
從他坐的地方遠眺,正好望見對麵山坡上有一處突起到半空的濃綠,那是一株需要四五個人才能合圍的鐵甲木,據說長了四百多年了。華蓋一樣的樹冠遮蔽了樹下的草廟子,那裏的神龕上供奉財神,也供奉蠶神娘娘。每季關蠶門之前,老伴就會叫上女兒帶著香燭火紙去祭拜蠶神娘娘,二三十年了,從來沒間斷。
以前是他母親,他母親養蠶講的規矩比他現在多。他記得,小時候但凡家裏一開始養蠶,他睡覺前鞋子都會被母親藏進櫃子,說是小鞋子招老鼠,老鼠會吃蠶。母親不允許他進入養蠶的屋子,怕他帶了不幹淨的東西,怕他敲敲打打,怕他口無遮攔,他不明白母親為什麽這麽小心翼翼。後來長大一些,母親跟他講,蠶是氣化而成的,香能散氣,臭能結氣,所以麝香、檀香、蔥、蒜、韭菜等都不能帶入蠶室。如果因為這些氣味或者汙言穢語、吵吵鬧鬧驚擾了蠶,蠶不安箔,就會遊走而死。養蠶的那個月,母親還會提前在門上插一些桃樹枝和柳樹枝,故意讓親戚鄰居看到,避免他們走家串戶。如今,他和老伴把母親傳的那些養蠶禁忌省略得差不多了,隻有大年三十、正月十五、關蠶門和開蠶門的祭過去的一年,是令楊寶根無比自豪的一年。
春夏秋三季養了二十一張紙的量,出的繭個大又幹淨,三季繭子一加足足九百多公斤,在全鄉養蠶戶中一下子冒了尖。在他家蹲點的蠶技站技術員曉鷗和在縣直部門包區蹲點的經委幹部何立秋樂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誇。楊家也高興,將留作過年的肥公雞宰了,請曉鷗、何立秋和村支書一起慶祝。
別看何立秋剛剛四十出頭,可已經是工作十幾年的老幹部了,下鄉跟農民兄弟在一起表現得實在又爽快。每次來楊寶根家遇上飯點就一塊兒吃,一點兒不矯情,楊寶根一家都喜歡她的隨和。
何立秋跟楊寶根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道:“你家蠶養得好,我在縣上跟著受表彰。但我絕不白沾你家的光!我聯係縣婦聯給你家娃娃報一個省上先進吧,要是報上了,那你一家人都光榮。
看你家海玉人靈醒,又勤快又懂禮,有個榮譽在身上,將來好找對象不說,說不定還能有機會安置工作!”
沒想到這事很快就成了。省婦聯下的紅頭文件,安康市江城縣僅批了楊海玉一個。縣裏婦聯主席陪著楊海玉去省上領獎,戴著大紅花回到縣裏,在全縣的幹部會上做先進事跡報告,一家人因此榮耀了好些天。
對比上一年,楊寶根預計今年的蠶繭產量要低些。
開春天氣就不好,十天半月的連陰雨,下得屋裏滿是黴味。
為了不讓蠶寶生病,女兒海玉和技術員曉鷗費盡心思給屋子裏裏外外犄角旮旯都消了毒,給桑葉和竹匾也細心消了毒,但最終還是出現了一部分白僵蠶,產量受了影響不說,還因為潮濕,蠶寶不好好進食,最後送到供銷社的蠶繭一檢驗,繭層率薄,因此降了級。伏蠶養得要好些,桑葉也足量,產量和質量都在上乘。但的兩間臥室外加半間堂屋,老楊都釘上放竹匾簸箕的木架。俗話說:“小蠶火裏生,大蠶風裏長。”考慮到保暖和通風需要,楊寶根給兩間改建的蠶室前後加了地火籠,後牆的窗戶在擴寬之後為了方便通風和保暖又改成了可以撐開的木格子活動窗。
楊寶根看女兒和兒子的臥室門都大開著。
再進蠶室,就見女兒海玉在裏麵忙碌。蠶寶眼見著比前幾天粗大了許多,海玉將顯得擁擠的竹匾裏的蠶分揀出來一些,一匾變兩匾,一層一層整齊碼放在高高的蠶架上。桑葉從她手裏紛飛出去,手臂在簸箕竹匾間舞動,指尖在蠶和桑葉上跳躍,那些桑葉便花瓣一般散落在竹匾裏,蓋住了蠕動的蠶寶。女兒幹活麻利,他瞧著心裏美滋滋的,但他也隻會偶爾在人前用“麻利”
這個詞誇一句。村裏人都說女兒又漂亮又能幹,一點兒也不像鄉下人。
“爸,趕緊把背簍放下來。你起來也不喊我一起去。”海玉放下手裏的蠶,替父親卸下背簍。
楊寶根也笑:“我連你媽都沒喊。昨晚上腰酸背痛,想到今天怕是要下大雨。還好,今天早上還沒下。抓緊時間備上兩天的桑葉,以免雨水來了著急。看這個天,下午說不準就下了。”
屋裏充滿生石灰和漂白粉的味道,嗆得他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屋角堆著前兩天摘下的沒有用完的桑葉,用白色塑料薄膜捂著,害怕幹了水汽。他掀開塑料薄膜,將剛背回來的桑葉一把把抖散,桑葉堆很快高出一截。
“爸,至少還要狂吃四五天,地裏的桑葉夠不夠?”海玉問。
“還差得多。”楊寶根看著簸箕裏密集的一張張匆匆進食的小嘴,有些無奈,“寧叫蠶老葉不盡,不叫葉盡蠶不老。唉!
不知道村裏有沒有沒養秋蠶的人戶,得想辦法去其他戶找,按斤拜祈福、點蠶花燈、燒田蠶的規矩還始終堅持著。
楊寶根連抽了兩鍋旱煙,才磕掉煙灰起身。他順手將旱煙鍋塞進褲腰,然後半蹲下身子,抓住背簍的肩帶使勁一甩,背簍就到了背後。
絲銀堡村不大,兩百來戶人家分散居住在直河兩岸,星星點點散落在山坳或林間的土坯灰瓦的房屋,讓水汽氤氳的絲銀堡有了許多江南水鄉的神韻。河邊地角,連片的桑林傍著阡陌縱橫,大地似被綠雲籠罩。
從桑園下一個陡坡走到菜園子,再從籬笆中間長滿蒿草的小路走上一個平坦的院子,一溜高高大大的土牆瓦屋便是楊寶根的家。
瓦屋牆上用白粉刷著醒目的標語,一邊寫著“誰致富誰光榮”,一邊寫著“誰貧窮誰狗熊”。標語是那年新房落成村支書讓人刷上去的,那口氣,像極了楊寶根老伴數落楊寶根的話,跟誰打賭似的。屋前是一個被果樹圍起來的寬敞四方的院子,泥巴地被踩得光潔而堅硬。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在院子邊角的樹下扒拉,不時撲騰著翅膀,將灰塵揚得四處都是。一隻大黃狗趴在院子中央,慵懶地盯著菜園那邊的小徑。屋後側,偏廈豬圈裏的豬大概是餓了,扯著嗓子高一聲低一聲哼哼。但它們的叫聲還沒來得及傳到主人耳朵裏就被旁的聲音覆蓋,尖厲的蟬鳴從樹梢響起,劃破這個睡眼惺忪的早晨。
從堂屋門進入,兩邊各兩間臥室,那時候並沒有預估到將來會養這麽多蠶,也沒有建專門的蠶室,以致後來蠶越養越多沒辦法鋪排的時候,夫妻倆不得不在堂屋隔出一個角落將他們的床鋪從臥室搬出來,又在正房的兩側蓋上了相對簡易的偏廈。騰出來摔斷一根肋骨和一條腿。為了醫治好父親的傷,母親借遍了所有親戚。父親的身子養了將近一年才算恢複。後來,雖然父親請工匠上房將頂子蓋好,但也因此欠下了一大筆錢。如何掙錢還債,也成了這幾年父母最大的心病。好在年年賣蠶繭,讓一家人的壓力慢慢減小。眼看賬要還完了,好強的父親又開始計劃著要修蠶室、給海軍說媳婦、給她打嫁妝……總之,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秋雨一下就沒個停。
平常清澈見底的直河因為山洪匯聚,水漲得老高,滔滔濁浪漫過淘金之後大坑小窩的河灘,漫過楊柳和蒿草,很快上了田坎。沿河一塊沙土地裏才育一年的新苗子,嫩嫩的,看著就喜人,現在眼見著保不住了。
楊寶根一家人時不時跑到院壩邊看看河裏的漲水情況,但也隻能“哎呀”“哎呀”地歎息。每年從農曆四月開始的汛期要持續到九月才會結束,這樣的漲水對於他們來說早就習以為常。
直河畢竟小,漲水也不算什麽。再去看漢江交匯處翻卷的濁浪和從山上衝刷下來的浪渣,那才叫一個壯觀。海軍和海玉很小的時候,楊寶根同村裏人領著他們跑十幾裏路去看漢江發大水。但是現在,守著蠶就是守著命,其他什麽都提不起興致。
雨下到第三天晌午,桑葉隻剩下一筐不到,一家人站在屋簷下眼巴巴地瞅著不斷線的雨珠子犯愁。
“這瞎眼的雨呀,把天都下漏了!”
楊寶根聽老伴歎氣,也跟著歎了一口氣。無論如何坐不住了,他把牆角淘金用的長雨靴拖出來換上,戴上鬥笠,從屋後放草料的閣樓上找出自己許久不曾穿過的蓑衣。
頭買也行。心大了,拿多了半張蠶種,無形中桑葉就差了一大截。年底你記得要找桑枝再扡插一塊,地邊上補栽十幾二十株沒問題。”
他走出屋子,看到兒子海軍從牛圈出來。兒子比自己高大壯實多了,皮膚也比任何人都要黑。
“我今天去給二叔犁地。”他說。
楊寶根鼻子裏哼了一聲。他兄弟雖算不上懶漢,但疲疲遝遝的性格著實讓他看一眼都心焦。絲銀堡村是鄉鎮上定下的蠶桑重點村,像楊寶根這樣的興桑養蠶專業戶占了八成,三季蠶加上一些其他農作物,一家人咋都餓不上肚子。可就他這個兄弟,每年日子緊巴巴的,遇到買肥料種子沒錢,還要找他拆借。
“二叔說他種晚苞穀,現在來得及。”海軍知道父親打心眼裏瞧不起這個叔叔,替叔叔解釋了一句。母親這時從灶房出來,見兒子犁頭挎在肩膀上正牽牛要走,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囑咐道:“下午都要去打桑葉,我留一碗飯在鍋裏你回來吃。記得把麥草拉回來,蠶子還有幾天就上架了,得抽空把蠶蔟編了。”
海玉從裏屋出來倒蠶沙,聽見母親的話忍不住抱怨:“供銷社早都在賣塑料蠶蔟了,幹淨省時又省力!爸就是舍不得買。”
楊寶根說:“麥草消毒之後一樣用,花那個錢實在沒必要!”
海玉無奈,她就知道,但凡需要花錢置辦的家什,父親總要思量再三,推脫再三。
父親楊寶根在她看來一年四季都在為掙錢打算。每年開春前把地裏的油菜和土豆一種就和哥哥去直河淘金;家裏三季蠶一結束,又會和村裏其他人一樣,整個冬天都守在河灘裏。但海玉知道,父母把辛苦掙來的一分一毛都存了起來,除了交稅,大部分還得用來還賬。那年蓋房,父親在房梁釘椽子,一不小心掉下來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少了現在良桑的肥大和水嫩。
“你今天腦殼倒比我靈光,我咋就沒有想起來呢?”楊寶根望著老伴笑了,這一整天揪在一起的心終於舒展開來。
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大早,楊寶根叫上海軍,花了一個多鍾頭爬上老屋的山梁。
老房子掩沒在半人高的蒿草後麵,後牆的土坯塌了一個窟窿,屋頂的青石板還好好地架在房梁上。父子倆站在石板房前緬懷了好一陣子,才抽神出來。原先橫亙在山脊上的坡地早已荒蕪,現在放眼望去,盡是一叢叢的荊棘。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一眼看到了包圍在其中的四五株荊桑。
幸好他倆都帶了砍柴的彎刀,一通劈砍,很快便將桑樹周邊清理幹淨。海軍三下五除二就上了樹,將支棱在半空的桑枝砍下來,楊寶根隻管站在地上摘。為了這一趟,兩人帶了兩個大背簍,還有幾條尼龍袋。
等他們將帶來的背簍和尼龍袋悉數塞滿,已經過了正午,天也放晴了。上山容易下山難,負重下山更難。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他們不得不一邊小心翼翼避開懸崖陡坎,一邊砍掉掛住褲腿的荊棘。
就在他倆慶幸已經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之時,楊寶根突然被腳下一根葛藤絆住,他一個趔趄,趕緊抓住旁邊一株小樹。誰知背上的桑葉太過沉重,背簍連同尼龍袋朝一側傾倒,同時他的胳膊從背簍肩帶中滑出來,瞬間他便倒向了另一邊陡坎。
走在前麵的海軍聽見父親的驚叫回頭,就已經不見了父親的身影。
海軍叫來鄉親,把父親連同桑葉一起送到山下,已經是兩個“爸,你幹啥呢?”海軍問。
“去後山的桑園裏把沒摘幹淨的老葉子再搜一搜。”他說著,隨手將沉重的蓑衣費勁地甩到背上。
海軍從草垛上拿下兩個背簍和一塊塑料布。“我也去。”
他說。進桑園沒辦法打傘,他抓著塑料布在自己脖子上使勁打上結,能勉強從背後罩住上半身。
父子倆頂著小雨,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泡軟的黃泥,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摘回緊緊實實三背簍桑葉。但即便是省著喂,這也隻能維持到第二天早晨。
夜裏,海玉和母親照例守著竹匾清蠶沙,海軍找父親商量,想趁著下雨去其他人家的桑園裏弄一些桑葉回來。楊寶根還沒等他話說完就生氣了:“弄?你這是去偷!我楊家不丟那個人。”
海軍不服氣:“春蠶我們家桑葉用不完,那些人還不是不打招呼就去桑園裏摘了!”楊寶根正色道:“人家是人家,我們是我們。明天早上你和你妹去村支書家問問,他知道哪個戶上沒有領秋蠶種,搞清楚了再去沒有養蠶的人家花錢買上些。”
海軍悻悻走開。楊寶根坐在黑暗中抽煙,安靜的屋裏,蠶的沙沙聲越發清晰有力,這種生命的律動和屋外的雨聲時而重合,時而次第滴滴答答,響聲長久地循環在他的耳畔,令他毫無睡意。
“要是離老屋近一點就好了……梁上幾棵荊桑怕是長瘋了都沒人動。”楊寶根老伴突然嘟囔了一句。
楊寶根正要躺下,老伴的話讓他一激靈。
對呀!自六七年前他們一家從山梁上搬到山下,除了放牛,平常幾乎沒有再上山過。老屋附近可不是有好幾樹老荊桑嗎?野生的荊桑耐寒耐旱,枝條長且茂盛,就是葉片薄,從春到秋都是方廠長心眼好才讓你們搭車的,但你不能把你爸就這樣扔給我們,知道的是你自己不孝,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們害你爸受傷的呢!”
海軍紅著臉解釋:“不是這意思!大兄弟,我們是去打桑葉的,所以身上沒帶錢。我回去取了肯定立馬來醫院,絕對不會把我爸扔給你們不管的呀!”
呂蒙還想說什麽,被方文賀製止了。“讓他下車吧!”他說,“我們負責把你爸送到醫院,不過你可要快點來,我們還有事,不能在醫院耽擱。”
海軍應著,千恩萬謝地下了車。
方文賀和呂蒙一大早去了一趟市繅絲一廠,了解了一下女工培訓的情況,下午本來約了何立秋談廠裏的資金缺口以及打算與供銷社協商蠶繭收購的事,沒想到在醫院耽誤了。兩人趕到經委的時候,何立秋已經走了。
等他回到家,意外見到在省城上大學的兒子方海竟然回來了,還給他做好了飯菜。
自打妻子去世,他從原先的大房子裏搬出來,住進了父母留下的筒子樓。兒子方海上大二,一般寒暑假才會回來,父子在一起吃飯談天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其實一直覺得愧對兒子,當年妻子的身體他幾乎不關注,妻子走了,他把自己困在巨大的悔恨和悲慟裏,壓根兒沒考慮兒子的心情,兒子失去了母親何嚐不是跟他一樣悲痛!偏偏他不去想,直到兒子去了學校,他一個人在家的夜晚,才慢慢體會到自己的失職。現在看著眼前英姿勃勃的兒子,他的歡喜溢於言表。
“請假回來的?”他問。
“是的。”方海見父親疑惑,笑著解釋說,“正事!我有一小時之後的事了。
渾身裹滿泥巴的海軍在大馬路上攔停了一輛小車。
4.能遇見的都是有緣人
海軍臨上車不忘交代幫忙的幾個人要將桑葉趕緊送到他家去救急。他十分懊惱,早知如此,還不如花錢買桑葉。
方文賀坐在副駕駛,正好靠路邊,也注意到那幾個人腳下背簍連著捆綁結實的口袋。
“你們摘桑葉摔的?”他回身問一直齜牙咧嘴的楊寶根。
“是呀!”楊寶根說,“下山的時候腳纏到葛藤了,身子一歪連帶著背簍就歪到土坎下了。”
“本來樹林子的路就難走,你也不知道小心點……這下倒好,為打這點桑葉你說劃算不劃算?!”坐在楊寶根身旁的海軍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楊寶根不同意兒子的說法:“走路不小心是我粗心大意,跟桑葉扯不上關係。”
呂蒙聽著好笑:“你們父子倆可真是,這有啥好爭的呢?受傷是意外,也不是誰犯傻故意去把自己摔傷,是吧?事情已經出了,治好不就完了!”
“對,老鄉,不要太擔心。”坐在副駕駛的方文賀看了看楊寶根的腿安慰道,“去檢查一下,隻要沒傷著骨頭就好。”
海軍突然想起自己和父親出門,身上壓根兒就沒帶錢。他趕忙跟方文賀商量,他得先回去拿錢,然後才能去醫院,求方文賀先把父親送到醫院再說。
呂蒙一聽不幹了,一轉方向盤將車靠邊停下,說:“我們幼兒園也並非可以停的項目,如果貸款不到位或者補不了缺口,他自己必須另想辦法。但他能有什麽辦法呢?他們兩口子就是普普通通的工薪階層,既沒有旁的投資,也沒有特別富裕的親戚可以私人借支。所以,他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將自己和妻子住了十幾年的那套房子賣掉,以解燃眉之急。
“小海,你是知道的,你爸我接手籌備這個繅絲廠,既要對信任我的領導負責,也要對一個人應堅守的職業操守負責。廠子生產線到位急需盡快投產,但收秋繭需要一大筆錢。咱們總不能一開廠就打白條,那會寒了蠶農的心。貸款我這幾天才去想辦法,因為廠子宿舍樓一些配套設施還在建設,也欠著賬呢!所以我想把縣城那套大房子賣掉,應個急。你媽走的時候說房子要留給你結婚用,所以,我想征求你的意見。如果你同意,我保證這個難關過了之後,廠子正常運轉了,這部分錢一收回,我就新買一套給你,將來你回縣裏工作住起來也方便。如果你不同意,爸爸也能理解。”
方文賀說這番話的時候,語速放得很慢。他不希望兒子為他擔憂,也不希望兒子產生不好的情緒。
方海坐在父親對麵,第一次見他如此鄭重其事地正式跟自己談話。以前他不懂父親,老覺得父親特別自私,把家裏一切都推給母親。他上初中了,父親都沒去給他開過一次家長會。直到他高中畢業那年,那時候正閑在家等高考成績,有一天聽母親說氮肥廠出了安全事故,父親晚上不能回家,母親讓他去給父親送飯。他一到車間就看見父親被一群人圍著,有位老人坐在地上,死死抱著父親的腿,怕父親走掉不理會剛剛工傷的兒子。父親被老人拽得搖搖欲墜,非但沒生氣,還溫和地跟老人解釋政策,安慰老人別著急,跟老人承諾說自己會負責到底。他當時雖然很多個課題研究,是關於四五線城市改革開放之後各項政策對工業和農業的衝擊。我有一個禮拜的時間在江城調研,順便也是想回家來看看你。”
兒子學的是工商管理專業,能對課題研究這麽認真,方文賀十分欣慰,隨即說道:“你專心做你的課題,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就隨時跟我說。你住我們原先的房子去,那邊清靜些。”
方海正在給父親盛飯,聽了父親的話不解地問:“你也覺得那邊清靜,那你為啥還住這裏?”
方文賀一怔,想了一下才說:“我這個年紀的人,按說是喜歡清靜的。可自從你媽媽離開,我老覺得家裏像冷廟似的,這日子過得不踏實,在半空中懸著呢。當初,我和你媽剛結婚就在這筒子樓裏,與你爺爺奶奶擠在一起生活,如今他們都不在了,我每天下班來這裏聽著過道裏鍋碗瓢盆的聲音,聽著那些鄰居肆無忌憚地開玩笑,吵吵嚷嚷的,就好像你爺爺奶奶和你媽都沒走遠似的,親切!再說,這裏離我們廠近,走幾步路就到了。我在這裏住,睡得也踏實。”
“那是你孤單了。”方海看了看父親,“爸,你要是遇著合適的阿姨就再找一個。”
“你以為大街上買白菜呢!一大把年紀了,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哪有那心思!”方文賀白了兒子一眼,“我找不找都沒關係。將來你好好地有個工作,成個家,我也就給你媽有交代了。”
方文賀想起下午要跟何立秋談的事不由得在心裏歎了口氣,吃飯也沒了胃口。說到房子,他覺得有必要跟兒子說說自己的打算。他和妻子的積蓄本就不多,除了供兒子讀書,剩下的錢大部分在妻子去世前的最後兩個月花掉了。現在收繭在即,配套宿舍總來,因為他每到家裏來一次,他們的傷口就會撕開一次,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苦命的大女兒。當時看著竭力想要從悲痛中走出來的父母,她就知道自己不會與這個男人再有什麽交集了。
之後,她順利考上大學,再沒有見過方文賀。等再見到這個曾經令她心動的男人時,她已經在經委工作,已經做了母親。兩個人見麵,客氣,矜持,她的心裏再無半點波瀾。
但也有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每當她在會議場合看到方文賀,會不由自主站在他那一邊,希望有朝一日能幫助到他,支持到他。
她的丈夫曾一鳴是縣醫院治療心腦血管疾病的專家,比她更忙,夫妻兩人回家碰麵還得提前預約。當初工作分配之後,按父母的說法,就是到了必須談婚論嫁的年齡,兩人經人介紹相識。
對丈夫,她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不喜歡,但是覺得他比較適合自己。有誌向,有才華,有相貌,有家世——他在外人眼裏既得體又莊重,話不多,偶爾說句冷笑話能把人笑死。有魅力又討喜,這是她身邊所有人對曾一鳴的評價。既然如此,那就談唄!
兩人談了大半年,順理成章就結婚了。她也是在婚後才發現,他可能確實因為工作量太大,一回到家就渾身散了架似的癱軟在沙發上,全無光彩。
起初何立秋還會發發牢騷,表示一下不滿,後來發現沒用,說多了倒顯得做妻子的一沒氣量二不體貼。好在雙方父母身體健康又通情達理,幫著他們帶大孩子,讓他倆從瑣碎的柴米油鹽中解脫出來專心搞事業。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會自省。若自己完完全全是事業女性的話,現在的狀態是再好不過了,她已經四十一歲了,再心無旁騖地奮鬥幾年,升到副縣級退休完全沒問題。她應該知足,畢竟話都沒聽懂,但明顯感覺到那一群圍著父親的人對父親有一種堅定的信任。抱父親腿的老人鬆手之後,起身突然給父親深深鞠了一躬。也就在那個瞬間,他覺得自己的父親很偉大。
現在看著坐在他對麵的父親,他分外心疼。父親臉上寫滿疲憊,發際線眼見著向上移了許多。
“爸,隻要有住處就行。”方海看著父親,不以為意,“那個房子本來是您和我媽攢錢買的,媽不在了,您做主。再說,我現在女朋友都沒有,結婚還沒影兒的事,說不定我將來自己能買大房子,您現在完全不用操心這個事。”
方文賀聽了,鬆了一口氣,夾起一塊肉放進兒子碗裏。
對女人來說,天熱就這點好,隨便一條連衣裙或者一件短袖配個半身裙就能顯出身材的嬌俏和女性的柔美。何立秋作為小縣城長期工作在中層領導崗位的白領麗人,精致典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許多。
她打小生活在知識分子家庭,父親退休前是縣委秘書,母親退休前是中學校長。這種家庭氛圍造就了她與生俱來的謙和有禮,端莊大方,既善於思考又果敢剛毅。但有些事情,她也會依靠感性的直覺去做出判斷,比如方文賀。姐姐何立夏在世的時候,方文賀去她家吃飯,父母都誇方文賀為人正派,做事務實,是個搞事業的好苗子,也是他們理想中的好女婿。唯獨她羨慕姐姐這個男朋友長得帥氣,那時她就想,自己將來找男朋友有沒有才都沒關係,一定要和這個未來姐夫一樣俊朗才行。後來姐姐不幸走了,那年她還在上高中,方文賀每次來看望父母,除了給父母買營養品還會給她帶禮物,暖心得很。她甚至偷偷地喜歡上了這個沒成為姐夫的男人,直到有一次聽見父親說,讓方文賀不要何立秋坐下來,想著怎麽跟方文賀聊這件事。其實她和方文賀一樣,提起借錢貸款就頭疼。方文賀麵對的是一家企業,而她麵對的是整個縣的工業企業。作為經委一把手,她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繅絲廠是縣委縣政府舉全縣之力扶持的企業,現在隻差臨門一腳。若她不幫方文賀,這一腳踢不開,她不知道方文賀能不能扛起四處舉債的壓力。
方文賀說道:“首先是正式投產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建議推遲一個月,甚至一個半月。一是原材料儲備不足。恰好秋繭快下來了,我想,等供銷社先把這一季的繭子全部收回來,烘幹後交給我們入庫,這才妥當。二是我們請來的技術顧問還沒到,在安康培訓的繅絲工技術有待加強,不宜操之過急。三是宿舍樓、幼兒園、澡堂正在加緊建設中。”
何立秋說:“這件事我昨天已經跟縣裏領導匯報過了,原則上由你來決定開工時間。”
“那就定在一個半月之後。”方文賀說,“第二件事就是貸款,請你盡快報計劃。我現在說得比較晚了,正在建設中的宿舍、澡堂、健身廣場、幼兒園的材料款從去年就欠著,現在已經被迫停工一周多了。你知道,繅絲廠本身以女工居多,上夜班的話不住在廠裏不安全,宿舍、幼兒園、澡堂這三樣在生產線啟動時就必須要投入使用的。特別是宿舍,沒有住的地方怎麽讓人家安心上班呢?這也意味著不能再停工了,必須趕在投產之前,讓女工無後顧之憂。”
何立秋問:“行!準備貸多少?我馬上安排人做計劃。”
方文賀從公文包中取出提前列好的數據,遞給她。
“計劃頭一年生產七十噸生絲,保守估計產值六百萬元,眼下我們的基礎設施建設和幹繭采購急需一百八十萬元左右,貸當下她是諸多事業單位女性羨慕的對象。可問題在於,她何立秋偏偏不完全是事業女性,更不喜歡誰將她歸到“女強人”行列。
她自認為無比豐富的內心世界還沒打開,她想找到令她活力全開的熱烈,那將是她這一輩子最為期待的事情。總之,不是當下這樣的不溫不火,更不是春風徐徐令人慵懶的愜意與舒適。
她心裏這樣多的不甘,有時候連自己都不知道一天天是怎樣消解的。或許,時間真是個魔幻過濾器,將人無用的情緒悄然過濾掉,剩下的才是該接受的生活本來的樣子。
這樣一個早晨,她挑挑揀揀,還是將已經穿上身的時尚連衣裙脫下,換上領子帶蝴蝶結的白襯衫和香芋色的百褶裙,看起來更端莊一些。
收拾停當,看了看時間還早。她昨天跟司機說不用來接,想自己走著去單位。家距離經委走路也就三十分鍾,既然不急,她仍然可以沿著江邊步行去。
江城縣四季如春。雖然已經入秋,江邊的空氣中還彌漫著各種濃鬱的花香。何立秋穿過一大片白樺林,大概常年濃蔭蔽日的緣故,林下顯得格外陰涼。路邊石凳上坐著幾位來練樂器的老人,一個正在解手風琴的背包,一個剛拿出豎笛。他們正準備張嘴吊嗓子,看到了何立秋,便停下來遠遠地跟她打招呼,叫她小何主任。何立秋也認出他們是縣劇團頗有名氣的幾位老藝人。她母親是漢劇票友,有時候去縣劇團跟著練嗓子,她陪母親去過幾次。雖然他們看她的眼神充滿了讚許、親切和鼓勵,但還是搞得她有些難為情,不了解的人還以為她當了多大官似的。
何立秋到單位門口,方文賀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你倒是早得很!”何立秋笑。
“是我太心急了,對不住。”方文賀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是暫時的,我一定會全力以赴地幫你。”看著方文賀一直緊鎖的眉頭,她忍不住安慰道。
方文賀一抬眼恰好與何立秋擔憂的目光碰到一起,這種發自內心的深切關懷讓方文賀心頭一熱。
雖然預計到貸款計劃經過審批再報給農村信用合作社,兜兜轉轉怎麽都得一個多禮拜,然而,一個多禮拜銀行批複還沒有下來的時候,方文賀就再也坐不住了。
廠裏基建處的同誌眼巴巴瞅著停工的場地,天天來找他問結果。這筆款子尚且解決不了,供銷社又要求繅絲廠在開秤收繭前先預付三分之一貨款。預付款的事他決定再放三兩天,但基建已經不能再等了。
縣城的房子賣不上價,也鮮有人會買二手房。方文賀讓呂蒙打印了幾十份房屋銷售廣告,拿到老街和新縣城挨個電線杆貼上。又叮囑他,多轉告一些親朋好友幫忙打聽,看誰有購房意願,隻要給現金,他願意便宜處理。
呂蒙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為難地說:“現在的房價就是賣了也沒幾個錢哪!三萬?四萬?五萬?江城的房撐破天就這價了吧?何況咱們一套房賣了能買多少塊磚、多少噸水泥……”
方文賀灑脫一笑:“賣的錢能解決多少問題就先解決多少問題。你就想著,這房子賣了咱就能給廠裏換點別的,比如澡堂子——廠裏要有了自己的澡堂子,下班後咱就能洗去一身臭汗,多清爽!再比如換成一個大幼兒園,以後能解決咱廠裏職工子女的撫育問題,你有了孩子也可以在這兒上幼兒園呀!你這樣一想,是不是就值了?”
呂蒙有個在縣城做買賣的親戚,之前跟他提過想在江城買房安家的事。呂蒙想著那親戚手裏應該有現金,決定晚上貼完廣告二百萬不知是否可行?你定!”
“行。說第三件吧!”何立秋說。
方文賀撓撓頭笑道:“你咋知道我還有第三件?”
何立秋佯裝起身,說:“那是我猜錯了?沒有的話,我就去忙了。”
“有!”方文賀忙起身,按住何立秋。
“第三件事就是和供銷社簽訂合作協議的事。”方文賀說,“收繭子的錢我這邊目前沒有著落,是我們先打訂金,還是供銷社完全先墊付收繭?收購鮮繭價格是多少?幹繭價格是多少?我們要支付給供銷社收繭的工費是多少?鮮繭的定價和幹繭的定價問題我想政府是會做出調控的吧,我倒沒有太大擔心,但其他事項,比如訂金數額、工費等,要先定下來我這邊也好做預算。但有一點我要強調,我個人素來不主張給老百姓打白條。蠶農養蠶辛苦,我們還要鼓勵人家多養,讓人家有點盼頭,所以我希望在跟供銷社協商的時候,縣上蠶桑工作領導小組和計劃局以及你們經委能充分考慮這一點,要能將這些思想貫穿到議價過程中。”
何立秋說:“你呀,就是心善,自己還沒投產呢,先考慮到不要讓老百姓吃虧。那和供銷社協商的事,我就定在明天。我馬上跟縣蠶桑工作領導小組和計劃局匯報一下,爭取他們都派領導到場。秋繭收購在即,爭取盡快定下來。”
方文賀一聽,覺得挺好,看向何立秋的眼神中又多了一分感激。他打心眼裏佩服眼前這個妹子,無論在管理經驗上還是在分工協作上,考慮問題周到又細致。
臨走,何立秋將他送到單位大門口。
“你要注意自己的身體!投產之前事情多,你也別著急,一步步來,一樣樣辦,總會渡過難關的。雖然壓力大,但困難畢竟家裏平常開支並不大,兩人的工資大部分都存到了一張折子上,足足有十三萬多。她想把這個錢偷偷取出來給方文賀應急,等貸款下來了再補上就是。但就在她翻箱倒櫃的時候,曾一鳴回家了。雖然她極力掩飾自己的異樣,曾一鳴還是看到了她手裏翻出的存折。她知道曾一鳴也是通情達理之人,便將繅絲廠的困境以及自己的想法對曾一鳴和盤托出。
曾一鳴聽完她的敘述倒是沒有明確阻止,隻是有些許不悅,告誡她道:“公是公,私是私,我看你現在是公和私攪和到一起,你又在領導崗位,這樣容易出問題。”
因為與一心要幫的方文賀,到底牽絆了私人關係,所以何立秋此時也聽不進任何勸告,隻當是曾一鳴不放心,便安撫他說:“我先不取,拿著折子以防萬一。我先去找銀行,隻要貸款這一兩天能到,也就用不著我幫忙了。”
一周以後,遵照縣裏指示,各鄉鎮、計劃局、經委及繅絲廠均派人去各供銷社蹲點督促收繭工作。
直河沿岸的養蠶戶多,直河鄉供銷社每年春夏秋三季蠶的收繭量和蠶繭質量都是全縣第一。但分開來講,秋繭無論是質還是量都比不上春夏兩季,繭層率低一點兒,價格上便有明顯的差異。比如今年夏季鮮繭收購價每斤三塊五,秋蠶的鮮繭價格卻跌到了三塊,甚至兩塊五。
開秤三天,來賣繭子的農戶一天比一天多,到了第三天,收到的蠶繭已經突破了一千斤。供銷社裏負責質檢定級和過秤、分類入庫的師傅,像往常一樣做好了從這一天開始連軸轉一周的思想準備。人一多,從早上一開秤他們就沒法子起身,一邊要有條不紊地定級定價,一邊要按級按斤頭折算,再將收到的繭分類碼放。
就去找他問問。結果,在老街巷子口恰好遇見了散步的何立秋。得知方文賀急於售房,何立秋急忙拉著呂蒙找到方文賀家裏。
“你瘋了!”何立秋生氣地說,“方海他媽媽去世才多久,你就忍心把住了十幾年的房賣掉?售房的事無論如何先擱一擱。
何況現在你就是把房賣了也是杯水車薪,解決不了問題!”
方文賀有些焦躁,說:“貸款不是還沒到位嘛,我不能每天這樣幹等著呀!宿舍樓、幼兒園,這些配套設施的建設是需要時間的,停一天,就推遲一天建成。工廠一旦正式投產,這些宿舍、幼兒園都要同時啟用的!你讓我天天停著,等生產上線了你讓那些沒住處的姑娘們上哪兒去?讓那些帶著娃的媽媽們把娃往哪裏放?”
何立秋半天沒吭聲。走時,讓他等信,她會再去銀行聯係。
何立秋一走,方文賀一腳踹過去,差點將呂蒙踹倒。
“讓你貼個廣告,你咋貼你何大姐家門口了?你咋啥都給她說?我倒是忘了,你是經委的人!”
“冤枉!”呂蒙哭笑不得,對他一番賭咒發誓,“我要是故意跟她打小報告就不得好死!誰也沒想到會遇見她呀!我正往我親戚家去呢,誰知道她正好出巷子口……”
“你親戚家?”
呂蒙點頭:“我親戚之前托過我媽,讓幫忙打聽一個兩居室的套房,人家娃結婚用呢!”
“那正好,賣給旁人我還有些舍不得呢!你現在拿了我的鑰匙直接帶你親戚看房。差不多你就做主了!”方文賀高興地說,又叮囑道,“千萬不要讓何立秋知道!”
方文賀從公文包裏拿出鑰匙交給呂蒙。
何立秋回到家,將自家的存折找了出來。因為夫妻倆都忙,“我當然記得。”海軍道,“記得也沒有用啊,上哪兒找去?”
幾個人說著話的工夫,地上蒲籃裏的蠶繭也堆滿了。從村子到鄉供銷社要三公裏的路,在供銷社賣繭還得耽誤一會兒,來回咋都要三四個小時。海軍讓妹妹海玉背上兩口袋先走,他再下一挑蠶繭隨後趕到。
楊寶根注意到女兒腳上的解放鞋側邊布麵撕開了一道口子,心一酸,提醒說:“海玉去換一雙鞋吧!”海玉蹺起自己的腳來看了看,笑道:“沒關係,誰看人還能看到鞋上去不成?我去換身衣服就行。”說著,進屋將打了補丁的藍布衣裳換掉,穿了唯一一件半新不舊的紅格子夾衣裳出來。
楊寶根老伴憐惜地看了女兒一眼:“來回隻這一件衣裳能穿出門了。賣了錢就在供銷社買一雙新膠鞋,再扯些卡其布回來做衣裳。”
“鞋子不用買。媽,要想給我添置新衣服,你就讓我扯塊燈草呢的料,那種料子結實又好看得很!”懂事的海玉跟母親撒嬌道。頭上高高紮起的馬尾隨著她胳膊用力在頭頂上下左右搖擺。
她蹲下身,胳膊穿過背簍的肩帶,一使勁站了起來,背簍上的口袋頓時遮住了她半個腦袋。她回頭跟海軍說了聲快點,扭身就出了門。
海玉走完一長段田埂路,好不容易上了國道,她將背簍順勢擱在橋墩上歇息。
呂蒙清早開著廠裏唯一的那輛老桑塔納正從縣城往直河鄉供銷社趕。天氣悶熱,一路疾馳。正過一道橫橋時,眼角餘光神奇地停在了歇腳的楊海玉身上。
這個鵝蛋臉的姑娘眉毛高挑,一雙好看的丹鳳眼遠遠地盯著來這一天,是各大供銷社開秤收繭後的第四天。
絲銀堡村的楊寶根一家天剛麻麻亮就開始下蠶繭了。這季秋蠶,他家的繭子成熟期相對晚了幾日,但繭子看起來一點不比夏季的差。個大渾圓,拿在手裏一搖就能聽到蠶蛹在幹燥的繭殼中利落晃動的聲音。閑不住的楊寶根帶著傷還是閑不住,他比誰都積極。對他來說,從蠶蔟上摘下蠶繭帶給他的喜悅,就跟手握鐮刀割下一把把麥子或者一把把稻穗的感覺是一樣的。
女兒海玉在他屁股底下支了一個小板凳,讓他剛接好的那條腿盡量伸直。麥草做成的長長的環形蠶蔟像草龍盤在地上,掛滿了白亮白亮的蠶繭,像繁密的果實長在了麥草枝上。他腿旁放著圓形寬大的竹編蒲籃,幾個人的手靈巧地從麥草中扯下蠶繭再丟到蒲籃裏,不一會兒便成了雪山似的一堆。
“這一季繭子收入應該還可以!”楊寶根喜上眉梢,忍不住伸手從蒲籃裏撈起一大把繭,愛不釋手地說,“你們看這繭頭多均勻哪!再掂掂這一把的分量,我敢說,沒人比得上我們家的繭子。就是我這些年,摔了一跤又一跤的,把家裏養蠶的收入都白瞎了!”
“本來就是意外,又沒有人怪你!你自個兒倒把摔跤的事掛在嘴邊。”兒子海軍白了父親一眼。提到腿,海軍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醫院墊付醫藥費的人還沒打聽到,莫要忘了,我們還欠人家的。”
“那是!無論如何要打聽到人,我腿好了上門感謝。當時聽開車的司機說那個人是什麽廠的廠長,可惜,我也沒打聽是什麽廠。”楊寶根說。
“要把好心人長啥樣子記著才行。”海玉說著,問海軍,“哥,你能記得人家長啥樣不?”
“那你就是不認識我了。”楊海玉被他逗笑了,不好意思地說。
看著楊海玉尷尬、拘謹、小心翼翼的樣子,呂蒙撲哧一笑,不忍再逗她,大方解釋道:“你別擔心,我不是壞人。真是順路,我一看你是去賣蠶繭的,而且還是個勤勞又節儉的姑娘。我呢,正好到鄉供銷社去了解今年蠶繭的情況,所以,順便的事!”
到了直河鄉供銷社門口,遠遠看見院子裏已經站滿了人,大大小小的背簍、尼龍袋子一堆一堆擠在人群中。呂蒙下車幫楊海玉把背簍搬下來,楊海玉紅著臉對著呂蒙慌亂地鞠了一躬,不等呂蒙反應過來,她就背上背簍轉身跑進了院子。
呂蒙望著楊海玉小鹿一樣慌張的背影,啞然失笑,心裏泛起一絲憐愛。
方文賀頭天晚上拿到了呂蒙家親戚送來的四萬塊錢買房款。
他知道,舊房能賣到這個價全靠呂蒙在中間說話。令他感動的是,那位親戚很理解他眼下的難處,給他一個月的騰房時間。並且看在呂蒙的麵子上,如果一個月後方文賀反悔,連本帶利給他退回錢即可。好強的方文賀第一次在外人麵前含著眼淚好一陣感歎“真是遇著貴人了”,連連給呂蒙的那位親戚鞠躬。
但他考慮著何立秋已經給各個供銷社打過招呼,預付款可以晚三四天再付,所以收到的房款整個中午都躺在他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他想等下午把這四萬塊交到基建處先解決職工宿舍樓的複工問題。
中午,他一直守在廠辦的座機跟前,等何立秋到銀行催款的消息。到了下午,沒有等來何立秋的電話,倒是接到了呂蒙從直河鄉派出所打來的電話。
車的方向,仿佛在等待某個人或某種驚喜,眼神充滿期待,神情卻有幾分俏皮。他頓時被吸引,同時,也留意到她身後的背簍與口袋。已經駛過了橋的他心血**,緩緩將車倒到姑娘身邊。
“請問直河供銷社怎麽走?”
楊海玉愣了一下,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問路的人。看穿著,小夥子周周正正的很像是幹部,卻比她見過的鄉上幹部都顯利落。她回答道:“就這條路,一直往前開再走兩裏路就到了。”
“你賣蠶繭?”他又問。
海玉點點頭。
“也去供銷社?”
海玉再次點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
“楊海玉。大海的海,寶玉的玉。”
“楊海玉?楊海玉同誌,我捎你吧!我也去那裏,順路。”
留意到她的猶豫和羞澀,呂蒙不等她思考或者點頭同意,直接下車將她的背簍搬進後備箱。打開副駕駛的車門,請她上車。
呂蒙瘦瘦高高的,棱角分明的臉上雙目含笑,鼻梁高挺,用英俊一詞形容再恰當不過了。但就是他一副與生俱來的笑模樣,總給人一種調皮搗蛋沒正形的錯覺。已經上車的楊海玉麵孔發燒,局促不安地緊緊抿著嘴,不時偷瞟旁邊的呂蒙,確定自己確實沒見過此人,也隱隱後怕自己竟沒有拒絕陌生人的幫助。如果碰上壞人,比如說人販子會怎樣?她越想越不安。
呂蒙以為她著急,安慰她說:“十分鍾就到,很快的。”
“你……認識我?”楊海玉問。
“認識!楊海玉,大海的海,寶玉的玉,對吧?你剛說的。”呂蒙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著我們供應蠶繭,不是更應該替養蠶戶著想嗎?怎麽能一開廠就虧老百姓呢?”
呂蒙知道方文賀一直不主張打白條的,因此聽到供銷社的人這樣一說就急於解釋。但他跟供銷社的人不熟悉,蠶農更沒有人認得他是誰,因此他在人群中說的話基本沒人聽。當時的收購現場吵吵嚷嚷亂成一鍋粥,看到很多蠶農失望地挑著繭打算回家,呂蒙在大門口極力勸阻。但這樣的勸阻反倒令老實巴交的蠶農誤會,以為供銷社要強買強賣。幾個血氣方剛的莊稼漢子推推搡搡就動起手來了。還好很快被人拉開,隻是受了點皮外傷。
何立秋頭日晚間給供銷社負責人打過電話,所以一出事,供銷社負責人就趕緊跟何立秋聯絡,說明了情況。
方文賀怪自己思慮不周,半晌沒說話。何立秋以為方文賀在埋怨自己辦事不力,將腳下一個帆布包提起來遞給方文賀,解釋道:“銀行的錢最快後天到賬。我個人籌集了十三萬,你先拿著應急。一會兒把打架的事情處理完了,去跟供銷社談。大家都不容易,也要感謝他們的配合。”
方文賀驚訝地看著她說:“你拿家裏的錢給我?你家曾醫生知道嗎?這樣不行!”
何立秋說:“我家裏就我做主!你咋這麽迂腐呢?這是借給你的,到賬了還給我不就得了!”
“你給我們報貸款計劃,又去和銀行交涉,已經是幫我了,不能再讓你拿家裏的積蓄出來。再說,你家裏人知道會怎麽想你?拿回去吧!”方文賀誠懇地說,“再說,我的房已經賣了,賣房款有幾萬,在我包裏裝著呢。我本來今天想把這幾萬拿去頂基建那邊的欠款。中午,我也一直在等你那邊銀行的消息,所以,沒跟你說賣房的事。”
“我跟人打架了。”還沒等方文賀反應過來,又補了更具體的一句,“去直河供銷社看繭,讓蠶農把我給打了。”方文賀一聽就蒙了:“供銷社收繭,又不是讓你直接收繭,你咋跟人搞起來了……”他還想問問打傷了沒有,嚴重不嚴重,那頭卻直接把電話掛斷了。方文賀怔怔地看著手裏的話筒,愣了半晌。呂蒙大學學的是紡織專業,畢業之後分到經委,又恰逢繅絲廠籌建,他在經委辦公室連三個月都沒坐到,便被下派到繅絲廠協助方文賀的工作。兩人天天在一起,比跟自己家裏人在一起的時間還長,他的性格方文賀了解,有時候會耍酷開開玩笑,但絕不是惹是生非的人。他隨即給經委黨辦打電話,說是有急事找何立秋。不到五分鍾,何立秋把電話回了過來。
“你過二十分鍾到大門口等著,我接上你一起去直河派出所。”何立秋在電話中說。
方文賀見了何立秋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原來,直河鄉供銷社下午三點前將縣供銷社分配來的收繭款全部都兌付給蠶農了。三點之後,賣繭的蠶農還在源源不斷趕來,供銷社工作人員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請示領導後,領導的意思是收購可以繼續,但隻能先打白條,兩天後再兌現。對於打白條這事,很少有蠶農能夠接受,即使接受也是擔驚受怕的,生怕一個來月的辛苦打水漂。蠶農背蠶繭回家的有,現場罵人的也有。一名工作人員被罵得急了,解釋道:“打白條也是臨時的,頂多兩三天就會給大家兌現的呀!我們也不願意打白條,往年收的繭子供給市裏的企業,人家早早就預訂的,不缺錢。可今年不一樣,今年收的繭子都是留著給咱們新開的繅絲廠的。這新廠有難處,買繭子的錢沒到位,包括訂購繭子的預付款也還要等幾天,所以先給你們打白條。”蠶農一聽更不樂意了:“新廠指說起。
楊海軍說:“我和旁邊一個嬸子的繭同時提樣定級,我的級剛說出來,旁邊負責給錢的人就說賬上的錢隻夠兌現一個人的了,其餘的打白條,兩天之後兌付現金。旁邊的嬸子說他兒媳剛生完娃急等著用錢,我就把那一個兌現名額讓給她了。”
楊海軍說完,將手裏攥了一路的字條遞給父親。
楊寶根看了看字條,上麵寫著欠多少斤兩蠶繭的銷售款多少元,落款蓋章的地方寫著直河鄉供銷社。
“問你司機呢?你說這白條……這咋給上白條了?供銷社沒錢了?”
“嗯,說供銷社暫時沒現錢了,過兩天就有了。”
“那個司機,他是供銷社的人?”楊寶根疑惑地問。
“不知道,我聽供銷社的人叫他呂科長。”海軍說,“他起初在查驗定級的技術員跟前,後來不同意打白條的人開始吵,他出去勸阻,讓人把繭留下,說來回跑會把繭子折損了。但是沒人聽他的,後來不知怎的,賣繭子的人就和他打起來了。”
“哥,人家打他了?那他傷著了嗎?”這時,一旁的海玉著急地問。
“人家說他是騙子……”海軍也納悶。
海玉生氣地說:“他肯定不是騙子!”
“你知道?!騙子又不會寫在臉上。”楊海軍瞅著妹妹。
楊海玉說:“你不也相信他嗎?要麽你怎麽同意拿白條呢?”
妹妹這樣一說,楊海軍不吭氣了。確實,他也相信這個司機不是騙子。小夥子一臉正氣,在驗繭那兒站著的時候海軍就認出他來,本來想等賣完繭去跟他打招呼,感謝他的話還沒來得及說……
“還是把房賣了?你……”何立秋氣得臉扭向窗外。
方文賀很是感動,調侃道:“我說你脾氣這麽火暴,是不是在你家,醫院的大專家都得看你臉色呀?”
“我在你跟前脾氣火暴有用嗎?你看,倒貼著好心還不是被你拒絕?”何立秋見方文賀臉上極不自然,語氣這才溫軟下來,說,“取的這筆錢我丈夫是同意了的。你呀,認識這麽多年還不了解我?我之所以想幫你一把,一是為公,職責所需。你為人太過正直,也太過耿直,什麽都表現在臉上,我就擔心你這個性格容易吃虧。二來,我們畢竟算故交,你呢,差一點就成了我姐夫,對吧?於私,我也希望你事業順利……”
方文賀苦笑,回答道:“我也知道,走上領導崗位不學會鑽營取巧不行,可心理上還是不習慣,下意識地都會去排斥。
隻是辛苦你了,老為我的事費心勞力!……你不讓我賣掉房子,卻把自己幾十年的積蓄取給我用,這人情欠得太大了,我拿著燙手!”
何立秋一聽,知道這算是方文賀答應收下了,粲然一笑,說:“一不是受賄來的,二不是白送你的,燙什麽手?矯情!”
楊海軍那日下午一路跑著回家告訴楊寶根,說見著恩人了。
“幫著付錢的那位恩人?”
“不是,是當時開車的司機。他跟付錢的人是一起的。”
“人呢?”
“打架,進派出所了。”
楊寶根一著急起身就想往出走,忘了自己的腿還傷著,一個趔趄隻好又坐回凳子。
楊海軍和妹妹海玉站在父親麵前麵麵相覷,不知道從哪兒親熱地摟著她肩膀,跟方文賀和呂蒙說:“她叫楊海玉,去年我們江城縣唯一一個被評為省級三八紅旗手的先進女子。”
呂蒙一聽,嘴角上揚,有幾分得意。
楊海軍說:“我就找您二位領導,十天前我爸腿傷了,在路邊搭你們的車去的醫院,還記得不?”
呂蒙恍然大悟,說道:“對!下午我就看你麵熟,硬是沒想起來。”
方文賀上下打量了一下楊海軍,那天一身泥,他確實也沒仔細看海軍的模樣。
“你爸的腿好些了嗎?”方文賀問。
“謝謝您記掛,我爸好多了!”海軍說,“這不,墊付的四十多塊錢醫藥費還沒還給您呢!”海軍回頭示意海玉趕緊把錢掏出來。
海玉兜裏雖然正好裝著中午賣完繭留著買衣料的錢,但她記得清清楚楚隻有三十一元五角六分,兩人並沒想到會這麽快找到恩人,否則,肯定將錢湊夠了數再出來。但海軍說出口了,海玉隻好將兜裏手帕包著的毛票遞給方文賀。
“還差十塊,等繭賣完再還。”海玉怯怯地說。
方文賀推辭道:“不急,你先收著,等你父親養好了腿再說。下次,我跟何主任還要一起去你家向你這勞模學習呢!”
楊海玉紅著臉,攥著錢不知如何是好。何立秋見狀,一把從楊海玉手中拿過錢塞進方文賀口袋:“能遇見的都是有緣人,矯情個啥呢!今天人家要還這個人情,你就收著。他爸的性格我知道,你若不收,他還得千辛萬苦找到你老方家裏去,豈不是讓人為難嗎?剩下的不要可以,等哪天我們去老楊家了,就當你買隻雞招待我,也謝謝我今天給你的幫助,如何?”
楊寶根一時間搞不清兒子口中這個神秘的司機到底是什麽來頭,這個人到底是做什麽的,還在派出所嗎,他很是擔心。
楊海玉心裏也暗自忐忑,看著哥哥和父親一臉疑惑,她後悔當時坐上他的車怎麽就沒大膽問問人家是做什麽的。
“海軍,你跑一趟,快點。”楊寶根一根筋的毛病又犯了,讓兒子趕緊跑一趟供銷社,供銷社的人肯定知道這個人是幹什麽的。楊寶根教兒子說:“你就跟人講這個師傅之前半道上救過你爸,是恩人,要請他到家裏來吃飯。”
“爸,你這主意好!”海玉高興地說,“我也去!”邊說邊拽著哥哥楊海軍往外拖。海軍不情願地嘟囔:“我連一口水都沒喝呢,餓得前心貼後背了。”海玉笑嘻嘻地從自己口袋裏摸出一塊油紙包著的點心,塞到海軍手裏。
何立秋和方文賀接到呂蒙一返回直河鄉供銷社就碰到正在打聽他們的楊家兄妹倆。
楊海軍已經知道了方文賀和呂蒙的身份,見人從車上下來,遠遠地就彎腰鞠躬:“領導好!”
方文賀嚇一跳,也沒看清楊海軍的容貌,以為群眾認錯了人,急忙閃身將何立秋讓出來,說:“這才是領導!”
何立秋和楊海軍都被他逗笑了。
“他叫楊海軍,直河絲銀堡村養蠶能手楊寶根的兒子,我蠶桑包戶就分的他家,跟他們一家可是老熟人了,他這一鞠躬肯定不是衝我。”何立秋笑著介紹說,“他們家是絲銀堡養蠶最多、養得最好的農戶。這不,蠶技服務站也派人盯他家的養蠶流程和技術指導,下一步還準備收購他家的繭培育蠶種呢!”
說完何立秋又衝楊海玉招招手,楊海玉紅著臉走過去,何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