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蠶神娘娘賜的寶

轉眼一個月過去了,秋風吹過,大地已有了蕭瑟之意。

方文賀撫摸著庫房裏滿滿當當、方方墩墩的幹繭大布包,如同一個即將孕育寶寶的母親,熱烈期待著一個新生命的降生。

這一個月,他和呂蒙,還有其他幾位新分配來的廠辦工作人員分工合作,沒日沒夜地緊盯供銷社送來一車車的幹繭,分莊口抽檢、驗收,按等級重新打包、分裝。為了保證儲備充足,他還特地跟何立秋一起跑了一趟鄰縣,協議采購了一大批幹繭。當然,這期間他還和何立秋、呂蒙忙裏偷閑,去了絲銀堡的楊家。

一是為放鬆心情,二是為了調研養蠶技術。結果方文賀與樸實熱忱的楊寶根一見如故,楊寶根叫來村裏一些蠶農,也幫他搜集到了他想要的數據。

那天在楊家,酒桌上喝高興了,楊寶根趁著酒興給方文賀看了他藏在床底下的一個跟蠶有關的寶物,那是何立秋都不曾見過的寶物。

當然,還聽楊寶根細細講了這寶物的來路。

她幹脆利落的豪爽勁把幾個人都逗笑了。

方文賀拱拱手,感歎道:“我這個學妹呀,我不服都不行!”

的人守著自家窩子仍在不辭勞苦地挑沙衝金。

“時間耗得久也不一定能淘到東西。你不信問問,他們今天估計和我們差不多,也沒有多大收獲!”楊寶根說。都是絲銀堡的人,鄉裏鄉親的,有了收獲大家都不興藏著掖著,別說淘出瓜子金,就是麩皮金多了也會不由自主大了嗓門,收獲的喜悅能讓這冰冷的河灘沸騰。

楊寶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淘金是碰運氣的事。碰到你有財運你才能有所收獲。在有沒有財運這件事上,楊寶根也是和村裏大多數人一樣迷信。當然他不可能每次都去找草廟子的王住持卜卦、燒香、祈求保佑,這樣花錢的事也隻在淘金起事的頭一天做做,就如同敬拜河神一樣是一個隆重而莊嚴的儀式。而在大多數稀鬆平常的日子裏,楊寶根完全靠自己的直覺或者前一晚的夢境來判斷當日的運氣。如同現在這個午後,他的心情隨著太陽的落下,變得蔫蔫的,他說“估摸著今天淘不出什麽了”,那就表明了他的判斷。

就在他拿起竹刷子準備清理金門的時候,女兒海玉突然被鏟子裏的什麽東西晃了一下眼睛,以為鏟到玻璃碴兒了,定睛一看沙石裏並沒有透明的東西,她用手扒拉了一下,看到一截比火柴棍稍微粗一點的東西,等她再拂去上麵的細沙,結果看到露出來的一丁點兒金色。

“爸,哥,快來看,這是什麽?”海玉驚奇地將手裏的東西遞給海軍。

海軍捏著這截東西看不出是什麽,掂在掌心輕飄飄的,而形狀明明像一條蟲。他又遞給父親楊寶根。楊寶根拿著在水裏洗了又洗,發現竟像蠶的模樣。

“莫不是什麽玩具吧?”海玉問父親。楊寶根搖搖頭,說:故事得從兩年前的寒冬臘月說起。

楊寶根和直河的其他村民一樣,一入冬進入農閑就去河邊淘金。楊寶根家不遠處的直河與漢江交匯的大片石灘上,隨水流迂回的沙長年累月沉積,是淘金的好地方。

那天午後,太陽從他們的頭頂緩緩西移,金色的陽光灑在清淩淩的直河水和更遠處的蘆葦、楊柳和大片大片蓊鬱的水草上。

抽水機突突突的轟鳴聲一直沒有停歇,巨大的噪聲震得人耳膜發顫。盡管如此,他們家的金窩子裏還是漫出了小半坑的水。

楊海玉穿著齊膝的膠雨靴站在窩子裏,一鏟一鏟將窩子裏的沙石鏟起來倒進哥哥海軍的竹編挑筐裏。海軍嫌她鏟得慢,多數時候會自己動手將挑筐裝滿,然後彎下魁實的腰身將掛好的扁擔往肩背一扛,承著兩隻挑筐的重,晃晃悠悠就起來了。他將這些沙石挑到父親楊寶根身旁,再一桶桶倒在金門上,讓卷起來的流水反複衝刷。

通常他們一早吃過飯,會從上午九十點光景一鼓作氣忙到下午三四點。但這天,整整過去六七個小時了,他們還隻是淘出來很少的沙金和一小塊麩皮金。金黃的沙金末子跟頭皮屑似的輕薄,連帶一些細微的沙被楊寶根倒進一個竹筒裏。

陽光沒了正午時的溫暖,清清淺淺地在跟大地做最後的告別。楊寶根的老伴站在遠處的田埂上大聲喚一家人回去吃飯,聲音跟唱戲似的拐了幾道彎,煞是好聽。海軍嗓門大,隔著楊柳枝和嘩嘩啦啦的河水應了一聲。

“收拾收拾,不淘了。回去吃飯,今天也淘不出啥了!”楊寶根吆喝著。

“爸,你就是心急。你看人家都還在淘呢!”海玉站在深坑裏舍不得走,指著不遠處的鄉鄰。從她的視線看過去,三三兩兩“就你聰明!”楊寶根訓了兒子一句,“確實不值錢,裏麵黃銅的。上麵鍍了一點點金箔,就是刮下來也沒用。金店老板說了,回頭讓他給過過眼,看是不是文物。”

“要是文物的話,那我們家豈不發財了?”海軍問。海玉也笑:“這要是寶貝也是我淘的呀,爸,你要給我獎勵個大衣櫃。”

楊寶根眼皮都不抬一下,脫下膠靴,悶聲道:“要是文物必須免費上交國家。倒賣犯法!”海軍和海玉麵麵相覷,頓時索然無趣,各自回房。楊寶根老伴看著手裏的金蠶,不知該往哪裏放。

但絲銀堡有人淘金淘到寶物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而且,這消息越傳越神,越傳越走樣,很多人說,寶物挖出的時候,天上霞光萬丈……

兩年前挖到寶的故事講完了,聽故事的三個人驚訝地望著楊寶根,他們覺得不可思議。

“那這兩年你都沒有再問過其他人這到底是不是文物?”方文賀問道。楊寶根搖搖頭:“咱這鄉下地方,左鄰右舍都大字不識幾個,大不了認識一兩個鄉政府的幹部,誰能看出個啥呢?”

方文賀想想也對。是不是寶物暫且不說,偌大一個江城縣壓根兒沒有會鑒定文物的專家。雖然是蠶形,上麵還有包漿,但也不好說那就是寶物,或許就是一個不值錢的工藝品。這種事本身是個新聞沒錯,但越是不明白的東西才越容易被沒有常識的人傳來傳去,最後成了笑話。

“不過說到金蠶,我倒認為真可能是文物,而不是工藝品。”呂蒙說。

“怎麽講?”方文賀好奇地問。

呂蒙說:“你忘了,我是學紡織專業的。當年我們上織造課“不像玩具,但可能是工藝品也說不定。”他把這東西放在牙間咬了咬。

不遠處的鄉鄰很快注意到他家的異樣,都跑過來一探究竟。

雖然同樣覺得驚奇,但誰也不確定到底是什麽東西。有人建議楊寶根拿到金店去,金店有檢驗金子的辦法,肯定能驗出這個東西有沒有價值,到底是不是寶物。

楊寶根馬上叫海軍海玉收了一攤子家什回家去,自己將那物件用手帕包了,徑直往直河奔去。

再從集鎮回來天已擦黑。楊寶根從懷裏掏出手帕包著的蠶形物件遞給老伴,讓她收起來。

老伴已經聽說女兒海玉淘到東西的事,好奇打開,一看是蠶的形狀,頓時驚奇得合不攏嘴。

“我的乖乖,咋這麽像呢!”她把蠶寶一樣的東西舉到亮光底下瞅,“你們看,這頭昂起來的樣子多像要吐絲呢!依我說,肯定是蠶神娘娘知道咱們家養蠶養得好,這是送寶來了!”

楊寶根壓根沒想到這一層,聽老伴一說半信半疑。老伴見他不吭氣,用胳膊肘撞撞他,問:“要不,寶根,我們把它供起來吧?”

“供起來?不供!就是蠶神娘娘送寶,也是送給絲銀堡所有養蠶戶的。就你一家蠶養得好?虧你想得出!”楊寶根回過神來,瞪了老伴一眼。

“媽,你這是迷信!”海軍說。

楊寶根老伴便嘟囔著用手帕將那東西包起來。

“到底是不是金子呀?”海玉著急地問父親。

“一看爸那樣子就知道,肯定不是。憑啥你手氣那麽好,哦,一鏟子下去就撈這麽大的金蠶?”海軍戲謔道。

……

回城的路上,何立秋問:“你剛才問人家楊海玉的年齡幹嗎?該不是要給人保媒吧?”

方文賀神秘一笑,說:“不是!她不是安康的養蠶能手嘛,我有個想法,不過還不成熟,回頭我和縣上領導商量了再說吧!”

呂蒙仍沉浸在楊寶根的淘寶故事裏,這陣記起何立秋的玩笑話,說道:“那金蠶要是個寶,還真像何姐說的……”

方文賀戲謔地看看何立秋又看看他:“你還在想天降祥瑞?

那金蠶要是寶,也是蠶神娘娘賜的!”

“看,說明你心裏還是相信了吧?”呂蒙樂了,“管他誰賜的,都是好兆頭!你想,這寶物在直河埋了多少年?早不出來,晚不出來,就在咱們廠子要開張之前出來,這不是好兆頭是什麽?”

“年輕輕的,竟信些迷信東西!”方文賀白了他一眼。

何立秋笑:“玄學的東西可說不準……不過,說真的,這金蠶若真的是古物,也許能印證絲銀堡直河之下深埋的曆史呢!”

2.偌大一份家業

江城繅絲廠正式投產。

這一天對方文賀來說,是人生之路突然拐入另一個軌道的開始,對江城縣來講,也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

整個江城的人好像都在喜氣洋洋地慶賀。不少居民的子女被招進廠,有的做了繅絲車間的繅絲工,有的做了煮繭車間的煮繭工,有的做了選繭工,還有的進倉庫、進鍋爐房。總之,廠子還沒開工家長們就已經鬆了一口氣,孩子終於不用在家裏待業了。

即使聽說上班要在機床前一站好幾個小時,眼不歇手不停的,但的時候,老師曾跟我們提到,咱們陝南曾經蠶桑絲織業發達。漢武帝時期也曾號令遍植桑樹,並鑄造金蠶嘉獎蠶農。那時候,民間還興供奉蠶神娘娘和舉行開蠶門的儀式,這習俗現在江城鄉下不都還保留著嗎?那這個金蠶會不會是一種具有象征意義的物件或者其他什麽?”

方文賀聽了,叮囑楊寶根:“你把東西收好,誰的話都不要輕信,更不能被販子或者騙子弄走了,得找人鑒定才行。回頭我們來幫你找人問,你等我消息。”

楊寶根老伴端來茶水給他們喝,一會兒又煮了甜香的酒釀湯圓給一人盛了一大碗,見客人手裏的金蠶,笑著說:“我說是絲銀堡的人蠶養得好,是蠶神娘娘送來的神物,他們都不信!”

幾個人都被她逗笑了,何立秋打趣道:“還別說,真是挺神的。江城人蠶養得好,江城縣繅絲廠馬上投產的時候出現了這寶物,而且是在絲銀堡出現的,你們說是不是巧?呂蒙,套用老故事裏的話怎麽講?”

“天降祥瑞!”呂蒙配合著說。

方文賀連同楊寶根一家都被逗樂了。

幾個人吃完茶食準備返程。

臨走,楊寶根有些激動:“我知道輕重了,你放心,沒搞清是什麽東西之前我肯定不會賣。如果真是寶物,我不交國家,我無償交給江城縣繅絲廠。這不是金蠶吐絲嘛,作為你們繅絲廠的鎮廠之寶正好!”

方文賀握住他的手道:“謝謝老哥的心意。如果是寶,你交給繅絲廠我還真不敢收,犯罪呢!”

末了,突然想起什麽來,問楊寶根:“你家海玉多大?”

楊寶根說:“十九了。”

緒,還要兼顧眼前索緒槽水渦裏浮浮沉沉的繭和高速轉動的機床,撚絲,理緒……

絲頭掛上索緒軸,一根絲便會隨著飛速轉動繞到一個個小籰上。絲斷了,眼明手快的女工纖手一挑,將兩個絲頭撚起一繞便是一個結,嘴湊上去快速咬斷接頭線,索緒軸接著抽絲旋轉。

當初招繅絲女工的時候,篩選的兩個必須具備的條件,一是眼睛要亮堂,二是牙齒要齊整。現在,這些眼亮牙齊的女工一個個如武林高手,早已練就了火眼金睛和刹那接絲的功夫。斷了的得續上,續不上絲就細了。續快了或者續錯了,那一截絲又可能就粗了。

為了不影響姑娘們繅絲,方文賀提前安排了技術過硬的夏莉莉在試繅機上專門給領導演示繅絲的過程。她修長的手臂和靈巧的手在操作台上上下下,收放自如,猶如舞蹈一般,惹得一行沒見過繅絲的領導幹部瞠目結舌,好奇地問這問那。

趁領導聽夏莉莉講繅絲的工藝流程,何立秋將方文賀往後扯了幾步。“你幹嗎呢?”方文賀不解地看著她。“我能幹嗎呀?”何立秋沒好氣地說,“又沒人吃了你!還不是為你們廠的事。”

兩人又往角落裏挪了幾步。

“勞動局調來十個人,讓我先給你說一聲。”何立秋說。

“勞動局調人?我們沒有送計劃報告啊?現在各科室的人夠用了。怎麽又給我們招人了?”方文賀一頭霧水。

“因為是特殊照顧性質。”何立秋說,“這麽跟你說吧,大多是縣局單位的幹部家屬。解決他們的就業問題呢,也是為了讓縣局領導都有個安穩的大後方嘛,領導也都是批示了的。正是因為不在你們計劃之內,所以勞動局才讓跟你提前通個氣兒。別到時候人家去報到,你拒收,或者說些難聽話,再傳到領導耳朵裏那又怎麽樣呢?比起鐵飯碗,這點兒苦在家長們眼裏根本不算什麽。正式投產這一天,想著自己的子女可算是正正經經的工人了,想著他們可以為這個廠、為江城、為國家做貢獻了,這些家長們就激動不已,當然還有驕傲。恨不得再多出些心靈手巧的兒女送到廠裏去,滿足他們此刻無處安放的巨大榮耀。

前來祝賀的嘉賓柯萬屹激動得熱淚盈眶,上台講話的時候更是幾度哽咽。前些年,黨委班子裏意見不統一,很多人說興桑養蠶是不務正業,建議將桑樹砍掉,一心一意種糧食。他力排眾議,號召全縣大力發展蠶桑,為此得罪了許多人,甚至有人向上級舉報,說他搞一言堂。但是今天回過頭再看,他覺得自己受的那些委屈簡直不值一提。繅絲廠的投產是傳統蠶桑絲織業走向新生、走向欣欣向榮的重大標誌,更是他傾盡心血、夢寐以求的結果。

馬路旁電線杆上的高音喇叭正在播放著繅絲廠開業的新聞。

街旁的飯館、理發店、商店,人們紛紛駐足,聆聽這一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很多人情不自禁地對身旁人說,自己家的親戚也進了那個廠……

這時,繅絲廠大門口的儀式已經完畢。方文賀陪同柯書記和縣委縣政府的領導一同前往車間參觀。

進到繅絲車間,一行人立馬感到一股高熱的氣浪撲麵而來,整個車間通過鍋爐管道輸送熱水,水汽蒸騰,經過化學處理的蠶繭在水裏氤氳著濃鬱刺鼻的熟繭味道。

寬敞的車間裏,當頭放著一台試繅機,後麵並列五排立繅機。煮繭車間送過來一桶一桶經過蒸汽滲透和高溫水煮的繭分配到每台立繅機的操作台。繅絲工聚精會神地盯著眼前的操作台,她們不僅要看機床當頭的索緒鍋,不時用穀穗刷子在裏麵攪動索“你小聲點!”何立秋不滿地責備他,“怎麽這麽沉不住氣!我們有些事是政策覆蓋不到的地方,不一樣也要去求別人嗎?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你明白嗎?”

何立秋注意到夏莉莉已經講完了,好些人朝他們看過來,忙微笑地走過去,將一行人領向其他車間。

夏莉莉抬頭的方向剛好正對著方文賀,她一直悄悄地注視著何立秋和方文賀,再看著何立秋領著人離開,一臉疲憊的廠長方文賀還站在原地沉思。她能感受到他在生氣,甚至有些憤怒……對這個自己稱呼“叔叔”的廠長,她突然心生一絲憐惜。

值班班長過來敲了一下她的頭。“漏緒了!”值班班長提醒道,“你看啥呢?心不在焉的。”

“哦!我看廠長呢,他好像蠻可憐的……”

夏莉莉抿嘴一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蠶繭在她麵前的水渦裏打著轉,被水汽衝起來又壓下去。

值班班長奇怪地瞅了她一眼:“人家堂堂一個廠長要你可憐?”

“廠長怎麽了?廠長也是人,也有喜怒哀樂。”夏莉莉看了方文賀一眼,說道。

“何況全廠那麽多的事都要讓他來管,怕是有三頭六臂也操不完心,他咋不可憐?”

“你還是操心索緒吧!粗細不合格扣工資的時候就沒人可憐你了。”值班班長說她。

她忙收回目光,在水渦裏翻卷浮沉的繭亦如她無法平靜的思緒。

方文賀緩了緩,追上一行人。領導們已經站在建了一大半的就不好了,你說是吧!”

“這不亂彈琴嘛!”方文賀哭笑不得,“你說這十個都放在機關,我這機關用得了那麽多人嗎?這不是擺明了讓我養閑人嘛!”

“你別說得那麽難聽!”何立秋說,“那些人來了,你安排活難道他們會不幹?什麽叫養閑人呀!人家勞動局的同誌很尊重你才讓我告知你實情。就正常分配,不給你打招呼你不一樣得接收嘛!”

方文賀聽了更生氣:“你的意思是,他們讓你知會我一聲是吧?真是的,這算什麽事?我科室就那麽些業務,現在的幹部職工都分工明確。他們來了可不就是多餘的嗎?哦,每天來了沒事幹,都看報紙,諞閑話,喝茶?我把他們分到車間,他們願意嗎?”

他不喜歡這種辦事方式。這樣的人在機關,管理起來話重不得輕不得,難道讓他方文賀堂堂一個廠長以後要把這些人當爺侍候不成?

何立秋當然知道他的心思,寬慰道:“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等人來報到的時候把話挑明,既然到了廠裏,不管是誰介紹來的,是誰招來的,都必須服從廠裏的規章製度。領導親戚更應該以身作則對不對?剛好你廠裏開業後,過不了多久就會大量招工,到時候,你現在的總務科、財務科、黨辦都需要增人的嘛!”

方文賀無奈地搖頭:“用不用得了那麽些人我知道,你也知道……行了,不說了。”

何立秋不再理會他的情緒,又囑咐道:“財務科分了個女子,我特別交代你一下,姓韓,原先倒也是在造紙廠幹過一年半載。”

“哼,正正經經招工招幹不行嗎?真是……”

方文賀一生氣,嗓門大了幾分,引得幾位領導詫異地轉頭看向他倆。

希望你將這十二個字落到實處。”

他拉著方文賀站到更遠處,指著路那邊的一排排廠房說:“你回頭找搞宣傳的人將這十二個字落到樓頂上去,要讓每一個從廠區經過的人都能看到。”

方文賀說:“我馬上安排!”

柯萬屹點點頭:“創業容易守業難!從現在開始,方廠長你要明白,縣裏偌大一份家業交給你,你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是你自己的了,都是這個廠裏的!你要考慮成本,要在有效時間裏見到效益,要看著機器運轉,要看著每天的產品保質保量地生產出來,要盯著銷售科從現在開始聯係省外貿出口公司和其他省市的同行,了解市場才能開拓市場。你明白嗎?”

方文賀和一旁的何立秋聽了他的話,心潮澎湃,一時入了神。

寒露一過,傾盆大雨在黎明突然而至。

這天一大早,方文賀帶著呂蒙巡視完幾個車間,見工人都安全上崗了,這才放心地讓呂蒙帶兩個保安去巡視廠區外圍。

到廠長辦公室門口,方文賀正將雨衣往廊簷下的護欄上搭,一抬頭就看見角落站個女子。齊耳短發,的確良襯衣,藍布褲子,中規中矩的衣服鞋襪配著臉上滴溜溜轉的眼睛,讓方文賀一下子聯想到革命電影裏的區公所婦聯主席。

“你找誰?”

“是方廠長吧?您好!我叫韓秋燕,找您報到來了!”那女子一聽他問話,臉上立刻露出討好的笑,像一個擰緊了發條的玩具青蛙,兩步就到了方文賀麵前,對著他鞠了一躬。

方文賀驚訝地後退兩步。

“韓秋燕?”他把名字在腦海裏過了一遍,想起一周前開幼兒園門口了。

有人問:“這裏為什麽還沒完工?”方文賀正要回答,何立秋搶先道:“當時建廠隻下撥了三百來萬,我們為節省經費用氮肥廠舊址改建,但廠區東擴,兩棟宿舍樓的建設、設備購置等,費用根本不夠,所以後期建幼兒園、澡堂和母子樓宿舍的錢方廠長隻能通過貸款來補充。前期因為貸款一直沒到位,原材料供應方欠賬太多,所以不得已停工了快一個月,導致今天配套沒有完工。開業前,為了收繭,方廠長可是把自家住的房子都賣了。”

在場領導一聽,紛紛向站在後麵的方文賀投去讚許的目光。

柯萬屹走到方文賀身邊,懇切地跟他握手,雖然什麽也沒說,但這一握給予了方文賀無限溫暖和力量。

現場領導當即安排下去,要盡快聯係財政協助解決繅絲廠開業期間的債務問題,必須全方位保證繅絲廠每一天的正常運轉。

何立秋聽完欣喜不已,意味深長地看向方文賀。

方文賀接著了何立秋的眼神,暗自忖度,這人情怕隻有這麽繼續欠下去了。

參觀結束,一行領導準備離開。柯萬屹一隻腳踏進車子又下來,當著眾人的麵回頭問方文賀:“方廠長,我記得你們廠有台小轎車是吧?可否勞煩你等會兒送我一程?”大家便猜他還有話要私下與方文賀說,便紛紛告辭先行。

柯萬屹問何立秋要來紙筆,寫了一行字撕下遞給方文賀。方文賀一看,紙上寫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方文賀不解,柯萬屹說:“深圳剛開始宣布改革開放的時候,給一棟建築上就刷了這十二個字的標語,遭到了很多人的批判。鄧小平同誌到深圳考察時,有人就請示鄧小平同誌這個標語對不對。鄧小平同誌說,對!現在,繅絲廠全麵投產了,你方文賀是掌舵人,我廠大,比縣裏任何工廠都要大。我在財務科算幹部身份,應該有特別照顧,對吧?我請求廠裏分我個單間。”

方文賀抬手製止她再說下去:“廠子新宿舍還在建設當中,目前已經在使用的隻有兩棟宿舍樓,基本上都住滿了。財務科是幹部,但也沒有要特別照顧誰這一說。至於你說要單間,目前廠裏還滿足不了你。”看韓秋燕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方文賀又於心不忍,想了想,不幫也不合理,口氣溫和了一些:“你去找總務科安排,讓管宿舍的師傅給你分一個人少點的宿舍。等廠裏新宿舍樓修好了,可能會有專門供母子住的單間。”

韓秋燕臉上表情變了幾變,點點頭,退出方文賀的辦公室。

3.兩個男人的小心思

方文賀中午收到一封掛號信,是碑林區博物館寄來的。他沒想到,博物館的專家這麽快就給回了信。當初,他將楊寶根家挖到的金蠶做了非常詳盡的描述,包括長度、粗細、顏色、造型等,因為也具體不認識哪位老師,直接將谘詢的事宜寫清楚就那麽寄給了碑林博物館。博物館的專家的確很重視,回複說,根據描述應該是一件曆史文物。據他們所知,這種蠶形物件分鎏金和純金鑄造兩種,古代多用作陪葬或者供奉、獎勵等。但具體情形,他們還須見到實物方可做準確判定,希望最好能把東西帶去博物館進一步確認。隨信還附了幾張介紹古代金蠶的剪報。

方文賀有點興奮,帶著孩童般炫耀的心情拿著信去找呂蒙。

車間裏事無巨細,要操心的事太多,呂蒙暫時走不開。他草草將信看了一遍,跟方文賀約著周日了再去楊家一趟。

工人平常兩班倒,周末都放了假。呂蒙跟工人不一樣,沒人業那天何立秋的話,隨即明白這可能就是分到財務科那一個,便指指沙發,讓她坐下,問道:“一共十個人吧?怎麽你一個人來了?我記得勞動局下的文件說你們下周一才報到。”

韓秋燕道:“是呀,十個,下周一報到。但是我兄弟說讓我積極一點,提前來,給廠長留個好印象。我兄弟名叫韓青陽,親弟弟,您一定認識!”

方文賀倒了一杯水遞給她,聽她提及兄弟便笑道:“我不認識,抱歉得很。”

“下次我叫我兄弟來見您。”韓秋燕趕緊說。

方文賀笑了笑沒說話,走到辦公室門外的走廊上大聲朝前麵的辦公區喊了兩嗓子。

“葉會計,葉會計。”

頭發花白的葉會計以為有什麽急事,慌忙出來。

方文賀給韓秋燕介紹說:“這位同誌叫葉茂盛,你向他報到就行了,他是財務科的科長。”

又轉頭跟葉會計介紹:“這位韓秋燕同誌,新調來的人。至於會計還是出納,具體崗位你安排。”

葉會計點點頭,將韓秋燕上下打量一番,也不多言,做了個走的手勢就徑直回辦公室了。韓秋燕卻扭捏著不肯跟葉會計走。

方文賀問:“你還有什麽事嗎?”

韓秋燕紅了臉,吞吞吐吐地說:“廠長,我……我還帶個孩子呢,廠裏能不能單獨給我安排一間宿舍?孩子她爸扔下我們娘倆也不知死哪兒去了。這不,孩子還在上小學三年級,方廠長你就當照顧照顧我們娘倆……”

“你以前住哪裏?”方文賀問。

韓秋燕說:“以前在縣城兄弟家擠著呢!我兄弟說了,繅絲因,不是我非要瞞你,是我媽我爸不準我找農村的,一定要我找吃商品糧的……我本來不想說,又怕夜長夢多,你們再給她介紹別的人。我就喜歡楊海玉,挺樸實的女娃子。”

“你爸你媽不允許你找農村的你還招惹人家海玉?”方文賀不滿地說,“既然父母這個態度,你就得先說服他們。你不能招惹了人家姑娘,到時候又不成!”

呂蒙傻眼了。

“俗不可耐!”方文賀嫌棄地看了一眼他買的紅紗巾,直接給他塞到後座上,叮囑道,“紗巾先不送,白糖和蠶蛹這兩樣就當給你未來老丈人和丈母娘的。下次記得帶瓶好酒,再買些肉來。”

“不給海玉?”呂蒙問。

“不能給。”方文賀正色道。

“你聽我說,我本來有個計劃沒告訴你——海玉是省上的三八紅旗手,又是年養蠶量最多的專業戶,所以我準備打報告給縣上,為鼓勵更多人興桑養蠶,可以將這樣的典型按一個標準招收進廠,當工人。這樣呢,一來體現了我們廠在用人製度上的開明;二來,你喜歡的楊海玉,她將來就有機會進城了。但是,這個報告我還沒遞交上去。所以……我的意思是,等到縣裏批複了你再來表明心意,是不是更穩妥?”

方文賀一番耐心的解釋讓呂蒙聽完竟感動得眼角酸澀。平常兩個人哥們一樣自在相處,但這一刻,方文賀給了呂蒙一個長輩最大的關懷和照顧。

“我聽你的。”呂蒙將蠶蛹和白糖塞進挎包。

楊寶根一家正在吃午飯,見到兩人高興得很,非要給他們倒酒喝。

跟他分兩班,開業之初,他就得從早到晚地盯著,好不容易逮著周六,他美美睡了一天。周日一早不知道又私下鼓搗啥,直到中午才精神抖擻地出現在方文賀麵前。

方文賀上了車才意外地發現呂蒙這個從來不背包的人胸前竟然掛了一個挎包。

“搞什麽鬼?”方文賀盯著他的挎包問。

“沒搞什麽呀!”呂蒙極力掩飾著他的慌亂。

“沒搞什麽就沒搞什麽,你慌什麽呀!好好開車。”方文賀假裝不在意。趁爬坡車速慢了些,他手一伸,一個黑虎掏心直接從呂蒙挎包裏扯出一條紅紗巾。

呂蒙急了,一腳將車刹在路邊奪了紅紗巾重新塞進挎包。

方文賀見呂蒙紅著臉猴急的樣子大笑:“你至於嗎?不就是喜歡楊海玉嗎?還生怕我知道!那我知道了不剛好能給你當媒人嗎?真是的!”

見心事被看穿,呂蒙也不藏著了,不好意思地央求說:“方廠長,您大人大量,能不要笑話我不?能讓我有點隱私不?”

“不。”方文賀繃著臉憋著笑,“你比我兒大不了幾歲,我把你當自己人,你為啥還瞞著我?你今天帶著東西去給人家,即使現在不讓我看到,等會兒你偷偷給完說不定過兩天我也就知道了,因為老楊肯定向我打聽你的人品呀,收入呀,家庭呀……對吧?那你要我說你好,還是說你這小夥子不行啊?”

呂蒙聽了方文賀的話,十分無奈。索性也不害臊了,將包裏裝的紗巾和一包蠶蛹、一包白糖拿了出來。

“還有啥?”方文賀假裝咳嗽兩聲,一本正經地問。

“沒了。”呂蒙小心翼翼地看著方文賀,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今天也是想知道,人家心裏有沒有我……但這事我不說的原“是呀!我爸想再蓋兩間蠶室,又想攢錢給我哥說媳婦,結果每年也存不下啥錢……”

“嗯,你別著急,我去勸勸你哥。”呂蒙安慰海玉道,“你爸其實是對的,不是自己的財物堅決不能要。至於別的,再努力唄,總會有的。”

吃完飯,方文賀和呂蒙要走,楊寶根拉著方文賀的手誠懇地說:“等我把這幾天活忙完了我就去省城。再說,還得指望海軍海玉再淘幾天金,總得準備點路費才是!”

方文賀交代他別著急,遲一點去省城也沒關係,關鍵是他要保管好這個寶貝,千萬不能丟了。

方文賀往路口緊走了幾步,故意讓呂蒙和前來送行的海玉多說幾句話。

“寒露了之後很快霜降,河裏的水冰冷,你要再去淘金記得穿厚尼龍襪子,別把鞋弄濕了,容易著涼。”呂蒙叮囑道。

海玉嗯了一聲,不走了,站在一株桑樹下撚著枝條默不作聲。

“我們廠才開業,要忙一段時間。有時間我和方廠長還會來,那個……你要是趕集的話來繅絲廠找我,我帶你進廠參觀。”呂蒙繼續說。

海玉一聽,紅了臉,說了聲“我回去了”,丟下呂蒙自己三步並作兩步跑回院子。

呂蒙心裏吃了蜜似的,等不見了海玉身影,才折身去追方文賀。

呂蒙本來還推辭著,楊海玉看了他一眼,直接拿酒杯倒滿了遞給他,他便也不推了,美滋滋地接下。

方文賀在旁邊看得心領神會,知道呂蒙有戲,不禁也替他高興。

再說到文物的事,方文賀將信的內容和剪報的內容一一念給楊寶根一家聽,楊寶根簡直難以置信。

“咱家祖墳冒青煙哪,竟真的挖到了寶貝。”楊寶根高興地對兒女說。兒子楊海軍一直不怎麽說話,見父親興奮,忍不住潑涼水:“這寶貝又不算你的,什麽祖墳冒青煙!”

“這寶貝不歸我,那我們挖到也是一種光榮,對吧?”楊寶根不理會兒子。

“是啊!”方文賀笑著說,“雖然還沒有定文物的級別,但至少可以肯定是文物,那你們一家是有功勞的。如果鑒定是一級文物,就相當於無價之寶,那你們家的功勞更不是用金錢能衡量的。”

“有功勞也沒用,換不來錢也換不來糧!”楊海軍不滿地瞅了一眼父親,陰陽怪氣地說,“就我爸……哼,給他個無價之寶他都不會享受!現在,整個絲銀堡怕都找不出他這麽老實的了。

人老實了一輩子吃虧,人家笑話,他還說那是福!”

呂蒙見海軍說話不好聽,瞅著海玉端菜的機會跟出來,問道:“你哥跟你爸吵架了?”

海玉點點頭,笑道:“你咋看出來了?直河集鎮上的金店老板前幾天領來個外地人,說要出八千買我們家那個金蠶。我爸東西也給人看了,人家也出了價,可他最後猶猶豫豫還是不賣。我哥怪我爸到手的錢不賺,說煩了,兩個人大吵了一架。”

“八千哪?那確實是一大筆錢。”呂蒙說。

病妻的事交給她,總是鼓勵她多讀書,要做一個對社會對國家有用的人,要自食其力。上班之後,夏莉莉成了父親的驕傲,但凡她上白班,下了班都會騎車趕回家去,父親總是先她一步下班回去做好了飯菜。上夜班時她不回家,在宿舍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一二點光景才慢悠悠起床吃飯。

那時廠裏女工之間正流行織毛線圍巾,用鉤針鉤毛線帽子。

女工們下了班,一吃過飯就跟參加手工大比武似的,三個兩個湊一塊兒織圍巾鉤帽子,說說笑笑,快樂的日子過得津津有味。但也有例外,小芳和夏莉莉就不喜歡這活動。小芳喜歡跳舞,夏莉莉喜歡安靜地一個人躲在蚊帳裏看書。

這天,小芳一吃完中午飯就來找夏莉莉。原因是吃飯前回來的路上,聽夏莉莉講她正瘋狂迷戀瓊瑤的小說,還說隻要是女孩子,就沒有不被瓊瑤小說吸引的,因為小說裏的愛情浪漫、唯美、憂傷。

小芳好奇地問:“女孩子都喜歡瓊瑤小說了,那男生喜歡啥小說?”夏莉莉說:“男生喜歡《射雕英雄傳》,還喜歡《少女之心》。”說完怪笑。小芳說:“那有啥好笑的呀!我又不是沒聽說過,不就是那種書嘛!我們初二的時候就有男生女生在偷偷看了。

不過我膽小,沒敢看而已!現在誰要拿給我,我照樣敢看。”

夏莉莉笑:“你比我厲害,不愧為你爸你媽的親女兒,匪!

我屋裏還真有,我同桌當時讓我幫他藏著一個手抄本,後來估計他忘了,到現在還在我箱底。哎,你看不?”

“看!咋不看?我看《少女之心》,你還得把瓊瑤的小說也給我拿一本。”小芳說。

“行!”夏莉莉答應再回家就給她拿出來。

4.越過山丘的向往

夏莉莉和小芳是一起招工進廠的好姐妹。兩人的家都在縣城老街,是前巷後院的鄰居。到了廠裏之後,宿舍也分到了一處,三單元三〇三,當然,這是小芳要求的。夏莉莉比小芳大整整七歲,小芳打小就像跟屁蟲似的黏著她,莉莉姐長莉莉姐短地叫著。但進了繅絲廠,夏莉莉分在繅絲車間,小芳分到了煮繭車間,每班負責將煮過的繭子一桶桶送到繅絲車間分發到每個操作台。相比於小芳,夏莉莉的活苦,整日手浸泡在繭水裏,撈繭、索緒、掛絲,水裏的絲膠很傷皮膚,起先到了周四或者周五,夏莉莉也會和其他繅絲工一樣手指皮膚過敏,手掌起疹子,非得周末休息上一兩天不沾水才能恢複正常。但自從小芳拿了自己父親用豬胰子配製的“獨門秘方”潤手膏給夏莉莉用後,夏莉莉的手再也沒過敏過。

小芳的父親在肉聯廠上班,雖然有正式工作,但人長得五大三粗,一副凶悍模樣,到三十多歲才經人介紹娶了鄉下務農的小芳她媽。小芳出生後,為了貼補家用,母親到肉聯廠做了洗豬大腸的臨時工。這活又髒又累,十幾年來也沒人跟她爭搶,倒是隨著市場放開,工錢上漲,她家的收入越來越高。小芳初中的時候,她們家就已經是遠近聞名的萬元戶了。夏莉莉家在距離小芳家不到一百米的巷子後麵,那兒有幾處帶天井的四合院,四合院外麵隔著一道高高的圍牆,圍牆裏麵就是縣一小。四合院當中就有夏莉莉一家,她父親是分管農業科技的幹部,母親生病以前是供銷社的裁縫師傅,沒日沒夜地踏縫紉機,生病後成了偏癱,常年臥床。但夏莉莉和小芳兩人都是獨生女,都是被父母捧在心尖上的。特別是夏莉莉,即便是她待業在家,父親也從來沒把侍候才該放上麵,我們的東西就該放地上嗎?你可真是,也不等我們回來就動我們的東西!”

“我說了,我還沒收拾完!”韓秋燕不滿地看了她倆一眼,“再說,我的東西放上麵也是應該的。就一張桌子,我帶著娃呢,人家在外麵排隊、坐車都知道先讓孕婦和孩子!”

“你……”

小芳還想跟她理論,被夏莉莉一把拉住。

“當個煮繭工還這麽霸道!”韓秋燕嘟囔著,牽著女兒出去。

“聽聽,她還說我霸道!”小芳驚訝地看著韓秋燕的背影氣得跺腳。

“你管她說什麽呢,一點兒也沉不住氣!”夏莉莉說,“這麽大個宿舍,回頭找一張桌子來不就行了?人家在財務科,你犯得著得罪她嗎?”小芳一想,也是。

那時候還沒有閨密這一說,但夏莉莉和小芳的好是真正青梅竹馬的好,是不是姊妹勝似姊妹的好。小時候小芳買一根冰棍都會讓莉莉先嚐,然後兩個人你舔一口我舔一口;稍過幾年,莉莉高中,小芳初中,放學後兩人趴在體育場圍牆邊看男生打籃球,互相猜對方喜歡哪一個。猜對了一準會忍不住笑得咯咯的,猜錯了也會互相抓抓撓撓,誰也不嫌誰傻氣。

現在,兩個人手腳麻利地將東西分類安置,能用布包裝了的就裝起來,不需要裝的先擱自己床底,回頭再找桌子。弄完這些,夏莉莉將帶來的手抄本和書一股腦兒塞到小芳被子裏。“你不看的時候千萬收好,不能到處扔。”夏莉莉交代小芳,“瓊瑤的小說倒是不要緊,但那個手抄的書讓外人看到不好。”小芳笑道:“我知道要藏起來!我哪有那麽不懂事。”

總務科管宿舍的阿姨要將韓秋燕安排到夏莉莉她們宿舍,夏莉莉那天恰好早班一下便回了自己家。第二天上班便去總務科問,宿管阿姨說:“人家宿舍早就是三個人、四個人了,就你們三〇三是兩個人,我如果再把這個人安排到三個人的房間說不過去呀!”

宿管阿姨告訴她,來的是新進廠財務科的人,但是帶著一個女兒。如果將來廠裏有專門的母子樓了,人家就搬走了。

“還有小孩子?”夏莉莉一聽,便擔心自己隨意扔在桌上**那些個小玩意兒會被亂動。

中午,她和小芳回宿舍,推開門,果然見宿舍多鋪了一張床。新來的女人正在給蹲在床邊的小女孩紮辮子,聽見門響,兩人齊齊轉過頭來望著門口。

“哦,你們是一床二床的吧?我是三床,我叫韓秋燕,你們叫我韓姐就行!”韓秋燕招呼夏莉莉和小芳,“以後我們就是住一屋子的姐妹了,我女兒跟我住這裏。”

夏莉莉一看,這女人比自己吃得開,有種見人熟的勁兒!人家一開口,她和小芳倒像新來的一樣了。她和小芳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嗯嗯”地應著。她們倆放在桌上的東西都被韓秋燕挪到了門背後的地上,化妝包、鏡子、洗漱用品、煤油爐、不鏽鋼飯盒和一些工藝品小玩意兒,亂七八糟一大堆。夏莉莉和小芳心裏不快又不好說,從床下找了一個紙箱出來,一樣一樣往裏撿。

梳頭的小女孩一直怯生生盯著她們倆。韓秋燕瞥了一眼兩個姑娘,看臉色就知道她們生氣著,但她不以為然。

“隻有那麽大一張桌子,我想著把該放上麵的放上麵,不用的東西就放下麵。”韓秋燕解釋說,“這不,我還沒收拾完!”

小芳一下子火了:“你這叫什麽話?你就認為你自己的東西“哎,哎,你看,還有男工!”海軍指著從大門口出來的幾個男工笑著讓海玉看,惹得大門外站著的門衛老郭和從他們身旁過去的工人都看了過來。

“看啥都稀奇!嘿嘿,一看這小夥子就沒見過世麵!廠裏有女工,當然也有男工,要不重活累活誰幹哪?”老郭覺著海軍憨得可愛,走過來跟兄妹倆搭話。

“那男工做什麽?”海軍好奇地問。

“做保全哪,做搬運哪,燒鍋爐哇,還有我這一行,不都是男工嘛!”老郭說。

“啥叫保全?”

“保全嘛,說白了就是修理工。”老郭解釋,末了也對海軍好奇起來,問道,“聽你口音就是直河的人嘛,到這裏來做什麽?”

一旁的海玉說:“我們就是絲銀堡的。這裏的工人是不是都是縣城的人?”

“有縣城的,也有你們直河的。姑娘,你認識誰?我能幫你叫出來。”老郭熱心地問。

“姓呂,叫呂蒙!”海軍腦子突然靈光,狡黠地望了妹妹一眼。

“哎呀,呂科長?他可不是你們直河鄉的。”老郭驚訝地看著海軍,“我們廠裏就他一個人姓呂,呂蒙,生產科科長,城裏人。”

他正說著,海玉眼尖,一眼看到從廠房裏走出一個人,走在正中間那條道上,那姿勢神態眼熟極了。

“看!哥你快看,那是不是呂蒙?”海玉喊道。

海軍也看見了。老郭見狀,替他們大聲招呼:“呂科長,呂科長!”

海軍本來要到集鎮金店賣沙金的,硬是被海玉說服去縣裏的金店賣。到了縣城,海玉兌現了自己的承諾,用私房錢請哥哥下館子吃了一碗餃子,還到百貨公司給哥哥和父親各買了一雙解放鞋。事辦完正晌午,海玉從縣城出來一路向東,這裏瞅瞅,那裏看看,雖然是回家的方向,但她沒有半分要回家的樣子。海軍納悶:“沒事了吧?我們往回走。”海玉說:“咋沒事?我的事還沒辦呢!”海軍驚了:“你要做什麽事?提前沒跟我說,你要是想跑的話我可不同意啊!”那段時間江城四處傳言,說從外地來了人販子,好些個山裏的姑娘到縣城逛街莫名其妙就被人拐跑了。海玉撲哧一笑:“我要跑的話跟咱媽來不好哄?要跟你來?!”海軍問:“那你倒是說呀,還有啥事?”海玉抬眼指前方,跟海軍撒嬌道:“哥,咱們去繅絲廠看一看好不好?就看一眼!”海軍白了她一眼:“人家那麽大個工廠咋會讓咱們進去?”海玉說:“不進去就不進去唄,我就是想看看繅絲廠啥樣,再說,咱們不是認識方叔叔和呂蒙嘛,說不定能遇上呢。”

海軍撓撓頭,其實他也想看看去。

氣派的江城繅絲廠占據了東門外一大塊開闊地。大門雄偉,六七米高的白色平頂被三根方形大理石柱子穩穩托起。中間鐵柵門攔住的是寬敞的車道,下班時,這道大門是打開的。旁邊過人的一道小門也立著半人高的門欄。大門一側有一個帶寬敞玻璃窗的門房,值班的門衛一裏一外站著。

海軍和海玉到廠門口時正趕上早班的工人們下班。他倆怯生生地倚著大門旁的鐵柵欄往裏瞧,一群群姑娘有的往樓裏跑,有的騎著自行車摁著車鈴一路衝出大門,上了通向新城區的街道。

她們穿的衣服好看極了,長得也好看極了,吵吵嚷嚷、嘰嘰喳喳的聲音無比鮮亮地展示著她們的勃勃生機。

“方叔叔!”海玉親熱地跑過去跟他打招呼。

趁方文賀招呼兄妹倆說話的當口,呂蒙很快打來了三份飯菜,特意多買了七八個大糖餅子。

“這個是給你帶回去吃的。”呂蒙指著又黃又酥的餅子跟海玉說。

“這也太多了,很貴吧?”海玉問。

呂蒙說:“不貴,一個餅子五分錢。你嚐嚐,甜的!”

海玉嚐了一口,果然又甜又香,便毫不客氣地接受了。她現在一點兒也不害羞,看呂蒙像哥哥一樣寵著自己,心裏蜜一般沉醉。

“海玉同誌,想不想來我們廠做女工啊?”方文賀笑著打趣。

正大口扒飯的海軍一時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我……沒那個命!”海玉不好意思地答道,“我聽何姐姐說了,要城鎮戶口才符合招工條件。”

“你何姐姐說的是一般情況,也有特殊的。”方文賀吃了一口菜,放下筷子,認真地說,“海玉,你記住了,永遠不要相信自己的命運,也不要認命。命運即使不好也是可以靠奮鬥來改變的,知道嗎?”

方文賀的話,海玉半懂不懂,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雖然父母從他們兄妹小時候就教育他們做事踏踏實實,隻有認命,心才踏實。但看著方文賀誠懇而堅定的眼神,她還是更相信方文賀的話。

得知兄妹倆是來賣沙金的,方文賀從錢包裏取出五十塊錢交給海軍,囑咐道:“怎麽也得湊一百才敢出遠門啊。這五十你帶給你爸,就說是我給他的,讓他安心去,路上注意安全。”

兄妹倆吃完飯就要走,呂蒙不想讓海玉再步行那麽遠的路回家,硬是將自己的自行車取出來讓海軍騎著。

呂蒙抬起頭遠遠看到扶著鐵柵欄的兄妹倆,不禁笑起來:“你們怎麽來了?”

海玉臉一紅,眼睛就去瞅別處,結果哥哥海軍直接把她出賣了:“我們來賣沙金給我爸湊路費。賣完說回去呢,海玉非要來看看繅絲廠啥樣。”

呂蒙知道海玉肯定是想來看自己,心裏特激動,直接攬過海軍的肩膀,叫上海玉:“楊海軍同誌,楊海玉同誌,走,我帶你們參觀去!參觀完跟我去食堂,嚐嚐我們食堂的甜餅子。說不定,還能在食堂碰到方廠長呢。”

海軍和海玉興奮極了。呂蒙這樣熟絡而親切地攬著海軍的肩膀,令海軍心裏美滋滋的。

正是吃飯交班時間,幾個車間除了清潔工在掃地,幾乎看不到一個工人。呂蒙帶著兄妹倆從選繭和煮繭開始,按工藝流程挨個進車間參觀了一遍,看了看那些剛停下來的熱氣騰騰的機床操作台,還有已經卷到籰子上的一卷一卷潔白光滑的蠶絲。

海玉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觸摸了一下籰子上的蠶絲,激動地問了好些問題。多少個繭子才能做這一圈絲呀,一個繭子能抽多長的絲呀……呂蒙極有耐心地給她講了一路:“這些絲都是一個個的繭子抽出來的,隻不過根據客商對粗細的要求,決定用多少粒繭的絲合成一股。繭子抽出來的絲都叫生絲,因為是銀白色的,所以我們叫白廠絲……”

方文賀一個人坐在機關食堂角落裏,他中午很少回家,除了必要的應酬和招待,他一般都在食堂吃。食堂的大師傅專門為他準備了一副碗筷。吃完飯他在辦公室裏稍事休息。

等呂蒙帶著海軍海玉到食堂,大部分職工已經吃完回宿舍了,坐在這兒的人寥寥無幾,他們一眼便看到了方文賀。

這消息“仿佛一股旋風從漢江上刮過,從江城縣的城市鄉村田野裏刮過”,當時的廣播上這樣說。

一時之間,說什麽的都有。有人說老楊傻,太老實,人家給八千都不賣;有人說他就是為了得獎勵,本來指望國家重獎一番,名利雙收,結果啥也沒撈著;也有人說老楊就是膽小,被嚇著了。

這一年直河乃至江城縣的漢江邊多了好些個金窩子,人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穿著笨重齊腰的橡膠褲,在寒冷的水邊興致勃勃地打撈各自的希望。

當然,人們在傳揚楊寶根事跡的時候,也會順帶說說他家的家風,比如勤勞致富,比如興桑養蠶,也會順帶說起他家那個養蠶十分了得、還得了省三八紅旗手的女兒楊海玉。

方文賀瞅準時機將設定標準招收養蠶能手親屬入廠的建議報送縣政府和縣勞動局,不久之後,他的建議被勞動局采納。

這一年春節前夕,方文賀和呂蒙如願以償,他們把招工文件直接送到楊寶根手中,算是他們給予這位無私蠶農力所能及的也是最大的幫助——他的女兒楊海玉終於能以一個養蠶標兵的榮耀身份招工進廠了。

“你過幾天趕集再給我騎來不就行了!”呂蒙跟猶豫不決的海軍說。海玉翻翻眼睛,知道呂蒙是為著她,心裏偷著樂呢,故意東張西望不去看他。

海軍一路蹬著自行車跑得飛快。

“這哥們兒真夠意思!”海軍偏著頭跟海玉說話。

“哎,你說我跟呂蒙哪個大?”

海玉說:“我哪曉得!我看一定是你比他大,看你臉黑的,胡子拉碴的,跟人家能比嗎?”

海軍樂嗬嗬的,也不惱。依山而行的公路下邊,是碧綠的一望無際的漢江水,倒映著藍天白雲和兩岸的青山密林,不時有兩頭尖尖的漁船渡江,船上的人無聲劃動著雙槳,悠悠****,愜意又靜謐。海軍一口氣騎到直河地界一個山嶺的盡頭才氣喘籲籲地停下歇腳。這是通向絲銀堡村的山脊,放眼望去,夕陽西下,漢江和直河相接,絲銀堡的山丘房屋盡收眼底。

“明年我也要買一輛自行車。”海軍扶著自行車的輪圈對海玉說。

“嗯,好!以後賣繭子、賣菜都可以用自行車馱!”海玉讚同哥哥的想法。

嶺上秋風浩**,空氣裏拂過一陣陣清甜寒意,兩人坐在路邊,望著身邊的自行車,望著遠方層疊青山留在灰色天際的黛藍剪影,望著夕陽餘暉金光燦爛的家園田野,感覺歲月正向他們伸出一雙溫柔的手。

半月之後,江城縣出了這一年最轟動的一個新聞事件:江城縣絲銀堡的楊寶根將自己兩年前淘金挖到的一枚鎏金銅蠶無償捐獻給了碑林區博物館。經鑒定,這枚鎏金銅蠶為漢代一級文物,距今已有兩千多年的曆史。

以在家。她擔心自己這一走,村裏一時半會兒也選不出合適的蠶桑輔導員,但凡有事全都指望鄉蠶技站技術員曉鷗顯然是不可能的。早春最適宜給桑園施肥和剪穗條。施肥的事鄉親們自己就會去做;但是剪穗條的事,如果她現在不幫鄉親們做了,等他們自己反應過來,估計就錯過了最佳時令。

元宵節第二天的清晨,海玉麻利地套上毛藍布外套,剛出門,就碰到曉鷗。得知她要去幫著蠶農幹活,曉鷗便答應跟她一起去。

兩個人冒著寒氣熟練地剪下光潔修長的枝條,再一捆一捆紮好放到背陰處。整塊桑園剪完,再教鄉親如何在地裏鋪沙、澆水,如何將一捆一捆的穗條立著放好,用稻草保濕,等著這些穗條發芽。家裏沒有年輕人的,海玉幫著老人將穗條安置好才放心離開。看著海玉忙碌操勞,曉鷗忍不住勸她:“你其實也不用太認真。我還有一份工資拿,你這蠶桑輔導員都是義務幫忙,就是一拍屁股走了人家也埋怨不到你呀!你這麽認真,可有誰會記得你的好?”

海玉抿嘴一笑,從衣服兜裏摸出兩顆雞蛋塞到曉鷗手上:“喏,誰說沒人記得我的好?!”

“就這呀!”曉鷗舉著煮雞蛋哭笑不得。

海玉抬了抬眼,望著灰撲撲的天空:“本來我就沒想圖人家啥。工作之前給鄉裏鄉親再做點好事,舉手之勞。這個時候看絲銀堡的人誰都親得很……當你要離開家的時候,你就明白我這種感覺了。”

“我怎麽會離開家?我的家就在直河,工作也在直河,哪兒都去不了。”曉鷗惆悵地望著天空飛遠的麻雀,鬱鬱寡歡。

曉鷗的家就在直河小鎮,與直河鄉蠶技站不過一裏路的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