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當你離開家的時候
立春,絲銀堡家家戶戶沉浸在節日的喜慶氣氛中。
明月高懸的元宵之夜,楊寶根用竹篾捆紮成長長的火把,領著一家人在桑園中燃燒祭拜。晃動的火光劃破黑夜,如流星一般綻放,消散,又迅速閃現。請來的先生站上高高的石台一邊敲鑼一邊吟唱:“火把舉得高,三石六鬥穩得牢;火把照到東,屋裏堆個大米桶;火把照到西,蠶花豐收笑嘻嘻……”
楊寶根家今年尤為熱鬧,不光因為他成了十裏八鄉的獻寶名人,還因為女兒海玉即將成為工人。在鄉親們眼裏,這一喜事貌似比他的無私奉獻來得更為實在和受用。
不管怎麽說,因為這兩件喜事而趕到他們家拜年的鄉親絡繹不絕,大家都想沾沾這喜氣,為來年的營生討個彩頭。楊寶根自然喜上眉梢,隔三差五殺雞買酒款待客人,半個正月吃掉了五六張繭子錢。
楊海玉有了快離開家的緊迫感。按呂蒙估計,勞動局一番批複下來怎麽也要到三月底四月初,也就是說還有個把月時間可使眼色讓曉鷗留意看她哥的表情。曉鷗一看,也搞不明白,但隱隱覺得跟自己有關。
海軍送曉鷗回來,海玉還坐在火爐邊等他。
“哥,你是不是惦記上人家曉鷗了?人家可是吃商品糧的,有文化,有工作。你想跟她好,你問她了沒有,她會不會答應跟你好?”海玉著急地問。
“你吃多了吧?跟人家一樣來說混賬話!”海軍起身,一腳踢開一個凳子,氣衝衝地回了睡房。
楊海玉不解,抬頭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
“他今天本來就受了氣,你還說他。人家外人笑話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說曉鷗成天往我們家跑,說你哥想禍害人家姑娘。
你剛才也那樣說你哥,他能不生氣嗎?”
海玉母親說。
楊海玉愣住了,原來是自己誤會哥哥了。她沒想到是這樣,難怪回來晚了哥哥那樣生氣。而且,剛剛她還非要讓哥哥去送曉鷗,這豈不是讓哥哥更難做!
“村裏那些人胡說什麽呀!真是閑的。”海玉嘟囔著。
楊寶根拿火鉗攏了攏爐裏的柴火,歎了口氣說:“人言可畏!你們還是要注意。這些話對你和海軍倒沒啥,要是傳到曉鷗和她單位、她爸媽耳朵裏,影響不好。”
“是呀,要是傳到人家父母耳朵裏,指不定人家還真以為我們海軍有啥企圖!其實,海軍老實的,把曉鷗跟你一樣當親妹妹了。”海玉母親不無擔憂地說。
“說一千道一萬,海軍該說媳婦了。他要是有媳婦了,就沒有那些閑話了。”楊寶根說。
海玉將附近每個桑園都整理了一遍,回頭輪到自己家,發現離。她有一輛自行車,下鄉的時候早晚騎著。這兩三年與楊寶根家走得近,楊家也沒拿她當外人。往日遇上他們一家人忙不過來的時候,她也會留下來幫忙,晚上同海玉鑽一個被窩,兩人說說體己話,勝似親姊妹。曉鷗個子小,與海玉站一起要矮上半個頭,人生得秀秀氣氣,白白淨淨。海玉以前常常取笑,說曉鷗將來找對象一定要找個溫柔又斯文的男人,最好是教師,有文化的。若是找個五大三粗的野蠻人,就會有種被糟蹋的感覺。
才立春,天還寒著,夜黑得也特別早。海玉和曉鷗這天回來得有些晚。兩人的腿腳凍僵了,一進屋就先擁著坐到火爐邊,一邊烤腳,一邊搓手。兩人說著,笑著,又喝了許多熱水,海玉這才注意到哥哥海軍也坐在火爐邊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倆。海玉一揚手,使勁推了海軍一把。
“哥,餓死了,給我們把飯拿來好不好!”海玉佯裝跟海軍撒嬌。
曉鷗突然回過神來:“糟了,我不吃了,我要回去呢!”說罷,趕忙穿好鞋,起身背上挎包就要走。
“天都擦黑了,你不要走了。阿姨肯定知道你在我家的!”
海玉起身挽留。
海軍虎著臉不知怎麽就生氣了,忍不住凶海玉:“都是你!
一天瞎表現!以後你愛表現是你的事,別把人家曉鷗拉扯上!這大正月呢,你折騰得人家熱飯吃不上不說,還弄得這麽晚!”
海玉很奇怪他為啥突然發火。曉鷗見海玉遭訓斥倒不好意思起來,便大大方方坐下來,答應和海玉一起吃了飯再走。反正騎車到集鎮左右不過二三十分鍾的事,也不急於一時。默不作聲的海玉母親這時已經將飯菜端出來,悉數放在兩個姑娘麵前。
海玉瞧著海軍低著頭仍是一臉不高興,故意用腿去碰曉鷗,2.一個人的熟能生巧
到了四月底,楊海玉進廠就兩個月了。
當她想起當初進廠的見聞和感受,以及這麽多天學習技術的苦辣酸甜,眼中仍閃耀著熱烈的光芒。
按照勞動局的特招政策,和楊海玉一樣新招進繅絲廠的工人還有兩個,也是三八紅旗手,不過比楊海玉早兩年獲得表彰。
本來,呂蒙那天一大早就等在廠門口,準備親自帶楊海玉報到。楊海玉堅決不讓,催他趕緊走了。她暫時還不想讓其他工友知道他們認識,讓人誤會她進廠都是憑關係。
楊海玉是哥哥楊海軍起了個大早騎自行車送來的,後座上還拴著鋪蓋卷、臉盆和她的換洗衣物。她和一同招工的另兩個姐姐已經約好了在廠門口碰麵,然後一起到勞資科報到。
門衛老郭之前見過呂科長招呼楊海玉兄妹,大概猜到他們關係不一般,得知三個姑娘是入廠報到的,便熱情地給她們引路。
在勞資科登記完,老郭又領著她們到總務科,找人給她們安排食宿。老郭在總務科門口喊了一聲什麽,海玉沒聽清。走出來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子,老郭說:“交給你了,這三個新來的,一個分到繅絲車間,兩個分到煮繭的,你看哪個宿舍有空位給她們安排一下。”
老郭臨走盯著那女子,指了指楊海玉。那女子心領神會,點點頭:“行了,郭大哥,你回去上班吧,我來安排!”
那女子讓分到煮繭車間的兩個姑娘在宿舍樓下等著,她先帶楊海玉進了一單元。
“聽說你們是省上的勞模,真是優秀啊!人長得也攢勁!我叫宋玲子,也才調到這個廠沒多久。我們後勤三四個人,以前管該漚的肥料、該修的枝穗父親都弄好了。海軍早出晚歸依然在守著金窩子淘金,他終於用淘金換來的錢買了一輛自行車。這一段時間,曉鷗隔三岔五地還來,並無異樣,這讓海玉放下心來,至少說明那些閑話沒有傳到她耳朵裏。海軍大概是怕了,他基本沒有再麵對麵跟曉鷗講過話,即便曉鷗跟他說話,他也離得老遠。
這天,父親和哥哥都去淘金了,海玉和母親兩人將屋裏的蠶架和蒲籃都抬到院子,將室內全部撒上生石灰消毒清理,再用兌好的漂白粉水將一摞一摞的蠶具挨個洗刷。中午太陽好,蠶具一晾曬幹,春季蠶種來之前的準備工作也就算做完了。
曉鷗來的時候,她們已經幹完一大半。曉鷗怪海玉:“怎麽也不等我來給你搭把手?”
曉鷗興致勃勃,主動聊起自己工作上的事,說海玉這麽勤快又聰明伶俐的一個人不搞蠶桑實屬可惜了,就等於給她的研究砍掉了一個幫手。原來,以前江城縣的蠶種都靠縣裏外調采購,這兩年眼見蠶桑形勢大好,蠶繭質量也上了一個新的台階,她所在的蠶技站便從原來的林業局單獨分離出來,專門搞配種研究。她原本打算和海玉合作,每一季嚴格按照要求精心培育一批種蠶,提取優質的繭,培育健康的良種。但海玉一進繅絲廠,她就得重新考慮人選。
“你可以把這個事交給我爸,他比我媽和我哥都細心。”海玉說。曉鷗想了想,搖搖頭說:“我還是覺得應該找個像你一樣心靈手巧的女孩子,同齡人說話做事都方便。”
海玉沒再堅持,想想人家說的那些流言,她真怕曉鷗的名聲受影響。
習穿瓷眼。穿瓷眼是考驗耐心的活,急不得。白色瓷眼隻有大拇指大小,中間有一個特別小的孔,隻有頭發絲粗細,要想將十幾股蠶絲從瓷眼孔穿過,必須氣定神閑才行。按照要求,繅絲女工每分鍾穿八個瓷眼才算過關,楊海玉笨手笨腳地試了試,好不容易一分鍾才穿一個,很是氣餒。
夏莉莉不急,手把手地教,給她講穿瓷眼的技巧。下班的時候,囑咐她帶一個瓷眼和一些生絲回宿舍練。
被熟繭氣味熏了一天,楊海玉吃不下飯,老犯惡心。見同宿舍的女工吃完飯都坐在樓道裏織圍巾,她鑽進蚊帳裏盤腿坐下,獨自練習起穿瓷眼。穿困了就睡會兒,夜裏醒了又打開手電筒接著練。
這樣幾天下來,楊海玉不僅慢慢習慣了車間裏的味道,也終於明白為啥當初招工進廠的時候必須要求眼睛亮牙齒齊。眼睛不亮瓷眼穿不了不說,要想在繭子中快速找出頭緒連接在繅絲機上更難。而絲斷裂或者絲線走完了得用牙齒咬斷打結。好在楊海玉有一口齊整的白牙,等她花了半個月時間練好穿瓷眼後,師傅夏莉莉便教她用牙齒接結和咬結。
“結要短,要齊,不能用牙齒磨。隻有勤學苦練才能成為合格的繅絲工,基礎必須牢靠!”在技術方麵,夏莉莉要求特別嚴。因為要考核合格才允許上崗,不練好功夫就過不了這一關。
海玉也終於有了自己的立繅機位。
小小的操作台麵連接著接緒裝置、鞘絲裝置、絡交裝置、卷繞裝置、幹燥裝置和傳動裝置。每台二十緒,就在她麵對的二十個水渦裏纏繞而出。
現在,她已明確作為一個繅絲工的責任,就是看管著那些水渦裏翻騰著的似以另一種生命呈現的一隻隻繭,看著它們在機器宿舍的阿姨現在管夥食和飯廳,我隻管宿舍和澡堂,宿舍裏要有啥麻煩事解決不了的,你可以找我。我給你安排好點的宿舍,以後升官了記得照顧我啊!”那女子心直口快,滿臉帶笑地給海玉介紹自己。
宋玲子性格火辣,瓜子臉上一雙好看的丹鳳眼分外撩人,頭發高高盤起,穿著高跟鞋,胸挺臀翹,走路噔噔噔地一路曼妙。
跟在她身後的楊海玉第一次見這麽洋氣又熱心的女子,禁不住心裏又喜歡又感激。
楊海玉被安頓在三樓最西頭的一間宿舍,裏麵四個鋪,臨門空了一個鋪板,說是之前住的人結婚剛剛搬走。宿舍陳設簡單,靠窗一張桌子,上麵放著化妝品、鏡子,下麵屜子放著碗筷和飯盒,另外還有一把椅子、三把電壺、一個臉盆架。
海軍幫著海玉把蚊帳掛好就回家了。楊海玉跟隨宋玲子到總務科找阿姨買了飯菜票,然後被宋玲子領到繅絲車間報到,將她交給車間的值班班長。
楊海玉一進車間,便被濃烈的熟繭氣味嗆到了。車間裏燈火通明,機器隆隆,女工們專注地看著機床,手上麻利地動作著。
海玉忍著刺鼻的味道,好奇地打量著偌大的車間、成排的機床和女工們翻飛的雙手。她從來沒見過這種景象,以為都像畫報裏那樣,穿著漂亮的工作服,高高興興,氣定神閑地操作。眼前女工們如此認真工作的場景,令她生出幾分膽怯,甚至恐慌,怕自己學不會技術。
楊海玉很快被車間值班班長帶到機床前,認識了她的師傅夏莉莉。
在這個車間,除了值班班長,就數夏莉莉的繅絲技術過硬。
開始兩天,夏莉莉帶著她學習廠紀廠規;第三天,才讓她跟著學這兩個月,海玉隻進過兩次城,還是被莉莉師傅和跟她一起的小芳姐生拉硬拽去的。她其實對一切都感到好奇,大到街道上突然多起來的服裝店、電器行、飯館,還有縣百貨公司櫃台後的那麵牆上樣式越來越多的衣裳,小到車間裏的立繅機、索緒刷、籰子和性格迥異的繅絲姐妹。她也很慶幸給自己分了一個脾氣好、長相好、技術過硬的繅絲師傅。在這個車間,大都是吃商品糧的城裏人。莉莉師傅不僅一點兒沒有嫌棄她,還老邀請她在外麵加餐。前幾天,莉莉師傅怕她下班了煩悶,還專門帶她去集鎮買毛線,讓她跟同宿舍的姐妹學著織毛衣。
想到這兒,海玉抬頭去看身旁的莉莉師傅,這個比自己大八九歲的幹練女子眉眼秀氣又精致,頭發用手帕隨意紮在腦後,給人一種鄰家姐姐的親近感。海玉最喜歡師傅身上的氣質,這和她從小看到大的絲銀堡的女子完全不同。
夏莉莉覺察到楊海玉的目光,莞爾一笑。
“想什麽呢?看好你眼前的水渦。”
“嗯,我知道。”海玉看著師傅,有些動情地說,“我就是覺著自己挺走運的,一進廠就碰到你這樣好的師傅。”
夏莉莉看了看海玉,奇怪地說:“每個師傅帶徒弟不都這樣嗎?隻要人靈醒、用心,學起來就快。這技術就靠多練手,熟能生巧而已,又沒啥可保密的!”
“不一樣。”海玉講,“我聽說,之前有的師傅帶徒弟不怎麽指點,學了兩個月打結咬絲都不會,每天出好多野絲,老遭值班班長罵呢!”
夏莉莉讓海玉操作給自己看,正經說道:“你野絲雖然不多,但你每天都有,這可不好。還有一個多月就要考核上崗了,你打個結我看看。”海玉盯著眼前飛速旋轉的繅絲軸,很快發現轉軸的引導下從囫圇的橢圓變成一根千米長的纖纖銀絲,看著那一緒一緒白絲最後神奇地在她視線上方繞成銀白的線圈。
她的看管不是靜止的。
她流暢翻飛的雙手在添緒、索緒、理緒、添新繭、拾落緒繭、撿蠶蛹的過程中已經練成肌肉記憶。
她將理出的絲頭用一根引絲針穿過,再穿瓷眼,手抓住蠶絲由上鼓輪繞到下鼓輪,放胳膊上拉一下,然後與上麵小籰子上的結連起來。
從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後麵的行雲流水,對海玉來講,既是一個漫長的熟能生巧的過程,也是她拚死拚活的過程。這個苦,沒有人能替代,是每一個想要成為熟練工的人的必經之路。
呂蒙在車間巡視,來她的機床看過好幾次,見到她一天天地進步,每次都忍不住給她豎大拇指。
這天,廠裏工會貼出通知,為了豐富女工們的業餘生活,要在周五晚上舉辦建廠以來的第一場舞會,所以周五隻上到一點半早班交班就放假。消息是一大早貼在廠區大門口公告欄裏的,上班沒上班的得了消息都興奮不已。
楊海玉在上班前就收拾好了換洗衣物放在宿舍**,原準備下了班就走的,結果在上班的時候被師傅夏莉莉給勸了下來。
“下周再回你家吧!我們都沒參加過舞會呢,你肯定也沒見過,難道你不想留下來看人家是怎麽跳舞的?”夏莉莉說。
海玉當然很想看,即使不懂城裏人怎麽跳舞,哪怕見識一下熱鬧場麵也行。她最不喜歡人家嘲笑她鄉巴佬,雖然同車間姐妹有時候在茶餘飯後開玩笑才這樣口無遮攔的,但她還是感覺被人小瞧了,以至於原先在家大大咧咧的性格如今變得幹啥都小心翼翼了。
晚上的米飯和兩三樣炒菜對於還在當學徒的海玉來說稍稍有些奢侈。為了節省點,她隻要了二兩米飯和一個炒菜,花了八毛錢和四兩飯票。
回到宿舍,房間裏的姐妹各自為晚上的舞會奔忙,楊海玉好半天才從人家嘻嘻哈哈的言語中搞明白,這種舞會之所以叫聯誼會,原來就是幫青年交朋友的。再通俗點來說,跳跳舞,順便相相親。為此,廠裏工會還特地聯係了男工比較多的水泥廠和水電廠。
海玉像個局外人,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準備,她隻有兩件衣服,一件是身上穿的這件,為進廠特意去城裏裁縫鋪做的,桃紅的燈草呢,不薄也不厚,裏麵套件襯衣現在穿剛好。另一件是穿了三四年的淡紫色平布衣裳,那是自己當年用一盆桑葚染的布料,雖然顏色已經舊得不像當年那樣好看,但她自己卻非常喜歡。一想到家裏父母和哥哥的辛勞,她就沒了買新衣服的念頭。
窗外陽光和煦,她決定獨自出去轉轉。
剛走到樓下花園,就看見迎麵而來的呂蒙。
不知為什麽,自進了廠,楊海玉一遇到呂蒙就會心跳加速,滿臉通紅。呂蒙臉上那幾分痞痞的笑,總讓人不禁懷疑他在憋著什麽歪點子。楊海玉當然知道他是好人,而且還是一個喜歡她的好人。也正因為這一點,她架不住“做賊心虛”呀,老擔心其他姐妹看到會亂開玩笑,或許還會嘲笑。她們背過男人紮堆的時候,總是帶著嫉妒心取笑各種男人,也取笑她們認為不自量力的鄉下女人、**的女人以及她們高攀不上隻能仰望的女人。她們的話粗俗、直接,常常令海玉這種沒見過什麽世麵的姑娘麵紅耳赤,避之不及,生怕一不小心就會撞在她們話頭上。可海玉越是躲避,呂蒙越是挖空心思地來車間找夏莉莉搭話,順便和她說上一根浮絲曲卷,停下轉軸,兩個手指一挑,斷掉的絲頭兩端就到了她指尖,隻見她反手一繞,嘴巴湊過去一咬,結就打好了。整個結絲下來就是一秒鍾的事。夏莉莉用手挑起她打的結看了看,打結處斷頭差不多兩毫米,笑著重新啟動轉軸。
“還可以。不過,我敢說,你這怕是在被窩裏練了幾百次了吧?繼續努力!”夏莉莉親熱地摟了一把海玉的肩膀,笑著說。
海玉得意地翻了翻眼睛。
一陣鈴聲炸響,下班時間到了。海玉操作台索緒池的繭也恰好繅完,兩人迅速將操作台收拾幹淨,一抬眼,還有好幾個立繅機還在轉動,繭子沒有繅完的人得將渦裏的繭繅完才能走。
“看到沒?如果沒有繅完,泡在這池子裏的繭到第二天就不好繅了,顏色也會受影響。所以,得和煮繭工配合好,送繭多了少了都不行。”夏莉莉一邊同情地望著那些還沒繅完的姐妹,一邊教導海玉。海玉認為,這正是莉莉師傅的過人之處,她總能根據一批次的解舒率算出當天規定時間內能繅的繭量。她和每個煮繭工都親熱得跟親姐妹似的,人家也都買她的賬,根據她的速度把控送繭速度,與她配合得默契極了。
3.在春水**漾的河流上
縣城從東到西一路到頭差不多三裏路,夏莉莉和小芳一直以來都是自己騎自行車回家。時間緊張,她們趁著回家吃飯的空,還要挑漂亮的衣服,還要化妝打扮。這個舞會對她們來講,如同一個盛大的節日。
楊海玉獨自去食堂吃飯。廠裏夥食一向不錯,早班五點半起床後就可以來吃,包子、饅頭、油條、稀飯,要啥有啥。中午你,我去車棚騎車,你到廠門外等我,我帶你去一個你沒去過的地方。”說完,不等海玉同意,轉身往車棚奔去。
海玉看著他矯健的身姿,心裏說不出的歡喜。
這個長得白皙、相貌英俊、幹幹淨淨的陽光青年呂蒙,便這樣進入了她的青春。這與愛情有關嗎?她一會兒肯定,一會兒否定,卻壓抑不住內心的歡愉,朦朧的,怯怯的,像看著一艘帆船從未知的、充滿想象的大海駛過來,悄然滑行在春水**漾的河流上,風吹起鼓脹的帆,她的胸膛也被這種鼓脹填滿。
呂蒙把自行車蹬得老快,一路向西,穿過青石板的老街,又出了西門,徑直順著一個斜坡駛入一個狹窄的巷道。巷道兩邊是高高低低的吊腳樓,樓下是敞開的門臉,有賣豆腐的鋪子,有賣包子稀飯餃子的小飯館,有賣糖果麻花爆米花的小商店,還有賣壇壇罐罐的店鋪。
這裏沒有新城市場裏那種毫不掩飾的吆喝聲,安靜的買賣似有似無。倒是吊腳樓上誰家嬰兒哭鬧,誰在拉著胡琴,誰嗬斥著調皮的孩童,聲音嘈雜又親切,如同誤入了煙熏火燎的院子,想伸長脖頸探尋清楚,等著裏麵的人招呼一聲。
“這叫甕城子。”呂蒙說。
海玉一臉狐疑地問:“為什麽叫甕城子?”
“甕,就是這壇子模樣。”呂蒙彎腰抓起路邊一個做泡菜用的土陶壇子,在海玉眼前晃了晃又嘻嘻哈哈地放下。
海玉說:“我懂了,就是這一截巷道的形狀像一個甕。”
甕城子走到頭,視線豁然開朗。眼前被一座鋼架橋和連接的山巒分開,靠北是灘地平壩,盛開著大片金黃的油菜花,靠南是碧波悠悠的漢江,漢江之上,巍然聳立著一道大壩。此時正在開幾句。這份心思海玉心知肚明,也每每令她膽戰心驚,她真擔心呂蒙哪天不管不顧地來拉她的手,或者做出什麽其他親近的舉動。
“你要回家嗎?”呂蒙問。
他已經離她一步之遙,她抬眼望著他笑了一下,迅速地轉過頭將視線落到旁邊一叢盛開的月季上。月季粉紅的花苞被她揪著葉子的慣力一拉扯,淺淺的芳香頓時撲麵而來。
“不回去,師傅讓我留下來跟她們一起參加舞會,她們回家換衣服去了。宿舍的人也都在說舞會的事,我……想出去轉轉。”她像個跟家長匯報的孩子一五一十地說。
呂蒙看她圓潤的臉頰上瞬間顯露出羞怯的酡紅,又看了看旁邊豔麗的花朵,不由自主地想到“甜美”二字,不禁怦然心動。
“我下午沒事,陪你去轉吧!”呂蒙說。
“不用。”海玉一口拒絕,看呂蒙愣在那裏,察覺到不妥,想解釋又不知道怎麽說,沉吟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補了一句,“我是說,你忙你的,我就隨便轉轉。”
呂蒙歎了一口氣:“我都說了,我下午沒事……你好像怕我似的。你以前不這樣啊,我們去過你家那麽多次,都是老熟人了……你怕我什麽?”
海玉看出呂蒙似乎不高興,又趕忙解釋:“我是特招來的,你又是廠裏領導,大家都看著呢!我怕我們走得近了人家說閑話。車間裏那些人都說你沒有女朋友,她們好些人都說要追你……”
呂蒙被她的話逗笑了:“原來我還這麽搶手哇!”
海玉白了他一眼。
呂蒙說:“我明白,你是怕人家說閑話,怕她們都針對你,是吧?好,我答應你,我什麽都不說。但這會兒也沒有人注意到在廠裏當著領導。這叫門不當戶不對……”海玉說出心裏的顧慮。
呂蒙說:“我就猜到你會這樣想。”
這時,一隻白鷺旁若無人地落到水邊。它像一個纖瘦而優雅的美人,一會兒臨水梳理羽毛,一會兒探頭覓食,一會兒引頸振翅。
呂蒙指著白鷺說:“海玉,看見那隻白鷺了嗎?你就像它一樣純潔、美麗,可是你沒有它自信,因為你還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那麽多優點。你長得好看,勤勞善良,心靈手巧,靠自己的本事當上了省上的勞模,這些難道不值得你為自己驕傲嗎?”
海玉突然情不自禁,眼淚奔湧而出。
“我相信你。可是,文憑、身份,即使你不介意,我知道家裏的大人也會介意的。我害怕被人說成‘鄉巴佬’,害怕被長輩看不起……進廠的時候,方叔叔說,勞動局允許我們特招的人辦城市戶口。我現在還是合同工,等辦了戶口就能轉成正式的工人。你等等好嗎?等我把戶口辦了,我就做你女朋友。”
呂蒙眼眶濕潤,他充滿愧疚地緊緊地握住海玉的手,重重地點頭。
“你不想被別人說三道四,我能理解。我也會說服我的父母接受一個我喜歡的姑娘。你放心吧,我會等著你願意坦坦****快快樂樂麵對和接受我的那一天。”
海玉破涕為笑,說:“看,你啥都明白。就是這樣的,我不喜歡太張揚,影響你工作,也影響我進步。馬上要考核了,我要盡快上崗,我還要跟莉莉師傅一樣,成為車間的技術標兵。”
“好!”呂蒙開心地站起來,從背後猛然抱起海玉,轉了一圈又一圈。兩人的笑聲像鳥兒撲扇著翅膀,**漾在水雲之間。
閘放水,洶湧的水流從大壩之上轟鳴著傾瀉而下,氣勢恢宏,奔騰激越地砸向壩底,浪花飛濺,清涼的水似撲麵而來。
呂蒙與海玉並肩站在鋼橋上,沉醉在這壯觀的景象裏。
好一陣子,呂蒙激動地說:“人生就像這水流,不管遇到懸崖還是巨石都將奔流不息,一往無前。一路有掀起巨浪的驚險,有淺灘處的平靜無聲,無論哪一種,等我們走過,回頭再看,一定也會是這樣的壯觀。”
海玉聽著呂蒙動情的感慨,轉頭看著他,笑道:“你這會兒不像你了。”
“像什麽?”
“詩人!”海玉說。
呂蒙張開雙臂,閉上眼睛:“你像我一樣閉上眼睛聽,你能聽到不一樣的聲音!”
海玉學他的樣,也閉上眼睛。微風拂麵,耳畔除了大壩水流的轟鳴,還有低處江水的嘩嘩聲,還有時遠時近的各種鳥鳴、風吟……
“這是春天的聲音!”呂蒙說。
“不對!”海玉睜開眼睛,“明明是初夏了!”
呂蒙被她認真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兩人在江邊石灘上坐下來,這一刻,即使一句話不說,也都感覺到了生活的美好。
“海玉,你做我女朋友吧!”呂蒙激動地說。海玉有些難為情,她舍不得說“不”,也不敢答應,隻能將視線投向更遠處的大橋、山巒和山村。
她心裏莫名地湧動著一種悲傷。那時,她還不知道這種悲傷是自卑所致。隻覺得鼻頭酸酸的,心裏難過,視線模糊。
“我就初中畢業,農村戶口,而你是城裏人,是大學生,還然問。
“應該來吧!”小芳說,“這可是咱們廠第一次舉辦這種聯誼舞會。”
“活動是工會組織的,方廠長會不會來講上幾句話就走?你們說,方廠長他會跳舞嗎?”夏莉莉還在琢磨。
“他會跳舞。”海玉脫口而出。因為下午在路上她聽呂蒙說的方廠長會跳交誼舞,而呂蒙啥都不會。
說完她才意識到不對,趕緊捂住嘴巴。一抬頭,見夏莉莉和小芳都一臉疑問地看著她。
“你咋知道?”兩人異口同聲地問。
“我……我猜的,嘿嘿!”海玉遮掩著,“方廠長那麽厲害的人,又那麽大歲數了,肯定啥都會呀!”
夏莉莉又好氣又好笑:“在你眼裏,方廠長長了三頭六臂,啥都會!再說,人家還不到五十,哪裏就歲數大了?!”
小芳拿一根筷子在煤油爐子上烤燙了給自己卷劉海,完了又拉扯著海玉非要給她卷。海玉隻好蹲在她麵前,由著她擺布。夏莉莉自己收拾停當,見海玉蹲著,索性將海玉的辮子重新編了一下,又拿出自己包裏兩個毛線編織的蝴蝶結發帶給她紮上。海玉一頭烏黑的秀發被她們這麽橫豎一捯飭,再站起身時,她的臉龐頓時生動許多。
這時,外麵傳來音響播放的流行歌曲,樓下也開始大聲喧嘩。三人跑出去一看,三三兩兩的人都在往健身廣場走。下午才掛的彩燈此時已經亮了起來,五顏六色的光芒炫目地旋轉著,在樓房和香樟樹之間的空隙裏搖曳生姿。
夏莉莉和小芳趕忙將**亂七八糟的化妝品收起來。小芳拉著海玉就往外跑,關門的瞬間,夏莉莉突然想起這一下午竟沒見4.撕碎了一個沉醉的夜晚
海玉回到宿舍洗了把臉就去找莉莉師傅。果然,夏莉莉和小芳都已經回到了宿舍,正在相互擺弄著頭發。
“你怎麽還這一身哪!”小芳看到海玉進門就嚷嚷。
夏莉莉瞪了一眼小芳,怪她不該說。她知道海玉沒有多的衣服。
海玉說:“我這是下午才換的!再說,我又不會跳舞,隻是去看熱鬧而已,打扮給誰看呀!”
“也對!”夏莉莉笑著說,“海玉人長得漂亮,這叫天生麗質,純潔質樸,用不著像我們一樣。我和你小芳姐才叫‘沒自信’呢!”
海玉這才注意到她倆都換了時新的帶繡花的羊毛衫,還有流行的喇叭褲,不過小芳穿的是白色的,而夏莉莉穿著牛仔布的。
她不由得讚歎道:“師傅和芳姐真好看!”
“好看吧?”小芳揚揚自得地翻翻眼睛,對海玉說,“所以你也要打扮打扮,等會兒和我們一起去,不能讓別人比下去了呀!你有沒有聽說,今天咱們廠可請來了水電廠和水泥廠的男職工,裏麵肯定有長得一表人才又會跳舞的……”
“那又怎樣!我又不找對象。”海玉嘻嘻地笑。
“她年齡小,你不要戲耍她。”夏莉莉白了小芳一眼,護著自己的徒弟。
其實海玉聽著小芳花癡似的描述,腦海裏閃出的是呂蒙那張英俊的臉,這個甜蜜的專屬秘密令她心裏鼓**著小小的竊喜,不由自主地想笑。
“哎,你們說,方廠長會不會來參加舞會呀?”夏莉莉突同胞們!你們好!”場上掌聲雷動。他接著說:“咱們廠多是女工啊,責任重大!咱們又是國營企業,國營企業職工就要有國營企業職工的樣子,廠風如同家風,必須端正。眼下,社會上流行跳雙人舞,江城也有兩個大舞廳,但我讓工會管著大家,不允許女工出入舞廳,這是為了大家的安全著想啊,希望大家理解。但是,我也要滿足咱們女工愛美、愛生活的需求,以後每周末都會在廠裏安排舞會,讓大家盡情地享受你們的青春時光,展示你們優美的舞姿!下麵,就把舞台交給你們!”
他的講話贏得了全場熱烈的掌聲。
海玉歡喜地拍手,轉眼竟看到莉莉師傅熱淚盈眶。
“師傅,你咋這麽激動呀!”海玉悄悄地趴在她肩膀上笑。
“他講得太好了!他真的是一個好廠長。”夏莉莉激動地說。小芳白了她一眼:“那還用你說呀!方廠長從來都是和我們工人一條心的,我就沒見過他跟誰說話打官腔。”
舞曲響起,提前約了舞伴的人旋轉到舞池中間開始翩翩起舞。
小芳伸長了脖頸,搜尋自己心儀的舞伴。還真有一個戴著流行的茶色眼鏡、穿著花襯衣喇叭褲的男青年遠遠地接住了她的目光,徑直過來,向她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小芳瞬間遲疑了一下,她剛剛隻是覺得那家夥身材頎長,長頭發帶點微卷,穿著像港台明星,所以多看了兩眼,沒想到人家這麽主動。她害羞地看向夏莉莉和海玉。“去唄!快跳去。”夏莉莉鼓勵她。
小芳羞怯地伸出手。
看著兩人滑入舞池,夏莉莉笑道:“她呀,別看她咋咋呼呼的,其實膽小得跟啥似的。沒人找她跳,她心急;人家請她跳了,她又扭扭捏捏了。”
“這叫什麽舞呀?”海玉趴在夏莉莉耳邊大聲問。舞池裏隨著韓秋燕和她女兒,很是奇怪。
“哎,你見著韓會計了沒有?”夏莉莉追了幾步,對著小芳的背影喊道。
“她有鑰匙,你管她幹嗎呀!我就見不得她,在我們跟前老是擺個行政幹部的臭架子!”小芳不滿地嘮叨。
“她去學校了,我見著的。”海玉說。她下午在廠門口遇到了騎車匆匆而過的韓秋燕,當時聽見她在跟廠裏的人說學校老師找她。
夏莉莉走在她們後麵,“哦”了一聲,緊幾步跟上,聽見小芳的話,笑道:“人家幹啥關你啥事?你看不慣,人家倒是馬上要搬到新宿舍樓住專門的大房子去了!”
“那又怎樣?我又不羨慕。等她搬走了,海玉搬來和我們同住。”小芳朝夏莉莉翻了個白眼,扯著海玉的胳膊就跑。
原來供大家打籃球的場地被長條椅圍了起來,長串的彩燈纏著塑料花,在頭頂上空交錯,伴隨著舞曲的節奏一閃一滅,夢幻極了。長條椅上坐滿了人,陸續來的女工和夏莉莉她們一樣,簇擁在角落裏好奇地打量著周遭穿戴一新的工友。本廠的男工就那麽二三十個,除了保全就是鍋爐工和為數不多的煮繭工,即使叫不上名字,也是看著麵孔熟的。夏莉莉她們目光搜尋了一圈,果然看到好些個陌生的麵孔,那些人也在四處打量著場上的女工,他們目光恣意而熱烈,似笑非笑地看著還在不斷擁進舞場的人。
音樂戛然而止,工會主席和方文賀一塊兒走進場。工會主席簡單介紹了一下舉辦聯誼舞會的事,就讓大家歡迎廠長講話。
方文賀笑著說:“春宵一刻值千金哪!這個時候就不多講了。作為江城繅絲廠的大家長,我先歡迎咱們特地邀請來的兄弟廠的男大,小芳說話都是喊著說的,這一喊不要緊,引得旁邊的人紛紛看過來,嚇得海玉連忙捂著她的嘴。
“芳姐,你別胡說!”她瞪了小芳一眼,“人家哪裏背著你了?你下場,她上場,你不是看著嘛!”
小芳不服氣地甩開海玉的手。看旁邊有空座,拉著海玉擠到長凳中間坐下。
“你咋不跳了?”海玉問。
小芳悄悄地附在她耳邊說:“我想跟那個人跳,可人家不來邀請我,我也不好意思過去。”
小芳指了指斜對麵角落裏環抱胳膊站著的一個人。
“就是那個穿西裝戴眼鏡的?看那派頭倒不像是工人。也許人家像我一樣不會跳舞呢!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
“那為什麽喜歡他?”
“他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一看就很有文化!我剛跳第一曲的時候,碰巧轉到他身邊,你知道嗎?我和他一對視,馬上不想和別人跳了。”
正說著,先前請她跳舞的小夥子又來了。她不等人家開口,飛快地拒絕說:“我累了,不想跳。”“那我也不跳了,陪著你!”那小夥子倒也不急,站在她身旁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小芳見他這樣,想捉弄他,她湊近了盯著他的眼睛半晌,嚇得他別開臉退後一步:“你幹嗎?”小芳捂著嘴笑:“你晚上還戴著茶色眼鏡,我試試你到底看不看得見人的臉呀!你該不會把我認錯了吧?”小夥子愣了下,訕訕地取下眼鏡,討好地看著小芳:“咋能認錯呢?你那麽漂亮……我是水電廠的電工,我叫孟蘇州。你呢?”
著節奏搖擺的身影讓她眼花繚亂。
“這叫雙人舞。”夏莉莉說,“雙人舞有三步舞,有四步舞,你聽著音樂的節奏,再注意看他們的腳,蹦擦擦、蹦擦擦、蹦擦擦……踩著點子,對吧?這就是三步。”
一支舞很快結束。夏莉莉注意到方文賀和工會主席站在角落裏說話,大概是準備離開。
“你站這裏別亂跑!”夏莉莉囑咐海玉,然後自己快步往方文賀那邊跑去。
“方廠長,我可以邀請您跳支舞嗎?”夏莉莉擋住了兩人的去路,大膽地邀請方文賀。方文賀認出她來,指著她跟工會主席笑道:“這是繅絲車間的技術標兵小夏!今晚打扮得這麽漂亮,我都快認不出來了。怎麽,沒有找到舞伴?場上這麽多優秀的青年,你今晚可得好好把握機會呀!”夏莉莉很是難為情地說:“什麽呀!我就是想邀請廠長您跳一支舞!”方文賀撓撓頭,為難地看著工會主席。工會主席慫恿道:“今晚大家都高興,方廠長不妨接受姑娘的邀請去跳一曲吧,與民同樂嘛!”
方文賀不好推辭,對夏莉莉說:“那就勉為其難跳一支。但先說好,踩到你的腳你可別嫌疼!我還是十幾年前跳過,早都忘了。”“沒事,我帶您。”夏莉莉自己也不怎麽會,心髒突突跳個不停。
好在兩人的樂感都不錯,下到舞池踩錯幾個點之後竟然很快合拍了。
小芳這曲沒跳,和海玉瞠目結舌地看著舞池中的夏莉莉,被她的勇氣折服。
“你說,你師傅是不是喜歡人家方廠長了?她今天老是提方廠長,這會兒竟然背著我跟人家跳舞!”小芳對海玉說。音樂聲“姐,怎麽了?發生啥事了?”
韓秋燕看到他愣了一下,氣呼呼地推開他:“你怎麽跑這裏來跳舞?你走開,我要找那個不要臉的婊子算賬!”
夏莉莉也跑出來了,她疑惑地看著小芳。
“我也不知道啥事呀!”小芳跟夏莉莉說。
“你喊啥呢?韓會計!小芳又沒惹你,你咋說這麽難聽的話?”夏莉莉問韓秋燕。
不一會兒,舞場又擁出來好些個看熱鬧的人。
“她沒惹我,但她惹我女兒了。”韓秋燕直愣愣看向小芳,眼睛能噴出火來。
“姐,到底啥事?有啥到一邊說,這裏人多。”她兄弟拽著她胳膊,想把她拉開。韓秋燕再次推開他:“你走開,不用你管。我今天非修理修理這個妖精不可!”她飛快地從手腕上的布包裏拿出一卷紙舉到小芳麵前,冷笑道:“這是什麽?我今天倒要問問你小芳,你一個沒嫁人的姑娘家,為啥在宿舍放著黃書?”
夏莉莉腦海裏嗡的一下,心想:糟了。韓秋燕手裏不是別的,正是當初她帶進宿舍塞到小芳被子裏的《少女之心》手抄本。
小芳頓時臉色煞白。
韓秋燕聲淚俱下:“可憐我女兒才幾歲呢,竟然受她這種毒害呀!要不是我女兒帶到學校讓老師發現了,我還不知道我們女工宿舍竟然住著女流氓!”
“那是《少女之心》,上學的時候好多男生偷看。”
“可她是女孩子!太不要臉了。”
“說不定平時就騷著呢!看這個好學一下怎麽勾引男人吧!”
圍觀的人都在竊竊私語,女工們對著小芳指指點點。不知哪個男工打了聲口哨,一群人跟著發出猥瑣的笑。
看著小夥子眯縫成一條線的眼睛,小芳和海玉捂著嘴偷偷地笑。他一問,海玉脫口而出:“她叫小芳。”
“你倒是嘴快。”小芳連忙掐了一把海玉的腰,轉身遙遙地望向另一個人的身影。
“你應該和莉莉師傅一樣勇敢點。”海玉壓著嗓子對她說。
夏莉莉送走方廠長回到兩人身邊,小芳剛準備嘲諷兩句卻被海玉搶了先。海玉拽著夏莉莉跑到舞池外,偷偷地將小芳相中的那青年指給她看,問她認不認識。
過了一會兒她倆回來,小芳已沒了開玩笑的興致,鬱悶又不甘地望著舞池裏一張張男男女女的麵孔發呆,不理夏莉莉和海玉,也不理一旁站著不時盯著她看的孟蘇州,就連有人站在她對麵了她都沒反應過來。
海玉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才注意到,那個她一眼相中的文文氣氣的青年正伸著手邀請她。她慌亂地扯了扯衣服,海玉幹脆推了她一把,兩人差點就鼻尖對鼻尖了。
孟蘇州看著眼前這一幕,一臉失落。
夏莉莉和海玉則心照不宣地會心一笑。
小芳和那位青年連跳了兩曲。“有戲!”夏莉莉斷定地說,但她和海玉都沒想到,一場災難馬上就會降臨到此時正滿臉洋溢著幸福的姑娘身上。
就在小芳和男青年結束了又一曲舞之後,他們猛然聽到門口有人使勁喊著小芳的名字。
“小芳,你給我出來!汪小芳,你這個不要臉的女子,你出來——”是韓秋燕的聲音。
小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一臉吃驚地循著聲音過去。這時,剛還和她跳舞的青年卻先她一步走到韓秋燕身邊。
間,看到小芳突然從自行車上摔了出去。她驚訝地喊了一聲“芳姐”,半天沒合上嘴。
5.風中淩亂的流言
又一個周末。
星期六一大早,楊海玉騎著呂蒙的自行車天剛亮就出發,不到一個小時就回到絲銀堡。
楊寶根打開門,女兒海玉一貓腰進了屋。
“你這女子,咋個那麽早哇!”楊寶根心疼地接下女兒手裏裝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海玉親熱地看看爸媽,又高興地跑到偏廈屋裏找正在洗漱的哥哥打招呼。
“哥,我給你買了刮胡刀。”海玉說。“嗯,還買了啥?”
楊海軍使勁吐掉嘴裏的水,朝她翻了翻眼睛,一把抹掉唇上的牙膏沫子。
“還買了紅糖、白糖、薑片、晶果、麻花,還有你和爸爸的背心,給咱媽扯了兩尺做褲子的平布……”海玉掰著手指頭得意地一樣樣數給海軍。
母親過來,心疼地責備她:“你也不省著點兒花,還沒正式上崗呢,哪來這麽多錢?”
“學徒也有工資的嘛!”海玉掩飾不住見到家人的喜悅,歡快地在父親和哥哥麵前跳了跳,興奮地說,“我這兩個月,每個月三十,等正式上崗了最少有八九十塊吧!按每天生產的量計數的,我師傅一個月都快拿到一百一十塊了。而且聽呂蒙說,今年產品質量好,下半年全部職工工資都會上調,美不美?”
“你為啥要將這種書放到宿舍?你說,為啥?”韓秋燕憤怒地一邊質問,一邊幾把將書撕碎甩到小芳臉上。小芳驚恐地後退了一步,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猛撲過來的韓秋燕啪啪扇了兩巴掌。小芳一個趔趄,被海玉一把拉住。
她一眼瞥見站在韓秋燕身邊那位剛剛還帶給她夢幻般感受的男青年正帶著嘲弄的神情看著她。她使勁地搖搖頭,想解釋,卻忽然間被強烈的羞恥感梗塞著喉嚨,什麽也說不出口。她轉臉無助地看著夏莉莉和海玉,屈辱的眼淚奪眶而出。
夏莉莉上前一步擋在小芳麵前,嗬斥道:“你憑什麽打人?
是你自己不管好孩子,宿舍是我們大家的宿舍,不是你一個人的。是誰允許你和小孩亂動別人的東西?大家都是成年人,誰也不會將這書放到明處!”
韓秋燕不說話,撲過來還要打小芳,被夏莉莉死死拽住。就在她倆劍拔弩張的時刻,小芳悲憤地捂著臉飛也似的跑了。
“海玉,快去追。”夏莉莉喊。
海玉隻顧往前跑,卻沒留意小芳一閃身拐進了隱藏在花壇後麵的自行車棚。她追到廠門口才發現不見了小芳的身影,折身四處張望。
小芳騎著自行車直接從海玉身旁出了廠門,等海玉反應過來再追出大門,小芳已經往城裏方向騎出去好遠。
那是一段長長的下坡路,小芳機械而飛快地蹬著車,眼淚不斷地湧出來順著臉頰流淌,又被呼呼的晚風吹散。視線一次次被淚水模糊,就在她抬起胳膊擦眼睛的刹那,車子鏈條斷開,車軲轆一滑,頃刻間倒向路中間,將還沒意識到危險的小芳直接扔了出去。
海玉追了一截,看著小芳漸遠的背影,累得直喘。也就在瞬結果,村裏又傳出流言蜚語,而且很快就傳到了曉鷗耳朵裏。曉鷗誤以為海軍對她有想法才會在村裏生出這樣的流言,跑來質問海軍。海軍否認後,她就沒再來了。但這些閑話還是讓曉鷗父親聽到了,他徑直跑到絲銀堡找到楊寶根和海軍,非要麵對麵問清楚。楊寶根本來以為,這一場誤會解釋清楚就沒什麽了,畢竟自己兒子為人正派,又沒有做錯什麽。即使陪著曉鷗為村上的蠶農做做事,也是曉鷗主動提出來的。誰知道曉鷗父親咄咄逼人,非要海軍表態,對他家曉鷗沒有任何非分之想。楊寶根覺得這是對自己家和海軍的侮辱,非常生氣,直接將曉鷗父親轟走了。
這之後,不知道是被她父親管束住了,還是直接讓單位調整了工作崗位,總之,曉鷗再也沒來過他們村。
“我哥也沒去找她嗎?”海玉問。
“你哥倒是去過蠶技站一次,想找曉鷗解釋一下,沒讓你爸知道。不過,也不曉得見到人家沒有,回來我咋問他也不說。”
海玉母親道,“我昨天還跟你爸說呢,改天去請村裏的孫姨娘給你哥打聽個姑娘。家裏你工作了,進了城,我們也鬆口氣。專心給你哥找個媳婦,他也心安,我們也心安。”
海玉聽了心裏很不是滋味,一來為自己哥哥海軍叫屈。曉鷗父親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地質疑哥哥,肯定傷了哥哥的自尊。
哥哥是明事理的人,他曾告訴過海玉,他要找的一定是一個潑辣持家、賢惠能幹的媳婦。他想要的,並不是曉鷗這種文縐縐的姑娘。二來是為曉鷗。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姑娘,從來都生活得認真又乖巧,被家裏保護得太好了,外麵有一點點風吹草動,她和她家就如驚弓之鳥。如果因為這些閑言碎語而影響工作,真就得不償失了。
因為周日下午要返廠,海玉起了個大早,隨父親和哥哥從桑“那也沒多少呀!算起來,還不如咱一家養一年蠶的收入多呢!”海軍說。
“能一樣嗎?”楊寶根瞪著兒子,“工人旱澇保收,農民靠天吃飯,養蠶也要靠運氣,萬一蠶子得病就一分錢收入沒有。再說,我們養蠶是全家齊上陣呢,一個人能有多少收入?你賬都算不清楚!”
數落完兒子又怪女兒:“就三十塊錢一個月還買這麽多東西,花光了你吃啥?才上班,手要緊一點!”
海玉捂著嘴和海軍相視一笑。
“曉鷗最近還到我們家來不?”海玉問。楊寶根一聽曉鷗的名字,臉拉得老長,海軍扭身就走開了。
海玉料定是因為自己走了,曉鷗也不到他們家來了,這才惹得父親一聽曉鷗的名字就不高興,因此也沒多想。
不過,海軍在對待養蠶這件事上的變化倒是讓海玉寬心不少。以前他是沒有耐心待在家裏侍弄蠶寶的。海玉一走,家裏大片的桑園,如果減少飼養量的話便會白白浪費桑葉,但如果跟以前一樣每季蠶都養個六七張,“趕葉子”的時候老兩口又忙不過來。海軍在妹妹進廠之後,淘金是沒有時間再去了,田裏的油菜和稻子這些還是要種的。他將時間安排得很緊湊,忙完地裏的播種栽種再忙家裏的摘桑養蠶,這樣,倒像是海軍取代了父親楊寶根成了家裏的頂梁柱。
海軍和父親在蠶室喂蠶,海玉趁著幫母親做飯的當口問起曉鷗的事,這才知道,原來關於曉鷗和哥哥的流言竟給家裏惹下了麻煩。
海玉走後,曉鷗又來過家裏兩次,每次都讓海軍陪著她去蠶農家裏檢查工作,還幫著海軍把家裏的桑園都噴了殺蟲劑。
後來跑去你家問。”曉鷗難過地說,“其實,我挺喜歡你們家的人,待誰都好。隻是沒想到,我爸會……我知道,以後也沒臉再去你家裏了,楊伯伯肯定傷透心了。你們家誰都沒把我當外人,我還給你們惹麻煩。”
海玉聽曉鷗這樣講,倒是放心了。
這時,她注意到曉鷗的育種室竟有一個高大的蠶架,上麵養了至少二十蒲籃種蠶,每隻蠶油光水亮,一看就喜人。
“哎,到底是搞技術的,竟將蠶養得這樣好。就是養蠶辛苦,你咋忙得過來?”海玉驚訝地問。
曉鷗笑了笑,說:“我也不想這麽辛苦,沒白沒夜地守在這裏!因為你走了,沒人幫我養種蠶了。我要自己突破育種技術,就得以最科學的方式養出最高質量的蠶,這樣,才能保證我有健壯的蠶蛾。”
曉鷗抬眼看了看海玉,繼續說道:“本來我看你哥對養蠶上心了,就想把培育種蠶的任務交給他。誰知道你們村的人那麽封建,說那些閑話,我爸哪受得了啊,這麽一鬧啥都弄不成了……我爸專門給我們單位領導打了招呼,把我的桑園養護巡查工作放到了旁的村。”
海玉很是驚訝:“天哪,叔叔管你管得這麽厲害呀?”
“這還不止!”曉鷗悻悻地說,“他說了,如果我繼續往絲銀堡去,他就托關係直接把我調到你們縣繅絲廠去。不過,他有這想法不是一天兩天了。自打繅絲廠建成,他就天天跟我媽和我念叨,就想我主動跟他說‘我也調到繅絲廠吧’。他也不知道聽誰說的,好多大領導都把親屬的工作關係往繅絲廠轉,說江城繅絲廠是直接歸省絲綢進出口公司主管,前景好,將來工資比任何單位都高。”
園裏摘回幾背簍桑葉,又幫著清理蠶沙和竹匾。做完這些,海玉借口想在鄰居家轉一轉,獨自去了一趟直河鄉蠶技站。沒想到,她還真見到了曉鷗。
曉鷗看到海玉一點兒也不吃驚,她大概猜到海玉會來找她。
“我剛還想著什麽時候去廠裏看看你呢!咱們兩個現在隔著幾十裏卻好像幾百裏似的。”曉鷗讓海玉自己坐,她戴著衛生手套,正在調試藥物噴劑。
海玉問:“你最近還好吧?”
“就一個字,忙!”曉鷗笑著說,“我們直河良桑育苗好,蠶繭質量優,自從去年省蠶桑絲綢研究所在我們這裏建了江城蠶桑科學試驗示範基地,任務就更重了。你知道給我們這個區下的任務嗎?包括直河鄉在內的四個鄉鎮今年一年要完成興桑三百萬株,產繭五十萬公斤。另外,我還有數據匯總分析以及蠶種研製的事情……”
“你一個人要負責這麽多事呀?我看你真得有三頭六臂才能行。”海玉很是驚訝,問道,“莫非你現在當了什麽?”
“江城縣蠶桑技術指導站,副站長。”曉鷗苦笑。
“難怪呢!”海玉說,“早知道你這麽忙,我就不來打擾你了。”
“你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呀!見一麵的空總是有的。”
曉鷗笑,“是不是回家就聽說我爸去你家無理取鬧的事了?”
“是呀!沒想到村裏的閑言碎語把你們一家嚇到了。”海玉悶悶不樂,“所以,我必須來見見你,不知道你有沒有受這事的影響。但是,我發誓,我哥對你真沒有歪心思,他就把你和我一樣當妹妹看待了。哪知道你和你爸都不相信他!”
“我也是一時糊塗,聽到流言蜚語誤會你哥了,也難怪我爸一湊辦戶口的費用。海玉當然不肯要,她不想讓呂蒙父母一開始就看不起她,好像她就是圖呂蒙的錢似的。但呂蒙說:“我就想你因為做了我女朋友而變得有底氣,不擔憂。我能盡最大努力照顧你。”
楊寶根在女兒走的時候,遞給她一個存折,囑咐女兒說:“你哥淘金存了一千五,他說全部給你。我又把去年賣繭子的錢取了三千。你把這錢拿給方廠長,你不懂,就請他替你辦。”原來,當日方廠長來家裏送招工文件的時候提到戶口的事他一直記在心裏。
“要不了這麽多。”海玉講。她鼻子酸酸的,不敢抬頭,看父親一眼就忍不住想哭。
楊寶根沒說話,將存折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塞到海玉手裏。
“這倒是真的!”海玉笑道,“我聽方叔叔講,江城繅絲廠還真的是歸省絲綢進出口公司主管,主要是生產的產品直接交給人家。而且,還真如你爸爸所說,好多有門道的人但凡有個中專文憑的,都以進繅絲廠為榮。曉鷗,要不你聽你爸安排,也進繅絲廠機關,以後還可以關照我,而且我們天天都能見麵!”
“你想啥呢!”曉鷗氣笑了。
“你應該看出來了呀,我就喜歡簡單的生活。做現在的本分工作有啥不好?跟蠶桑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簡單多了。”曉鷗說著,抬眼溺愛地看了看自己養的那些蠶,繼續道,“所以,他們不讓我去絲銀堡村那就不去唄!但該做的工作不能因為有情緒就不做了。”
“我明白了。我也會勸我哥不要再為這事鬧心,把心思放在養蠶上來。”海玉道。
曉鷗說:“對呀,你回去跟他講,讓他好好養,遇到蠶有啥病變記得來找我。再說,我爸後來也知道是自己冤枉你家了!所以,你哥,他也還是我哥,要是他養下特別優質的蠶,收繭的時候,我們蠶技站以育種室的名義收購,種繭的價格可比供銷社給的多多了。”
“還有這樣的好事?行,我回去就告訴他!”海玉激動地拉起曉鷗的雙手原地轉了兩圈。
海玉這個禮拜回來其實還有一件事要跟父親商量,但看到父母為哥哥海軍說媳婦的事憂心忡忡,一直到下午該走了她也說不出口。
廠裏辦聯誼舞會那晚,呂蒙回了他父母家,將自己存了半年的工資存折拿來,上麵有差不多八百元錢,說是要幫海玉湊成功晉升為車間值班班長。
小芳因為腿傷一直在家裏養著,海玉和莉莉師傅約著周末去小芳家探望。呂蒙趕來約海玉去江城看電影,說是要獎勵她順利通過考核,得知情況便堅持要和她們一起去小芳家。小芳好久不見兩姐妹,正想得不行,見兩人帶著呂蒙上門來看她,自然樂得找不著北。立馬讓父親割塊好肉回家,幾個人一邊談笑風生一邊包了一大鍋純肉餡餃子。對海玉來說,吃上一頓純肉餡餃子是比看電影更奢侈的事了,她覺得自己幸福得不得了。
又一個月後,海玉拿了人生中作為正式工人的第一份工資:基本工資三十六元,中班費十塊,質量獎金三十八塊四,共計八十四塊四毛。這對於海玉來說是一筆巨款,她背過人躲在廁所裏數了一遍又一遍。那天晚上,她怎麽也睡不著,心裏盤算著等哪天下早班去集鎮上給父母和哥哥各買一塊布料,然後再買一大塊新鮮豬肉送回去,也在家裏包上一頓純肉餡餃子。
第二天,海玉喜滋滋地給自己買回一個煤油爐和一口小鋁鍋,這樣,不當班的時候她就可以自己下麵條。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可小芳想念廠裏的姐妹,腿還沒完全恢複非要夏莉莉帶她到宿舍來玩。
韓秋燕在小芳摔了的第二天就離開了集體宿舍,搬進了新宿舍樓的母子間。其實,那晚小芳摔傷後,她先前的氣焰頓時沒了。廠裏好多女工都對韓秋燕不滿,對著她指指點點,說她那晚左一個“女流氓”,右一個“不要臉”,著實罵得太過了。對於廠裏這些年齡相當的女工來說,《少女之心》誰沒看過呢?那幾乎是一代人青春裏的記憶。所以,除了少數思想封建的人偶爾還在茶餘飯後嚼舌根子,大多數青年男女並不認為看個《少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