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做大事的人

海玉終於迎來了考核。考核合格才能拿到基本工資,這讓她的心一直懸著,緊繃了三個多月。

負責考核的主考官不是別人,正是副廠長兼生產科科長呂蒙。和他一起對海玉進行考核打分的還有兩位值班班長。三人拿著秒表站在海玉身後,她必須按照廠裏繅絲工統一的考核標準完成考試程序:第一關,一分鍾之內穿八隻瓷眼,鑿出十二根鞘,咬出十八個結。第二關,半個小時內至少索兩桶新繭,兩鍋中繭,兩鍋薄皮繭。必須多粒拿備,先理後繅,還必須把二十緒瓷眼調配好。

第一關海玉輕鬆拿下。第二關開始才十分鍾,由於緊張,她額頭上便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那二十隻瓷眼在她眼前活蹦亂跳,令她做每個動作都提心吊膽。在一旁觀看的師傅夏莉莉著實替她擔心了好一陣子。不過還好,她最終以總分八十一分的成績通過了考核。

夏莉莉也在那天工會組織的繅絲技術大比武中拿了第一名,過去的兩個月裏,他幾乎沒怎麽在廠裏停留,六十天一晃就過去了。先是縣裏安排的到廣西、浙江、四川三地的調研學習,調研重點就是繅絲和絲織加工的產業發展。同行的除了縣內幾位優秀企業負責人,還有縣政府的領導同誌。回來之後,縣裏又馬不停蹄地召開學習研討會和上半年產業經濟發展工作總結表彰大會。經過上半年的多次檢測,繅絲廠生產的白廠絲,質量已迅速衝到了全省第一。產量也從剛投產那會兒的計劃年產七十噸,提高到半年就生產了近五十噸,產值近四百萬元。一個才投產九個月不到的企業,能有如此驕人的成績,方文賀豈能不喜!

麵對他的激動和無限感慨,與他同路的何立秋不時點一點江城繅絲廠與外省絲業存在的差距,讓他保持清醒。方文賀也沒有全然如何立秋擔心的那樣得意忘形,他回廠立馬召開了全廠幹部職工總結表彰大會,通報了繅絲廠的成績,還表彰了一批生產標兵。

但那時,他已經在醞釀一個更大的計劃。

他決定利用現在的資源擴大生產線,繅絲車間五組機床的生產已經不能滿足外貿市場所需。通過這次在其他繅絲廠的參觀,他明確了適合江城繅絲廠的生產規模與格局。兩個繅絲車間各安排十台機組的話,需要再采購十五台立繅機,產能擴大到兩千四百緒。另外,他還想拓展生產品類,新建織綢車間。這事拿到廠部黨委班子會上研究討論,大部分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持不同意見。他們認為,織綢雖然說是在白廠絲的基礎上進行深加工而已,但織綢是織綢的技術,繅絲是繅絲的技術,機器不同,產品不同。若沒有一套成熟的技術,到時候生產出來的產品不符合國內國際市場標準,銷路就會大有問題。

方文賀說:“咱們不是還有從無錫請來的老專家嘛,有現成心》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

那天來幫韓秋燕搬東西的,就有她的兄弟,也就是舞會那晚小芳迷戀上的那個人。

他見到和小芳在一起的夏莉莉似乎有些羞愧,一句話也沒說,提著韓秋燕的鋪蓋卷和裝鍋碗瓢盆的網兜就走了。

夏莉莉也對韓秋燕搬走的事隻字不提,怕小芳難堪。但小芳見海玉搬到了原先韓秋燕的那個床位,就什麽都明白了。

這次眾目睽睽之下經曆的難堪何嚐不是她青春道路上的一次小考。一個人在家時,她想了很多。雖然恨,但她最在意的並不是韓秋燕的辱罵,而是當她人生第一次遇見讓她芳心萌動的人,還沒來得及表露情愫,就遭遇如此難堪的境地。

小芳若無其事地跟那些曾在一個班組的姐妹聊最近車間的各種八卦,一直等夏莉莉下班她才心滿意足地在歡愉中回家。

在這些好姐妹的調侃中,她聽出了一件與她多少有些瓜葛的事,就是那個看起來像港台歌星的江城水電廠的電工居然托關係調到了繅絲廠。水電廠是多好的單位,滿江城的人都知道。她隱隱感覺,這個電工是衝自己來的,同時也有一絲絲的歡喜,不管她愛不愛這個人,但如果這個人能為她做到不惜降級調動工作,他就值得她高看一眼。

他叫什麽來著?她想了一路,終於在進家門的刹那想起來——孟蘇州。

農曆七月末,正是江城天氣最熱的時候。

方文賀終於能重新坐回辦公室吹吹風扇喝喝茶了,回到家,老宅子陰涼舒適也正合他意,單憑這一點,他就忍不住感歎了多次:“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外麵哪有家鄉好啊!”

辦法找找資料,再深入研究一下。”

方文賀點點頭,說:“我心裏有數。”

兒子方海大學畢業回到了江城。

因為先前的房子賣了,他現在隻能和父親一起住筒子樓。

父親方文賀一忙起來就顧不得回家,更不要說父子在一起吃飯,這讓方海覺得家裏過於冷清。縣城沒有多少可供遊玩之處,去市裏又覺得不方便,一個人在家裏除了看書還是看書,很是無趣。

這天中午,他去菜市場買了豬肉和土豆,想做頓紅燒肉吃。

買完菜,他騎著自行車到廠裏恰好十二點。下班鈴聲響過,車間裏的姑娘們嘰嘰喳喳地魚貫而出。他一隻腳蹬著地,一隻腳踩著踏板,從姑娘們中間穿過。到了車間門口,一眼瞥見父親和呂蒙站在車間門口好像在商量什麽事。

方海就這樣跨坐在自行車上等父親。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繅絲廠女工下班時的壯觀場景,環肥燕瘦,花枝招展,圓臉和瓜子臉,披肩長發和充滿青春朝氣的短發,通通與他擦肩而過,帶著香氣,一陣風似的,令他眩目。

夏莉莉認出了方海。去年方海回江城做市場調研期間,剛好她父親請方文賀去喝酒,見方海在,就叫上一塊兒去了。

“嗨!小海,你回來了?”她走近按了一下他自行車的鈴鐺。

方海一怔,一時沒想起來這是誰。

“我是夏莉莉呀,去年你回來,和你爸一塊兒去我家的,江城東街簧學巷的,記得不?”

方海想起來,笑著招呼:“莉莉姐呀,你下班了,我接我爸回家吃飯。”

夏莉莉看到他車筐裏的菜,問:“你會炒菜?”

的顧問在,咱們還怕什麽?”因為大多數人舉手通過,方文賀在擴建生產線和拓展生產品類的計劃上並沒有半點遲疑。

但當他去經委跟何立秋報他的計劃書時,何立秋並不讚同他的做法。

“能專心做一件事,並且在能力範圍內把它做到極致,再長期保持技術與質量的同時進步,這就很厲害了。你不能看別人做啥賺錢你就眼紅,人家織布你也織布?人家做服裝你也做服裝?

如果這樣,那你就是跟風,一旦生產有瑕疵或者技術有問題,影響將是巨大的,你知道嗎?所以一定要慎重。”

方文賀笑著問:“你覺得我是那種盲目跟風的人嗎?”

“你怎麽不是?”何立秋嚴肅地說,“自打受表彰回來,你的心就飄了,覺得自己啥都能行,好像無往不勝!你是一廠之長,你的言行決定了這個廠的走向。我必須以經委主任的名義提醒你,這樣的思想很容易把廠子帶偏。”

這一瓢冷水潑得他半晌沒吭聲。他想,這些天自己確實沉浸在莫名的亢奮和喜悅中,沾沾自喜是真的。那麽,這些心理變化來源於他一直都想得到的社會認可,還是來自上級領導給予的肯定和榮譽?這些問題都值得他安靜下來認真去琢磨琢磨。但同時他仍然固執地認為,想要做成一件事就不能瞻前顧後、畏畏縮縮。作為廠裏的一把手,他必須有敢於試錯的能力。

何立秋看他不高興了,便不打算再勸。響鼓不用重錘,她想她已經說得夠清楚了。

臨了,方文賀告辭,她還是明確表示尊重他的決定。

“一周以後,我會將你的計劃書原封不動地上報計劃局。剛才說的那些,是於私的話。於公,我知道,發展經濟需要你這種開拓創新的進取精神。好在,南方搞織綢的多,你若真要做就想“謝謝你,莉莉姐!”方海感動地說。

“快分配工作了吧?”夏莉莉問。

“檔案已經提交到勞動局了,工作等組織分配。估計也沒那麽快,一個月是要等的吧!”方海說。

菜炒好了,方文賀還遲遲不見回來。夏莉莉閑不住,趁著這點工夫麻利地收拾了客廳和臥室。等都打掃幹淨了,抱出一大包父子兩個的髒衣褲,一股腦兒放進衛生間的大塑料盆裏。

“莉莉姐,你別弄,我下午有時間洗呢!”方海說。

“你去看會兒書。我手快,這點兒衣裳一會兒就洗好了。”

夏莉莉說,“這家務啊,還得女人來做。”

方海不好意思閑著,趕忙幫著拿水桶接水。他好奇地問:“莉莉姐,你咋那麽能幹呢?”

夏莉莉笑道:“我媽癱瘓在床,全靠我爸。這些家務事我起先也不會做,都是逼著自己學的。洗衣、做飯、生爐子,啥活都做。習慣了,做家務也挺有意思的。你就說這炒菜吧,同樣一盤菜,一百個人能炒出一百種味道,你知道為啥?”

“為啥呀?”方海笑。

“因為每個人對待生活、對待一餐飯的態度不一樣。有些人老想著湊合著過,睡覺湊合,工作湊合,吃飯也湊合,所以做出的飯菜索然無味。有些人就想著,我每一餐都要對自己好,飯要好,菜也要好。吃飽飯,心情好,工作也順,所以頓頓飯菜有滋有味,那是用心做出來的。”

“有意思!”方海站起來搭手擰幹衣物。

夏莉莉囑咐道:“你一會兒把衣服晾到外麵去。你爸回來,千萬別跟他提洗衣服的事。下次我再幫你把被單啥的洗一下。”

方海笑道:“我爸他又不瞎,家裏突然變亮堂了他能看“不會。”方海不好意思地說,“我爸會,我把飯燜好,等我爸回去炒菜。他在廠裏吃的話,我除了吃麵條都不知道該吃啥。”

夏莉莉笑道:“這樣啊!那我去你家混頓飯吃,咋樣?”

“好呀!我爸手藝可不怎麽樣,隻要莉莉姐不嫌棄。”方海指了指父親,“估計還得等會兒,他半天說不完。”

夏莉莉笑道:“你這大學生,傻呀你!你先去給你爸打聲招呼,就說讓他一定回家吃飯。我和你先回去把菜炒上,你爸說不定一會兒會叫上你呂蒙哥一塊兒回來,你呂蒙哥有自行車。”

“行。”方海高興得一蹬腳踏板,溜到父親跟前。方文賀轉身看了看夏莉莉,點點頭。如此這般,方海帶上夏莉莉就往家去。

“你真料事如神。”方海說,“我爸說他要和呂蒙哥一塊兒去鍋爐房看看,好像說有什麽問題,怕不安全。還說一會兒會和呂蒙哥一塊兒回家吃飯。”

“家裏還有菜沒有?就你這點兒菜哪夠四個人吃呀!”夏莉莉問道。

“有!”方海說。

夏莉莉第一次來方文賀家,心裏怦怦直跳,隱藏在心裏的秘密像突然發出警告似的,令她臉頰發燒。她沒想到方文賀堂堂一個大廠長住在這樣簡陋的筒子樓裏,看起來比她家的房子還破舊。方海見夏莉莉一直在打量房子,解釋道:“去年廠子快投產的時候,我爸說廠裏缺錢急用就把房子賣了。我們倆現在住的是我爺爺奶奶的老房子。”

聽方海這樣一說,夏莉莉對方文賀又多了幾分崇敬,對方海說:“你以後想吃啥就跟我說,我得空就過來幫你做。或者我炒的時候你學學,你爸心思都在廠裏……”

“當廠長入魔了。”何立秋歎了口氣,“你對方海的分配一點兒也不操心?”

方文賀這才反應過來。“怎麽,分配的事有眉目了嗎?”

“有眉目了還用我來跟你說嗎?”何立秋沒好氣地說,“沒見過你這麽當父親的!人家孩子大學沒畢業家長都到處托人安置工作。你倒好,不聞不問!”

方文賀羞愧地點頭道:“你批評得對!我這段時間都在琢磨廠裏的事。”

“白天琢磨廠裏的事可以理解,晚上總可以關心關心孩子吧?不聽聽孩子有什麽打算?”何立秋瞅著他就想起自家老公,對孩子學習生活漠不關心的態度簡直一模一樣,“你們這些男人啊,說得好聽了是事業心重;說得不好聽,就是不稱職。當老公不稱職,當父親也不稱職!”

看方文賀一臉尷尬,她便換了話題:“我聽到一點兒消息,你家方海本科畢業,大學期間既是學生會主席,又在校團委協助工作,在江城縣青年人才中可算是佼佼者了。勞動局的意思呢,一是考慮作為黨政工作的年輕幹部培養,讓他進縣委組織部;二是考慮到他學的工商管理專業,現在江城縣大型國企算上你們繅絲廠就三家,且普遍缺乏他這種有既知識又有見識的管理人才,如果不把他放到組織部就會暫時放到我們經委,將來時機成熟也可能分到廠裏掛職。所以現在還沒定,可能後麵會找方海談話,征求方海的意見,這或許將起到關鍵作用。所以……你們父子尚有思考和選擇的餘地,明白嗎?這可是關係到孩子一輩子的大事!”

“我知道,謝謝你提醒我!”

方文賀鄭重其事地與何立秋握手,對何立秋的提醒他非常感不到?”

夏莉莉也不辯解,抿著嘴笑:“反正你爸他沒提你就別說。

你爸呀,是做大事的人!廠裏的事情夠他操心的了,不能讓他在家務瑣事上再勞心費神!”

這個月剛過,何立秋捎口信讓方文賀去經委一趟。

這期間,為織綢車間的事方文賀專門跑了一趟省城進出口公司,考察真絲被麵、電力紡、美麗綢的生產可行性,對坯綢、錦緞和真絲服飾的國內外市場前景與質量要求也進行了比較全麵的了解。但對於江城繅絲廠目前生產承載量和技術成熟度的問題,還需要方文賀自己進行綜合評估。

或許在這件事情上,方文賀正如何立秋料定的那樣先入為主了,心裏已經認定了的事情,即使在某些操作細節上還存在不可忽視的問題並且現在也沒有答案,但他依然想試著闖一闖。從省城回來的路上,這種想法一直在他內心湧動,以至於一下車他便徑直去了何立秋辦公室,再次向她表明了決心。

他以為何立秋找他是計劃書報批的事。

“還沒批下來?這都過去半個月了,我還等著招工呢!”方文賀說。

“我聽說計劃局已經報縣委上會了,估計就這三兩天,別急。”何立秋說,“今天找你來是別的事。”

“別的事?我別的還有什麽事?”方文賀狐疑地看著她。

何立秋嘲弄地將手裏的筆在桌麵上敲了敲:“在你眼裏,我找你除了公事難道就沒有別的事了?想想,你家還有啥讓你操心的事?”

方文賀看著何立秋一臉故作神秘的樣子,越發摸不著頭腦。

“我怪你什麽?”方海笑道,“爸,我都成年了,自己的事應該自己負責了。倒是你,整天在廠裏沒日沒夜的,吃飯也不規律。”

方文賀回頭張望城裏鱗次櫛比的建築和次第亮起的點點燈火,感慨道:“還真快呀!轉眼你媽媽走了四五年了,你也大學畢業了,接下來該考慮工作、成家……”

方海趕緊道:“行了,爸,你越想越遠!”

“對於接下來的工作分配你有什麽想法,能跟爸說說嗎?比如,你理想的職業是什麽?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單位或部門?”方文賀問。

方海搖搖頭說:“我學的專業本來就偏離了原來的理想。

比如高中那會兒,我很想當醫生,考醫學院。我媽那時病了,我的這個願望特別強烈。醫生是多麽崇高的職業,救死扶傷,挽救生命,減輕一個病人的痛苦其實就是挽救一個家庭。那樣的職業會令人內心踏實、自豪、滿足。後來,成績沒達到醫學院的分數線……現在,我就等著分配,接受命運的安排。不過,爸,你放心,不論分配到哪兒,我都會好好幹!”

方文賀想了想,試探道:“有沒有想過……從政?”

“沒有細想這些,我服從組織安排。”方海一臉淡定地看著父親,看父親沉吟不語,好奇地問,“爸,你是不是有什麽想法?想讓我去哪兒?”

“我……可能我想法沒那麽崇高。”方文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希望我的兒子從事醫生或者教師行業,但你的專業不符。現在我隻是想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提醒你,如果將來你分配到一個普通的工作崗位,你要耐得住性子,接受自己的平凡和普通,兢兢業業,做你該做的。如果分配你去縣委組織部或者其激,但同時心裏也很不好受。兒子回來一個月,父子倆一起吃飯的次數屈指可數。就在飯桌上,他也是在跟兒子講繅絲廠,講他對這個廠未來的設想,還會跟兒子探討對改革開放的思考。兒子對產業發展的見解或多或少總能帶給他啟示,但他唯獨不曾替兒子考慮過。甚至現在,在兒子職業選擇的關鍵時刻,他居然對兒子的想法一無所知。

傍晚,方文賀拐到供銷社打了半斤高粱酒。到家後看到兒子方海正趴在書桌上一邊翻書一邊做著筆記。

“你今天沒出去?寫什麽呢?”

“哦,你不是一直在考慮絲織的事嗎?我閑著沒事,剛去新華書店買了一本關於絲織工業的書,給你摘抄一些或許用得上的東西。”方海頭也沒抬。

方文賀默默地盯著兒子專注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心裏暖融融的。

晚飯後,屋裏還是漚熱。他跟方海說:“你陪我下樓到河邊走走吧,那兒涼快。我這差不多一年都沒去轉了。”

“行啊!”方海察覺到父親看他的眼神有些異樣。

從筒子樓出去,橫穿馬路,順著棚戶區逼仄的小道一直向南,再穿過一片芭蕉林,眼前豁然開朗。微風吹皺的漢江水此時在暮色中顯得靜謐而幽深,河對岸的田疇桑林和如黛青山此時都在清淺的河水裏晃晃悠悠。河水舒緩地流向遠方,在視線的盡頭逐漸擴展成一片粼粼的銀光,與更遠處的一線江天融為一體。

“真舒服!”方海迎著晚風伸展胳膊。

“今天,你何阿姨批評我了,說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方文賀說,“我想了一下,還真是這樣。你回來近一個月,我好像真沒有關心過你的事。小海,你怪你爸嗎?”

2.一說出來都是錯

方文賀抽空將楊海玉的戶口辦下來了,與她同身份進廠的兩個女孩也正在辦理,等她們仨戶口一下來,就可以去勞動局簽訂正式職工合同。

楊海玉想周末回家將這一好消息告訴家裏人,呂蒙卻說要給她驚喜。“等我們回來,我再送你去絲銀堡。”呂蒙說。楊海玉心裏正興奮著,也樂意跟呂蒙分享她的喜悅,便遂了他的心願。

哪知道呂蒙借了廠裏的車一路開到了市裏。正值中午,驕陽似火,呂蒙在路邊停下車,拉著海玉先進了一家飯館。“一會兒給你買個帽子戴上。”呂蒙說。自從上次在甕城子外麵的河堤見了麵,這算是他們第二次約會。平常在車間裏倒是常見,呂蒙也隻能借巡查車組的機會接近海玉,一言不發在她身邊站一會兒。

現在,海玉見呂蒙完全一副替她當家作主的模樣,禁不住好笑。

“你笑什麽呀?”

“我笑我自己呢,竟跟你發瘋跑這麽遠!”

“那有啥!將來,我還要帶你去省城,去北京。”

兩人又餓又渴,呂蒙要來兩碗解暑的酸菜魚魚和兩瓶汽水。

“你是餓癆鬼下山哪!”海玉看著呂蒙狼吞虎咽,笑道,“這個酸菜魚魚我娘都會做!下次你到我家做給你吃,拿嫩桑葉搗爛和上白麵做,綠油油的,比這還好!”

“你真幸福!”呂蒙羨慕極了,說,“我媽很少做飯,我家都是我爸做飯,打小我媽給我灌輸的觀念就是‘成大事的人不能把心思放在下廚吃飯上’……我媽是看不起男人圍著鍋邊轉,但她自己又不做,這不很矛盾嗎?所以呢,我爸做什麽我就吃什麽,從不敢挑食。上了大學以後,吃飯對我來說才是自由的,想他政府部門,意味著你將選擇一條更為艱難的路。都說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你若選擇了那條路,就要承受比別人更多的鍛煉打磨,因為許多事會推著你走,由不得你!”

“為什麽?”方海看著父親。

為什麽?方文賀想起前段時間自己為勞動局不斷安插領導幹部家屬到廠部任職的事發火。火歸火,怨歸怨,最後還不是得接受!可勞動局這些幫著走後門開綠燈的人,他們難道就心安理得嗎?不!他們也有他們的無奈。

“你看很多有著一官半職的人被車接車送,開會坐主席台,非常榮耀。其實呢,說違心的話,辦違心的事,要提防這個,要關照那個,他們活得比我們更難啊!當然,你也可以不那樣做。

但是,你說真話沒人喜歡,你想辦實事沒人支持。水至清則無魚……”

方海看著父親,他隻感覺到此時的父親像壓抑著許多不能言說的事。

“爸,我明白您的意思。不過,我覺得您有些悲觀了。”方海說,“人間正道是滄桑!我相信,越來越多像我一樣的學子回到家鄉投入建設,社會會越來越好!”

方文賀點頭。兒子的陽光心態令他欣慰,他笑著鼓勵道:“我今天從你何阿姨那裏了解到,依照你的學曆和專業,勞動局會把你列入青年幹部中的重點對象進行培養。小海,你很優秀!

我這個當父親的為你感到驕傲。但你的工作如何分配是勞動局的事,我不想像別的家長那樣過多幹預。可是,未來的路如何抉擇,將來是想做造福一方百姓的官員還是想在其他行業做出一番成就?你這兩天就好好想想。無論你選擇走哪條路,我都支持你。”

“你們來看電影嗎?我們剛看完,挺好看的!”呂蒙若無其事地招呼,他知道汪小美家就是市裏的,但沒想到這麽巧碰上了。

汪小美笑著說:“我帶兩個好姐妹一起到我家玩,順便看一場電影。沒想到遇到呂科長,既然這麽巧,要不我們不看電影了,呂科長跟我們一起去我家玩吧!我媽買了好多菜,正在家給我們做好吃的!”

“不好意思,我還有事。謝謝你,你們玩!”呂蒙禮貌地朝她們點點頭,拉著楊海玉就走。

汪小美錯愕地看著呂蒙和楊海玉離開,半晌才收起僵在臉上的笑容。

“這好像是那個新招來不久的養蠶戶。奇怪,她怎麽這麽快就把呂科長勾搭上了?”汪小美身旁的姑娘說。

“鄉下來的狐狸精!”汪小美氣得一跺腳。

已經走遠的楊海玉懊惱得不得了,一直對著呂蒙碎碎念:“市裏居然還能遇到熟人,可真是見鬼!糟了,她們回去肯定要亂說。都怪你,還把手握這麽緊,生怕人不知道似的!”

呂蒙拉著她,正色道:“什麽叫亂說?她們大不了說我們在談戀愛,這有什麽呢?現在全社會都講自由戀愛,為什麽要偷偷摸摸的?海玉,你告訴我,是我配不上你,還是你心裏有別人?”

“不是!”海玉急急地說。

呂蒙看著海玉欲言又止的樣子,大概猜到八九分。三個女人一台戲,車間女人堆裏那些小聰明、小手段他早有耳聞。

“我會保護你。”呂蒙叮嚀她,“她們要說什麽,我們就大大方方地承認我們在自由戀愛。但你要有什麽事記得第一時間跟吃什麽就買什麽。”

海玉這還是第一次聽呂蒙聊起他的父母和家庭生活,安慰道:“以後你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呂蒙聽了心裏熨帖極了。

吃完東西兩人渾身帶勁,興致勃勃地牽著手,一間鋪子一間鋪子轉。麵對琳琅滿目的商品,呂蒙想起自己曾買過一條紗巾準備送海玉,到現在還壓在他櫃子底。這會兒視野開闊了,才發覺那紗巾真如當時方廠長說的俗氣。這段時間,市縣的喇叭像是統一播放,不是《明天會更好》就是《天竺少女》,而店鋪櫥窗內外也都是電影《紅衣少女》中的女主角海報。呂蒙看著那海報上的紅色心念一動,也想給海玉買上一條那樣的裙子。

找了許久,終於找到一條中意的,海玉穿上俏皮地在呂蒙眼前轉了一圈就立馬脫掉了。

“太時髦了,我穿不出去。”海玉紅著臉解釋道,“我不喜歡太張揚。要不,我買淡藍色的?”呂蒙依了她,讓她就穿著新裙子,貼心地幫她把舊衣褲裝起來。呂蒙原本計劃帶海玉去市中心的漢江公園劃船,但實在太熱了,便決定帶海玉去看一場電影,就看《紅衣少女》。

從電影院出來,呂蒙和海玉正談論著電影裏的情節,忽然聽到有人叫“呂科長”。轉身一看,三個姑娘站在他身後正好奇地打量他和海玉,為首的是質檢科的汪小美。呂蒙想起不久前在西裝口袋裏發現的字條,上麵的署名就是汪小美。雖然之前也有膽大的女工趁著他跟人講話的時候偷偷從背後往他兜裏塞字條,但寫得火熱大膽又露骨的還屬這個叫汪小美的姑娘。

海玉一看是廠裏的女工,慌忙要將手掙脫,硬被呂蒙死死握住。

培育上可是給江城做了大貢獻的人。”

何立秋又瞅了瞅,壓低嗓子說:“她父親我應該見過,記不得了。但這女子看起來比小海大不少,配不上小海的!你呀,兒子大了,你該操心操心。小海找對象可要找一個家世學曆都相當的才行,別等著兩個黏糊上了再說就晚了。”

方文賀嘿嘿直笑,打趣道:“你這口氣咋跟他媽一樣!”

“我可以是他幹媽!”何立秋白了方文賀一眼。

灶台邊,夏莉莉問方海:“你爸該不會懷疑了吧?我剛才看到何主任和你爸一個勁兒地瞅我們。”

“不會。”方海悄悄地說,“你先前幾次來幫忙收拾屋子,我爸連問都沒問。我覺得除了工作就沒啥能進他視線。”

夏莉莉聽方海這樣說頓時有些失落。在嗆人的煙氣中,她突然發現潛意識裏自己是渴望方文賀知道的,知道她在關心他,關心他的家,知道家裏來過這樣一個願意照顧他的女人。但是,這樣的心思連她自己都覺得羞恥,又怎敢跟誰說呢?無處說,也不敢說,一說出來都是錯。

“你……是不是喜歡我爸爸?”方海突然問。他剛才一下就注意到她神情有些異樣。

夏莉莉一慌,手裏一盤切好的菜差點倒掉。

方海看著夏莉莉頓時紅到耳根的臉,心裏已經明白。他不但沒有覺得不妥,反倒貼心地寬慰她說:“沒事,我就想確定一下你是不是喜歡我爸。其實,我也希望有個人能關心他照顧他。”

夏莉莉的臉一下紅到脖子根,極不自然地點了點頭。

方海說:“我抽空給我爸說。不過,我爸確實比你年紀大很多。”

“別!”夏莉莉慌忙拒絕,“你別說,你爸……他肯定不會我講。”

第二天,方文賀臨時決定請何立秋和呂蒙來家裏吃飯。一是慶祝兒子方海工作落實;二是慶祝擴大生產線和建織綢車間的計劃通過,馬上要采購設備和進行招工培訓了。正是因為這兩件事都離不開何立秋的支持,方文賀想借此機會表達一下對她的感謝。

本來這個周日方文賀交代方海,自己要去省城一趟。方海便同夏莉莉約好,趁著方文賀出門把秋冬的被褥幫著拆洗拆洗。結果到了方文賀家,碰巧他剛買菜回來。

“莉莉?今天不上班你怎麽沒回家?你這是……”方文賀開門見夏莉莉提著一網兜菜,很是驚訝。

夏莉莉也吃了一驚,正結結巴巴不知道如何解釋,方海從裏屋跑出來,趕忙接下夏莉莉手中的網兜,朝夏莉莉擠擠眼睛:“爸,你不是一早說要請客嘛,我擔心你廚藝不好,你買菜的時候我特地去請了莉莉姐來幫忙的。”

“哦,對!小海讓我來幫忙炒炒菜。”夏莉莉尷尬地說。

“那太感謝了!”方文賀忙將夏莉莉讓進屋。他在心裏嘀咕:“小海啥時候跟夏莉莉這樣熟了?”不過,自己在廚房笨手笨腳,有個女人能幫著下廚倒讓他鬆口氣。

結果,何立秋一來就看到“一家三口”做飯的溫馨場麵:夏莉莉在門口過道的蜂窩煤爐子上炒菜,方海在一旁看著,方文賀坐在茶幾前包餃子。

“哎,這是小海的女朋友?”她指了指窗外。方文賀愣了一下,搖頭道:“不,莉莉是我們繅絲車間的技術標兵,剛剛升為值班班長。她爸老夏是我的老熟人,原來是林業局蠶技站的站長,研究蠶桑技術還在省上拿過獎的,你該認識他吧?在桑樹的“到底是你不喜歡還是他不喜歡?”何立秋白了他一眼。

看呂蒙進屋,兩人才打住了話頭。

下午,等何立秋、呂蒙與夏莉莉都走了,方文賀叫過來方海,問道:“你跟夏莉莉是怎麽回事?”

方海一時沒反應過來:“莉莉姐?什麽怎麽回事?”

方文賀翻了他一眼:“你別跟我裝糊塗!我是說,你跟夏莉莉是不是在談朋友?”

方海這下聽清楚了,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方文賀狐疑地看著他:“你笑什麽?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和她鬧著玩,人家姑娘年齡大了,經不起感情波折。她老子可是我熟人,認識多少年的熟人。”

方海一屁股坐到方文賀對麵,一本正經地說:“爸,我問你,你喜歡夏莉莉嗎?”

方文賀腰杆一挺,瞪著兒子:“我問你呢,你咋還問上我了?”

“可人家夏莉莉喜歡你!”方海道。

“爸,你真是太粗心了。你沒發現夏莉莉喜歡你嗎?咱們家這段時間是不是很幹淨很亮堂?都是夏莉莉過來收拾的,你竟然一次都沒問過。本來,她不知道你今天請人吃飯,她是和我約好來幫我們拆洗被子的。爸,你需要有個人照顧了。”

方文賀驚訝得合不攏嘴,他這才掃視屋裏,幹淨明亮,就連臥室裏他扔得亂七八糟的衣服,也疊得整整齊齊。

“這……這不是瞎扯淡嘛!你知道你爸多少歲?夏莉莉多少歲?相差一代人,一代人懂不懂?”

說完,方文賀白了方海一眼,一屁股坐下。

方海說:“這都什麽年代了?年齡不是問題,隻要你……”

同意的!”

“為啥?年齡?”

“年齡是一方麵,還有,他是廠長,有身份有地位……”

“我爸絕不是在意身份地位的人!”方海笑道,“這你就不了解我爸了!他呀,可能更看重有沒有共同語言,能不能互相理解和關心。”

“喲,小子,敢偷著議論你爸了。”兩人正說著,呂蒙從樓下上來。他趴在窗外看到方文賀正和何立秋在說著什麽事,兩個人的頭都快湊一塊兒了。

“小海,看,你爸肯定和這個女人有貓膩!”呂蒙嬉笑著跟方海八卦道,惹得方海用肩肘將呂蒙撞開:“你胡說啥呢!快進去包餃子,沒人能吃現成的啊!”

屋裏,何立秋的“審問”還沒有結束,她實在不解,明明她提前跟方文賀說過,勞動局有意將方海放到縣委,但最後方海竟然選擇了經委。方文賀說是方海自己的選擇,何立秋氣得不輕。

“真沒見過養兒子這麽神經大條的!多少人擠破腦袋把自家娃往政府大院送,你倒好!方海不懂也就罷了,你不懂嗎?雖然都是儲備幹部培養,但在縣委培養和在經委培養能一樣嗎?我這經委是缺有能力有才華的青年,但方海在這裏委屈了,經委才多大一片天哪!”

方文賀一絲不苟地捏著餃子,任憑何立秋如何說,他都沒辦法坦白自己的內心。良久,餃子包完了,他才搓著手上的麵粉安慰為此耿耿於懷的何立秋道:“我確實跟他談過。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有大誌向、大理想。小海呢,他隻是希望利用自己學的專業做些實事而已,對於工作,他並不喜歡政治味道太重的職業。作為他的父親,我也尊重他的選擇。”

這令她一開機操作就心神不定,老是走神。一個鍾頭裏,接連好幾個水渦裏的繭緒沒有及時補給,抑或斷絲處理速度過慢。

值班班長注意到她在操作台手忙腳亂的樣子走過來幫她,提醒道:“一個人看二十個渦,手快心不慌,你考核的時候可是優秀啊!今天怎麽回事?注意力集中!”

頭頂風扇的呼呼聲,以及眼前轉軸帶動銀絲繞著飛速旋轉的小籰子都像是緊緊追趕的馬達,令她精神緊張,汗流滿麵。過了二十來分鍾,見她眼和手漸漸穩下來,值班班長又叮囑了她幾句才放心離開。海玉此時好想叫住值班班長讓她多待一陣子,但張張嘴還是沒好意思叫出聲。

或許是她自己的錯覺,三四個鍾頭下來,並沒有人來找她麻煩。隻是送繭工送了兩次她都沒做完,累積的繭越來越多,她搞不懂自己怎麽就比平時做的慢了許多。送繭工再來的時候,臉色就變得很難看了,將繭桶往她跟前一放,站在機床前大聲嘲弄道:“有些從鄉下來的人啊,就是不自愛,剛當上工人幾天心野了,連繅出來的絲也是野絲,你們信不信?這幹活都心不在焉的人哪,八成還在想著晚上怎麽討男人歡心呢!”

送繭工的話引起周圍人一陣哄笑。她旁若無人的挖苦諷刺像針一樣一下下紮到海玉的心上。海玉假裝聽不見,但眼淚卻不爭氣地在眼眶裏打轉。

她想起呂蒙說過的話,心裏又急又氣。

“說好的保護我呢?關鍵時候怎麽不出現!”

這樣反複在心裏念著,想著,恨著,怨著,又擔心呂蒙真的過來看見自己的狼狽。熬到晚上十點光景,小芳匆匆從煮繭車間過來,俯到海玉耳邊悄聲問:“你得罪誰了?我聽我們車間的人都在議論你,說你不擇手段勾引呂科長,到底是咋回事呀?”

“話是這樣說,可傳到社會上了,人家會怎麽看我?別說了,簡直亂彈琴!”方文賀生氣地說。

“你自己喜歡一個人,關別人什麽事?”見父親不吭聲,方海不甘心,“那你能不能說句實話,你喜不喜歡她?”

方文賀翻了翻眼睛,煩躁地說:“別跟我提喜不喜歡,這些個詞跟我半老頭子不搭界了,懂不?這跟喜不喜歡沒關係,喜歡的也不一定就得自己占有。我這年紀,對她公平嗎?她還正當年,我就老了……以後,不要讓她來了。還有,你以後少跟我張嘴閉嘴愛情,你自己懂不懂愛情?!”

“我要不懂,這些年書就白讀了!”方海起身,靠著門邊看著父親,覺得有些好笑。

良久,方海仍像個家長似的開導父親。

“如果喜歡就珍惜!不管中間存在多少世俗障礙和阻力。

爸,正因為你已人到中年,我才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幸福,好好享受一下生活。時光不能倒退,你不能把身心都造成機器了呀!”

方文賀心裏突然湧出一些酸楚,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3.女人之間的鬥爭

楊海玉周一上晚班。

她一進車間就感覺到周圍異樣的眼光。之前好多熟悉的姐妹見了她笑得訕訕的,有些人見她到機位了一個勁兒地竊竊私語,還有些不熟悉的麵孔抻長了脖子看她。

她心裏咯噔一下,大抵猜到是什麽事。隻是,這個禮拜師傅夏莉莉沒帶她這個班,她自己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也不知道萬一有人當麵問什麽她該如何應對。

少?”見海玉半晌不吭氣,車間人也陸陸續續走光了。值班班長不耐煩,也不等海玉回答,示意她趕緊清理台麵。

海玉隻得關了電閘。

臨走,值班班長指了指鍋裏的繭子告誡她:“這是要扣錢的!你剛轉正,不要和自己的工資過不去。我知道,姑娘家剛進廠心事重。但你師傅和我也是好姐妹,既然你不願意和我說,有什麽解不開的心結或者困難就跟你師傅講講,別把情緒帶到工作中。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可別再這樣了。”

海玉含淚感激地給值班班長鞠了一躬,一扭身,跑了出去。

車間外麵,樟樹蔥蘢,月影浮動。

第二天,雖然送繭工來送繭的時候依然磨磨蹭蹭故意拖延時間,但楊海玉經過昨天一折騰已經有了足夠的思想準備,不再像昨天那樣脆弱而慌亂。因此,這一個班上得那叫“緊張而有序”。她很自豪自己這麽快就能把情緒調整好,一連兩三個鍾頭在操作上沒有任何失誤,也沒有出現一根野絲。呂蒙轉到她跟前看她很專注,便也沒多停留,衝她笑一笑就離開了。

接下來幾天的班也秩序井然。之前的流言蜚語似乎就像一陣風,在海玉不再留意它的時候突然銷聲匿跡了。

事實證明,女人的嫉妒心真的能讓人癲狂。

就在海玉以為這事翻篇了的時候,值班班長突然在周五的早班上召集繅絲車間所有女工開會。

“楊海玉,你知不知道,這一周我們其他四台機組加起來的野絲都沒你一個人多!你到底有沒有用心呀?”

海玉蒙了。她環顧四周,希望有跟前的姐妹能替她說句話,或者幫她證明一下,她這兩天是多麽認真在工作!然而,所有人看到她的目光都避開了。有的人當著她的麵開始抱怨:“因為她海玉一下子繃不住了,眼淚嘩地流下來。

“哎,你哭啥?你到底跟沒跟呂蒙好啊?”小芳看她隻知道拿袖子抹眼淚就急得直跺腳。

“你不說是吧?!”小芳見海玉仍不願意說,以為海玉沒把她當朋友,生氣道,“好,你不相信我你就不說。你師傅沒在,看人家怎麽欺負你!她們剛才還商量著怎麽再給你加一桶,故意讓你做不完!看你等會兒怎麽跟值班班長交代……哼,就知道哭,真是被你氣死了!”說完,看海玉還是咬著嘴唇不肯開口,小芳便轉身離開了。

果然,小芳前腳剛走,後腳那個送繭工又來了。海玉偷偷地看了看車間裏的掛鍾,還有十五分鍾就下班。

“你還有一桶。剛才見你手腳慢,給其他人送就沒給你拿,現在你台麵上差不多了,這一桶得繅完。要不,你可就比別人少一桶了。”送繭工陰陽怪氣地說。

海玉知道這一桶是故意晚送來的。若在平時,她也要大聲質問她,你一個送繭工誰給你的權力也來欺負我?可此時,她不想跟她多說半句,一個眼神也不想給她。海玉其實已經猜到,當時碰見她和呂蒙的那三個女工,除了汪小美,另外兩個一定是煮繭車間的。之所以不能跟小芳說,是因為她知道憑小芳的火暴脾氣,一定會忍不住馬上和對方翻臉甚至可能打架。小芳已經出過一次事了,海玉不想讓她因為自己再惹是非。

海玉料想,這煮繭工的意圖大概是要激怒她,隻要她忍不住罵人或者動手,那些人就會借機告到工會,讓她受處分,扣工資。

所以,她打定主意,以不變應萬變,隻悶頭做,不做任何辯解。

下班鈴聲響起,值班班長過來看了看她剩下的半桶繭子,問:“咋回事?你今天一上班狀態就不對,你自己看還剩下多題而全體挨訓的事沒過一個時辰就讓煮繭車間的小芳知道了。聯想起這幾日關於養蠶大戶楊海玉勾搭生產科科長的傳言,她總覺得這質檢問題出得蹊蹺。

小芳知道,就是問海玉也問不出個什麽。趁著吃飯時間她騎車回了一趟家,將海玉的遭遇告訴了夏莉莉。海玉一家和方文賀、呂蒙都很熟,這事兒夏莉莉先前在方文賀家幫忙的時候聽方文賀提起過,但是不是和呂蒙好上了她也不知道。不過,說楊海玉不擇手段勾引呂蒙,顯然是無稽之談。夏莉莉擔心海玉再受欺負,決定和小芳一同到車間看看。

與此同時,呂蒙也知道了海玉在車間的遭遇。他幾乎可以斷定這事是汪小美搞的鬼。為了不打草驚蛇,他並沒有直接找汪小美,而是私下叫來扶搖車間主任和質檢科負責解舒小樣的另一位姑娘分開詢問。

質檢科設在扶搖車間的一角,雖然扶搖車間主任不會刻意盯著質檢,但她們工作關係緊密,因為要將野絲嚴重的小籰子找出來劃歸等級,所以多少能了解一些小樣的真實情況。在他了解完質檢這邊的事之後,當即親自去質檢組取楊海玉這一周的小樣,碰巧遇到剛和楊海玉溝通完的夏莉莉。夏莉莉將自己在煮繭車間和繅絲車間了解到的情況悉數告訴了呂蒙。

晚上十點光景,呂蒙徑直來到繅絲車間,讓值班班長關停電閘,五分鍾內集合繅絲車間所有上班職工到車間門口開會。同時,叫來煮繭車間兩個送繭工和質檢科五名質檢員。

他一臉嚴肅的樣子讓值班班長感覺到事態嚴重。十分鍾後,呂蒙站在近兩百名職工前,幹脆利落地通報了兩件事:一是因為上半年效益好,職工工資將根據不同工種普遍上調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同時,擴充機組,擴大生產線,增設織綢車間。鼓勵一個,害我們整個車間浪費時間!”

“班長,除了星期一我手慢了點,這兩天我是非常認真的,沒有出過野絲呀!”海玉委屈地看著值班班長。

值班班長氣惱地說:“你說沒有野絲就沒有野絲?可質檢那邊小樣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你的名字和立繅機編號!跟我辯解沒有用,你的產品在那兒擺著呢!那小樣是從你這立繅機的籰子上取的,你說能造假嗎?我跟你說,楊海玉,你要再這樣,那我就給你放兩天假……今天召集這個班組一起開會,是為了讓大家都引以為戒,時刻牢記‘質量’兩個字,珍惜我們來之不易的工作機會,珍惜身為繅絲女工的榮譽。咱們為廠裏創作效益,也是為自己創造價值。散會!”

值班長氣咻咻地走了。

“真是,跟她一個人算賬就好了,幹嗎讓我們都陪著她罰站呢!”

“一顆老鼠屎害了一鍋湯!”

“夏班長不是老誇她這個徒弟嘛,還聽說考核的時候分都打得高,哼!十有八九是走後門!”

……

平日與海玉親近的姐妹,這會兒都毫不避諱地說著對她的不滿。她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身上帶著早上剛剛撲上的紫羅蘭香粉的氣味故意與她擦肩而過,撞一撞她。這樣的羞辱讓海玉無言以對,帶著倔強、不甘和滿腦子疑惑,她回到自己的機位。

電閘開啟,水槽內蒸汽徐徐升起,巨大的機床在隆隆的聲響中開始了新一天的運轉。

車間沒有什麽秘密可言,早上繅絲班組因為一個人質檢出問蔑攻擊。這種拿質檢當兒戲、行要挾之事的行為,是在故意擾亂車間生產秩序,同時也觸犯了法律,我們廠絕不能姑息。從今天起,質檢員汪小美調離質檢車間,星期一交書麵檢查到黨辦,等候處理,崗位暫不做安排。還有兩位煮繭工,我就不點名了,同樣,等候處理!”

呂蒙的話擲地有聲。於公,獎懲有道;於私,有情有義,有理有節。在場的職工為呂蒙的坦率所折服,在使勁鼓掌的背後,是作為這個廠職工的驕傲。不過,她們大多是健忘的,掰著手指算算自己的工資,然後在笑逐顏開中各自散去。而剛剛過去的那場對人的中傷之雨,好像很快被她們忘卻了。

楊海玉一直靜靜聽著呂蒙一句句護著她的話,由惴惴不安到淚流滿麵。這一刻,這個男人就是太陽,帶給她踏實、安穩和溫暖,讓她所有委屈化為烏有。這一刻,她隻想靠近他,感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