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怕是腦殼進水了
中秋節一過,天氣明顯地涼了下來。路旁,桂花樹的枝葉慵懶地簇擁著小撮小撮的米粒黃。
在這個清爽宜人的清晨,趕來上早班的孟蘇州在暖烘烘的電工房裏打開自己的更衣箱,換上一套長袖的工裝。他一米七八的個頭,頭發隨了母親自帶卷曲,摘掉眼鏡,眯縫的眼似笑非笑,自帶喜感。因為父母都是水電廠的職工,技校畢業後他自然而然也分到了水電廠。跟了一個師傅,一個月就出師,三個月便拿到了電工證。師傅跟他父母誇他聰明,說你兒即使不在廠裏幹,有了這門手藝,將來到了外邊走哪兒都能被人敬著。水電廠工資待遇好,外麵的人擠破腦袋都想往裏調,自家兒子哪能去外邊呢?
在廠女工以廠為榮,以為國家、為社會貢獻自己的力量為己任,愛廠如家,好好工作。二是檢討自己近階段對廠風廠紀的疏於管理,責令各車間主任和值班班長嚴格執行車間管理製度,對屢教不改的女工上報工會進行談話和批評教育。
講完紀律的呂蒙一分鍾變臉,恢複了平日那副痞痞的不正經模樣。
“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繅絲廠現在女工加起來三百多人了,所以你們要唱起戲來,恐怕我都招架不住!”
下麵的女工都被他逗笑了,隻有汪小美站在人群中隱約感到不安。
“所以,平常車間裏你們聊聊港台歌星,說說身邊人的八卦,我都視而不見。哪怕聽到你們講黃段子,我都沒打擾過,對吧?”
下麵的女工又被他逗得一陣哄笑。
呂蒙聲音頓了頓,冷不丁話鋒一轉:“但是,如果有人因為嫉妒,在生產車間導演‘大戲’影響到生產,那就要嚴肅處理了。今天當著大家的麵,我也八卦一下我自己。我和我的女朋友早在她成為繅絲工之前就認識了。她很優秀,不僅是絲銀堡有名的養蠶大戶,是獻寶之家的女兒,更是省婦聯評出的三八紅旗手。這樣一個優秀的女孩,是值得我學習和追求的。大家說,對嗎?”
呂蒙微笑地看著好奇的女工們交頭接耳地打聽。
“別猜了!我的女朋友就是楊海玉。這幾天,有人打著為我抱不平的幌子,在車間造謠生事,甚至不惜偽造證據對楊海玉進行誹謗……都說戀愛自由,這本是我自己的選擇,任何人不得幹涉!現在,說說大家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的一件事——某些質檢員利用職務之便,將質檢小樣私下調換,對個人進行肆意汙布娃娃一樣,一笑而過。悶罐子一樣的廠房裏,立繅機蠻橫衝撞的轟鳴聲,煮繭車間裏水蒸氣、熟繭熱烘烘的味道,還有扶搖車間單調重複的嚓嚓聲,大籰子旋轉帶給人的震顫,讓他從一個車間轉入另一個車間就跟夢遊一般。
一個月前,他好不容易才將小芳約出去看了一場電影。小芳答應先從朋友做起,要考驗考驗他才確定做不做他的女朋友。
小芳還問他:“要是我做了你女朋友,你能保證每時每刻都想著我,不會三心二意嗎?繅絲廠全是女工,你能保證不對別人動心嗎?”他當時舉手指天發了誓。可**還是有的——這一班一班鮮活的女人往機器前麵一站,輪流坐莊似的,多得令人看不過來。置身其中,他也難免會湧動起一種雄赳赳、氣昂昂的情緒,這種情緒左右著他身為一名繅絲廠職工的驕傲。
一旦出了廠房,吸入陽光,吐出渾濁,他覺得立馬又回歸到他安逸踏實的小日子,那是一種隻要有小芳就風清月朗的生活,令他雀躍奔忙又不覺煩累的生活。
孟蘇州找父母談過小芳的事,父母對他私自調動工作的氣還沒順,他一說,父母這才知道他調動工作是奔著追女朋友去的,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父親拍著桌子罵他蠢驢,放著水電廠好好的工作還愁找不下對象?母親以為兒子是受了小芳的教唆才幹出蠢事,更是先入為主,一口否決。這樣一來,孟蘇州就不似先前那般底氣十足了,他害怕小芳知道自己父母的態度。
不知是不是買了副食糖果和雪花膏的原因,最近的一次約會他戰戰兢兢牽了小芳的手,她竟然沒反對。這令他信心倍增。可是一高興就有點自以為是了,偏偏他自己察覺不到。
他以為小芳已經接受他了,想趁著熱乎勁兒盡快將小芳徹底追到手,盤算著不如在小鎮租個房子,或許哪一天情到深處就能當時隻當酒桌上的玩笑話,孟蘇州說:“守著這麽好的廠我要去外麵?我傻呀我!”他、父親、師傅三個男人一碰杯笑過了事。
誰承想一語成讖!隻在水電廠幹了三年不到,他竟偷著把工作關係轉到了江城繅絲廠。
他到底辜負了父母。
“好好的一個男娃子,怕是腦殼進水了……”親戚朋友沒一個不惋惜的。他們憑借人生經驗擅自對他做出了診斷。
剛到繅絲廠,孟蘇州一時半會兒還沒從陌生的困擾中解脫出來。還好,電工組長性情溫和,言語不多,隻交代了他一些頂緊要的:“分工簡單,跟一兩個班就行了。幹些啥都是按流程走,有報修的或者誰要求的就去修。沒事幹了就去檢查線路和機械電源,做好交班的工作日誌。另外,女工多,隻要你對誰都嘴巴甜點兒,我敢說,在這個廠裏,電工的日子是最好過的!”
果真,幹了一兩個班,所有的陌生感**然無存,他與這個廠的聯係在自然而然中悄無聲息地親切起來。
車間女工、值班班長、廠部領導時不時提些要求:車間熱了,宿舍燈不亮了,機器聲大了,齒輪不轉了,閘刀跳閘了,風扇壞了……他和電工室的工友就像一隻隻甲殼蟲,日裏夜裏,從工廠的發梢到五髒六腑,爬上爬下,鑽進鑽出,枯燥地守護著這個廠一刻都不能停電的角角落落。
孟蘇州常去檢查電源插座,車間逐漸有了許多熟識的女工,遠遠地望見他就衝他笑,笑完了還跟旁邊的人附耳嘀咕。他聽不到她們嘀咕什麽,看她們指手畫腳,翻白眼,扮怪相,孟蘇州大抵猜到了她們的意思,是對他的友善的嘲諷——為了追女朋友到這裏了,傻啦,當心一頭都撈不著啦,腦子有毛病啦,等等。孟蘇州看慣了,聽多了,就跟在大街上看到商店裏擺放的各式各樣韓秋燕從韓青陽自行車後座上蹦下來,鄙夷地看了小芳一眼,扭著腰就進了廠。韓青陽腳蹬在自行車上並沒有馬上離開,他帶著揶揄的表情看著走過來的小芳。小芳能感覺到這個曾讓她一眼萬年的人刀子一樣的目光,但她並不想理他。那晚的情形到現在曆曆在目,他輕薄和嘲笑的神情依然令她感到羞憤難當。
“小芳!”
韓青陽不甘心這個曾一度對他犯花癡的女孩子就這樣不理他。
就在她走到大門邊的時候,他自行車一溜過去伸腿就擋住了她。
小芳錯愕地後退了幾步。
“你幹什麽?”她生氣地說。
韓青陽笑了笑,說:“不幹什麽。好久不見,我就想看下你腿好了沒有?”
“不勞你操心。”她沒好氣地說。
孟蘇州恰好過來,見小芳被姓韓的小子擋住,一把拉住小芳問道:“咋了?他沒欺負你吧?我陪你進去。”
“我找她有事。”韓青陽冷冷地看著孟蘇州。這時,旁邊路過的工友和門衛老郭都開始注意他們。
小芳一把推開孟蘇州:“你先進去,他跟我談點事。”
孟蘇州很不情願,但也不想惹小芳不高興,還是聽了她的話,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厲害呀,這麽快就有個俯首帖耳的男朋友了?”韓青陽笑道。
小芳說:“你胡說啥呢……到底有沒有事?不說的話我進去了。”
韓青陽盯著小芳看了好一會兒:“我替我姐跟你道歉!那天晚上,是她不對。”說完,一低頭,自行車軲轆在她麵前畫了一實行“一步跨越”。等生米煮成熟飯再偷了戶口本和小芳結婚,到時候父母也無可奈何……他心裏美滋滋地琢磨著,就等著中午吃飯的時候能跟小芳說說租房這事。小芳哪裏知道孟蘇州一廂情願在打他的小九九。中午本來要回一趟家,硬被孟蘇州拉到廠門口的一個餃子館。才吃幾口,猛然聽孟蘇州說要租房住,她一下就火了。
碗一推,轉身就往外走。
孟蘇州追出來,在她前麵左擋右擋,覥著臉賠禮道歉。
“我錯了還不行嗎?我不說了,你好歹再吃幾口。一碗餃子八毛錢,你三個都沒吃到。”
小芳賭氣坐回桌子。餃子是吃不下了,但話要說清楚。
“孟蘇州你打什麽主意呢?我才跟你約會兩次,你就想七想八的,你把我當什麽人了?我就那麽賤哪?”
孟蘇州被一句句問得麵紅耳赤。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現在隻拿你當普通朋友,還不是男朋友。我小芳對男朋友是有要求的,你考驗都還沒通過呢,明白嗎?你如果這樣,那我們普通朋友都別做了。”
孟蘇州大氣都不敢出,嘴裏包著餃子隻管點頭。
小芳將自己的餃子碗也推給孟蘇州:“你把兩碗都吃了吧,我不吃了。”
孟蘇州可憐巴巴地勸說:“你別生氣了,我不提租房的事了,行嗎?”
“我不生氣了。你吃吧,我回宿舍休息一下。”雖然小芳已經沒了興致,但還是輕聲安撫了一下孟蘇州。
小芳從麵館出來,好巧不巧,剛走到廠門口就遇到韓青陽和韓秋燕姐弟。
是在西北地區來說確實算是新鮮事。競聘,顧名思義就是競爭上崗,優勝劣汰。這樣做一是讓才能明朗化,是不是有管理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二來考驗一個人的勇氣和口才,還有智慧。我們可以請省外貿公司幫忙聯係一下,將選出來的人送到浙江那邊去學習半個月,回來保準就是一員得力幹將!”
“看來,今晚叫你來是叫對了!”方文賀拿酒杯跟呂蒙碰了一下,別有深意地看著他,問,“既然有這樣的好點子,在班子會上你為啥一句話不講?說,你跟你哥耍什麽花花腸子?”
呂蒙狡黠地看了一眼方海,對方文賀說:“好我的廠長哥哎,剛才你也說啦,新鮮事,對吧?咱們江城屁大一點地方,做啥都講人情關係,我若在會上把這一說,你一高興一拍板,結果你猜會怎樣?”
方海一口接過來,替他分析道:“一是領導知道你織綢管理缺人,趕緊塞個人來,你不要也得要;二是廠裏想走後門、整天琢磨大小當個官的人多了去了。他們天天來磨你,假裝報名競聘,實際就是調崗。到時候,所謂競聘就成形式了。”
“嗐,你倆這一唱一和的!原來你們早就心中有數了……”
方文賀雖然感覺被倆孩子戲耍了,心裏還是很高興。
“咱們廠,廠辦各科室和做車間管理的,就這短短幾年,靠各種關係塞進來多少人了?眼下九十多個了吧?哪個領導跟你方廠長提前溝通過?等織綢車間和繅絲二車間一開,還會給廠裏塞上至少十個人,信不信?”呂蒙苦笑道。
提到廠裏這些人事,方文賀看著手裏的酒,心裏沉甸甸的,不禁憤然:“我們廠需要那麽多管理幹部嗎?說是勞動局人事招工招幹,這能招幹進咱們廠的,哪個不是憑借各路神仙大顯神通了的!能力?哼,他們才不管這個,能力在人情關係中算什麽?
個圈,優雅地馳騁而去。
小芳怔怔地看著韓青陽遠去的背影,良久,心裏漸漸舒緩過來。
5.保持純真的革命友誼
國慶節前後兩個月時間,江城繅絲廠陸陸續續招進四百多人,勞動局組織抽調的技術標兵將這些新人分八組八批次進行專業技術培訓,計劃趕在次年元月份增設的新生產線全麵投產前能夠上崗。
為了把織綢車間做起來,方文賀已經連續在車間待了好些天了。這一天累得夠嗆,晚上邀呂蒙來家喝酒,又把方海叫回來。
方海給他倆炸了一盤花生米,拍了一盤黃瓜。
方文賀想找一個吃苦耐勞又有鑽研創新精神的人來專門負責織綢。和廠裏支部班子一起討論了好多次,大家都建議外聘,從省內外其他織綢廠家找一個懂技術懂市場的人過來。但外聘也好,引進人才也罷,說起來容易,實際去挖就很難了。眼看機器設備很快就要運回來了,車間負責人還遲遲落實不了。
呂蒙建議說:“既然外聘不好搞,不如織綢車間的負責人就從現在各車間班組幹部、生產標兵中來找,采取自己報名、公開競聘的方式挑選。”
“競聘?這倒是新鮮詞!”方文賀來了興致。
“這還新鮮?我上學的時候就聽說了。”方海聽了在一旁竊笑,“我爸孤陋寡聞,真該出去再學學。”
呂蒙舉杯,跟方文賀笑著說:“小海說得對,不新鮮了,這種競聘在廣東、浙江、蘇州一帶工業發達的地區早就有了,隻這時候勞資科那邊已經收到包括夏莉莉在內的五個人的競聘申請。方文賀決定從中選出一個車間主任,一個副主任。競聘會召開之際,他去邀請了縣裏幾家國營廠的廠長到場來幫助甄選。
夏莉莉的競聘申請方文賀粗略瀏覽了一下,他認為不算最好,但她的生產管理方案卻新穎又有見地。至於能不能在競聘中獲勝,還要看她臨場應變的能力。他不懷疑夏莉莉的能力,夏莉莉在繅絲車間就是標兵,比其他女工年長,非常會照顧別人,又會團結班組力量。隻是,想到那天兒子說的話,想到每次夏莉莉看他時那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他竟有點害怕去探究這個女子競聘的真正意圖。
他很清楚,自己不僅不能在夏莉莉競聘的事上私下幫忙,甚至可能還會投反對票。因為他並不想在工作中摻雜私人情感,或者說他討厭把簡單的工作關係變得複雜,更討厭別人說他優親厚友。
其實夏莉莉競聘的文字資料是請方海幫著一起做的。她找到方海的時候,方海很直白地問過她:“你自認為有沒有能力管理好這個車間?你為什麽而競聘?”夏莉莉心情很複雜,她對織綢一點不懂,但她每每在車間、在廠院看到方文賀匆匆趕路的身影,看到他緊蹙的眉頭,看到他日漸消瘦的身形,就忍不住想要替他分憂,想要為他做點什麽,因此她渴望自己能懂得更多一些,進步得更快一些,這樣能與他並肩……“我……我想管理四五十個人應該沒問題。織綢我不懂,但我能學!我也想咱們廠越來越好,能生產更多的產品……”夏莉莉結結巴巴地說。
“熱愛!隻要你熱愛這個廠,你就有自信!”方海點撥她,“以前我們班上那些女同學,一發狠就變優秀,我估計你也是這前兩天總務科找我,說要求擴建辦公區,現在辦公室不夠用了。
哼!你早上到那些辦公室去看看,有多少人在幹正事?不是蹺著二郎腿閑諞的,就是捧著茶杯看報紙的……”
“行政機關這種現象很普遍。”方海開解父親說,“咱們這些企業單位體製就這樣,橫豎還是吃大鍋飯那一套,也不僅僅是繅絲廠。我還聽說,某單位有點資曆的老職工,一年到頭在崗位上見不到人,隻有逢年過節單位發福利了才能見著麵!更有離奇的,直接辦個病休在家,工資還每月領著……話說回來,這些歪風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糾正的。幾個做廠長的有精力耗在這上頭?
隻能說讓廠辦嚴要求,開會的時候多點撥點撥,慢慢來!”
方文賀苦笑,說回正題,又仔細交代呂蒙:“織綢車間的這事就不上會了。方海,你等會兒就幫我草擬個競聘通知,我改好後明天直接讓勞資科貼出去,到時候我們就等著有人來報名。”
有了思路,喝酒也帶勁,方文賀跟兒子和呂蒙連幹三杯。三個男人情緒高漲,意氣風發。聽著窗外喇叭裏播放的流行歌曲,忍不住跟著唱起來:
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溫暖了我;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光照亮了我。我雖然歡喜卻沒對你說,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喜歡我。你就像那一把火……立冬一過,日子一天緊似一天,好像天光陡然變短,讓人時時刻刻有了被追逐的焦慮。
十五台立繅機和八台梭織機自拉進廠房到安裝調試完成,方文賀和呂蒙沒日沒夜地連續跟了二十來天,等全部調試停當,就小雪之後了。
前自己犯的錯提出來反思一番,表示要在新的起點上以新麵貌示人。這一下既堵住了廠辦一班負責人的嘴,又讓他們對她刮目相看。再者,她對抓效益、提質量、強管理也講得有條有理。
輪到夏莉莉出場了,大家的好奇心都被吊起來。因為前麵兩位各具所長。如果夏莉莉講得沒有新意,估計很難取勝。
他們不知道,為了這次的競聘選拔,夏莉莉是精心打扮過的。她那頭瀑布似的長發不見了,剪成了精幹的短發,穿上了打著蝴蝶結的卡腰白襯衫和黑褲子。眉毛用炭筆描過,臉上略施淡妝。她個頭高挑,款款上台,在燈光的照射下,看起來年輕漂亮,優雅幹練。
“夏莉莉同誌!”方文賀發問,“請你談談,如果你是織綢車間的負責人,如何在產品質量和發展效益上下功夫?”
“首先,對於一個車間主任來講,如何在產品質量和發展效益上下功夫是一個超出管理範圍和能力範圍的問題。”夏莉莉不慌不忙地回答,“但我願意試著回答一下!”
夏莉莉第一句話一出,全場立馬安靜了。每個人都支起耳朵,睜大眼睛,想看看這個平常像鄰家姐姐一樣待人親切的女子有什麽不一樣的見解。
夏莉莉不慌不忙地說:“織綢的技術與質量首先取決於我們的繭和絲,其次取決於我們進購的機器設備。因為我們現在所有的絲標準是二十二個丹尼爾,比較粗。據曆史課本上所講,在我國出土的素紗單衣最薄的絲隻有十一個丹尼爾。為什麽素紗單衣出土了幾十年,到今天為止還沒有辦法把它複製出來?原因就是我們目前的絲織技術和工藝還有待改進。現在國內梭織機隻能對二十二個丹尼爾的絲進行加工,絲的張力隻能如此,再細就斷了。由此可見,如何提升織綢技術與質量我們還在不斷探索中。
樣!還有,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你是因為我爸才競聘的,你想獨當一麵,為我爸分憂,對不對?你想學織綢,我可以給你找資料。
但你若是去競聘,這樣吞吞吐吐的可不行,你必須胸有成竹!”
夏莉莉嚇了一跳,心裏的隱秘總能被這小子一眼看穿。她不好意思地“噓”了一下,製止方海再說下去。
“你說,你爸要知道我競聘會不會直接把我刷掉?”夏莉莉問。
“也許會。”方海笑著說,“我爸這個人,思想保守,要他接受你恐怕得有一個過程。你要有被拒絕的思想準備……我是說,感情的事。”
夏莉莉聽了有些難過。
早班下班之後,競聘會在廠辦會議室如期舉行。
因為貼了公告,車間值班班長和行政幹部幾乎都來圍觀。
先進行的是筆試。筆試內容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寫出國家經濟政策和國內絲織行業情況;第二部分是寫出絲織工藝流程有哪些;第三部分是陳述如何做好織綢車間的管理。
五個人參加競聘,筆試就淘汰了兩個。
本來方文賀想,如果夏莉莉筆試成績不行就直接將她刷掉。
偏偏夏莉莉筆試分數最高,每道題都能把主要內容回答到,看來沒少做功課。
剩下三個抽簽後輪流上台演講。
第一個是扶搖車間的一位值班班長。第二個是之前呂蒙批評和處分過的汪小美。汪小美是市職業技術學院畢業的中專生,父母是基層政府部門的公職人員。汪小美很聰明,知道方廠長和呂蒙可能會因為先前發生的事質疑她的人品,所以一上台先將之了怎麽辦?江城可沒有賣的呀!”方文賀笑著揮揮手說:“你盡管用!用完了我們派車拉到市裏換。”
方文賀想著何立秋公也幫私也幫,心裏過意不去,讓方海將分給自己的雙灶頭煤氣灶和煤氣罐子直接送去了何立秋家。誰知隔了兩三天,何立秋找到他家來,硬是要把買煤氣灶的錢給他。
“你給廠裏發的福利我不能收。你知道我的原則。”
方文賀指著自己門口的灶台對何立秋說:“我又沒有多占份額,是將我的那一套給你裝去了。你看看,我這門口屁大一點地方,煤氣灶一裝,路都沒法過了。平常一個人吃飯對付對付就行了,真用不著。”何立秋看著他那破舊的蜂窩煤爐子和雜亂擁擠的過道,又想起他那套賣了的房子,鼻子泛酸。
方文賀自己倒是無所謂:“沒事,我跟方海商量了,他工作穩定了,我這等織綢車間一上馬,抽點閑工夫打聽著重新買一套房。總歸他找媳婦是得有房子。”
何立秋進屋坐下,跟方文賀說:“跟你說個正事。”
方文賀笑:“說就說唄,看你這一本正經的樣子我就害怕!”
“你覺得韓秋燕這人怎麽樣?她雖然離過婚,但看起來還是個能幹人。畢竟在一個廠裏,如果能跟你過日子,也能照顧你和方海。”
“你這什麽亂七八糟的,這叫正事?”方文賀一聽就急了,“我這一天忙得火燒眉毛了,哪有心思談這個?不可能的,你別給我亂點鴛鴦譜!”
何立秋看著方文賀急吼吼的樣子好笑:“我哪裏亂點鴛鴦譜了?我覺得挺好的呀!”
“你覺得挺好有啥用呢?又不是跟你過日子。”方文賀不滿地瞅了她一眼,揶揄道,“我倒是奇怪,你啥時候跟韓秋燕而我們首先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設備和絲品上,按照國際質量檢測標準,保證成品絲綢少瑕疵,最終達到無瑕疵……”
每個人都聽得很認真。當夏莉莉鞠躬走下台來,全場依舊一片肅靜,大家像是被她的氣場鎮住了。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邀請來的評委嘉賓,都被她的拳拳之心感動了,好半天才想起來鼓掌。方文賀甚至覺得,以後再也不能小瞧她了。這個女子,不光今天的打扮令人驚豔,今天的演講更是讓他對這一行業的認識都得到了提高。
她的競聘無疑是成功的。
新的職工培訓期間,方文賀稍稍能鬆一口氣。但他哪裏閑得住!不操心車間的事,他又惦記上了旁的事。
這一年創造的經濟效益非常好。到年尾了,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讓職工們都能享受到奮鬥成果,這是他們應得的福利待遇。
冬至一過,方文賀帶著勞資科及廠辦的同誌跑了一趟市裏,拉回來兩卡車煤氣灶和煤氣罐子,全部作為福利發給了廠裏的雙職工、車間班組幹部和機關幹部。又拉回來三四車福利品分給職工,除了搪瓷盆、手電筒、洗衣粉、肥皂、毛巾,每人還有兩斤大肉、五斤帶魚和二十元獎金。這樣大的福利在整個江城縣也是頭一份。原先跟著方文賀從氮肥廠轉到繅絲廠的老職工,一個個拉著方文賀的手老淚縱橫。
趁著周末,方文賀抽調廠裏基建處、電工組和保全科的同誌分組到各家安裝煤氣灶。那時候煤氣、煤氣灶在各個小縣城還沒普及,江城也隻有縣裏部分條件好的幹部家庭在用,鄉下人見都沒見過。這也讓領到煤氣灶的人家陡然腰杆挺直,生出作為廠部職工的無限榮光。有人拉著方文賀問:“廠長,那我們煤氣用完“怎麽這麽說呢?哦,你何立秋介紹韓秋燕就行,我要看上夏莉莉就不行?你這哪裏來的道理!”
何立秋吃了一驚,看來方文賀和那個夏姑娘真有點意思。
這倒讓她心裏踏實了,抱定棒打鴛鴦的決心,耐心地跟方文賀掰扯:“相差快二十歲呀!要是換了別人可以,婚姻自由嘛!可你不行,你的身份不是個體戶,也不是私人企業老板,你是國營企業的廠長,你的婚姻不僅僅是你個人的事情,還跟廠子的形象、聲譽緊密關聯。你想想看,繅絲廠現在都上千人了吧,女工占了百分之九十八,誰都關注著。若你找上這麽年輕的,人家會怎麽說你,是近水樓台先得月,還是以權謀私、威逼利誘?人言可畏呀,你在這個位置,言行舉止稍不留神就會被人詬病,甚至會毀了你的前程。你們倆不能有那種情感,隻能保持純真的革命友誼,懂嗎?”
“懂……”方文賀苦笑。他心裏堵得慌,跟何立秋說不下去了。
6.不撞南牆不回頭
夏莉莉這一段時間在忙自己競聘的事,等她想起關心小芳,才發現小芳下班之後竟然偷偷摸摸在跟韓青陽約會,這令她很是氣憤。
“孟蘇州那麽真誠地追求你,你都不好好珍惜,又去招惹韓青陽?廠裏一半的人都說這個韓青陽不適合你,就你自己不知道!”夏莉莉說。
“是,還有一半的人都知道孟蘇州是為了我才放棄水電廠跑到咱們繅絲廠來!就好像我不跟他在一起就對不起他,對不起大這麽熟了?該不是她兄弟與你走得近了吧?還是她姑父汪主任跟你遞話了?聽說他馬上要提拔了,你是不是想賣了我在他跟前討人情?”
“到底是廠長,想法就是跟別人不一樣!賣你?哼!頭發都白了的一個老漢,能賣幾個錢呢!”何立秋笑道。
“汪主任馬上就是常務副縣長了,大概就因為這提拔,他倒低調了不少,沒有提過韓秋燕的事。是韓秋燕那個兄弟,前幾天跟我飯後閑聊的時候,說起這個姐姐,讓我遞個話,人家想讓你特別關照一下。兩個意思,一是提醒說她姐目前是單身,一個女兒負擔也不大,就看你的意思了;二是葉會計年齡大了,幹不了多久了,你這財務科科長的位子不早晚得換人嘛……我也是聽他說了才明白,人家是看上你方大廠長了!”
方文賀哭笑不得:“感情人家看上我,我就得娶?”
“那倒不是!這韓會計我見過。如果你們兩個人能對上眼,能在一起過日子,也不失為一樁美談。”何立秋說,“但你看不上的話,我估計你就是看不上她身上那市儈氣。”
方文賀腦海裏閃出夏莉莉那張俏麗的臉。
何立秋見方文賀心不在焉,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死死盯著方文賀的眼睛。
“嘿,方大廠長,老實說,你是不是心裏有人了?”
“不是,你別亂猜。”方文賀尷尬地掩飾。
何立秋目光在他臉上探尋,試圖揪出他說謊的證據。“我不信。哎,你該不是看上那個夏莉莉了吧?她可萬萬不行啊,我警告你!”
方文賀被何立秋的話噎住了。他覺得何立秋的話完全沒道理,分明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行為。
小鎮。
她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定睛一看,是孟蘇州。他蹬在自行車上,見她朝樓下看,趕忙招手讓她下去。她並不想見他,一扭身回了宿舍。
“怎麽了?跟誰生氣呢?”莉莉坐在被窩裏織毛衣,見小芳喪著臉一進來就鑽進被窩,好奇地問。
小芳不吭聲。沒兩分鍾,就聽孟蘇州在門外喊叫。
莉莉見小芳一動不動,隻好打開虛掩的門。
“孟蘇州,你叫魂呢?這會兒是午休時間,一會兒就該去車間了,你這樣大呼小叫的影響別人知不知道?”
“莉莉姐,麻煩你叫小芳出來一下,我要見她,我有話跟她說。”孟蘇州懇求道。大概是沒休息好,他頂著兩個黑眼圈,平常看著卷曲好看的長頭發現在看起來像頂在頭上的雞窩,嘴唇上青色的胡茬似乎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黑而挺立。
莉莉扶著門框擋住他:“她累了,睡著,你有什麽事等下了班再找她……”還沒等她說完,小芳從身後撥開她胳膊走了出去。
莉莉很是無語,兀自關了宿舍門。
孟蘇州一把抓住小芳的手。
“小芳,你真的跟那韓青陽好了嗎?你是不是跟他出去看電影了?我們電工組的哥們兒都在說,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小芳就知道這事瞞不住。現在城裏好多沒找對象的男工,一下班就在大門口盯著繅絲廠的姑娘們,誰有對象誰沒對象,比車間愛八卦的女人都清楚。小鎮隻有個溜冰場和露天舞場,要看電影得去江城——繅絲廠的女工實在太多了,不論在哪都能遇見工友,你或許不認識人家,但總有人認得你。
家的好意,可是我要先對得起自己吧?!”
“你要是我親妹我踢死你。”夏莉莉看著小芳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就惱火,“對孟蘇州沒興趣就答應韓青陽?我看你將來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不撞南牆不回頭,有你後悔的時候。”
小芳沒什麽可說的,她什麽後果都想過,但不是還沒有發生嗎?既然看不到未來,她就想先這麽著吧,走一步看一步。
韓青陽就是她想要的男朋友的樣子——長相斯文,有文化,工作好。而自己呢,初中畢業,父母沒什麽文化,家境也一般,在這個煮繭車間每天一身酸臭繭子味,連自己都討厭自己。韓青陽就是夜晚她一仰頭就能看到的星星……工作體麵,未來可期。
他會娶一個普普通通的煮繭工嗎?小芳不知道。但,可能越是自己夠不著的,就越想得到。
她沒想到韓青陽會正兒八經跟她道歉,雖然是替他姐姐說的。她還以為他道過歉二人從此也就再無交集了,畢竟她不喜歡他姐,他姐也不喜歡她。誰知道周五晚上下了夜班就被韓青陽攔住去路,說要約她第二天看電影。本來小芳張口就要拒絕的,可那樣寒冷的夜晚,她看到他臉凍得通紅,搓著手,跺著腳,一下子就心軟了。韓青陽送給她一條絨線大圍巾,將她頭臉包得嚴嚴實實的。後來在電影院,他牽了她的手,還悄悄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被一個男人親吻,當時被嚇得手足無措,心慌意亂。後來,又覺得好笑。
小芳百無聊賴趴在陽台上俯瞰樓下。三三兩兩的人在花園和廠區大道之間來回穿梭。花園裏的月季和秋菊都已枯萎,斑禿一樣的草坪上饑餓的麻雀蹦來蹦去刨著草籽,廣玉蘭遒勁的枝丫如同伸向天空的觸角,冷峻而恣意。更遠處,高聳入雲的煙囪和高低錯落的建築在寂寥的冬季顯得格外蒼茫,像某個電影裏的動聽的音律。他垂著頭,轉身跑下了樓。小芳也莫名地委屈,淚水奪眶而出。
進入臘月,生產科全部加班趕貨,加之織綢車間準備投產,廠裏一片繁忙景象,就連總務科、供銷科、質檢和後勤也都要忙到夜裏九十點光景,給職工加完餐後才能離開。
何立秋不好駁韓青陽的麵子,瞅了一個傍晚,在江城國營食堂要了四個菜一個湯,將方文賀和韓秋燕約到一個桌上。韓秋燕特意打扮了一下,將齊肩的頭發燙成了時髦的大波浪,換了一身淡黃的紡綢棉襖套衫和灰色卡其布褲子,這樣一身裝扮一改平日裏的生硬和傲氣,顯出幾分溫婉來。她的這份用心,至少何立秋見了很是滿意。
為避免在飯桌上尷尬,何立秋來的時候特地叫上了丈夫曾一鳴,還帶了一瓶劍南春,讓他和方文賀活躍一下氣氛。方文賀上桌後跟在廠辦一樣對韓秋燕客客氣氣,韓秋燕倒是表現得很主動,不停地替他夾菜,斟酒,添茶水。這樣的殷勤倒是讓何立秋和曾一鳴找到了話頭,兩人一唱一和地誇獎韓秋燕。方文賀一直用杯子擋住嘴,人家問“是不是”,他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喉嚨裏“哼哼”兩聲。
一團和氣的這頓酒菜讓韓秋燕生出熱烈的祈望。
何立秋與丈夫曾一鳴先走一步,叮囑方文賀陪著韓秋燕一路回去。方文賀推著自行車走了一段路,他把話題往繅絲廠的工作上扯,韓秋燕就把話題往私人生活上拉。拉到最後,連韓秋燕自己都覺得沒意思透了。
送韓秋燕到宿舍樓下,方文賀和韓秋燕握手告別。
他還是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他怕不說,下次何立秋小芳隻是沒料到消息傳得這樣快。
“你別拉著我。”小芳掙脫他的手,“是,我是跟韓青陽看電影了。”
“為什麽呀?你說過,我們先做朋友,然後考慮好了再做我女朋友!”
“不為什麽。我考慮了,我對你沒感覺。我也試過跟你在一起,可我做不到……我跟韓青陽出去就是想告訴你,我們不合適。繅絲廠姑娘多的是,你可以找更好的!”
“我為啥轉到繅絲廠來?就是想讓你看到,我孟蘇州喜歡你是認真的,你為什麽就不能接受我的真心呢?”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孟蘇州,我沒想過也沒要求過你轉到我們廠來,這事你別賴我。”
小芳氣鼓鼓的,倔強地梗著脖子。這個樣子讓孟蘇州心寒,他被她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想哭,想笑,又氣餒。他憤憤地一拳打在陽台的水泥圍欄上,苦笑道:“是,來繅絲廠是我自願的……可他韓青陽哪點好?是的,他是比我有文化,他將來遲早要當官的,你看中這對不對?可是,他會看得起你嗎?你跟他在一起會吃虧的。”
“我吃虧也用不著你管!”小芳鐵了心。
這時,上班的時間到了。不斷有人下樓,她們擦著孟蘇州和小芳身邊過去,看他們倆的眼神都很奇怪。
從大門口湧入的人流分解到車棚和通往車間的小路上,尖利的、清脆的、粗魯的呼朋喚友的聲音,連同自行車的響鈴聲,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沉寂之後重新匯聚到一起,成了繅絲廠特有的活色生香的變奏曲。
隻是平常自由自在享受青春歡樂的孟蘇州此刻感受不到這樣住,水泄不通。伴隨著小籰子和機器轟鳴,選手在機床前穿梭,在操作台上有條不紊地忙碌,一隻優質繭抽出千米長絲,八隻蠶繭合成一絲線——她們的手必須像彈鋼琴一樣把握粗細均勻,還要不時地處理好打結的絲線。穿絲、補緒、接頭、棄絲,每一項都考驗著選手的熟練和技巧。海玉也是在操作台日日夜夜的操作中,領悟到每一粒蠶繭的神奇,看到了大自然造物與人工智慧相融合的魅力。
她在穿瓷眼和接結咬結兩個環節中,分別以單位時間穿十六隻和接六十個的好成績拿下了全省第二名,另外兩名女工也拿了銅獎。回來的那一周廠裏正好趕貨加班,呂蒙特意獎勵她們仨周末休假。
聽說家裏在蓋蠶室,海玉不放心腿摔過兩次的父親,周六一大早就頂著刺骨的寒風趕回絲銀堡。家裏拆了原來做廚房和火爐間的偏廈,在院壩邊臨時砌了灶台和露天的火爐。原先偏廈的位置砌的土坯牆已經一人多高了,大概有兩間堂屋的規模。
正是天寒地凍的時節,家裏人沒想著海玉會天不亮就回來。
等海玉將院子裏的火爐生起來,楊海軍才打開堂屋門。
“還以為家裏來小偷了呢!”楊海軍笑著說。
家裏一順樣樣順。先是楊海軍三季蠶繭豐收而且是作為育種的優質蠶繭被鄉蠶技站全部收購。第一年接手養蠶就得了好收益,海軍信心倍增,這也是他們的父親楊寶根抓緊時間要建蠶室的一個原因。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楊寶根想將裏屋的臥室和堂屋收拾幹淨,蠶室與睡房分開,才是正常人家的樣子。然後再將海軍的房子粉刷一下,開年就好給他定親。
“我哥說媳婦了?”海玉問。
楊寶根說:“人家給介紹了一個,你哥相過了,他說還可問起,他還得這樣應付,實在浪費時間。
“韓秋燕同誌,一直以來我都非常敬重你。你很堅強,一個人又要工作又要帶孩子,很不容易。但是,我這個人你應該也看得出來,我的心思都在工作上,對家庭和家人幾乎不能盡到應盡的責任。我覺得無論從性格,還是從未來的生活來看,我們都不適合。所以,很是對不起。我希望今後,我們還是互相鼓勵、共同進步的好同事,你要有什麽難事需要幫忙的盡管給我說。”
韓秋燕在方文賀叫住她的時候,心怦怦直跳,以為方文賀要對她表白。誰知道話說出口竟然是這樣,這番話無異於一盆冷水澆滅了她剛點燃的火苗。想著自己在飯桌上的主動,自己為這次約會新燙的頭、新買的衣服,她就感到無比屈辱以及莫名的憤怒。
不過,韓秋燕到底也是經曆過事的女人,她強撐著笑臉,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大大方方地跟方文賀點頭道別上了樓。
呂蒙這段時間陪著兩個班的工人們加班加點趕貨,早上天不亮一頭紮進車間,半夜十一二點出來回到宿舍,他管這叫“兩頭黑”。海玉也忙,可還倒著班呢。
繅絲車間根據平時成績和操作技術推選了包括海玉在內的三名繅絲工去省上參加全省繅絲操作大比武,比武若拿了名次,就有機會提拔成值班班長。她和呂蒙原本約定去他家見家長的計劃因此隻能推後了。
這場上百人參加的大比武讓海玉大開眼界,真正理解了什麽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三天時間,三輪淘汰的比試對她來說可謂驚心動魄,五組機床立在賽場當中,分組比武的選手在立繅機跟前站定後,各市縣來的領隊和沒有上場的選手將現場團團圍“哥,你太好了!”海玉雀躍。
海軍笑:“明明廠子離家這麽近,你一天到晚不回來。這都兩三個月了,我就曉得你肯定想見曉鷗了。”
“我也想海玉呢!”曉鷗說,“所以海軍哥一說海玉回家做好吃的,我也不怕當電燈泡跟著就來了。”
“來了好!來了好!你對我們家幫助大,平常海玉不回來,請你都請不到呢!”楊寶根見幾個關係好的娃娃都聚齊了,高興得合不攏嘴,忙給她們煨上自己泡的楊桃酒。
曉鷗攬著海玉的肩,拉著楊柳的手,不勝感慨:“海玉,真沒想到,楊柳也快成你們一家人了!”
楊柳聽了害羞地說:“這才說明我們有緣,走到哪兒都能碰到。”這位未來的嫂子果真跟海玉判斷的一樣,談吐大方得體,海玉與她也算一見如故。
飯桌上,一家人聊起冬天農閑時候的事,海玉想起廠裏夏秋時節招了好些個選蠶蛹曬蠶蛹的臨時工,便說:“哥今年幫著爸把蠶室蓋起來,明年秋蠶一完,要是不想淘金的話,可以去我們廠裏幹三四個月的臨時工。春蠶開始之前,爸把所有準備工作做好就行了。”
“真的?那我也能去嗎?”楊柳問。
海玉說:“可以呀!就是把顏色好點的蠶蛹選出來曬幹,活簡單得很,就是氣味大。”
海軍搖搖頭,說:“我不去。一個大男人去選蠶蛹?都是些女人幹的活,看到都著急……還有沒有別的活?”
“鍋爐房出煤渣,做不做?”海玉沒好氣地笑,“沒見過你這號人,輕鬆的不幹,偏要幹重活。累死你!”
曉鷗歎了口氣,說:“海玉,你不夠意思!自己走就算了,以。聽說人家也是養蠶能手,能幹著呢!”
海玉便纏著海軍問:“快給我說說,長啥樣?”
海軍進屋從抽屜裏拿出一張上過色的四寸照片。照片上的人濃眉大眼,鵝蛋臉,兩根粗大的辮子搭在胸前,穿著方格子的小西裝。海玉看得滿是驚喜:“哎,好看哪!爸、媽,你們看哥哥找的這個嫂子,一看就是性格爽朗的人!”
楊寶根得意地跟老伴說:“看!我就說吧,海玉看到肯定喜歡。咱們家的人都喜歡大大方方、勤勞樸實的女子,扭扭捏捏的人、斯文小氣的人都不適合。”
海玉覺得他話有所指,瞥了父親一眼。
“現在先莫要高興得太早,人家家裏條件比我們好,最後願不願意跟我們海軍還不一定呢。”海玉母親說。她最煩丈夫啥事一有點眉目就嘚瑟。
得知海玉夜裏還得回廠,楊寶根趕緊讓媳婦燒水宰雞,又讓海軍去將對象接來,一家人在一起吃頓飯。
家裏還有三四個幫忙砌牆的人,海玉卷起袖子就下廚,幫著母親給工人師傅燒飯。楊寶根樂嗬嗬地跟人誇:“我家海玉不忘本!啥時候回來一卷起袖子,那手腳麻利的,嘖嘖,我敢說沒幾個能趕上!”
海玉聽到了跟母親笑:“以前在家累死累活也沒見爸誇我好,現在我不常在家了,爸倒學會誇人了。”海玉從燜好的一大盆雞肉裏偷偷夾出一隻雞腿擱進櫥櫃,被母親看到,趁著女兒洗菜的工夫,夾出另一隻雞腿也給她擱碗裏留著。
等母女倆弄好一大桌菜,海軍也回來了。除了海玉未來的嫂子楊柳,還請來了曉鷗。讓楊寶根和海玉更驚奇的是,楊柳竟和曉鷗是好朋友。
慶祝一下。他在縣城的國營食堂訂了幾個好菜,邀請了最關心他的兩個人,一個是自己的父親方文賀,一個是既是領導又勝似親人的何立秋。他還特地去了一趟外貿公司,給父親挑了一頂黑色羊毛呢的帽子,給何立秋阿姨挑了一套包裝精美的上海女人牌雪花膏。
本來方文賀是出不來的,還有三天,也就是一九八八年的一月一日,他的織綢車間和繅絲二車間就要上馬了,許多細節除了呂蒙把關,他還得親力親為。比如梭織機,他守在機器旁,看著夏莉莉她們反複試操,以確保機器與人的緊密配合。
就在剛要張口拒絕的瞬間,他忽然意識到兒子這樣慎重的邀請還是頭一遭,一定有什麽特殊的事情,於是他改變了主意,答應會準時到。那時他沒想起是兒子生日,隻是覺得奇怪。他和已經逝去的妻子曾經都抱著同一個觀點,沒有什麽問題是在家裏坐下來吃頓飯解決不了的。妻子去世後,他有很多次和領導、朋友在外麵吃飯,他將那稱為應酬,但父子之間平白無故這樣就太見外了。
一直到路過城中一家蛋糕店時,他的腦子突然轉過彎來,想起來今天是兒子的生日。記得妻子以前常說,一年陽曆翻到頭的日子就是咱兒子的生日。可不是嘛!眼看這一年就到頭了——方文賀很慶幸自己想起來了,否則在兒子麵前很丟臉。
他心情大好,立馬停車,讓售貨員挑了一個奶油蛋糕。然後又找了家文具店,給兒子買了一支最時興的英雄牌鋼筆。
何立秋先到,見方文賀拎著蛋糕進來,懊惱地責怪方海沒提前說清楚。方海不好意思地解釋:“我是小輩,就是為在這一天感謝長輩呢,我要說了,又害你破費……”
方文賀笑而不語,將蛋糕放下,又折身到前台吩咐服務員煮還想把楊柳叫走。她一走,我可就又沒伴了。”
“啊?!”海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那……那還是讓我未來的嫂子留下來陪你吧!”
曉鷗也撲哧一笑:“逗你玩的!我呀,也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負責的江城縣蠶桑高產新技術推廣項目剛剛在省農村科技進步工作會上榮獲科技進步二等獎,這喜事我可是第一個分享給你們,加上今年的蠶種製種技術也初見成效,縣蠶技中心還準備給我申報獎勵呢!”
“曉鷗,你真厲害!”海軍激動得站起來給曉鷗敬酒。海玉和楊柳也替她高興。
楊寶根看著身旁環繞的說說笑笑的孩子,個個都心疼,不停地往他們碗裏夾肉。香甜的美酒伴著一桌人愉快的歡笑,令這個寒冬的午後溫暖而安詳,楊寶根夫婦久久地沉醉在這濃濃的溫情暖意中,體會到隻有大年三十才有的況味。
傍晚呂蒙來接海玉,臨出門海玉想起來給他留的雞腿,去櫥櫃拿的時候就看到了兩個。正詫異呢,母親過來嗔怪道:“多給你留了一個。加班這麽辛苦還來接你,人家對你好,你也得對人家好!可不能三心二意的。”
楊寶根又拿出兩個鋁飯盒遞給海玉,讓她裝包裏。
“這是你們吃飯的時候你媽去趕著包的臘肉餃子,給呂蒙和方廠長各帶一份,回去讓他倆趁熱吃,別涼了。”
海玉一時淚目,父母啥都替她想著。
方海在經委任黨政辦主任一職,轉眼一個季度。
這天是他二十三歲生日,恰好也是發工資的日子。口袋裏揣著一百多塊錢,想著入職三個月來自己的滿滿收獲,是該為此曾一鳴讓她說蒙了:“食堂?什麽食堂?我就問你,是不是和方文賀在一起?”
“是和他在一起呀!國營食堂。到底啥事?”何立秋奇怪地看著曾一鳴,“方海過生日,請我和他爸爸陪他吃頓飯,有啥不對嗎?”
還不等曾一鳴說什麽,她從包裏拿出方海送給她的雪花膏套盒放到茶幾上,指給曾一鳴看:“喏,我沒給孩子買生日禮物,他倒送我一套外貿公司的雪花膏!”
曾一鳴拿起雪花膏盒子看了看,半晌才起身,看著一臉疑問的何立秋:“幸虧我心裏還是相信方文賀的為人,相信他不會做出格的事。可是,何立秋啊何立秋,換個人,換個地方,你就是有八張嘴都說不清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字條遞給何立秋。
字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何立秋和方文賀兩位同誌私下約會,品行不端,道德敗壞。”
“天哪!這是誰給你的?這不是胡說八道嘛!”何立秋嚇了一跳。
曾一鳴嚴肅地說:“不知是你還是方文賀得罪了人,大概人家就以這種方式報複。你應該慶幸是放到我辦公桌上的,而不是交給紀委或者你們縣委的領導班子。總之,你和方文賀以後要注意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你咋知道沒有交給紀委或者縣委呢?萬一人家還就交了呢?”何立秋氣得把字條拍到桌子上。她自認為沒有得罪什麽人,可方文賀就不好說了。
“是呀,這還真說不定。背後給人穿小鞋使壞的人,八成就沒有好心眼。”曾一鳴說。
長壽麵,方海心裏暖洋洋的,忍不住跟何立秋吐槽:“你看,我爸越來越時髦了,還知道生日蛋糕。何阿姨,我都不知道江城縣有生日蛋糕賣呢!”
“是呀,江城也就這麽一家。”何立秋羨慕地看著方海,“你爸比我們家孩子的爸爸強多了,他居然記得你生日,厲害!”
方海開心地點頭:“是挺意外的,我也沒想到他會記得。”
“哎,我家孩子的爸爸不光是不記得孩子生日,也不記得我生日,更別指望他買禮物。”何立秋說。
“哈哈,那還不簡單,你生日是啥時候?告訴我,下次我給你買禮物!隻不過,可不敢讓你家曾醫生知道。”方文賀端著一碗攤了雞蛋的清湯麵過來,聽見何立秋的話笑嗬嗬地打趣。
三人一邊吃,一邊說說笑笑,回憶方海小時候的事。
好巧不巧,就在方海中途去衛生間的時候,韓秋燕牽著女兒走了進來。女兒鬧著要喝國營食堂的丸子湯,她本來想買一碗裝在鋁飯盒裏帶回去。當她一眼看到正同方文賀談笑風生的何立秋,憤懣一下子塞滿了她的胸膛,隨即帶著女兒快步走了出去。
何立秋回到家,客廳裏黑著。等她摸著開了燈,發現丈夫曾一鳴一臉嚴肅地坐在沙發上等她。
“咦!你為啥不開燈?不睡覺也不看電視,這樣子幹坐著,嚇人!”何立秋奇怪地看著丈夫,“你咋了?”
曾一鳴故意幹咳了兩聲。
“心虛了?”他嘲弄地看著何立秋,“你,和方文賀約會去了?”
“約會?哦,也算約會。”何立秋詫異地抬眼看著曾一鳴,“你咋知道我和方文賀在一起?是不是也去食堂了?那你不等我一起回家!”
一元複始,萬象更新。
元旦清晨,城東的江城繅絲廠大門口鞭炮炸響,氣球騰空。
在高昂的進行曲中,方文賀和縣委領導一同扯下織綢車間門口的紅綢,織綢車間和繅絲二車間電閘拉開,機器同時啟動,江城繅絲廠迎來了值得載入曆史的輝煌時刻。
方海也在這一天給父親帶來一個好消息,在他的推介和協調下,縣上同意成立一個蠶桑絲綢辦公室,專門負責蠶桑、絲綢生產及流通領域的宏觀調節和綜合服務,促進蠶桑絲綢生產及流通的多頭管理向行業管理過渡,推動農、工、商一體化進程。這是他入職以來為支持父親的事業、為繅絲廠做的第一件事。
已榮升車間主任的夏莉莉神情專注地在梭織機旁巡視,眉宇間的自信令她嫻靜而從容。方文賀大步流星走過來握住夏莉莉的手:“這個車間就拜托你了!”
夏莉莉望著眼前一台台簇新的梭織機和一個個認真操作的女工,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如果說剛進廠時她從方文賀眼裏看到了他胸中正熊熊燃燒的熱情和無盡的期望,那麽現在,她也同樣對未來充滿期待。
以前,母親老埋怨父親工作起來不要命,父親總是笑著解釋說:“男人嘛,總要以事業為重。當你覺得自己可以為一項事業做點什麽的時候就會有一種使命感和榮譽感,讓你不由自主地越幹越有勁,甚至會忘了自己,忘了家人!”她不理解父親所說的“事業”,覺得父親的話虛無縹緲。說白了,那不就是一份工作嗎?隻是,這一刹那,她才突然明白父親所說的話,也感受到了“事業”的魔力——這是方文賀致力開創的引以為傲的事業,也將是她的。
她這樣想著,連眼睛裏也飛出生動的甜美笑意。
“你有沒有問過你們醫生辦公室的人,有誰到過你辦公桌那邊?”何立秋問。
曾一鳴說:“當然問過了。當時醫生辦公室沒有醫生在,有一個護士說,她路過的時候,看到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從醫生辦公室跑出去。但我想,孩子不可能做這種事吧?”
“女孩?”何立秋陷入沉思。
何立秋想了很久,唯一能確定的那個人在她腦海裏出現又被她否定,再次出現,再次否定。她很難相信,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母親?一個母親怎麽能利用天真無邪的孩子來做這種汙蔑人的事!
她將她的猜測講給曾一鳴,曾一鳴也嚇了一跳。
“怎麽會是她?讓人難以置信……”
何立秋說:“是,我也不敢信。但你想想,身邊有個小女孩,跟我和方文賀熟悉,又知道你是我丈夫,還知道你在醫院工作的人,除了她還有誰?”
曾一鳴還是無法接受:“前些天咱們不是還在一個桌子上吃飯嗎,你不是給她張羅介紹對象嗎?她不感謝你,還反過來給你和方文賀潑髒水……我想不通!你說,這女人嫉妒起來多可怕呀!”
“哼,還不是因為方文賀不會說話,直接拒絕了她,讓她覺得傷自尊了唄!女人嘛,還能有啥深仇大恨?”何立秋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這就是為什麽人家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方文賀拒絕了她,她愛而不得,生出嫉恨。唉,我也成她仇人了。”
還是暫時先不告訴方文賀了,何立秋心裏想。
她試圖以一個女人的心去理解韓秋燕,並替她悲哀。
戲調笑的話題多了,夏莉莉聽著笑著,不刻意回避也不參與。
女工在廠裏不容易,不管是以前的繅絲工還是現在自己車間的擋車工,日夜兩班倒,在嘈雜的環境裏,每天重複著千篇一律的事情,情緒會低落,有些女工心理和生理紊亂,每個月總有幾天肚子疼。有時候正忙著,就看見有人褲襠血紅一片,她趕忙去給人拿提前備好的草紙。哺乳期的女工更是忙,一到哺乳時間就跑托兒所一趟,中午吃飯就那麽一點時間,有時候喂完孩子,飯票還在手裏,頂著胸襟處兩攤奶漬就又來看機床了。沒到規定的哺乳時間奶水發漲的女人,就跑到外邊牆角一陣猛擠。夏莉莉自己是女人,也是從普通繅絲工做過來的,自然不忍讓女工受苦,每次女工有困難她都頂著。所以,雖然她是車間主任,但往往一個班下來她比任何人都累。
女工們都看在眼裏,大都服她,拿她當知心姐妹看待。遇上周末舞會,熱心地給她牽線搭橋;或者家裏做了好吃的就會給她帶一飯盒拿車間來。
這些年繅絲廠紅火,工廠裏的業餘生活豐富,除了舞會,還有乒乓球、羽毛球比賽,逢年過節發各種各樣的福利更不消說,加工資,發獎金,評先進,女工們的待遇牽動著整個江城縣的千家萬戶,就連縣裏好些提幹的年輕娃都托人到繅絲廠來挑選對象。因此,和夏莉莉一樣在廠裏有幾分姿色的能幹女子要不就順勢嫁了,要不就找門道進了更好的單位。比如當初和她一起競爭車間主任的汪小美,織綢車間投產之後,作為車間副主任的她很快通過技術交流的機會認識了外貿局一個青年幹部,不但如願嫁進了幹部家庭,還通過丈夫的關係將工作調了外貿局並提了幹。
夏莉莉不是不羨慕,即使到了這個年紀,她心底埋藏的少女時期的理想並未完全幻滅,她也曾夢想著從事那樣的工作。但是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