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想和你一起守護這個廠
一九九三年元旦,距離一九八八年那個元旦的盛景已過去整整五年,夏莉莉依然守著她的二十台梭織機,在車間、宿舍和家之間輾轉。容顏上的蒼老基本上看不出來,當初在繅絲車間也算是“一枝花”的人物,如今臉上少了那種少女才有的生動,但整個人看上去比之前持重多了。這種成熟讓閨密小芳很不適應,以至於她每每見到夏莉莉都忍不住要抱怨。
“你要是替叔叔阿姨想就不該繼續這麽單著,整天老氣橫秋的,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你放眼看我們一塊兒進廠的,有哪一個像你沒對象沒孩子的?既然等的人沒結果,就趕緊懸崖勒馬!去他的愛情……你看看我,換個人日子不照樣過!”
夏莉莉呢,微微一笑,既不辯解也不回答。在車間裏,對於像小芳這樣關心她和給予她忠告的姐妹,她極力隱藏著自己的心思,對誰的話都用心聽著,又覺得自己的心是她們所不懂的,既然如此,不如隨自己的心意過日子就好。女工之間,男女之間嬉曉得了要講閑話的。”“不要緊,讓人家講去好了。”他輕輕地說。後來,他們一起往回走,雨突然就大起來。夏莉莉沒帶傘,方文賀將自己的傘遞給她。夏莉莉撐著傘,還伸過來替方文賀遮了一個頭。方文賀覺得不妥,哪能讓女人替自己打傘?他的手伸向傘柄,從傘柄上滑落,在夏莉莉手背上有片刻的停留。夏莉莉朝他笑了一下,傘就遞回到方文賀手中。這樣自然而然地,兩個人算正式合撐一把傘了。
嘩嘩啦啦的大雨中,傘底下有了點風雨同舟的意思。他們就這樣靠近,並肩蹚著深一腳淺一腳的水坑,耳畔是雨點打在傘上紛亂無序的響聲,心裏泛起談戀愛似的忐忑,心神不寧。到了宿舍樓下,夏莉莉從傘下站出來,戀愛般的悸動也隨之消散,連揮揮手的簡單道別竟也突然變得一本正經起來。
不過,夏莉莉不知道的是,那晚,方文賀一直目送她上樓,之後還在樓下站了許久。看著她婀娜嫵媚的背影,他多想再衝動一次,抱牢她,親親她,但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做不出來了。好像隻有在屋內,積攢了足夠多的壓抑,他才勇敢了那樣一次。也僅限於此,他是再做不出任何其他舉動的。這幾年,因著對管理工作和專業技術的成熟把控以及人際關係的妥當處理,夏莉莉在他眼中有了一種她並不自知的端莊之美,說話有條理,脾氣也好,不急不躁,很沉得住氣。有什麽心事也不會煩別人,一個人埋在心裏慢慢地按自己的想法行事。有能力,又不咄咄逼人,這樣一個會隱忍又有韌勁的好女人,若是放在家裏成為自己的賢內助,該是他多麽大的福氣呀!方文賀這樣想著,從心底裏確認著自己對夏莉莉的喜歡和敬重,覺得自己是有點兒離不開她了,或者說舍不得看著她嫁給別人。
離開宿舍樓,他搖搖頭歎了一口氣。這麽些年了,何立秋警裏的矜持到最後總是占了上風,總會自覺不自覺地為她心裏的那個人讓路。
在她已經逝去的青春裏,方文賀始終扮演著“司令”的角色。她有什麽問題會第一時間找他商量,而他對她也時刻關注著,兩個人默契到了無須言語的地步,一個眼神,對方想說什麽想問什麽都能明了。在外人看來,方文賀支持織綢車間,無非是上級領導管理能力的彰顯。但之於夏莉莉,就是和他一起堅守自己的純真情感,守住他的事業,哪怕他腰身已沒了當年的挺拔,她依然為他敏銳的思維、豁達的心性和永遠意氣風發的精神所觸動。每當她的“司令”輕輕地說到那句結語:“就這麽決定了吧!”她總是輕快地應答:“好!”這種不可言說的美妙關乎兩個人的情愫,她始終相信,這不單單是她一個人的無限美好,也是兩個人淺嚐輒止的情欲表達。
有一個細雨霏霏的晚上,兩人加班到深夜,夏莉莉回宿舍路過廠辦,發現方文賀辦公室還亮著燈。她進去看到方文賀還在油印機旁推油印滾子,旁邊是一遝印好的文件。她不明白這些事怎麽不讓辦公室其他人做,但她也沒問,隻是接過他手裏的油印滾子幫他。後來他又起草一個報告,她幫他打字,她在父親退休前學會的機械打字機的操作可算派上了用場。尋到一個字,啪嗒按下手柄,敲出來。遇到換行,打字機發出叮的一聲。啪嗒、啪嗒,叮,這樣單調的聲音一直在屋子裏斷斷續續,好像誰往黝黑的靜夜循環往複地投放不知名的物件,無聊又神秘。方文賀不知什麽時候站起來,雙手從後麵將她環住,身子緊貼著她,把她抵到了牆邊。她心裏一熱,明顯感到他的下巴貼著她的頭頂,或者他親吻了她的頭發。但僅僅一下,他就放開了。過了一會兒,他恢複了常態,說:“不要怪我啊。”“沒有。”她說,“人家這麽幾年,如何處理問題看也看會了的!何況他年輕,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強,思維開闊,更能順應時代潮流。反倒是我們要注意了,如果故步自封,不與時俱進,那麽隻會拖社會主義發展建設的後腿!”
方文賀自知與兒子待在一起的時間少,並不完全了解兒子,因此才會對他的能力產生懷疑。何立秋既然這樣說,方文賀便放下心來,抽了個時間與兒子深談了一次,鼓勵兒子好好幹。令他沒想到的是,這並非兒子理想的結果。
“沒提拔之前,我更傾向於到江城繅絲廠去。”方海認真地跟父親說。
方文賀很是不解:“怎麽會有這種想法?去鍛煉?完全沒必要嘛!”
“我並不是簡單地想在廠裏曆練一番。因為創業容易守業難,江城繅絲廠是您的心血,我想和您一起守護好這個廠。目前,各地大小繅絲廠雨後春筍一樣起來了,僅我們本市的繅絲廠目前就有八家了。本地蠶繭的供應量、蠶繭的質量和價格、生絲的質量,還有職工的管理等,江城繅絲廠作為全縣最大的龍頭企業勢必要提前考慮,對原材料市場和國內外的生絲市場做出準確評估,才能防範風險,抵禦未來的市場衝擊。作為企業負責人,如果這些形勢您還沒有看到,我就更擔心了。如果我去廠裏,我可能會提前準備,未雨綢繆,能和您一起守業。但我聽說,組織上已經有了安排,準備從鄉鎮抽調一個年輕黨員幹部去,所以……”
方文賀聽了很是吃驚,沒想到兒子看問題的深度和廣度已是自己所不能及。他問道:“抽調年輕黨員幹部?你是聽說了什麽確切的消息嗎?”
告他的話時不時從腦海中冒出來,讓他作為一個男人不得不壓抑著情感,不敢往深處去探究該如何對待夏莉莉的事。
但他知道,兩個人的情感都到了一個緊要關頭,還有兩年他就要退休了,如果他再這樣一聲不吭地裝糊塗,拖累著夏莉莉,豈不是太自私了!
拋開情感與生活,麵對江城繅絲廠浩浩****的千餘女工,作為領頭羊的方文賀也有了一種被緊緊追趕的危機感。這種危機感是從什麽時候產生的呢?或許是從兒子身份的變化開始,或許是從韓青陽調任副廠長開始,總之,年輕一代以不可小覷之勢已經成長起來了,而且大有取代之意。長江後浪推前浪,不管他有沒有危機感,這是遲早的事。隻不過有了這樣的危機感,他才警醒,要更加嚴於律己,盡可能地讓江城繅絲廠的輝煌在他手上延續得更長久一些。
一年前,何立秋調任縣人大常委會辦公室主任,方海接替她的位置成為經委一把手。當時的方文賀既欣慰又擔憂。欣慰的是兒子能得到組織部領導的重視,能有何立秋這樣的長輩一路關照,何立秋為方海操的心可比他這個親生父親還多。四年前,在她的極力推薦下,方海以優秀青年儲備幹部身份從黨政辦主任直接提拔為經委副主任。不過三年,又直接升成主任。擔憂的是,經委主管的工作關係到全縣工業企業發展的方方麵麵,牽一發而動全身,兒子在處理重大問題上的經驗並不是很豐富,是否能勝任這個重要崗位?要知道,作為經委一把手,他的某句話、某個判斷很可能會直接影響一個企業的命運哪!為此,他當時還特地去找過何立秋,何立秋笑他是杞人憂天。
“方海做事穩重細心,考慮問題十分周到。他在我身邊待了“按上麵的說法,咱們以前實行的是市場調節與計劃調節相結合的商品經濟體製。但是國家要加入世貿組織,就要跟人家外國一樣走市場經濟路線,這是大趨勢。”方海邊走邊跟父親解釋,“市場經濟是什麽,無非就是打破大鍋飯,政府不再大包大攬啥都操心。”
“你別跟我扯那些遠的,我顧不著。”方文賀沒有耐心聽,“你就說眼下收烘繭子的事。你們不是開了會嘛,這事現在咋安排的?沒有單位管了嗎?”
方海停下腳步,看著滿臉焦躁的父親,勸他稍稍冷靜一下。
“爸,你想想,江城繅絲廠的生絲本來就是做出口創匯的品牌產品,市場環境的好壞決定著生產前景。即使是省外貿負責銷售,但你作為一廠之長也不能不留意國際國內大環境呀!供銷社倒閉,你知道受影響了才著急。如果你不關心國際國內貿易形勢變化,經營管理方式不跟著做出調整,我跟你說,接下來還有更鬧心的……”
方海先是直接指出父親對市場環境的麻痹大意,看他認真在聽,才接著說下去。
“通貨膨脹和市場經濟的出現導致供銷社經營萎縮,入不敷出,春繭收烘在即,它拿不出收購資金。所以,經縣上研究決定,供銷社倒閉之後將按程序實行改製,會將蠶繭收、烘、銷剝離出來,成立江城縣蠶繭購銷公司,隸屬縣政府分管的縣聯社。但是,新成立的這個江城縣蠶繭購銷公司也沒有資金和固定資產,經過多個局單位協調,才解決這個問題。原先的蠶技站由林業部門管轄,機構改革的時候獨立出來,他們有一大院房子,既可以抵押貸款,又有存放蠶繭的大庫房,而且蠶技站的職工可以利用他們熟練掌握蠶繭質量檢測的技術優勢去收繭、烘繭,能“沒呢!不過,您在廠裏素來做事丁是丁,卯是卯,沒有私心。就怕您這脾氣到時候和新去的人不對路……”
方海是聽說了一些消息的,但怕父親多想,並沒有給父親把話說透。
2.都是殃及的池魚
眼見著春天的尾巴被一日早過一日的太陽攆跑了。往年比這更早一些,縣上各部門就會聯合鄉鎮與供銷社、繅絲廠開繭子收烘碰頭會,對接相關事宜。今年蠶都四眠了,碰頭會還遲遲不見動靜,方文賀意識到情況不對。
他去了一趟何立秋那裏,方知受國際貿易形勢突變以及國內大規模通貨膨脹的雙重影響,閉塞在秦巴腹地的江城同樣受了波及。國內為了控製通貨膨脹形勢繼續蔓延,勢必針對工業企業、對外經濟貿易和稅收出台一係列新政策。但眼下,供銷社首當其衝受到通貨膨脹的影響嚴重,已經入不敷出,負債累累,隻能麵臨倒閉關門。
方文賀急了。
“供銷社倒閉那誰負責收繭子?我江城繅絲廠的原材料供應怎麽保證?”
“供銷社不管了,政府沒說不管呀!你急什麽,不是還有縣蠶桑工作領導小組,還有經委嘛!”何立秋說,“你現在去找方海,聽說昨天晚上分管蠶桑農業的副縣長和經委、計劃局的負責人在開會研究這個事。具體怎麽操作,你去問問他就知道了。”
方文賀去找方海,得知他去了計劃局。方文賀又追到計劃局,在門口候了半個小時才把方海等出來。
後春筍般冒了出來,這也標誌著市場經濟時代已然來到。江城繅絲廠一下班成百上千的自行車大軍齊刷刷衝出大門的壯觀景象也逐漸發生了改變。用方文賀的話講,就是隨著社會一起進步了。
先是有人買了助力自行車,接著有人買回更時髦的摩托車,一發動,發出巨大的轟鳴聲,一溜煙就能讓你隻聞其聲不見車影,威風極了。在小小的江城,這樣的現代化裝備無疑帶著炫耀和霸氣的身份象征,能買得起的當然是家境優渥的一批人。
所以這天早晨,當呂蒙騎著他花了一萬五從省城提回來的雅馬哈大摩托嘎的一聲刹在方文賀腳邊,炫酷地取下頭盔時,方文賀並沒有感到吃驚,而是樂嗬嗬地點點頭,讚了聲:“好!”微笑著像平常那樣招呼了一聲,繼續往辦公室走。
“恭喜呀!”呂蒙將頭盔掛在把手上,扯了扯身上的夾克,“全縣就獎勵了兩個人,那麽大一筆獎金,昨晚上興奮得睡不著吧?老大,說說唄,你準備怎麽處理這筆獎金?要不要我帶上我們家小雅,一起幫你花花?咱們組團來個出國遊,怎麽樣?”
方文賀一聽,站住腳,佯裝警告道:“別胡咋呼!昨天開會就我們兩個人參加,我可跟你說,你別給我弄得全廠皆知!”
正說著,韓秋燕從外麵走過來笑著招呼他:“方廠長早啊!
方廠長拿了大獎,今天要請客的吧!”
呂蒙朝方文賀翻了翻眼睛,笑作一團。
韓秋燕這樣一說,方文賀就知道自己昨天在五一勞動節優秀企業表彰大會上領到十萬元大獎的事肯定已經傳開了。政府給企業負責人個人大獎這事,本身在全縣就算頭一遭。好在自己有心理準備,也沒打算隱瞞親戚朋友和同事,見呂蒙笑得眉飛色舞,便打趣道:“我要像你這麽年輕,倒是可以跟你一樣興奮,畢竟十萬元可不是小數目,說‘天上掉餡餅’都不為過!可惜呀,你保證蠶繭質量。所以,基於財力、物力、人力多方考慮,縣裏決定由縣蠶繭購銷公司授權蠶技站再成立一個收購公司負責收烘繭子。”
方文賀聽完,懸著的心落下來。
但事情並沒有這樣簡單。方海說,因為稅務局和鄉政府都反映這兩年村上各項稅收完不成任務,所以,這次會上就提出了一個解決辦法,收購公司在各鄉重要卡口設立繭站,由鄉政府、稅務和收購公司配合,一方麵保證鮮繭不出鄉,幹繭不出縣,另一方麵趁著蠶農賣繭的時候直接把稅費扣下來。欠銀行的貸款,銀行也要借機回款。
“這樣綁定收稅蠶農能高興?”方文賀有點擔憂,“農民除了賣賣雞蛋和糧食,賣繭錢就是最大一筆收入了。聽說現在各種稅收可不少,這樣連帶扣稅雖說是無奈之舉,方便稅務和鄉政府收稅,隻怕也會打擊到蠶農養蠶的積極性!”
“本來也沒有萬全之策。”方海苦笑,“就這些具體實施方案,都是開了兩三個會才定下來的。不過,爸,江城繅絲廠的原材料保障,縣蠶繭公司會放在第一位的,您放心好了。”
“難哪!”方文賀歎道,“市場經濟衝擊和通貨膨脹,導致市場疲軟,國家經濟困難,地方財政吃緊,縣供銷社的倒閉就是一個警示!小海,你說得對,事業單位以及像江城繅絲廠這樣的廠礦企業、養蠶的農民,乃至我們每一個個體,都可能成為大形勢下被殃及的池魚。”
3.一大筆獎金
五月的江城,各種電子產品和電器商鋪在新城街道上如雨方文賀一怔:“不拿?”
“對,不拿,把錢捐出去!”方海說,“可以捐給廠裏。
廠裏一年要做的事很多,用錢的路子也多,除了采購,還有發福利,搞活動,進行基礎建設,交水電費……哪處都要錢。這樣,廠裏科室其他管理幹部也不會說閑話。”方文賀聽了方海的建議,半晌沒說話。他第一次突然感覺自己的思想境界不如兒子,有對兒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竊喜,也有獲得兒子理解與支持的輕鬆。
得知方文賀要把十萬元捐給廠裏,呂蒙大吃一驚。五一勞動節優秀企業表彰大會他是同方文賀一起參加的,規格很高,全江城獲此殊榮的隻有兩人。表彰會上,省市領導都來了,據縣經委現場通報,江城繅絲廠連續三年上繳利潤超過三百二十萬元,被省人民政府、省外貿局、省絲綢進出口公司聯合授予省經濟明星企業稱號。也是基於這個貢獻,才給予優秀的企業負責人高額獎勵。從最開始的上繳利潤一百萬到三百多萬,企業一步一步做起來,做成全縣人民的驕傲,這與企業負責人的能力是分不開的。這一點,從建廠伊始就跟隨方文賀的呂蒙深有體會。且不說方文賀對工人的親近,處處為工人利益著想,就是他對自己的狠勁兒,其他人就做不出來。因為對生產質量把關嚴苛,很多人說他過於較真,但無論加班到多晚,他都會在車間一直陪著。別人隻操心一項業務,他要操心全廠,大到出口的銷量,小到工人的孩子上托兒所,但凡經過他大腦思考的東西,他都要堅持到結果出來。
領獎現場,呂蒙看著方文賀器宇軒昂地走上台,激動得淚流滿麵。人人都瞧見台上的方文賀西裝革履精神抖擻,隻有呂蒙注意到他那不知不覺已完全灰白的頭發。
說的旅遊,那是我準備退休之後才幹的事。”
“那你倒是說說看,準備怎麽花這個錢哪?”呂蒙不依不饒。
“捐了。”方文賀說。
說罷,不再理會呂蒙,徑直往辦公室走。
其實,就在昨天領完獎和兒子方海一起回家的路上,方海向他祝賀的同時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
“你準備怎麽處理這筆獎金呢?”
他當時還以為方海是想讓他把這個錢用來結婚。因為就在兩個月之前,親家還跟他提過想讓兩個年輕人盡快結婚的事。“這個獎金,我準備存你的賬戶。你和小莫馬上要結婚了,給你買的房子還沒刷牆,家具也沒打幾件……”方文賀絮絮叨叨的。小莫是小學老師,一年前和方海訂了婚。
方海看了一眼父親,說:“我才不要你的獎金。我和小莫商量好了,我的積蓄用來刷牆和打家具綽綽有餘。婚禮簡簡單單辦,我們兩個人存兩個月的工資,夠了。你的這個獎金呢,你可以留著自己用,也可以……做別的,任何你想做的事。”
“做別的?你現在工作穩定,媳婦也快進門了,我說幫你負擔一部分你還不領情,我還有啥別的可做?!”方文賀看方海欲言又止,沒好氣地說。
“再說了,這獎金我本來拿得就不踏實!說江城繅絲廠上繳利潤高,給全縣財政做了大貢獻,可那是大家夥的功勞。我私人拿這麽大筆獎金,廠裏其他同事會怎麽看我?我自己心裏愧得慌!”
方海笑笑,說:“你在廠裏幹了一輩子,功勞苦勞都有,私人得獎勵也是應該的!但要我說,你若真覺得這麽大一筆獎金拿著心裏不踏實,也可以不拿!”
研究討論一下,然後報告給縣委縣政府。現在,就拿我這筆獎金作為廠裏扶持蠶桑的第一筆資金,大家看是否合適?當然,省市領導對我工作的支持與肯定,我老方銘記在心,我會一直幹下去,一直到我幹不動的那天。”
方文賀的這番話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態度堅定,其他人也不好再說什麽。
韓秋燕起初以為方文賀隻是猛然拿那麽大筆獎金心裏過意不去在人前裝裝樣子,大家勸一勸也就作罷了。沒想到他動真格了,直接將那包用紅紙封著的現金交到她手上,並擬定將這一捐贈決定在下午的大會上公布。
韓秋燕不得不佩服,同時,也忍不住在心裏暗自忖度:“真他媽的迂腐,都不知道留給自己的兒子。你以為捐了錢撈個好名聲人能記你一輩子?還有兩年就退了,看到時候不當廠長了誰還記得你!”她這樣一想,嘴角就不由自主撇出輕蔑的笑意,這表情無意中被呂蒙看到,呂蒙皺了皺眉,心裏對她生出些厭惡。
大家夥兒各自散開。呂蒙笑著攬過方文賀的肩膀使勁兒摟了摟,調侃道:“哎,我真替你驕傲!光榮得很,不愧是我敬佩的模範……十萬元哪,你用不著給我呀,我存著給我們家小雅以後上大學,做嫁妝!可惜了……”
“哼!你們家小雅才五歲,咋?跟誰定娃娃親?小雅要上大學,我掏學費給丫頭!”方文賀嘲弄道,“我還不知道你,明處說我是模範,心裏怕是在罵我蠢吧?隻是這錢哪,個人用,燙手……我這樣做,你其實也是讚成的,對不對?別以為我不了解你。”
被說中了心思的呂蒙嘿嘿直笑,推了方文賀一把,幾分驕傲和幾分欣然都在兩個人的會心一笑中。
他開完會回家還把這事說給了楊海玉聽,楊海玉也激動得不行,這的確是屬於整個繅絲廠的好消息,是整個廠部職工的驕傲。海玉當然也替方廠長感到高興,她感慨說:“方叔真是大好人,他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廠長,對生產負責,對我們工人又好,我們廠隻有他能配得起這個獎!”當時呂蒙還打趣:“搞得好像你認識很多廠長似的!幸虧我知道你,你也隻見過這麽一個廠長……”
廠辦幾個人坐在一起商量下午召開全體幹部職工大會的事,一聽方文賀要將錢捐給廠裏,全都感到意外。呂蒙勸道:“你雖然一直以廠為家,高風亮節,甘於奉獻,但是,對於這麽大一筆獎金,我認為不要急於做決定。這筆獎金也是上級黨委政府對您工作的肯定,還是慎重對待比較好!或者,你至少要問問家裏人,征求一下他們的意見。”
呂蒙的意思很明顯,提醒他把錢留給方海。
方文賀笑著點頭向呂蒙致謝。
“這正是我征求了兒子意見之後做出的決定。我很慎重,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方文賀說,“對我來說,江城繅絲廠是我守著一點點從無到有建設起來的,我愛她,如同愛我的一個作品、一個孩子。所以,這筆獎金所獎勵的奮鬥精神、愛廠敬業精神,是大家努力的結果,獎金應該屬於我們繅絲廠所有的建設者,包括在座的各位。當然,我還有一個想法。繅絲廠剛投產時,老領導柯書記離開江城之前告誡過我,作為繅絲廠的一把手,永遠要記得做一件事,繅絲廠的興盛永遠有一部分功勞是蠶農的。因此,我們要回饋蠶桑,回饋蠶農。我個人建議,以後我們廠每生產一噸白廠絲,就拿出一千塊來用於支持蠶桑生產,支持蠶繭收購部門,也就是我把這部分資金交給政府,用來給蠶農購買蠶藥、蠶具和搞技術培訓。這個建議,請廠部黨委班子集體悅。這時候他們的心裏眼裏根本放不下別的事,隻有蠶寶——透亮的等著上蔟的蠶寶,以及烏白的等待最後清空身體的蠶寶。
楊海軍是躺在**的時候才想起父親的生日的。確切地說,是在楊柳無心的提示下想起的。
想到蠶月總算過去,熟蠶上蔟,天一亮就意味著開蠶門之後的清閑日子到來了,疲憊了一天的楊柳提醒海軍一早去買隻鴨子回來,她說瞧見公公楊寶根臉色不好,想得空給倆老人燉個老鴨湯補一補。海軍聽媳婦這樣說,就記起前些日子,無意中聽見父親吩咐母親去集鎮買肉打酒,母親不去,說反正生日快到了,生日的時候有的是酒肉吃……海軍掰著指頭算了算農曆的日子,立馬明白自己忘了什麽。
楊寶根自己當然是算著日子的,他也同樣知道兒子和兒媳忙忘了。他自己不提這事,也不讓老伴跟兒子提。兒子和兒媳的辛勞務實他看在眼裏,比啥都高興。
鄉下人能由著性子鬧騰一下的日子不多,在大集體吃大鍋飯的時候,社員下地幹活為了帶勁兒,十幾二十個人一起邊揮鋤頭邊唱薅草歌,吼天吼地吼出日子的苦和累,那叫一個酣暢淋漓!現在家裏有了電視機,這是消遣苦悶日子的新鮮玩意兒,比廣播喇叭還上了一個檔次,除了聽聲音還能看著小匣子裏麵的人影了。按說這日子比過去好過多了,可咋就少了鬧騰鬧騰的心勁兒!楊寶根自認為不是一個老古板,自打自己父母去世之後,他的生日和除夕這兩個日子是由著家裏人安排的,兩個難得可以通宵達旦狂歡的日子,他一高興,一家老少都高興,這日子就在微小的滿足中找到了奔頭!
但這幾日身體上的不舒坦令他這粗獷的心性也有了幾許悲觀,煩躁不安,隱約有一些不好的預感,也對身邊令他感到嘈雜4.五月蠶門開
五月的天氣不冷不熱,清風拂麵。
也是巧了,開蠶門這天剛好是老蠶農楊寶根的六十三歲生日。都說種地的莊稼漢過了六十還是好把式,楊寶根也不例外,在把當家大權交給兒子海軍之前,他的嗓門和脾氣一樣大,往同齡人跟前一站立馬能顯示出他的能幹和壯實。他每天忙碌異常卻豪氣爽朗,大聲說話大聲笑,大塊吃肉大口喝酒。他這大半生,從犁田打耙栽秧下種,到興桑養蠶,再到修房造屋,似乎沒有他不會的。以前大集體幹活他當過小隊隊長,以德服人,以技服人,說一不二,後來不當隊長了很多社員還一直記得他的好。但是最近一段時間,他時常感到身體乏力,似乎幹什麽都提不起精神。往日頓頓飯無肉不歡的他,現在一吃肉就反胃。以至於當海軍說要給他操辦生日的時候,他出乎意料地脫口拒絕,說自己不喜歡熱鬧。海軍覺得莫名其妙,還以為父親是心裏不舒坦故意跟他賭氣。
按照直河沿岸鄉裏的風俗,男人的慶生儀式是從生日前一天的下午開始,但是楊家前一天還沒有到開蠶門的時候。沒有開蠶門,當然就意味著不能開門迎客。楊海軍當然也沒那麽迷信,他確確實實是忘了,忘得一幹二淨。
開蠶門的前一天,也是熟蠶上蠶蔟的最後一天,除了楊寶根,他老伴以及兒子、兒媳忙得連飯也顧不上吃一口,三個人從早上就一直守著一個個竹匾,輪番將裏麵亮堂的熟蠶拈出來,放上蠶蔟。等二十來個竹匾依次拈完,前麵拈過的竹匾裏又有了一層透亮的蠶……三人不厭其煩地圍著竹匾,拈著熟蠶。對於養蠶人來說,這樣機械而長時間的辛勞既是收獲的累,也是收獲的喜嚴苛狡黠,有些人心好,定級的時候能憑著良心。”
“我也搞不清,反正聽說是不一樣的。”小勇說著,瞅瞅周圍,神秘地湊到海軍耳邊,“人家說呀,往年不準外縣來咱這兒收繭子,誰家的蠶繭都得先緊著本縣。今年雖說也要求賣給本縣,繭不出鄉不出縣,但我們村前幾天就有外縣來收繭子的人在悄悄打聽呢,出價比江城高。”
海軍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