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驚訝地看著韓青陽:“你請假?那明天現場鬧得陣仗大了,你不去壓一壓,縣上領導還不得找你?”
韓青陽笑了笑,不以為然地說:“正是知道一鬧開了縣領導就會找我,所以我才要請假。誰有本事誰去壓唄!”
見老吳一臉蒙,又道:“你也不想想,那幫孫子,還有那幫女人,是好說話的人嗎?人一激動啥話都往外捅,指不定鬧出啥“同誌們!我是經貿局局長方海。可能有些人認識我,我父親是方文賀。”方海的話音未落,下麵一片嘩然。有人竊竊私語,有人震驚息聲。
“我之所以站在這裏,是因為我理解今天到現場的各位叔伯、阿姨、姐妹、兄弟,你們在江城繅絲廠工作了這麽多年,舍不得這個廠突然就這麽垮了,沒了。因為對於你們來說,你們為這個廠付出了辛勞和汗水,有些人甚至是整個青年時代,最好的年華都是在車間度過的。對於你們來說,工作是你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也是賴以養家糊口的根本。父親曾經對我說,這個廠就是他一手養大的另一個孩子。你們痛心、舍不得,我相信,我的父親,他比你們更痛心、更舍不得。然而,一個廠,幾百上千工人,靠啥生存延續?我們的白廠絲全國聞名,以前出口到國外為國家爭創外匯立下過汗馬功勞。而最近幾年裏,受經濟危機影響,國際生絲市場飽和,出口價大幅度降低。廠裏生產的白廠絲要麽賣不出去,要麽就虧本賣出去,廠裏連買鮮繭的錢都拿不出來了,靠欠,靠貸,現在銀行都隻收不貸了。這兩三年,江城繅絲廠靠給外廠做加工勉強維持生產線的正常運轉,工資全靠國家財政負擔。為什麽要苦苦支撐?就是不想讓你們失業!可是,國家、政府要負擔的不僅僅是我們江城繅絲廠,還有好多家廠啊!
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國家、政府被拖垮吧,同誌們!叔伯阿姨,兄弟姐妹們!我方海,今天在這裏懇請各位也理解一下縣委縣政府的決策,你們有什麽要求盡管提,有什麽意見盡管說。我相信,縣委書記、縣長,他們也是樂意聽到大家心聲的,他們也想更好地幫助所有下崗職工解決後續問題。如果大家肯聽我的建議,那就請配合縣委縣政府的正常工作,讓大門敞開,我們移步到三米開外的地方,好不好?”
“汪縣長。”
汪漢江說:“我是從政府後門出來的,專門在這裏等你。”
他抬頭掃了一眼跟來的呂蒙,問道:“你爸呢?”
方海說:“我爸?他都退休多年了,讓他來不合適吧?再說他身體特別不好,這種場合讓他一激動,再犯病命都沒了。”
“哦,他身體不好?我不知道……”汪漢江著急地說,“那要不你先出麵去談吧,呂蒙一起去協助。剛才我出來之前縣長說了,照這個形勢看,別說韓青陽請假,他就是在,隻怕也服不了眾。老方不出麵,這事怕壓不下去。”
“我先去談吧!”方海說。
此時,縣政府大門外,四個保安一排站著,伸手攔著眼前簇擁著的幾十號工人,一邊勸解著,讓他們別擁擠,再耐心等等。
這幾十號工人身後,是大批攜家帶口的紮堆站著的下崗工人,老老少少,全都在寒風中朝著一個方向張望。天冷極了,觀望的女工一邊給凍僵的手哈氣,一邊跺著腳在原地轉圈。也有年齡稍大一點的女工,她們曾親眼看著廠子一天天地發達興旺,工作占據了她們生活的一大半,每天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上班。現在,積聚在心裏的委屈和憤怒也讓她們全然顧不得體麵了,高一句低一句罵著把大家飯碗砸掉的“惡人”。
方海走到人群前,望著一張張激憤的麵孔,心裏五味雜陳。
從小,他就經常跟著父母出入車間,見慣了父親跟工人們在一起的親切,也見識過他們不怕髒不怕累為生產拚命的樣子,後來在繅絲廠也是,眼前這些人當中或許就有看著他長大成人的叔叔阿姨。他理解此刻他們突然失去工作之後的茫然,理解他們麵對一個沒有保障的未來的無助,甚至也理解他們對受到輕視和不公正待遇的悲憤……
們派出代表,現在就可以提出你們的意見和建議。不過,政府在有些方麵已經拿出了方案。改製之後,想做點小生意的,政府免費提供兩年的貼息貸款。想去大酒店、飯館當個服務員什麽的,政府號召各私營業主優先招錄。縣委縣政府已經在改製方案中明確提出來了。以後,不論誰來接下江城繅絲廠這個盤子,都必須要繼續從事繅絲這一行,將這個產業延續下去。這樣規定的目的,就是不忍心看著我們江城白廠絲這塊招牌從此沒了,就是不忍心這麽多熱愛繅絲廠的人找不到根兒了。改製之後,我們技術熟練的年輕繅絲工仍然可以進新的絲廠;年齡稍微大點的下崗,政府給予適當的失業補償。買斷工齡以後,你們拿著錢也一樣可以到市場上去找活幹,去做個小生意。隻要勤勞肯幹,沒有過不去的坎!”
汪漢江侃侃而談,很多人聽了他的話自覺往後退出去好遠。
方海說:“大家可以現在選出代表,跟縣改製工作領導小組的領導們麵對麵談你們的要求。大家也不用都聚在這裏,該回家的回家,大家說,這樣好不好?”
呂蒙在一旁拽了方海一把,提醒道:“你太心急了!這個時候,他們生怕受騙,一點風吹草動都草木皆兵!”
果然,他這話引起了範大力的警覺,範大力冷笑著,大聲說:“方局長,你該不是想空口說幾句大白話就把我們打發走吧?我告訴你,選出工人代表,可以,我們馬上選。我們即使聽你的,願意接受工廠倒閉的事實,也不代表我們同意改製工人安置條例上的補償標準。想就這麽輕易就打發我們走,沒門兒!”
呂蒙趕緊過來幫著說:“聽我說,大家別著急!如果現在還不能完全相信我們,不相信政府的表態,可以留下來,等待我們進行協商。方局長剛才那樣說,是考慮到許多同誌身體不好,天方海的一番肺腑之言,說到了很多人的心坎上,不僅讓憤憤然的工人們啞口無言,沒了火氣,也讓一邊站著的呂蒙無限感慨,就連暗暗為他捏了一把汗的汪漢江也聽到了心裏,感動了一把。
人群中,領頭的範大力和魏嬸麵麵相覷。範大力在心裏猜度著方海的話有幾分真,魏嬸見他不吭氣自己便上前一步,大聲說道:“方局長,我看你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你說,咱們廠六百來號人,即使我們這些年紀大的同意下崗給補點錢,那一大半年輕工人呢?人家路還長著呢,工作一下沒了都扔社會上,以後一家人日子可咋過呀?這缺德不缺德呀?姐妹們,我們不能就這樣被他糊弄了!”
她這樣一嚷嚷,下麵剛才平複了情緒的女工又開始跟著激動了。
“就是!他年輕,對這個廠沒有感情。若是他父親,肯定不會舍得偌大個工廠說賣就賣、說倒閉就倒閉了!”
“是啊,政府不能把我們就這樣都扔到社會上,不管我們死活了!”
方海耐心聽著人群中的各種抱怨和擔憂,正想開口,汪漢江走到他跟前,對大家說:“我是副縣長汪漢江。方才方局長的話,大家都聽到了,難為大家了!國家財政困難,我們廣大的工人同誌們要體諒國家,體諒政府,也要看到這兩年政府所做出的努力。江城繅絲廠改製,是工業企業改革發展到今天的必然結果,我們都知道大家舍不得這個廠,但還是要實事求是地考慮到廠裏連年虧損給國家和政府帶來的損失。很多兄弟姐妹今天冒著嚴寒來政府門口,我想,大家也是怕政府不管大家了,是擔心失去了工作以後沒有生活保障了。我跟大家打包票,政府不會不管大家!所有繅絲廠麵臨下崗的兄弟姐妹,你們是有話語權的,你肚子裏藏不住話。我跟他一塊兒去,是防著他談事情的時候亂講話,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倒出來。”
韓青陽笑道:“看不出來,方海關鍵時候口才還不錯!不過,我倒有個計劃,範大力既然愛咋呼,強出頭,我倒是不能讓事情這麽簡單就了了,得讓他咋呼個夠!老吳,你有沒有聽過,‘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你的意思是……”
“你想啊,縣裏鬧出這麽大動靜,市裏是不是很快就知道了?這個時候,誰能很好地平息這件事,既能貫徹落實領導的意圖,又能讓工人順利接受下崗安置,誰就算立了大功,自然進入市上領導的視線。到時候不愁沒個好位置,想不提拔都難哪……壞事利用好了就能變成好事,這就是個推手,不能讓方海、呂蒙撿了便宜。”
韓青陽的分析讓老吳開了眼。這方麵,他著實佩服韓青陽。
“那你想怎麽做?”他問道。
韓青陽胸有成竹地說:“下午不是沒談出結果嘛,這樣,你一會兒便去範大力那裏,把他叫到你家……哦,對了,還有我那個愛出風頭的魏表嬸。等會兒我給你拿兩瓶好酒,晚上你跟他們兩個好好掰扯掰扯。其他還有誰能叫的,由你斟酌,一塊兒叫上。”
“掰扯啥呢?你意思是激將法?”
韓青陽點點頭,神秘一笑:“巧了,我剛得到一個消息,正好可以利用一下。這個消息,怕是連你也想不到。”
與此同時,呂蒙家裏也迎來了他們兩口子都沒想到的客人,夏莉莉、小芳和孟蘇州。
“什麽風把你們給吹回來了?”楊海玉喜出望外。
寒地凍的,怕大家吃不消。如果有老人沒穿棉襖棉鞋的,可以回家烤烤火,穿暖和了再過來嘛!”
“哼,這才叫人話嘛!”範大力道,隨後看向身後的人群,“大家都聽到了,再推選三個人出來,和我一起去和縣領導麵談!”
一直站在人群中默不作聲的老吳突然擠到範大力跟前,一把將範大力拉到了一邊。
“吳科長,你拽我幹什麽!”範大力甩開他的手,奚落道,“你不是和韓青陽穿一條褲子嗎?聽說他馬上提拔了,咋,不給你安排個秘書當當?”
老吳很是尷尬,不自然地笑笑,遞給範大力一支煙,湊近了說道:“說啥呢?我這一把年紀了,給我個秘書我也當不了啊!”
“那你啥意思?”範大力警覺地看著他。
老吳說:“我和你一起去談判,咋樣?”
“你?”範大力遲疑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要走,“韓大廠長對你跟哥們兒似的,你還愁沒工作?用不著跟我套近乎!”
老吳又拉住他,認真道:“我知道這是蹚渾水,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補償談高了還好,談不好幾百號女工抱怨,那些女人,能把你撕著吃了!我是想幫你,縣裏有些啥政策,我比你懂!你想想……”
範大力猶豫片刻,點點頭。
他們倆拉扯的這一幕恰好被呂蒙看到,他感覺有些不對勁兒,但也說不出來哪裏不對。
韓青陽很快便知道了政府門口的情況。
“你反應還挺快的!”韓青陽誇道。
老吳搖搖頭,解釋說:“別看範大力他咋呼,其實傻著呢,玉不光是善良賢惠,還是心裏有誌向有主意的人!隻不過,她的好讓優秀的呂蒙壓住了而已。”
呂蒙笑著說:“是金子在哪裏都能發光,我怎麽能壓住呢?
別看她有時候擔心這擔心那,其實她心野著呢!要是真柔弱不堪,我當年也不會娶她。以後她想幹什麽我都支持,我相信她的能力。”
夏莉莉和小芳對視了一眼,很是替海玉欣慰。
“呂蒙,要是繅絲廠還能開起來,你還願不願意繼續留下來搞生產管理?”夏莉莉問。
“不是我願不願意的問題,是政策不允許。江城繅絲廠倒閉,我得回原單位上班。至於像海玉一樣的下崗工人,以後找工作都是雙向選擇了。”呂蒙回答說,“縣裏要求買下江城繅絲廠的投資方必須繼續從事繅絲工業。一來為安置一批下崗工人,二來也為縣裏的蠶桑產業著想。你們想啊,十來年了,全縣搞了那麽多密植桑園,突然沒了繅絲廠,那些蠶農一寒心把桑樹都砍了,多可惜呀!”
夏莉莉若有所思。小芳嫵媚一笑,說道:“別悲觀嘛,我們從廣東回來,其實那邊的國營廠早都改製了。私營企業的企業主追求利潤,要經濟效益,更注重物盡其用,人盡其才。從他們的管理來講,人家計件發工資,獎罰分明,更能促進工作效率。”
呂蒙苦笑道:“下崗的工人都人到中年,確實難了點,麵臨又一次人生選擇,本身就是一次挫折!”
“反正不管幹啥,我們幾個我相信都是愛這個廠的,愛這個職業的。我每天在車間繞著那機床來回都要走三四萬步,不累嗎?累啊,累得要死!但睡一覺第二天早上起來又是精精神神的一個我。做值班班長、做車間主任的時候,我每天看著車間裏“改革的春風唄!”夏莉莉打趣道。
“海玉,你好意思不?廠子要倒閉了,這麽大的事你都不通知你師傅?”小芳嗔怪道,“好歹我們的工作關係還在廠裏呀,不管下崗還是自動離職,我們三個都得回來把手續辦了吧!”
海玉醒悟過來,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不好意思,看我這腦瓜子,壓根沒想到這個。”
呂蒙跟方海他們開完會也剛剛到家,見到夏莉莉他們回來很是興奮,跟著笑道:“你們就別怪她了。這些天,我忙著改製的事顧不上她,她丟了魂似的,整天唉聲歎氣,擔心沒了工作以後我養不活她。”
“那你咋不讓她跟著車間姐妹去政府門口鬧去?”孟蘇州進門拎著大袋小袋的禮物,一直沒說話。這會兒騰出手來接過茶水,才對著呂蒙認真地打量了一番,調侃道,“是她自己不敢去,還是你不讓她去?”
“我怎麽能給政府添麻煩呢?這點覺悟還是有的。倒是你們,咋啥事都知道?”海玉說。這突然的姐妹相見,讓她臉上一直**漾著喜悅的微笑。
“你呀,還這麽老實!呂蒙雖然在那個位置,但你也是廠裏的一分子,也是下崗工人,該爭取的利益還是要自己爭取。”夏莉莉看著海玉消瘦的模樣,心疼地摟住她的肩膀。
“我已經簽了下崗協議了,無論最後補償多少,我都認!”
海玉不好意思地看著夏莉莉,“不是我不爭取,是我理解現在廠裏的處境,也相信呂蒙和方海。我也相信,離開這個廠我一樣能找到工作。再不濟,我就回娘家和嫂子一起種地。”
幾個人熱切地看著海玉,她眼裏的光芒讓他們無端生出敬意。孟蘇州忍不住跟小芳和夏莉莉讚道:“看嘛!我就說,楊海“對!我們不走了,今天就堵在這兒!”人群中立即有人響應。
一旁焦急的汪漢江和呂蒙此時都注意到,後麵站著的許多工人竟都帶著小板凳,手裏還提著火盆,顯然是有備而來。
方海突然想起韓青陽,轉頭問汪漢江:“汪縣長,韓廠長又跟你請假了?”
汪漢江一愣,說:“這鱉孫關鍵時候掉鏈子,說他發高燒呢,起不了床!”
“這你也相信?哼!”方海冷笑,說,“我咋覺得他在忙著呢?早不病晚不病,關鍵時候發病!隻怕是心病吧?你這個當姑父的,就由著他……”
“你這是什麽意思?懷疑他沒病裝病,還是懷疑他與這事有關?我看你也是不曉得輕重,都這個時候了,不去想怎麽勸工人,倒在這裏捕風捉影!”汪漢江被他說得臉上掛不住,搶白道。
方海懶得理他,走到範大力跟前嚴肅地問道:“範大力,你剛才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如果確有其事,我們今天在場的汪縣長會向上麵反映!”
“我可以證明,確實有人想借機侵占國有資產。”不等範大力張口,一旁的魏嬸搶先跟方海說道。
見方海在很認真地聽她說話,魏嬸立馬膽大了一些,言語也十分有把握的樣子:“我問你,是不是有個南方老板來買繅絲廠?”
方海看了汪漢江一眼,點點頭。
“縣上準備將繅絲廠多少錢出售給他?我們工人也是這個廠的主人,也有權知道吧?”
方海眉毛一擰,又看了汪漢江一眼。汪漢江同樣驚愕,他懂方海的意思,這種話不可能從魏嬸嘴裏說出來,唯一的解釋,的姐妹們高高興興上班、快快樂樂下班,每個月發了工資大家一起興高采烈地去看電影,去給父母買好吃的,去買毛線,買衣服,我就覺得當個工人特別驕傲,特別幸福!”夏莉莉懷念著過去的時光,滿心都是甜蜜,“呂蒙、海玉,你們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所以,我現在特別盼望有一天還有機會能帶領姐妹們一起工作……”
一屋子的人都被她的情緒感染,不禁心潮澎湃。
海玉去廚房鼓搗了幾個小菜,呂蒙拿出酒來,幾個久別重逢的朋友盡興喝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5.被憤怒擊中的男人
因為頭一天協商的事第二天一早要上常委會研究,這件事的解決程序已經跟幾位代表溝通過,當時範大力他們並無異議,所以副縣長汪漢江和方海在會同改製領導小組商議的時候並沒有警惕和料想其中會有變故。所以,當第二天中午再次看到縣政府大門外的小廣場齊刷刷站滿了工人的時候,兩個人都預感到不妙。
方海見以範大力、魏嬸為代表的四人站在隊伍前,便將範大力拽到一邊,問:“昨天下午不是說好了,你們提出的條件將在今天早上的縣委常委會上研究表決嗎?會後,到底結果怎樣自然會再與你們商量!怎麽今天又叫這麽多人來?”
範大力嘲弄地看著方海,嬉皮笑臉地說道:“就興政府作弄我們老百姓,就不允許我們反悔?哼,我跟你們沒啥好說的!我們現在有重要情況要給縣委書記、縣長反映,有人利用私人關係想侵占江城繅絲廠的國有資產,如果縣委書記、縣長不出來,我們今天就一直在門口候著。同誌們,對不對?”
“來買咱們繅絲廠的並不是什麽南方大老板,這個人,就是大家都認識的夏莉莉!”範大力說,“她與某些人暗中勾結,想侵吞國有資產,她蒙蔽了縣委縣政府的領導,可蒙蔽不了我們繅絲廠的全體兄弟姐妹。若讓她得逞,丟的不僅是我們的飯碗,我們生活的保障,還有我們繅絲工的尊嚴!先前,有人替她打掩護,說什麽廠裏虧損、政府財政在補貼我們工資,都是糊弄我們的,大家要團結起來,不能讓他們得逞!”
他話音一落,眾人七嘴八舌炸開了鍋。
方海聽了範大力這一番話,立馬明白過來,拉住汪漢江道:“情況不對,這個範大力被人利用了!我們分頭行動,汪縣長,你去跟縣長匯報吧,現場我跟呂蒙來想辦法。萬一不行,你叫個司機去將我爸接過來!”
“啊?你爸?你不是說他身體不好嗎?”汪漢江大吃一驚。
“哎呀,你沒看出來嗎?他們拿夏莉莉出來說事,就是給改製製造障礙,說不定就是想破壞這次收購。具體想使什麽壞我現在還沒弄清。先不說了,這事八成少不了你那外侄的功勞。這都是些什麽人哪,真是的……”
汪漢江一聽,愣在原地,心虛地吞了吞口水。
方海還聽出來範大力話裏有話,而且將矛頭直指夏莉莉和自己。
不管事情真假,在這樣的場合範大力一瞎扯,下麵不明真相的人還真就相信了,而且氣氛很快被他帶動起來,都在嚷嚷著要把犧牲工人利益、試圖倒賣國家資產的敗類揪出來。
“範大力,無憑無據你別在這裏信口開河!你這就是造謠,汙蔑!”呂蒙氣急。
一看呂蒙跟範大力吵開了,方海匆匆到他跟前悄聲跟他說:就是有人在背後教魏嬸說這些話。聯想到方海先前對韓青陽的質疑,汪漢江心裏突然明白了。
汪漢江上前一步,嚴肅地說:“這位同誌,繅絲廠的事還在洽談中,目前連我們都不知道是否能夠成功出售,不知道你是從哪裏知道的消息?如果是真的有問題,你不妨大膽地說!但如果是假的,誹謗、造謠、誣告,可都是犯罪行為!”
魏嬸怔住了,心虛地看了範大力一眼:“當然……當然是真的!我告訴你們……”
“你不用嚇唬人!”一旁的範大力打斷魏嬸的話,直視汪漢江片刻,轉身向著人群道,“大家聽我說,來買繅絲廠的不是什麽南方大客商、大老板,而是我們廠有人在背後操控,不顧我們工人的利益,不顧我們下崗以後的生活,隻想蒙蔽縣委縣政府的領導,低價來倒賣國有資產!”
說到這兒,人群一陣騷亂。
“大力,你住嘴!你不能這麽信口雌黃,編造謠言來煽動大家的情緒!你這是犯罪!”呂蒙上前拉住範大力的胳膊喝止道。
他本想使勁兒將範大力往外推,卻反倒被一旁的老吳和其他人合力推開。
“是不是心虛呀?看呂科長的意思是不敢讓大力講。”一旁的魏嬸故意煽風點火。
“對呀,說不定是真的!”
“範大力,你知道啥趕緊跟我們說!”
“是誰這麽壞呀?想騙國有資產砸我們的飯碗!”
人群激憤,大家七嘴八舌。
範大力看著被拽開的呂蒙,本來有片刻的猶豫,但很快,大家的話語讓他熱血沸騰。
單上能釋放五千大卡的煤變成了庫房裏山一般高的煤矸石,采購的優質煤到哪裏去了?按說這些問題不該我來講,最清楚的是範大力同誌和原供銷科的老吳,我想,這兩位同誌之所以沒說,一定有他們的原因。都是繅絲廠出來的兄弟姐妹,範大力同誌寬厚以待,也是希望這種做出損害廠裏利益之事的人有一天能主動站出來跟大家說明問題,或者等候公安機關調查清楚。是不是,範大力同誌?”
“你這是什麽話?我範大力眼裏可是揉不得沙子!”範大力果然禁不住激將,立馬反駁道,“這事我早反映過了,我的舉報信早兩年都送政府門口了,那上頭不去調查,人家有人保著呢!”
“同誌們聽到了嗎?看來,江城繅絲廠早幾年都有人在挖牆腳了,連範大力同誌都舉報過,說明事情就是真的,也說明是誰在搗鬼,範大力同誌也是知道的,對不對?!”
“大力,是誰呀?你知道怎麽不告訴大家?”
“把煤矸石當優質煤,這是吃了多少回扣啊?”
“那還不是供銷科幹的事!吳科長不是在這兒嗎?”
“我看夏莉莉挺好的,這供銷科的事怎麽牽扯人家,瞎扯了吧,老範?”
呂蒙成功將大家的注意力引到采購事件上,聽得老吳心驚膽戰,不停地去看魏嬸,跟她擺手,示意她讓範大力別說了。
魏嬸反應過來,立馬站出來說:“哎呀,你們別聽這個呂科長的,我跟你們說,他和方廠長一家都跟夏莉莉關係好,肯定幫著夏莉莉說話。大家要聽範大力講,大力講的才是真的!”
人群中有人開始不滿:“咱們今天來就是找政府談買斷工齡的事,怎麽越扯越遠了?”
範大力也給攪糊塗了,張了張嘴不知從何說起。
“讓我來,他肯定讓人當槍使了,誰跟他杠,吃虧的就是誰!”
呂蒙一愣,瞬間明白了過來。
方海微笑地走到人群前,站在範大力身旁,溫和地對大家說:“範大力同誌是剛正不阿、一心為公的好同誌,他能在大家維護自身權益的關鍵時候,堅定地站在我們大家一邊,號召大家保護國有資產,抵製投機倒把、假公濟私、試圖損害國家和政府利益的不良行為,我作為改製工作領導小組的負責人之一,也深深地敬佩他這種大公無私的精神,同時也為他這種保持高度警惕的精神叫好!”
說到這兒,方海微笑地看著範大力並帶頭鼓掌。
範大力被他這一波表揚搞蒙了,一時半會兒也沒反應過來到底是咋回事,就連下麵剛才還躁動著的人也頓時鴉雀無聲。
“但是,我們黨和政府一貫要求實事求是。”方海看著重新安靜下來的人群,加重了語氣,“就在剛才,我們汪副縣長已經將範大力同誌反映的事匯報給了縣委書記和縣長,同時,為了大家的公平和正義,我們也電話通知了公安部門和紀檢部門介入調查。所以,請大家少安毋躁。另外,呂科長在半個多月前配合清算小組進行財產清算的時候,意外發現了我們江城繅絲廠確實存在倒買倒賣、吃回扣、套取資金、中飽私囊的情形!下麵,請呂科長將你看到的情況也給同誌們說說,讓大家明明白白地知道,這個廠是怎麽弄成今天這個樣子的!”
說罷,方海給呂蒙遞了個眼色,將位置讓給呂蒙。
“目前,有沒有人想趁機侵吞國有資產我不知道,但據我們前段時間對資產的清算,發現咱們江城繅絲廠確實存在很多讓人匪夷所思的地方。比如,庫房裏存放著上千件根本用不上的閥門開關,為什麽不是經常更換的耗材卻連年都在采購?為什麽采購夏莉莉想低價收購咱們廠的事!咱們不能讓國有資產就這麽賤賣了!”
這時,司機帶著方文賀和老範到了。老範下車聽到兒子的話,氣不打一處來,幾步撲過來一邊罵一邊掄起手裏的拐杖就打。
“你胡說啥呀!你連人家出多少錢買廠子都不知道就說人家想低價收購?不讓賣你有本事把廠子開起來?你這個兔崽子,我說不讓你來,你說是為了給大家謀福利!結果呢,你把大夥兒召集到這裏不幹正事!你給我滾回去!”
“爸!爸!”範大力被一拐杖打在小腿肚上,疼得他蹦出老遠。
老範父子倆一鬧,有人便看到了方文賀。
“方廠長來了。”
其實這兩天方文賀一直揪著心,早晨去鍛煉也沒心情,走到哪裏都有人談論繅絲廠工人在政府門口聚集的事。仿佛無形之中有人給了他重重一棍,令他血氣上湧,總是頭重腳輕。之所以沒有急於找方海打聽情況,是知道兒子忙,怕自己關心則亂,所以竭力壓製自己。呂蒙去接他之前,因為暈眩,他剛在**躺了一小會兒。在車上,呂蒙將自己知道的情況悉數跟他講了一遍。
一下車,看到縣政府門口黑壓壓的人群,把政府門口的路都堵住了,後麵的人有的坐有的站,再加上圍觀的工人家屬,一直延伸到一個小廣場。
雪花紛飛,所有的人頭發、衣服都濕漉漉的,一看便知他們在這兒已經很長時間了。
方文賀靜了靜氣才昂首闊步走向人群。
可能是臨危受命的莊嚴和神聖之感覆蓋了一切不適,這一刻他暈眩、頭疼和隱約的惡心症狀全沒有了,血脈僨張的感覺從心這時,陰沉的天空開始飄起雪花。擁擠的人堆在寒冷中開始鬆動,有人吸吸鼻子裹緊了毛線圍巾,有人把捏了一早上的線手套重新套上。雪花落到火盆的炭火上,瞬間閃亮又瞬間黯然。
見範大力半晌沒說話,許多人不耐煩了,退到小廣場上坐下來烤火。也有越發好奇的,雙手卷在袖筒裏,大聲追問。
“大力你告訴大家,你管的庫房,那些煤矸石是咋回事呀?
說來我們聽聽!聽起來怎麽像是供銷科搗的鬼呀,那到底是誰想侵吞國有資產?”
老吳見狀,知道範大力和這個魏嬸成不了事,悄悄退到了人群後麵。
魏嬸一轉眼不見了老吳,忙喊範大力。
“老吳跑了!大力,你搞啥不說話?”
範大力被魏嬸一喊,靈醒過來,清了清嗓子,道:“兩碼事!我告訴大家,呂科長說的采購那些日鬼的事是某些廠領導和供銷科做下的,今天就不提了!咱們今天……”
“咋就不提了?為啥不提了?廠子就是被那些人掏空了唄!
範大力,你管庫房該不是被人收買了,不敢說了吧?”
“就是!做好做歹的都是他們!昨天,他還拉老吳當代表,我們天寒地凍在這裏聽他們掰扯,說什麽非要逼縣上領導給我們說軟話。縣上領導沒出來,他們倒是說出個子醜寅卯來呀!”
女工們不樂意了,範大力帶著她們來這裏找政府的意圖似乎已經偏離航向。一大早來站半天了,她們熱切的心也和這突然下雪的天氣一樣,像是掉進了冰窟窿。
範大力已經完全控製不了這些憤怒又失望的女工,他不免氣餒,語氣也沒了先前的勁頭。
“我是說,有些事暫時先不說了。我們就說今天的,就說要加。”
“說的好聽,就給兩三個月失業金,撐死四五百塊錢頂個屁用。我們以後怎麽辦?”
“還有社保呢,這幾年社保沒有交,看病報不了,養老也沒指望!”
“我們要吃飯!要養老!”
“……”
紛飛的雪下大了,落到頭發上,眉毛上,落到額頭上,很快化成水珠順著臉頰流下來。
“誰說廠領導對你們一甩了之,政府對你們一甩了之?韓廠長今天不在,不是還有方局長,還有呂科長嗎?不是還有我嗎?
不是還有汪副縣長嗎?”方文賀聲音激動得發顫,“這個廠,最舍不得的人是我,但是今天,我也要看著它關門、清算、倒閉!
這是在剜我的心哪!沒辦法,國家辦廠是為了利國利民,但走到這一天走不下去了。大家可以算一筆賬,最近這三年廠裏買不起蠶繭,大多數時候都在給別家代加工,但你們的工資除了獎金少一點,基本上是照發的吧?平均一個人工資按三百五算,全廠保守算八百人,一年工資就得三百四十萬左右,三年就一千一百萬左右。廠裏代加工利潤一年不到一百萬,除去水電煤各種成本,利潤不足六十萬。你們說,這三年你們的工資從哪裏來?當你們領工資的時候,領取的不是你們自己創造的價值,而是別的廠礦企業上交給國家財政的利稅,是千千萬萬別的職工創造的社會價值,是別人的心血和汗水!我們如果今天逼著政府繼續讓這個廠存在下去,逼著政府繼續扶持繅絲廠不讓它倒閉,我們慚愧不慚愧?事實就是如此!同誌們,現實逼著我們所有人,從今天起要重新走自己的路。政府不當我們的拐杖,但是,政府不會不管我田一直湧向四肢,身上頓生出千萬斤力氣。
但方文賀並不像他自我感覺的那樣威風凜凜。他往日清臒的麵容此刻看起來有些浮腫,嘴唇毫無血色,隻是眼睛裏射出的兩道精光令他不怒自威。
他在方才範大力站著的地方站定,默默地掃視了一下眼前攢動的人頭。人群中響起一陣短暫的嗡嗡聲,但很快又像風一樣消失了。範大力站到人群邊,垂下頭不敢直視他。
“雖然大家都認識我,我還是做個自我介紹。我是方文賀,前任廠長,已經退休多年了。聽說你們現在有很多疑問和擔憂,我猜,歸納起來無非兩點:一是擔心來收購江城繅絲廠的人別有用心,你們也懷疑廠子沒有到倒閉的地步,這樣逼迫你們下崗,無非是想將你們趕走,騙取縣委縣政府領導的信任,刻意想壓低價格,侵吞國有資產。二是擔心下崗了,政府用極低的補償遣散你們,以後生活沒有保障了。不知我說的這兩點對不對?”
方文賀再次掃視人群。人群一片肅靜。
範大力還是大膽一些,瞥了一旁悶頭抽煙的老範,梗著脖子說:“你說的都對。但歸根結底,政府沒有人來正確地對待我們的要求。廠子倒閉了,給廠裏累死累活賣命的人都成了包袱,廠領導一甩了之,政府也想一甩了之,就是打發叫花子也得給碗飯吧!”
“你個短命死的,人家咋沒正確對待,那昨天不是還請你們進政府裏麵去座談了嗎?凡事都有個過程。你啥累死累活?你才進廠幾天哪?虧先人哪……你把嘴給我閉了!”
老範跳起來用煙袋鍋指著兒子腦門就罵。
但此時人心浮躁,被範大力一攪和,似鍋裏煮開的餃子,個個都爭搶著說話。
“不管怎麽說,我們要求失業金補償要加,買斷工齡的基數魏嬸突然發問,讓方文賀驚訝。他對這個女人並不熟悉。
不等他回答,魏嬸舉起手在頭頂揮了一下,繼續道:“同誌們,我們再不能受蒙騙了,別的老板收購江城繅絲廠我信,夏莉莉收購就是不能相信!因為,方廠長,還有他兒子方局長,跟夏莉莉都是一夥兒的!大家不知道,這個夏莉莉在廠裏一直沒找對象,以前就跟方大廠長好著呢,誰知道他們現在是什麽目的?有沒有官商勾結?我是煮繭車間的老職工了,大家想一想,我能誆大家嗎?我們千萬不敢被這一家人牽著鼻子走了,大家聽我一句……”
“你到底想幹什麽?還嫌這些姐妹在這裏沒遭夠罪嗎!”方文賀一把將魏嬸推開。
“老吳!”方文賀一聲怒吼,“你有種給老子站出來!”
人群為之一悸,魏嬸嚇得打了一個哆嗦。
“不敢是不是?不敢你就是軟蛋、草包,就是孬種!我那天一看倉庫裏堆的東西,我就知道是你被人拉下水了。我不吭氣,縣上不動你們,你們就以為人人都不知道你們做了啥醃臢事,是吧!”方文賀雙手叉腰,破口大罵,“你他媽的跟我從氮肥廠到繅絲廠,廠裏哪點虧了你?你一把年紀了,跟著別人一起幹缺德事,禍害這麽一廠的兄弟姐妹不說,還在背後煽風點火,喪了你的良心!工廠垮了,資不抵債了,你還給人當槍使,找個女人來跟我唱戲,不用想我都知道你們給人許了什麽願!我呸!我今天就在這兒等著,你他媽的不來就找根卵毛去狗襠裏吊死!”
麵對方文賀的怒罵,不明真相的一些職工先是驚愕,然後紛紛開始猜測所發生的事。
不知不覺間,熱血忽地湧上方文賀頭頂,他不管不顧了,他要發泄多日以來鬱積在心的憂鬱和憤怒。反正退休了,讓他心心念念的廠子也沒了,發泄完哪怕再挨罵也行。他指著魏嬸:“你們的死活。相反,會盡一切力量幫助下崗職工迅速再就業,走出困境。說到你們擔心的問題,也對,因為你們和我一樣愛這個廠,就不相信它已經到頭了,懷疑來收購的人跟誰串通好,占國家的便宜,損我們的利益……我們的江城繅絲廠行政管理層,確實有令人不齒的敗類,總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利用一切手段為自己牟利。這其中,就包括不翼而飛的社保經費。但這些事就交給國家權力機關去調查、去審判吧!”
方文賀心神激**,不得不將心頭的悲憤一次次壓下去。他清楚,他不能跟著工人們一起憤怒,也不能跟著他們一起悲觀,他需要克製和冷靜。
“至於未來江城繅絲廠的收購,你們不妨想一想,如果要再就業,你們需要一個怎樣的老板?是不是夏莉莉來收購有什麽關係?縣委縣政府和各部門單位領導都不是白幹的,是不是來欺騙和侵吞國有財產他們難道不會判斷嗎?低價收購?哼,這是一件可以簡單操作的事嗎?虧有些人想得出來!”
方文賀掏心窩子的話將人帶入思考,人群一片死寂,就連後邊的圍觀者也屏聲靜氣。他們也在反思,自打知道要下崗,似乎整個生活都被失業的煩惱憂愁裹挾成一團亂麻,從來沒有清醒而認真地想過,一個千人大廠為啥會走到這一步?這個結果跟自己有什麽關係?
就連半個小時之前還鬥誌昂揚的範大力也害臊地垂下了頭。
人群前站著的魏嬸心裏七上八下地直打鼓,老吳縮頭了,範大力看來也指望不住了,她能怎樣?她想起韓青陽托老吳給她帶的話,想想以後還得靠人家照顧,決定豁出去了。此時人群的安靜,讓她覺得是個時機。
“方大廠長,你都退休了憑什麽來對我們指手畫腳?”
們千萬不能給方海和呂蒙添亂。”
警車鳴笛從他們旁邊飛馳駛過,幾個人靜靜地看著,誰也沒說話。
大雪飛揚,落得人瞬間白了肩頭。
雪中依舊人影幢幢,政府門口沒有了高聲喧嘩,剛才擁擠的人群這時候自覺散開,有人滿腹心事腳步沉重地離開,有人頂風冒雪依然在廣場上肅立,更多的人三五成群圍著一隻炭火盆子坐下,眼巴巴地瞅著政府大門。
政府門口的汪漢江和呂蒙沒有立即離開。呂蒙負責收集民意,重新選出工人代表,準備繼續和改製領導小組協商。
看著重新恢複理智的工人,汪漢江又憂又喜,憂的是方文賀昏倒在了縣政府門口,喜的是聚集在縣政府門口的兩三百人正在散去。看著風雪中那些走遠的背影,汪漢江歎了一口氣,忍不住自言自語道:“我就不該批那小子的假……我看他有八百個心眼子,聰明壓根兒沒用到正道上。呂科長,我缺乏警惕性啊,疏於對自己親戚的管教,這一點我得接受方海局長的批評!”
呂蒙看了一眼汪漢江,搖搖頭。
“江城屁大個小縣城,啥都講關係和人情。你一個副縣長,受這種關係牽絆也是難免。隻是,我個人覺得,他某些做法確實愧對一個廠長的身份。這麽多工人,原本對廠長寄予了多大的希望啊……唉,當初,有人建議老方退休後返聘,他堅決不同意。
若有老方在,這個廠也不會下坡路跑得這樣快!”
“唉,沒想到你還能理解我。”汪漢江重重地歎了口氣,拍了拍肩上的雪,很快調整到工作狀態,“你把這弄完了趕緊去醫院看看吧,我得先去給縣長和書記匯報了。”
不是說我不該在這裏指手畫腳嗎?來,你給我說說,這樣關鍵的時候,韓大廠長為什麽不在?他為什麽就不能關心關心今天站在這裏的工人明天有沒有飯吃,有沒有衣服穿?哼,我知道你們今天鼓動工人來鬧的目的,你們不是幫工人們爭取他們的權益,而是想借機表現,縣委縣政府離開你們就無法讓這些工人順利接受下崗,你們想趁機撈取政治資本!堂堂七尺男兒,我呸,連一點兒羞恥感都沒有了嗎?我方文賀今天明確地告訴你們,老吳,你回去跟你後麵的人說,我方文賀活一天,就不能由著你們來!這些繅絲廠的兄弟姐妹,他們的權益,我來維護!從今天起,不需要你們惺惺作態,我替他們跟政府協商……”
倏地,方文賀覺得一團火點燃了胸膛,就連他的頭也轟一聲炸裂了,眼前一黑,整個身子散成了碎片……離人群二十米遠的地方停著一輛黑色的捷達小轎車。
孟蘇州開車,車上坐著小芳、夏莉莉和她的丈夫蔣木楠。他們原本約好今天中午和相關領導繼續洽談,因為工人聚集的事,洽談推後。幾個人想來看看情況,被交警攔在路邊。
方文賀被司機帶來的時候,恰好他們也剛到一會兒,看著方文賀走進人群。
那邊很嘈雜,他們從車窗探出腦袋也聽不清方文賀在講些什麽。當看到有人七手八腳地抬著一個人放到警車上,方海跟著上了車,夏莉莉心裏咯噔一下,打開車門就要下去,被小芳一把拽住。
“現在露麵沒有任何意義,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看到反倒說閑話。”小芳說,“這樣,他們肯定去醫院,咱們倆稍晚一點到醫院去看,小孟和木楠大哥等消息,隨時去洽談。這個時候,咱這麽簡單吧?”
汪漢江搖搖頭,說:“有這個目的,但是還有兩個原因。
一是養老金,工人工資裏扣了兩年,但這筆錢並沒有交到勞動保障局的賬上,而是廠裏挪用了。二是有人背後慫恿範大力,至於什麽目的……”說到這,他停了一下。“哼,都是些投機鑽營之徒。不說這個了,事情鬧這麽大,市上都知道了。聽說電話都打到書記辦公室了,處分我們是鐵定的。姐你突然來我這裏,怕不是聽我嘮叨這個的吧?”
“我就是來問這個的,我要替方海問問。”何立秋直言不諱,“上麵的意思是要怎麽處分你們?”
“沒有明確。隻是說,出了這麽大的事故,我和方海兩個作為改製領導小組的負責人誰都脫不了幹係。”汪漢江說著,臉上透出一片苦澀,“你說,這件事,方海能有多大責任呢?不說他了,你就說我吧,有著三十年黨齡的老黨員了,還有一年就要退居二線了,難道我願意在這時候背上一個處分?人生的結尾處啊,就像一場大戲快要謝幕時突然滅了燈,那是啥滋味兒呀?戲演砸了還可以再演,人生呢?我們誰能重來!”
汪漢江拿出一隻塑料茶杯,放上茶葉,給何立秋沏了一杯茶。
何立秋聽了他的話心裏很是沉重,她明顯感覺到,慫恿範大力在政府門口給解決改製問題故意設置障礙的事情沒那麽簡單。
她也知道汪漢江沒有說出口的人是誰。從本質上說,汪漢江人不壞,愛見風使舵,上趕著巴結巴結領導,打牌喝酒甚至貪點小便宜,但耍陰謀詭計整人的事他倒真沒幹過。但她還是有點擔心汪漢江最後會不會把責任都推到方海一個人身上。
“我理解你。”何立秋輕歎一聲,“隻是方海,他才三十多醫院搶救室門口,方海和媳婦眼巴巴望著“搶救中”三個字心急如焚。退休賦閑在家的何立秋得知消息也趕了過來。方海一見她,眼睛就紅了。
“哪裏的問題?”她問。
“急性心梗,已經進去兩個多小時了。”方海說,“曾叔叔說,要直接做支架……”
何立秋一聽是自己丈夫主刀,寬心了些,用力抱了抱方海。
她詳細詢問這次事情的經過,方海講完,她看著他心裏有了一些憂慮。這個孩子這些年是在她眼皮子底下成長起來的,三十五六歲的年紀,正處於事業上升期卻遇到了改製這事。改製順利也就罷了,中途出現這種事件,即使是自己的父親當場倒下,但他作為縣改製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負責人之一,處分肯定是免不了的。她心想,得趕緊先找汪漢江問問上麵的意思,無論如何,她要替老方守護這個孩子。隨即叮囑方海在這裏守著,她去去就來。
她找到汪漢江辦公室等了一會兒,才見汪漢江灰撲撲地拿著會議記錄本回來,看到她很是詫異。
“姐,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
“還有什麽風?西北寒流,冷風!”何立秋苦笑,“頭一天,我也來望了一眼,本來以為他們鬧鬧,發發怨氣也就偃旗息鼓了。沒想到第二天還鬧出這麽大動靜,還搞得老方直接昏倒。
剛去了一趟醫院,人在搶救室還沒出來。我這心裏難受,就到你這兒來了。”
汪漢江心裏也不好受,沉吟一會兒才含蓄地說:“這次的事本來就是節外生枝,我也沒想到會鬧得這樣嚴重。”
何立秋看了看他的神色,大概猜出一些。
“節外生枝是什麽意思?怕不僅僅是要求增加買斷工齡基數他死不瞑目。他的身體狀況本來就不是很好,心腦血管的問題很嚴重,雖說手術做了,但這幾天還要很當心。”賈一鳴說。
何立秋聽了眼角酸澀,說:“他還是放不下,始終覺得這次被騙跟他自己的決策有關。”
“今天這事鬧的,前後不過半天,差點兩條人命就沒了。”
賈一鳴說。
何立秋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還有誰?”
“你不知道?我剛把這台手術做完,出手術室就聽急診那邊說有個腦溢血的老人,繅絲廠來的。好像姓……範?對,就是姓範。”
何立秋心下一沉,站住不走了。
賈一鳴一臉疲憊地看著何立秋問:“怎麽了?你認識?”
何立秋搖搖頭。
“那就先回去吧,我可是又累又餓。”賈一鳴祈求地看著她。
何立秋心念一閃,她聽說政府門口鬧事的年輕人叫範大力,該不會是他家裏人吧?但她看了看丈夫,沒再說什麽,挽著丈夫的胳膊一路回家。
第二天,與工人代表的協商結果出來了:根據工人職級買斷工齡一年八百到一千元的標準不等,失業補償金每個月提高到一百八十元,由原定的兩年增至兩年半。同時,由勞動保障局組織下崗職工分批進行免費再就業和創業培訓,自主創業的下崗職工可以申報最高三萬元的兩年無息貸款。政府為所有下崗職工補貼一部分社保繳費……具體細則很快張貼在了江城繅絲廠大門口的公告欄上。
緊接著,政府辦通過與組織部的檔案梳理,先列出全縣和江歲,我不希望他的政治生命栽在這件事上。處分如果非給不可,我也希望這個處分能小點。若是必須追究,那廠長也有推卸不了的責任,至少發現苗頭沒有及時製止,對下崗職工沒有給予足夠的安撫。再加上你剛才說的,原因之一,養老金的那筆錢……不能讓方海,一個經貿局局長來替他背鍋吧?!”
何立秋話點到這兒,汪漢江明白了。若給方海重處,何立秋勢必會將火引向韓青陽。汪漢江沉思了一會兒,跟何立秋保證說:“放心吧,姐,方局長的處分若是重了,就算你同意我也不同意。就憑他父親老方今天這拚死的勇氣,我汪漢江也不能那樣做。”
何立秋返回醫院時,方文賀已經被送進重症監護室,賈一鳴站在門口剛剛跟方海交代完注意事項。
“何阿姨,您回去吧,反正待在這裏也沒辦法見著。再說他現在一時半會兒也醒不過來。”方海指了指監護室的玻璃窗對她說。
何立秋從窗戶看進去,護士正在病床前給方文賀掛輸液瓶子。
“那過兩天我再來看他。”何立秋說。
賈一鳴跟方海說:“你們這會兒也可以回去休息一下,沒必要在這裏守著。情況好的話,明天中午轉到普通病房,你們明天一早再來陪護。不過,這是個大手術,還沒度過危險期,我交代你的注意事項你要記著。”
方海點點頭,他想再待一會兒。
何立秋和曾一鳴一起離開。曾一鳴一臉疲憊,到醫生辦公室脫下白大褂,一邊拿起包和何立秋往外走,一邊說:“進手術室之前,他有片刻的清醒。他說,萬一有事,拜托你照顧方海。”
何立秋一愣:“還說了別的嗎?”
“還說讓方海無論如何把被騙的錢找回來,這筆錢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