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就到此為止了
二〇〇四年秋天,東莞市文昌路。
這裏距離廠區有四五百米的距離,原來是城中村,改建後建築多以兩三層小樓為主,下層是商鋪,上層住著當地居民和外來打工仔。街麵不寬,兩邊梧桐樹枝丫交錯,讓安靜的街道顯得懷舊又充滿情調。在一眾糖水鋪子和工藝首飾店鋪中間,有家古樸的小酒館,原木的招牌上寫著“夏天味道”四個字。
店外,門口掛著一方小黑板,上麵寫著供應的品類和營業時間。
店裏,複古的木窗,白色帶流蘇的窗簾和桌布,帶著深沉釉光的高級餐具,角櫃上排放著三四列書籍和點綴的小綠植,泛著金屬光澤的雙卡錄音機裏反複播放著楊鈺瑩的情歌。這一切,似乎都顯出店主與眾不同的品位與格調。
有三四桌顧客正在小聲聊天喝酒,夏莉莉係著圍裙在廚房配菜,一個小姑娘腳步輕盈地穿梭在廚房和餐室之間。
除了身材比過去豐腴了幾許,夏莉莉臉上並沒有過多的歲月晚上,夏莉莉特意燙了一壺廣東米酒,第一次旁若無人地陪方文賀小酌,她原本渴望能借著酒精的刺激將這些年心裏壓抑的話都一吐為快。換作以前,她定是小女生似的盡情地哭,盡情地笑,盡情地訴說。然而現在,麵對這個在她心裏藏匿了太久的男人,她卻說不出話來,好像一切都釋然了,好像所有語言在此刻都蒼白而矯情,她什麽動情的話都說不出口。隻有歲月催人老,“流光容易把人拋”的濃濃感傷在此時伴隨著流淌的音樂傳遞給他。
方文賀豈能不懂?但他隻能繼續壓抑著內心的激動,他和她都像浪淘沙一樣在漫長的時光裏淘洗掉了那份對感情的執念。
他隻能跟她講家鄉江城這些年的變化,聊廠裏過去的事,描述他退休後的生活,唯獨沒辦法細說情思。他壓抑不住衝動來看望她——到此時麵對麵,他都無暇顧及這個行為本身是對還是錯。
他隻想來看看她。
他對這個女人充滿了深深的歉疚和悔恨,即使她一言不發,未曾跟他抱怨過半句,但他仍然能感受到是自己的畏首畏尾耽誤了她一輩子,他不值得她如此的。酒喝到微醺,他說:“遇到合適的,你還是要結婚……你要是沒個歸宿,我就是個罪人,我會內疚一輩子。”
她含著淚笑意盈盈地讓他放心:“感情的事……順其自然吧!在這裏也遇到一個還不錯的人,他對我很好,我隻是還沒下定決心。”她的話似給他的辜負找了個台階。
那夜一直喝到淩晨。她曾有一瞬間很想擁抱他,或許他也有這個念頭——但兩人都膽怯著沒有動。絲毫沒有睡意的兩人,坐在小館外的台階上,默默地在寒風中看巷子裏的霓虹招牌,看空曠而漆黑的夜空,聽遠處工廠裏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機器轟鳴。
街道上不時搖晃過兩三個跌跌撞撞的打工仔的身影,他們喝念、消費觀念都不一樣。所以,給打工人這個消費群體統一貼上低層次、廉價的標簽,本來就是片麵的、帶有偏見的。”
小芳明白過來,笑著問:“莉莉姐,你有想法了是吧?說吧,想怎麽做?我支持你,或者給你投資也可以!”
夏莉莉搖頭:“有點想法,但是還不完善。我要先去做市場調研,不做便罷,要做,我就必須把生意做起來!”
孟蘇州不禁對夏莉莉刮目相看,他還是第一次聽說“市場調研”這個詞。夏莉莉解釋道:“市場調研也就是我要走到設定的消費者中間了解他們的需求,問問他們跟戀人一起去就餐喝酒的時候對口味、服務有什麽樣的要求和想法。”夏莉莉的一番理論讓小芳也豁然開朗,聯想到自己的酒店生意,她心裏不免多了幾分對夏莉莉的敬佩之意。
那一年,夏莉莉的“夏天味道”開張沒多久就大火了。
夏冬兩季是旺季,小芳和孟蘇州一有空閑也來小館幫忙。
兩個季節的一熱一冷,似乎更能激發人的鄉愁和衝動消費,漸漸地,光顧小館的客人不光有想要浪漫氛圍的戀人,還有來這裏躲清靜的老板、經理等。這讓夏莉莉交到很多天南地北的朋友,積攢了一大批老顧客。後來她也是在這個小館邂逅了她現在的丈夫。
方文賀的到來是夏莉莉怎麽也沒想到的。那是二〇〇〇年一個在南方也能感受到寒冷的冬季,就在夏莉莉為小館的裏裏外外忙碌不堪、幾乎快要忘記這個人的時候,忽有一日,他提著旅行包站到小館門口,咧著嘴衝她粲然一笑。夏莉莉丟下手裏的東西,驚訝地跑過去,看著他傻傻地笑著,眼淚撲簌簌流了一臉。
她這才曉得方文賀已經退休幾年了。多年未見,兩個人似乎有一肚子話要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一時之間百感交集。那天下來之後被安排去南方培訓了幾日,但實際上,南北地域差異、文化差異、經濟差異非常明顯,可借鑒性並不大。所以,改製方麵可參考的經驗並不多。具體政策製定出來之後,能否順利執行下去,他們完全是摸著石頭過河。所以,這次第一個實施改製的廠,江城縣委給出指示:隻許成功,不許失敗!領導小組的領導們審時度勢,在預測哪個廠能率先成功改製時,著實費了一番功夫。二來,無論從哪家開始,對其他幾個廠來說,都是參考。所有麵臨下崗的工人都盯著呢。
因此,等到一係列條條框框製定好,已經到重陽節了。
十月底的江城,天氣還算溫和,但從漢江吹過來的風已不再輕柔,陽光也不再熾烈和通透,如麻的細雨時常在黃昏和清晨繾綣而至,悄悄在人心頭種下寒意。
早早從方海嘴裏得知繅絲廠將第一個麵臨改製的消息,呂蒙和楊海玉頓時體會到看不到未來的慌張和迷茫,夜不能寐,食之無味。
早晨六點半,天還沒大亮,楊海玉起來給剛剛進入高中的女兒備好早餐。女兒一走,她又回**倚在丈夫肩上發呆。
“你今天不是要上班嗎?咋又躺下了?”
正準備穿衣服起床的呂蒙奇怪地看著妻子。
“是啊,休了半個月,輪到我們這個組上班了。”楊海玉一挺身坐了起來,“可是真的沒心思。你說,以後沒班上了我們怎麽辦……”
呂蒙歎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道:“我都說幾遍了,讓你別想這些。車到山前必有路,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再說,你老公我是幹啥的?!難不成還能讓你出去掙錢養我?”
楊海玉眼睛一翻,精神十足地說:“我真想過,我出去打工,醉了酒,將廉價的西裝脫下來在頭頂舞動,旗幟一樣招搖。
2.浪潮席卷的前奏
相比於夏莉莉和小芳的人生得意、風生水起,在江城的楊海玉、呂蒙夫婦此時卻在焦慮中度日如年。
自打一九九六年國際國內絲織市場動**,生絲價格下跌,江城縣蠶農和江城繅絲廠迎來了一連串的惡性循環。蠶繭價格由十塊陸續跌至現在的四塊,買一斤豬肉得賣兩斤繭了。曾經享譽全國的江城白廠絲也由三十八萬每噸陸續跌至現在的八九萬一噸。
二十一世紀伊始,縣上便有廠子改製的傳言,說了幾年也沒兌現。廠裏的原材料庫存要麽繭子出來了沒錢收,要麽收不夠還得出去買,好在訂單並不多。為了維係車間的正常運營,除了讓年齡大的職工提前辦退,時不時也給工人輪流放放假,降低生產量。對於生產源頭的蠶農,他們更是盼了一年又一年,繭價依然隻跌不漲,盼到年關,沒希望了,砍樹的砍樹,出門的出門。這兩年,每到正月,就會有五六輛從深圳、東莞來的旅遊大巴開到江城,專門來接願意出去的打工仔打工妹。蠶農也不再有人唉聲歎氣了,既然一斤繭子連一斤豬肉都買不上,那索性拖家帶口的都趁著正月走了。
既是如此,改製的事情終於提上日程。
七月一日,市委市政府下文,對江城縣企業改製工作做出重要指示。縣委縣政府緊接著上會,響應號召,製定方案,籌備和組建改製工作領導小組。
江城縣的龍頭企業就三家,繅絲廠、水泥廠、栲膠廠,從哪家開始至關重要。一來改製工作領導小組的領導們雖然人員確定這些天,但凡碰到熟人,一開口都是跟他說廠裏停產的事,向他打聽改製之後的政策。工人沒幾個說得清“改製”是咋回事,但他們知道,廠子是倒閉了。
“廠子倒閉了,總要給我們些補償吧?幹了那麽多年……”他們眼巴巴地望著他,好像他還管著廠似的。
他聽著“廠子倒閉了”那五個字分外刺耳。
是啊,五六百個女工當中至少有一大半還沒到退休年齡,三四十歲,正是幹活的好年紀,卻如同一個原本乘坐長途汽車的人突然得知司機要把她扔在半道上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不心慌才怪!
“你倒是好哇,退休了高工資拿著!廠子死也好,活也好,跟你都沒啥關係了。”見他答不出什麽,問的人心裏不是滋味,免不了對他也生出些憤懣,有時候丟下半句話能噎得他傷神半天。
這個廠是他一手建起來的,他和這個廠一起度過了整整十三個春秋!就是生下十三年的娃,如今站在麵前也是半大小夥子了,咋能說跟他沒有關係呢?他生氣,胸口憋得慌。
他去廠裏找呂蒙,見往日車間熱火朝天的景象已不複存在。
繅絲車間隻有一半的立繅機前站著人,依然是機器轟鳴,蒸汽繚繞,女工們卻沒了往日的神采,一個個疲遝遝的。有人認出他來,驚訝地望著他笑。他轉了一圈並沒有看到呂蒙,一個女工給他指了指扶搖車間,他進去,便看到呂蒙正在一排一排的籰子中間指揮十幾個女工將已經質檢過的白廠絲進行整理,一包包地捆紮。
他這才相信街上的傳言是真的,江城繅絲廠是真的要停產了。怎麽會走到這一步呢?韓青陽呢?他這個廠長是怎麽當的?
方文賀胸口一陣揪心的痛,心裏沉甸甸的東西突然就變成了養你也可以呀!你把小雅帶好就行。你看小芳和夏莉莉……”
“得了!你以為工作那麽好找?”呂蒙笑著打斷她,“小芳人家娃有老人幫忙帶呢,夏莉莉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咱們拖家帶口的能跟人家比?少打那個主意,我不同意。”
“那我就回我媽家種地去。”楊海玉賭氣地白了他一眼,徑直去了衛生間。呂蒙望著她的背影,心裏掠過一些沉重,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鬱積的煩惱都吐出來。
韓青陽老早也知道了消息,但他大概是廠辦唯一不動聲色淡定應對的一個。這些天除了去縣裏參加會議,誰也不知道他在忙什麽,車間生產的事幾乎全扔給呂蒙了。熬到十月中旬,韓青陽召集廠辦所有科室開會,終於給呂蒙下了利用一周時間做停產準備的指令。一個繅絲車間留一半人上班即可,煮繭車間將已經領出的幹繭生產完就不要再領料了。但那時,他也沒講太多實質性的東西,隻叫呂蒙會同財務科的人盡快安排全麵清理各項庫存,登記造冊。
這個指令一下,人心惶惶。有人開始後悔沒有早做打算,羨慕那些果斷離廠還奔到好前程的人。隻是這會兒縣上文件遲遲不見下來,大家聚在一起嘰嘰喳喳,有的虛張聲勢為自己壯膽,有的沒完沒了抱怨哀歎,可誰也說不出個道道來。
退休六七年的方文賀每日守著漢江邊過著釣魚翁的逍遙日子,他仍然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裏,怎麽也不願意搬去與兒子兒媳同住。方海知道父親的固執,也不強求,去省裏出差給父親帶回一個“小靈通”,讓父親出門時時帶著,有事了直接打電話。方海早幾年已經用上“大哥大”了,說要給他也買一個,他不要,覺得那玩意磚頭似的看著太招搖。這次的“小靈通”他喜歡,遂了兒子心意收下了,買了個小巧的皮套把“小靈通”掛在腰間。
繅絲廠職工的動向,做好相關解釋工作。經委在二〇〇二年已經改為經貿局,方海作為經貿局局長,一方麵要去工廠指導改製工作,一方麵要隨時將進展向領導小組其他成員匯報,和他們進行麵對麵溝通,所有實施方案的臨時變動要同縣委、縣政府的意見保持高度統一。方海不敢把改製相關的消息告訴父親,又特地給常來探望的呂蒙夫婦囑咐了一番。
十一月十五日清早,韓青陽主持召開了江城繅絲廠的改製工作廠部班子擴大會。江城繅絲廠此時已墜入絕地,改製的啥政策都是透明的,不必藏著掖著,所以韓青陽索性將黨委會和中層幹部會一起開,他在會上詳細介紹了改製工作的詳細分工。早在過去的半年時間裏,江城繅絲廠近百名機關幹部職工已經調走一大半,現在來參會的科室幹部也就是根據文件要求各科室留下來協助的二十來人,韓青陽和呂蒙作為廠部負責人屬於改製工作小組成員,供銷科老吳和另外兩個車間的車間主任作為工人代表也在改製工作小組成員名單中。韓青陽擬了三個議題:一是關於他們自身的歸屬安置問題;二是家屬安置和思想工作的落實,也就是要動員在繅絲廠的家屬做出表率,拿出姿態;三是協助縣企業改製工作領導小組做好其他職工的思想動員工作。
根據人事局文件,韓青陽在改製完成後會調往其他局機關任職,呂蒙也將回到經貿局工作,其他人會根據情況安置到其他廠礦企業。至於第二個議題,牽扯到呂蒙的妻子楊海玉麵臨下崗的問題。早先已經思考了很久,所以呂蒙並沒有多少猶豫,率先表態自己妻子會按照政策配合改製服從下崗。另外七八個有家屬在繅絲廠工作的人見呂蒙答應得爽快,立馬臉色都變了,他們原還指望著呂蒙能出頭說說話,對他們的家屬區別對待,不指望做正式職工,能安置到其他廠裏去有個飯碗就行啊!幾個人你望我我說不出的憤怒。
“呂蒙!”沉吟許久,他壓了壓心裏的怒火,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很快被機器的轟鳴遮蓋,胸口又一緊,一陣接一陣的潮熱從毛孔裏洶湧而出。他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汗,視線卻越發模糊,隱約看到幾個人拖著拖車朝門口這邊走過來,他的腿一軟,在天旋地轉中倒了下去。
這次心梗幾乎要了方文賀半條命,在醫院住了半個月,他依然滿腦子都是對江城繅絲廠的回憶和擔憂,根本沒辦法做到像身邊所有人說的那樣置之不理。兒子方海明白,父親的思想還停留在繅絲廠的鼎盛時期。那時候多風光啊,每年給縣裏上繳利稅一兩百萬,甚至有人打了個比方,縣裏的機關幹部每三個當中就有一個是繅絲廠養活的。但父親已經退休好幾年,市場經濟變成什麽樣了父親根本不了解。國有企業的改製,其實在他退休前就已經開始了,他並非完全不知道。說白了,父親還是舍不得這個一手創辦的廠子,更不願接受廠子虧損必須倒閉的事實。
但父親的心結得解開,否則,誰的話也聽不進。想到這些,方海一針見血地指出:“如果一個大廠成了國家的負擔,全靠財政養著,那這個廠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方文賀聽他這樣說,擺擺手,憤憤地趕他走。方海擔心他一生氣血壓升高就躲了一個禮拜,每天讓媳婦來給父親送飯。心想著等他身體恢複了再帶他到繅絲廠走一遭,讓他看看現在的繅絲廠什麽樣,也許他的心結就解開了。
但實際上還沒等方文賀出院,立冬過後沒幾天,作為改製工作領導小組班子成員的方海就接到通知,政府三天之內會將繅絲廠改製的文件通知下發,讓他們提前做好思想準備,時刻關注這天星期六,呂蒙和小雅都還在睡懶覺,海玉去菜市場買完菜回來,遠遠看見煮繭工魏嬸在她家樓下單元門口等著。
這個女人自稱是韓青陽親戚,但從來沒見韓青陽姐弟搭理過她。她平時人前愛咋呼,背後東家長西家短,海玉上班時就特害怕跟這樣的人打交道,現在不上班了遇見更想繞道走。可偏偏魏嬸今天就是專門等她的,老遠看見她就“楊班長”“楊班長”地招呼著,一路小跑過來,幫她接下手中的菜。
“魏嬸,你這是幹嗎呢?我自己拎得動。”海玉閃躲著,可手裏的東西還是被她抓了去。
“這算啥呀,你嬸子我手勁大!你們家呂大廠長也不幫你,讓你一個人提這麽多東西!”魏嬸全然不把自己當外人,拎著海玉的菜就朝海玉家走。
“他晚上加班睡晚了些,就讓他早上多睡會兒。”海玉說。
見她搶在頭裏往樓上爬,突然明白她是想進自己家去,連忙緊走幾步,在門口從她手裏接過裝菜的網兜。
“魏嬸,還是我來提吧……不好意思哈,我改天請你到家裏做客。這會兒確實不方便,呂蒙半夜兩點才睡,我怕吵醒他。”
魏嬸訕笑著,但並沒有要走的意思,抓住她的話頭問道:“呂廠長加班是不是為廠裏工人遣散費的事呀?哎,你給嬸子透露一下,我們買斷工齡政府給多少錢哪?”
“這我真不知道,他也沒說這個呀!”海玉為難地說。
“我不信,這事除了我侄子,就你家呂廠長知道。現在廠子這樣了,我們以後的日子也沒著落了。你看你家還買得起肉,有呂廠長護著,你自然也不會沒有工作,可我呢?我家老頭子擺地攤一天也賣不了幾雙鞋,掙那點小錢還顧不住他自己的嘴!我家馬上連蜂窩煤都買不起了。楊班長,你可得有點同情心哪!”
看你,心就落到了穀底,不禁有了樹倒猢猻散的悲淒之感。韓青陽再講到後麵協助的事,聽的人大都心不在焉了。
這個會一開完,江城繅絲廠改製的通告和改製條例細則就貼到了宣傳欄。一切依照破產程序進行,企業整體產權進行拍賣,為保護本地蠶桑產業和絲織業發展,要求購買人必須繼續從事繅絲生產。另外,江城繅絲廠的所有職工全部買斷工齡,解除全民所有製身份。
江城繅絲廠的改製工作在這一天正式拉開了序幕。
3.時代的一粒灰落下便成山
江城繅絲廠倒閉清算,廠子要賣掉,職工要下崗。這消息像長了翅膀,幾個小時就傳遍了江城縣的大街小巷。
“那麽些工人,沒工作了可咋生活喲!”人們議論紛紛,在扼腕歎息的同時不禁為職工們下崗之後的生活擔憂。
而工人們自己也都六神無主了,家裏老的老,小的小,正是花錢的時候,為此,他們憂心忡忡。可攤上這事,已經由不得他們自己了,曾經引以為傲的江城繅絲廠國家正式職工的身份,全都給硬生生冠上一個流行的詞——下崗工人。他們腦殼裏還沒轉過彎來,還沒鬧明白好好的廠子為啥突然就倒閉了,而且從此這個廠將不複存在,他們陡然失去了管束,再不用惦記幾班倒,遲沒遲到,誰接娃,誰送娃,幾點吃飯,幾時發工資。生活把大把的時間還給了他們。
十年前被當作“香餑餑”,如今成了“下崗工人”,都下崗了還能叫工人嗎?但他們的迷茫無人理會,麵對一家人即將陷入的生活困頓,這些迷茫顯得特別矯情。
苦笑,套上棉衣就要出門。
海玉叫住他:“今天周六,你出去幹啥?”
“我們分的組,約好要去工人家裏做工作。吃飯也別等我,說不準幾點才能回家呢!”呂蒙說。
等拉開門,呂蒙又想起海玉的事,站住叮囑道:“我已經在會上表態要帶頭執行下崗政策,所以……若有人來跟你說什麽,你就說廠裏都是統一政策,你會帶頭下崗。其他的一律不知道。”
海玉說:“好。”
聽見門砰的一聲,她擇菜的手頓了一下。
這時小雅揉著眼睛出來,蹲下來親昵地偎著她肩膀,順手撩起她耳邊掉下來的一縷長發。
“媽,你在愁什麽呀?你看你都有白頭發了。”
海玉望著女兒那一張還不識愁滋味的滿月似的臉,心頭原本氤氳著的絲絲悲戚便被突然湧出的無限柔情所遮蔽了。
想起自己當值班班長不過才幾年光景,想起那些個在車間裏繅絲、補崗、查驗和計算工資的日日夜夜,眼角隨即一陣酸澀。
改製工作領導小組的負責人是汪漢江,方海負責協助。第一周因為繅絲廠還在做資產清算,汪漢江沒有到場。第二周,清算工作基本完成,因為前期會議已經商討過,所以倒閉和改製申請報上去三四天就批複下來了。根據改製工作程序,接下來要給幹部職工核算工齡補貼。
已經寒冬時節,從漢江吹進街道上空的風盤旋幾個來回再砸在人臉上,就有了一股凜冽的狠勁兒。
汪副縣長和方海抽空到廠裏召集領導小組成員和工作組成員開了個碰頭會,然後在廠辦設立了工作組改製協調工作辦公室專魏嬸一開始說得酸溜溜的,說著說著就抹起了眼淚。
“那你咋不去問問你侄子呢?嬸子,他知道的內情可比呂蒙多,他才是廠長呢!”海玉看著她,搞不清眼前這個女人的眼淚有幾分真假。
“我那侄子是廠長不假,可他就是翻臉不認人的白眼狼。他最近哪,聽說天天忙著討好縣上領導給自己找位子呢,哪會管我這個表嬸?”魏嬸恨恨地說。見海玉不吭聲,又道,“你不一樣啊,楊班長,你們兩口子平時在廠裏那都是有口碑的。”
“具體什麽情形我真不知道。再說這也沒啥好問的,有啥消息就貼在廠區宣傳欄裏了,我也一樣要去看消息才知道的呀!”海玉苦笑著安慰她,“你也不要急,也不是你一人操心這買斷工齡的事,咱們廠六百號人呢,有他們的,自然也有你的對不對?”
“你說的也對,少不了我一個!你真不知道啊?”魏嬸半信半疑。
海玉苦笑著搖搖頭。
魏嬸神色黯然。
“你可得跟呂廠長說,將來不要虧我,我家的情況你給他說說,啊?”
“行,我記下了。”看著海玉點頭,魏嬸這才轉身噔噔噔地下樓。海玉看著她的背影,感覺既可憐又無奈,想想自己心裏的失落,真不知說什麽才好。
一開門,卻見呂蒙站門裏瞅著呢。
“不多睡一會兒?我們說話你都聽見了?看看,你們工作還沒開始,人家都找上門來了。”海玉抬了抬眼,將菜趕緊拎進廚房。
“嘿嘿,好日子是到頭了,以後找上門來的會更多。”呂蒙副主管的職。老範四十多歲才討了一個啞巴老婆,後來生了範大力,屬於老來得子。範大力上完初中就輟學了,在街上跟個混混似的,今天幫人討賬,明天幫人打架,社會上混了近十年也沒搞出什麽名堂。倒是老範替兒子著想,提前五年退休硬是讓兒子趕上了最後一批接班政策。考慮到他們家庭困難,方文賀讓頂崗的範大力直接做了庫管,工資能稍稍高一點。老範沒錢買商品房,一家三口一直擠在廠裏的母子樓住。一天中午,方海帶著呂蒙到範大力家,誰知範大力宿醉未醒。老範的老伴神情呆滯地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望天,腳邊放著一個破舊的紅色收音機,電流的雜音伴著唱戲的咿咿呀呀,實際上什麽也聽不清。屋裏擁擠而潮濕,老範不好意思讓人在屋裏坐,拿了凳子擺在樓道裏招呼方海和呂蒙幾個坐。
老範指了指屋裏的兒子,悻悻地說:“起初,讓他頂我的班他還不同意。後來進廠了,每個月有固定工資拿,他得意著呢,嘴上不說,每天下班回來哼著歌。旱澇保收,有個像樣的身份,你說這輩子還圖啥呀?原本說,今年就托親戚在鄉下張羅著給他找個對象呢,誰能想到說不讓上班就不讓上班了。他現在天天朝死裏喝……別說他一時接受不了,我也接受不了,好好的廠子,怎麽就……你們說,這算啥事呀!你們今天不來呀,我也要去找你們的。”
“不是不讓上班,是廠子虧損著呢,不能再生產下去了。國家財政已經養了廠子兩年了,咱們成百上千號工人,不能老耗著國家和政府呀,是不是?您是廠裏的老人了,我一說,想必您就明白。您說我們一個廠就幾百上千人,現在,咱們國家有許許多多我們這樣的廠,就有許許多多的工人,自己生產的東西賣不上價,工資靠國家發。您說說,國家拿啥養活這麽多職工?繅絲廠門負責接待來訪以及簽訂協議。
屋中間一個炭爐子燒得很旺,爐盆架邊擱著一大茶壺已經燒開的水,突突冒著熱氣,炭爐子邊上一縱一橫放著兩個長條椅,此時擠擠挨挨坐著的、站著的全都是人。相對於六百多的職工總人數,主動來訪谘詢的不算多,但就這間小小的辦公室來講也不算少。他們大多是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的,但問過之後反倒加深了他們的愁苦。“給太少了,這麽幾個錢就想把我們打發了……”有人歎息,有人傾聽,便也不著急走,開始絮絮叨叨講述自己進廠的曆史和家裏的困難,講給工作組接待的人聽,也講給周圍的人聽。講完了,周圍聽的人唏噓不已。“我們家還不是一樣!”也總有站出來跟著歎息一句半句的人,他們的語調將無奈和淒苦拉得老長。工作組負責接待的人一遍一遍給他們講廠子走到這一步的無奈和買斷工齡長痛不如短痛的好處,一批人搖著頭沉默著離開,另一批人又進來接著說。如此這般,七八天過去了,卻沒有一個人在擬好的協議書上簽字。
這陣勢再拖下去也毫無進展,方海將情況匯報給汪漢江,汪漢江讓方海召集開會。在幾番商議下他們決定分組入戶,工作組被分成了三組,每組五人。一組由方海帶隊,呂蒙協助;二組由韓青陽帶隊;三組由汪漢江帶隊。不過入戶效果並不佳。麵對工作組,大多數人持觀望態度,支支吾吾,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有的人期望值過高,提出的補償數額比縣上方案裏擬訂的要高出好幾倍。
也有人還對廠子抱有希望,不願意正視廠子倒閉的現實,比如庫房主管範大力。範大力的父親老範是原來部隊轉業安置在氮肥廠的職工,後來轉到繅絲廠安置。老範為人忠厚老實,幹活力氣大又分外認真,方文賀那時特別信任他,讓他在庫房頂了一個蒙,別跟我家做工作,你們要讓我簽同意改製協議還是買斷工齡啥的,我就三個字‘不同意’!我爸說了不算……”
“你住口!”老範打斷兒子的話,起身衝兒子吼道。他盯著眼前的兒子,眼裏夾雜著怒火和哀求。
“進屋去!”
見兒子恨恨地看著工作組的幾個人,知道他不服氣,老範跺了一下腳,又吼了一聲。
呂蒙在一旁聽著看著,鼻子發酸,對老範說:“範叔,您的積蓄您好生收著。我跟您保證,將來這個廠還開的話,我肯定第一時間來通知您,通知大力。”
方海取了老範的手帕將存折包好,重新塞他手裏,動情地說:“是呀,將來,江城的繅絲肯定還要繼續,可能隻是換了私人來接手而已。但是,一碼歸一碼,眼下這個繅絲廠該破產還得破產,該清算還得清算,給大力買斷工齡補償安置的政策,您老再仔細琢磨琢磨,有啥不懂的,或者家裏有啥困難你就找呂蒙,我相信他不會不幫你。大力也沒說錯,廠子發展到今天,養活了一大批工人的同時,也養肥了一些不顧人民利益、假公濟私的蛀蟲,正因為如此,廠子改製才勢在必行,所謂不破不立呀!”
“買斷工齡一年就不到六百,然後失業金補兩年,每個月一百五。按大力這個工齡和年齡,估計能補九千左右。”呂蒙說。
對於呂蒙和方海的話,屋內的範大力聽懂了,默默地抹了一把迷蒙的眼睛。老範似懂非懂,怔了很久才將手抽出來,淚眼婆娑地看他們離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下到樓下小廣場,一陣冷風吹過,方海緊了緊身上的大衣,看著臉色沉重的呂蒙歎了一口氣,問道:“你們廠不在一線的行政幹部有多少?”
資產不到七百萬,負債達七百多萬,銀行都隻收不貸了。現在關掉廠子,還能挽救一點損失。這兩年,國家財政就這麽被大批吃‘大鍋飯’的國營廠拖垮了。即使眼下讓企業改製,我們的政府也沒有說不管下崗職工的話,還要拿出錢來安置大家。”方海跟老範解釋說。
“你是說,國家沒錢了,廠子也在賠錢,是不是?”老範定定地看著方海,目光像是要鑽進他心裏去,看得他揪心,不忍。
見方海肯定的眼神,老範麵色悲戚,垂下頭不吱聲了。許久,他抬抬手,示意方海等他一下,轉身進了屋。
不一會兒,老範拿出一個手帕,當著方海的麵打開,拿出一本存折遞給他。存折很舊很舊了,汙漬斑斑的。
方海翻開存折,上麵密密麻麻的,幾乎每月存款一次,存款金額不等, 有三十五十, 有八十一百。存款金額共計五千一百八十五元三角。
“這是我這一輩子的積蓄,就這麽多。”老範說,“這點錢請你轉交給廠裏,做點貢獻。如果國家、政府能讓廠子再轉起來,我兒子這輩子有個指望,我們死了也心安哪!”
他話音剛落,範大力搓著臉從屋裏走出來,看到方海和呂蒙,立馬警告父親:“爸,我跟你說,他們說啥你都不要信!
廠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一幫蛀蟲在胡日鬼呢!他媽的機關吃白食的有多少?那庫房裏存了多少高價買回來的根本用不上的東西?”
說完,範大力又轉頭朝呂蒙發火:“外人不清楚,你呂副廠長、呂大科長還不曉得?是官官相護還是自己也不幹淨不敢說呀?廠子掙的錢都讓蛀蟲吞了,舉報信貼到縣政府都被人壓了,當官的隻管自己喝酒吃肉,有誰顧得上工人死活?我跟你說,呂家,想必方海忙得也顧不上自己的父親了。這些個老職工都是當年跟著方文賀從氮肥廠轉到繅絲廠來的,見證了繅絲廠的興起與發展,對廠子有真感情,顯然是眼下過不去改製的坎,來找方文賀訴苦,無非是想仰仗方文賀的身份,請他站出來為工人說說話罷了。但就怕方文賀急火攻心又犯病,那就麻煩了。
海玉提著東西在樓下花圃坐著等了半個小時,才見那幾個老職工離開。送他們出門的方文賀在樓道看到了楊海玉,叫了她兩聲,招招手,讓她上去。
“海玉,我還真想你們兩口子了,你再不來看我,我可就要厚著臉皮去你家了。從醫院回來這麽久,連你家呂蒙麵都沒見著,估計他跟我們家方海一樣……”
方文賀接過海玉手裏的東西,親熱地招呼她坐。
海玉入冬這一個月沒見著方文賀,現在才注意到他之前的肚腩不見了,本來棱角分明的麵龐如今顯出幾分病態的消瘦和蒼白。
“方叔,是我來晚了,我跟呂蒙早該來看您了。之前您在醫院,怕您知道廠裏的事跟著著急上火,所以也沒好去打擾您。現在您回來,怕也是清靜不了,廠裏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您怕是都知道了。”海玉不好意思地解釋。
方文賀沉默了,他端起茶杯,看著在水中浮浮沉沉的茶葉,禁不住傷感萬千。
許久,他才痛心疾首地說道:“海玉呀,你也是見證了這個廠的發展壯大的,應該理解我的心情。說不難受是假的。想咱們廠創建之初從三四百人做到一千二百人,從年產七八十噸白廠絲到年產四百多噸。我查過,這十七八年時間,產值兩億八千萬,給國家上繳的利稅少說也有一千六百萬之多。可以說是江城十幾年的頂門杠子啊,為什麽會走到今天的地步?說是受國際國內絲“一百一十七個。”
“哼,難怪人都說呢,江城繅絲廠能撐到今天,縣財政已經付出很大努力了。”方海苦笑著說。
他看出呂蒙心裏也壓抑著憤懣,開導道:“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機構臃腫,管理混亂,一些人趁機中飽私囊,這些問題想都能想到。再好的白廠絲,賣再高的價,也禁不住折騰。可是要處理,直接受傷害的卻是下麵的職工。我們眼下能做的除了讓職工理解改製,配合改製,再就是跟上級領導協調,盡可能給下崗職工爭取到最大利益,並幫助他們找到生活的出路。這也是你眼下要思考的問題,明白嗎?”
這次入戶工作持續了半個多月。
然而,到工作組辦公室簽訂國有身份退出協議的隻有十幾個像海玉這種和廠辦的人有親屬關係的。
拿了下崗證的海玉跟丟了魂似的。簽了協議,曾經引以為傲的工人身份名義上就不存在了。但那些真真切切猶在耳邊的機器聲以及那些在機床前忙忙碌碌的記憶能消除嗎?
這天中午,孩子吃完飯去了學校,收拾完碗筷百無聊賴的海玉決定下樓走走。走出老遠猛然發覺忘了帶鑰匙,摸摸口袋,小靈通也沒有帶。環顧眼前,正好離方文賀家不遠,她索性買了點心和罐頭拎著去了方文賀家。
剛走進樓道,就聽見了從方文賀家傳出的說話聲。她湊到窗口瞟了一眼,見方文賀坐在中間的沙發上,身邊或站或坐圍著四五個廠裏的老職工,正在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對改製的不滿。她心裏一驚,先前還聽呂蒙說方廠長的病得靜養,在醫院的時候有方海兩口子輪番守著,基本上不讓廠裏的人去打擾。現在出院回但那天晚上方海和呂蒙都工作到很晚。
第二天午飯時間,方海才叫上呂蒙回了一趟父親家。
方文賀以為他來吃飯的,說道:“我有小靈通嘛,你工作忙不打電話,來吃飯也不提前打電話。沒買菜,湊合吃點剩飯?”
“我吃過了。廠子過不了幾個月就搬空了,我想帶你再去看一眼。”方海說。
方文賀愣了一下,很快點點頭,拿了一件毛呢大衣套在毛衣上。
下樓就看見呂蒙也在樓下等著。
已經關停了一兩個月的車間因為不通風,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怪味。呂蒙拉開電閘,開了一兩盞燈,車間裏頓時明亮了。
方文賀在自動繅絲機前站了許久。他想起最開始的五台手動立繅機,想起夏莉莉她們那一班剛入職的姑娘,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呂蒙指著那些繅絲機道:“這個車間的繅絲機一九九二年換了一批,一九九七年又換了一批。從最開始的兩千緒,到後來每個車間四千緒,不僅產能提高了,繅絲機的更新換代也讓效率大幅度提高。最開始一人可以看十緒,後來一個人看二十緒。但其實,工人看三十緒也沒問題。從實際狀況看,產能過剩,也根本用不著那麽多工人。”
一旁的方海接過他的話,問道:“如果一個私人老板發現自己雇用的工人多了,他會怎麽樣?”
“當然是馬上辭掉多餘的工人,你考誰呀?”呂蒙笑。
方海意味深長地說:“是呀,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但作為一個國營大廠,招進來工人容易,辭退工人就難了。明知道工人富餘,產能過剩,卻無能為力。特別是最近幾年,你們沒有自己的訂單,全靠給別人加工勉強維持,對吧?有一點利潤還不夠買織市場形勢的影響,我信,也不全信。總覺得這個廠……不應該就這麽倒了,還是有些事沒有想明白呀!”
海玉聽著他的話,聯想到自己眼下的處境,心裏有說不出的委屈,眼圈跟著就紅了。
“你心裏難受,是帶頭下崗了吧?”方文賀注意到她的神情,關心地問道。
海玉點點頭。
方文賀歎了一口氣,安慰道:“時代的一粒灰塵,無論是落到廠裏還是落到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哪!呂蒙行事光明磊落,既有正義感又有責任心,這些年,我把他當成半個兒子看待,我了解他。你也要理解和支持他的工作。廠子倒閉了,他就會回到經委。有他一份工資拿,比那些兩口子都下崗的雙職工強多了,你愁啥?!”
看著方文賀堅定的目光,海玉心裏受到了很大鼓舞。這些天,她夜不能寐,可是,每每看到呂蒙深夜才精疲力盡地回家,她心裏對未來的恐慌、不安和失業帶來的委屈都沒法跟丈夫開口。
是呀,她是應該相信自己的丈夫,隻是現在,他必須為更多人著想。
想到這兒,她舒了一口氣,起身跟方文賀告別。
“我回頭讓呂蒙來看你,方叔叔。我猜,你肯定有話想跟他說。”海玉道。
方文賀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並未否認。
“好,讓他抽空過來。”他說。
海玉回到家便給方海打了電話,將今天遇到的情形跟他說了,叮囑他抽空一定回去看看父親,開解一下。畢竟方文賀才出院不久,萬一心結太重,病情再反複就不好了。
黑色記號筆寫的數字“60”:“這一箱子裝了六十個,二百多箱豈不是一千多個?”
“這東西,五六年不換一個的。”呂蒙說。
方文賀點點頭,不吭氣。再往裏走,又看到貨架上堆著的長條形盒子。呂蒙細看了一下,告訴他是通絲管。
在庫房最裏麵的角落,呂蒙看到了之前進庫房從未見過的一個東西,一台嶄新的蒸汽鍋爐。
“為什麽還有新鍋爐在這裏?這是什麽時候采購的?”方文賀問。
“我猜應該是大半年之前了,我有半年沒進到這最裏麵來。”呂蒙看了看鍋爐部件上的編號,發現和鍋爐房正用的一台是同一個型號,疑惑地說,“這兩年從沒有誰在會上提到過買鍋爐的事,我隻記得繅絲一車間的立繅機換過四台,韓廠長當時讓換的杭州飛宇2000型自繅機。這鍋爐,莫非是和幾年前那一台一批采購的?”
方文賀心裏咯噔一下,再結合剛剛看到的管道,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還記得那次韓青陽找他簽采購單的事,可是自己怎麽會批兩台鍋爐呢?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麽貓膩……“範大力肯定知道是怎麽回事。”
呂蒙想到範大力那天說曾寫過舉報信的話。
方文賀冷笑:“哼,兩台鍋爐,帶配套安裝下來就三百萬了。”
幾個人從庫房後門走出去,繞到側邊的空場地,是如山似的煤炭。
“剛才裏麵看到的那些,其實我也不知道,因為這一塊兒總體是供銷科管著的,韓青陽負責,又有老吳,我也就沒有仔細原材料的,哪來的盈利?”
呂蒙點頭說:“確實如此。後期工人上班再沒有開廠之初那樣飽滿的熱情了。我的感覺是,少了對工廠的熱愛和對工作的**,有活沒活,每天來混到下班就算完事,反正工資照拿……”
方海看著父親方文賀,說:“這也就體現出‘吃大鍋飯’這種管理的弊端。”
方文賀麵色沉重,什麽也沒說。往裏麵走了幾步,發現地上一攤一攤的水,加上隨處扔著的裝繭筐、送繭桶,顯得髒亂不堪。他奇怪地問:“這是繅絲車間,又不是煮繭車間,生產線都停著,地上哪來這麽多水?”
呂蒙指了指四麵沿牆一直延伸到中間機床下的管道,說:“你看這些管道,四處都在漏水。”
方文賀想起,這些管道是當時韓青陽重新買鍋爐的時候全部新鋪上的,自己當時在采購單上簽的字,但後來怎麽鋪設、鋪了多少自己都沒再過問。又去看了看另一邊牆根的管道,眉頭越皺越緊,不等兩個年輕人跟上,快步朝扶搖車間走去。這個車間幾乎不用熱水,但仍然沿牆全部鋪設了管道。
“不看這個了吧,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呂蒙說。
呂蒙帶著方文賀父子徑直來到庫房。
走到庫房中間碼放齊整的一堆木箱跟前停下,方文賀目測了一下至少有兩百來箱。
“這是什麽?”方海問。呂蒙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到一張辦公桌上找到一把螺絲刀,用力撬開一個木箱蓋板,打開來,是一個個的小方紙盒。方文賀拿起一個,掂在手上沉甸甸的,打開來一看,是閥門形狀的東西。
“是煮繭閥門。”呂蒙說。方海翻了兩個木箱子,注意到用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像一場積聚許久的風暴,不僅讓方文賀他們始料未及,更讓汪漢江主導的入戶動員工作完全陷入被動。
起因是有人提及社保的問題,問到勞動局,才發現近三年江城繅絲廠並未給勞動局交過工人社保。但是社保中應自己繳納的那一部分,每個工人發工資之前都由財務從工資裏直接扣掉了。
如果說廠裏沒交,那麽,扣除的那一部分錢又到哪裏去了?
這件事在下崗工人中傳播得很快。
自打一九九七年韓秋燕離開後,接替她管理財務科的是那年新入財務科的年輕小夥,姓王。幾個人打聽到小王科長的家,硬是找上門,讓他做出解釋。他哪敢說真實情況,反反複複就一句話:扣下工人的這筆錢沒有交到勞動局,一直在廠裏財務賬上,他沒有貪汙。
“糊弄誰呢,廠裏賬上是負數,錢早就沒了。你沒貪汙是誰貪汙了?”幾個人氣不打一處來,一副不說明白就不讓走的架勢。
他們的態度將那位王科長逼急了,他氣呼呼地道:“廠裏沒錢也不是我用掉的,你們找我有啥用?有本事你們到縣政府去要啊!”
他這句話像是把一粒火星扔進了幹柴堆裏。
“去就去!”有人就說,“那我們多叫些人去縣政府找,去的人多了,縣領導肯定會重視。”
4.你們是有話語權的
是夜,供銷科的老吳敲開了韓青陽家的門。
“啥事?電話裏不能說,還非得見麵!”韓青陽問。
留心過。我帶你們過來,是想讓你們看這個——煤。”呂蒙說,“早在五六年之前,我就聽鍋爐房師傅跟我提過,采購的煤炭一批不如一批,發熱量連三千大卡都達不到,更別說五千大卡。”
方文賀蹲下身子,撿起一塊拿在手上細細觀察了一下,遞給方海:“你看看,咋不太像煤,這看起來像煤矸石。”
“不是像,就是煤矸石。”呂蒙說,“還記得最開始你管供銷的時候,一天燒多少煤?”
“七噸到八噸。”
“但是,從你退休之後,我們每天要燒三十噸煤。”呂蒙說著,從方海手裏拿過煤矸石掂了掂,“這個,說白了,就是煤礦不要的廢料,我們卻花錢買回來了。”
“我不相信老吳有那麽大膽子,他可是跟著我從氮肥廠轉戰到繅絲廠的老夥計呀!”方文賀說。
“吳伯伯?沒有廠部負責人的同意,他有膽量自作主張采購這些大宗進貨嗎?這些見不得人的事八成離不開有人操控。我倒真好奇,人家那賬是怎麽做平的!”方海說。
“我明白了。”方文賀點點頭,正色道,“謝謝你們兩個今天讓我看到這些,我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小海,到底誰來盤下這個攤子,縣裏是什麽意思,你有沒有聽說?”
“這個……有聽說,目前縣上要求交易沒談成之前這方麵信息保密。所以,具體姓名不清楚,隻說是南方來的老板,曾經做過絲織業,中途改做了多年的貿易。據說那位老板現在就住在江城大酒店,已經來廠裏看過了,價格還在洽談當中。”
方文賀點點頭,囑咐道:“那我就不幹涉你們了!你們倆就放手配合縣委縣政府大膽工作,同時要把職工的利益放在首位。
在職工的思想工作上,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隨時跟我說。”
閉嘴。不能老指著我吧,老吳?”
老吳愣了一下,勉強笑了笑。
當年,他和韓秋燕受騙從深圳回來那天,韓青陽跟韓秋燕私下談完之後,瞅著機會把他關在辦公室,逼問他是不是在中間做了什麽手腳。韓青陽和老吳曾一起出過兩三次差,自然知道南方廠商接待的那些套路。韓秋燕是頭一次到那麽遠的地方出差,雖然韓秋燕沒有把責任推給他,但韓青陽壓根兒不相信看似老實的老吳能在對方熱情的攻勢下保持清清正正。老吳當時料定韓青陽是冒詐自己,所以問什麽都矢口否認。沒想到韓青陽最後冷笑著說:“沒有?你敢說沒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姐姐讓他們支到香港去了,你呢?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海裏遊的,山珍海味供著你,你老吳敢說你一口沒吃?!不但有紅包拿,還有美女日夜侍候著,帝王待遇呀!你老吳敢說你片葉不沾,坐懷不亂?!”
見老吳嚇得愣神,半天不吭氣,韓青陽心裏啥都明白了,這才點破了局。原來,韓秋燕並不知道老吳做了什麽,是韓青陽跟毛毛聊天的時候無意中得知的。那天早上老吳在酒店半天沒下樓吃早茶,毛毛自告奮勇去叫,誰知到門邊正好碰到衣衫不整的女子從老吳房間出來。毛毛以為韓秋燕記錯了房間號,便又折身往樓下跑。確定房間號沒有錯,毛毛正要再上去,就見老吳已經到餐廳了。也就是說,紅包的事確屬冒詐,但老吳已無反駁之力了。
自此,老吳在韓青陽麵前幾乎失去了話語權,韓青陽安排的事他隻有照做,包括後來幾年韓青陽一次次授意的大宗采購。當然,那些好處韓青陽並非都自己拿了。韓青陽接待市縣各部門領導的應酬很多,還經常受他姑父汪漢江之邀去陪一些領導打牌吃飯,囊中羞澀肯定是沒有風度的,這樣一來,想辦法搞點錢就是“幾個事,電話裏不好說。”老吳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比較緊急的一個事,有人暗中煽動職工到政府門口鬧事。”
韓青陽泡茶的手頓了下,抬了抬眼:“誰?”
“鬧得最凶的是範大力那個‘燒包’,還有繅絲一車間的兩個,煮繭的兩個,扶搖車間的……”老吳說。
“有沒有弄清他們說啥?”
“一是說單位這幾年沒交社保,個人部分又從工資裏扣了的,所以要求補繳。他們先去找你姐問之前的事,你姐沒說啥,他們又去找了王科長。至於王科長咋跟他們說的,那就不知道了。二是他們想提高失業補償金和買斷工齡的核算基數。”老吳說。
“哼,好啊,好事!讓他們鬧去。”韓青陽笑道。
老吳狐疑地看向他,說:“我是擔心,事情鬧大了會不會扯出其他的事?”
“王科長啥也不會說,我料他也沒那麽大膽子!”韓青陽說,“至於補償金和其他啥,我們管那麽多幹啥!這個我們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他們鬧,鬧得越厲害越好。老吳,你想想,這些個刺兒頭,能鎮住他們的還有誰?”看老吳吐著煙圈,一副惶惶不安的樣子,他又嘲笑道:“你看你愁眉不展的樣子,不是做賊心虛是什麽?”
老吳心裏其實還有一件事,他盤算著要不要跟韓青陽說。但看到韓青陽對他不屑的樣子,他便決定不說了。韓青陽見老吳沒吭氣,又問:“他們到政府門口去鬧,那範大力沒有提要告我什麽吧?”
“沒有。”老吳說。
“隻要他不提上次舉報的事就行。”韓青陽說著,看了眼老吳,“要是再把那些采買的事扯出來,你去跟他談,想辦法讓他亂子……我現在就給我姑父打電話。”說罷,拿出他的摩托羅拉手機。
範大力也沒料到有如此多的工人響應。
一場風暴就這樣猝然而至。
這天早上,汪漢江沒到。方海到了辦公室才知道韓青陽請了病假。方海、呂蒙召集其他小組成員對接了一下,各自說了一下當天的入戶計劃,然後就分頭行動。
大家剛走出辦公室,電話就響了。呂蒙返回去接聽。
電話是汪漢江打來的,他聲音都變了:“呂蒙嗎?你給方海局長說,所有工作組的工作暫停,你們馬上到縣政府來!”
“出什麽事了嗎?”呂蒙一驚。
“哼,你還好意思問我?!你應該問韓青陽,問你自己,你們一個廠長,一個副廠長、生產科長,這些工人有啥動靜你們居然全都不知道!就是你們廠來了兩三百人把縣政府門口給堵了!
縣委書記都出不去了……青陽這小子,回頭看我怎麽收拾他,盡在關鍵時候給我掉鏈子!”
呂蒙臉唰地就白了。
“縣委書記要去市裏開會,出不去,發了大火,要工作組的人火速趕來處理!”
呂蒙放下電話,趕忙到外麵叫上還沒走遠的一幫人。
這天也奇怪,忽地陰沉下來,冷風颼颼的。平常開車小心謹慎的方海今天把車開得飛快,車上坐著的幾個一言不發。
在離縣政府五十米的路口,車被縣交警隊的人攔下了。方海把車停在路邊,從車上下來,他一眼就瞧見在前麵焦急等待的汪漢江。
必然的事情了。不僅如此,韓青陽還時不時悄無聲息地去老吳家一趟,以平易近人的廠長姿態慰問老吳年邁的父母和他多病的妻子,臨了再塞一個紅包。這麽多年來老吳靠自己一個人的工資養活全家,天天過著捉襟見肘的日子。眼看兒女年齡大了,兒子要娶媳婦,女兒要陪嫁妝,家裏用錢的地方陡然增多。隨著方文賀的退休,老吳把跟韓青陽的這種“交情”漸漸看開了,無論韓青陽如何,他都受之泰然。
但是,廠子要倒閉了,他本來還有兩年才退休的,現在也不得不以提前退休的身份收場。也怪不得別人,那些年輕的行政幹部縣上該安置就安置了,唯有他這種即將退休的人身份尷尬。勞動局放話出來,若自己能找到接收單位,他們隻管協助辦理調動手續就行;若找不到接收單位,就隻有走提前退休這條路了。老吳想了很多天,決定去南方闖一闖,憑借之前他供銷上的客戶關係,他不相信自己找不到一個好的落腳地。
至於範大力,他犯不著去招惹這個頭腦簡單、做事衝動的小夥子,何況自己跟他父親多少有些交情。說到底,這一家在他老吳眼中都是老實巴交的可憐人。
“明天我請假。有人要鬧就讓他們鬧一會兒,突然失了業,誰心裏都不好過。不讓他們鬧鬧,這火氣散不開呀……”
韓青陽的話打斷了老吳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