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自證清白是一場孤旅

本來方文賀讓韓青陽去給韓秋燕寬寬心,讓她不要因為人家調查就害怕。誰知韓青陽憋了一肚子氣,剛好又是周末,便一連兩天沒理會這事兒。

每個周一,財務科就有很多業務要處理,需要總會計的簽字。財務科副科長是個年輕小夥子,忙了一中午才想起沒見著韓科長的人,看到一大早送到韓秋燕辦公室的一大摞要簽字的台賬還原模原樣碼在桌子上,這才急了。再去韓秋燕辦公桌前細看,就看到了壓在電話機下麵的兩張字條。第一張是寫給韓青陽的:青陽,姐對不起你,這次連累你了。但我犯的錯我擔著,騙子找不到我就不回來!毛毛托給媽照顧,你讓媽就住我家裏,生活費我留在抽屜裏了,毛毛有鑰匙。

姐姐

落款日期都沒寫,不知道是周六走的還是周日走的。

坐下的人,她不得不並住雙腳。

看著人家的坦然,韓秋燕說不出的羨慕。以前在廠裏她總是嫌棄剛從農村出來土裏土氣的鄉下女子,即便她自己也是從農村嫁到城裏才開始有了城鎮戶口的,但她仍然會對鄉下人有著不由自主的身份上的排斥。但是現在,她反而佩服他們的我行我素、坦坦****。

她感覺胳膊被人撞了撞,轉頭一看,旁邊座位上一個膀大腰圓的大姐正憐憫地看著她,指了指自己屁股底下說:“你想不想像他們一樣躺到底下?你要躺我把我包拿出來讓你。”大姐是四川口音,說話的調子跟唱歌一樣婉轉。

韓秋燕看了看自己幹幹淨淨的衣服褲子,搖了搖頭。她沒有人家那樣的尼龍袋子,也沒有報紙或者其他什麽可以墊的東西。

那女人歎了一口氣,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她說:“出門了,在路上就顧不了那麽多了,臉皮薄了自己遭罪!最好是咋樣方便咋樣來……三天兩夜,不找地方坐人咋受得了。”

她誤會了,以為韓秋燕臉皮薄,不好意思。

這個大姐心好,甚至幾次挪了挪屁股,想給韓秋燕擠出一丁點可以坐的位置來,但無奈同座的兩名男子都很壯碩,實在擠不出多餘的位置。

有列車員經過,韓秋燕問能不能補一張坐票或者臥鋪票,列車員說過了郴州才有。

“過了郴州就沒必要補了,很快就到廣東了!”大姐提醒她。

看著列車員走開,她欲言又止,但到底還是放棄了補票。夜幕降臨,車上的嘈雜聲漸漸停下來,人們都陷入疲倦開始打盹。

她終於忍不住了,輕聲問大姐:“請問你有沒有啥沒用的東西可以讓我墊一下的?”

酸楚。她買的是站票,站在過道來不及想別的,身子被往行李架上塞箱包的人撞來撞去。還好,自己手裏拎著的旅行袋裏隻裝了兩套換洗衣褲、一包點心和一條洗臉毛巾,並不是很沉。她望了望頭上被一個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尼龍袋與旅行袋擠得滿滿當當的行李架,再看看自己少得可憐的東西,打算就這樣提著。

火車還沒走她其實已經後悔了。但她也知道,後悔了也得走,無退路可言。她恨自己親親的兄弟一點兒都不在意自己這個姐姐的死活。毛毛是星期六她走之前就送兄弟家了,因為毛毛外婆最近和這個兄弟住在一起,毛毛隻有待在外婆身邊她這個當媽的才能放心。如果這個兄弟稍稍對毛毛用一點心,她不相信毛毛會守口如瓶不告訴舅舅自己離家的事。又或者他心裏有這個姐姐,也一定會問毛毛:“你媽媽呢?”然後撲著趕著來火車站堵她。現在看來,她想象的姐弟情深的場景是不會出現了。

她覺得自己確實衝動了些,這是她第一次一個人走這麽遠。

車廂裏充斥著難聞的汗臭味,即便如此,過道裏站著的人並沒有減少多少。韓秋燕和大多數人一樣,側身倚靠著旁邊座位的邊緣,遇到送飯和送水的餐車以及上廁所、接開水的旅客,她也不得不擠到兩排相對的座位中間接受好幾雙眼睛嫌棄的注視。已經過去三四個小時,她開始感覺小腿腫脹酸麻。這趟車大多數人都是奔廣東去的,極少有人下車,她隻能趁人家上廁所起身的幾分鍾緩解一下雙腿的負荷。站在韓秋燕身旁的農民工顯然比她有出門經驗,到了傍晚時分,他們各自拿出尼龍袋子,尋找腳下沒有塞什麽行李的三人座,從過道的一頭鑽進去,鋪上尼龍袋子席地而臥。有座位的人都還厚道,自己座位下有人,他們的腳便小心翼翼地不再亂動。

實在站不了的人,原地坐下。就連韓秋燕腳邊,也都是剛剛韓秋燕急了:“被騙案件多,那你們就去抓呀!就是因為你們沒有把騙子抓起來,才讓他們有機會去騙更多的人。”

“韓小姐,不用你來教我們怎麽破案。”羅警官苦笑,“你回去等消息吧!有消息了我們會通知你們的。”

“我不走。”韓秋燕搖搖頭,“你們老讓我們等消息,可你們就是不去查也不去抓,要讓我們等到啥時候呢?”

“誰說我們沒有查?行了,你也別在這兒搗亂了,我還忙著呢!”羅警官見韓秋燕聽不進他的話,直接收拾起卷宗,自顧自去忙了,也不搭理她。韓秋燕坐在接待室不知如何是好。剛開始還有人招呼她,給她倒水喝,到中午,忙忙碌碌的人從她身邊匆匆走過,幾乎不再有人關注到她的存在。一直等到下班,她再沒看到羅警官。

但越是這樣越是激起了韓秋燕的鬥誌。她心想著,你不是躲嗎?那我就天天來。

第二天她比第一天來得更早。羅警官看到她吃了一驚,轉身就想走,她緊追在後麵喊:“你跑也沒用。你不幫我,我就天天來!”

“都說了你回家等著,我們慢慢查!”羅警官一臉無可奈何,麵對韓秋燕這樣難纏的主兒他也很氣餒,“行行!你願意在那兒坐著你就坐,我先去忙。”

“等等!”韓秋燕拉住他,“要我走也可以,你把在東莞見過騙子的那人介紹給我認識。”

“你要幹嗎?”羅警官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韓秋燕說:“我能幹嗎?當然去把騙子揪出來呀!你不是不願意在那兒守嗎?我去看看,說不定能發現他們呢!”

羅警官想了想,她若天天賴在這兒也不是辦法。若是領導看“哎呀,你不早說。”大姐反應過來,責怪道。她從座位下拖出一個碩大的旅行袋,旅行袋下麵墊著一個疊放的厚紙殼,“這是我上車的時候座位底下的,沒人用。”

大姐起身讓出位置,韓秋燕感激地朝她笑笑,打開硬紙板,鋪到座位下,腿跪著鑽了進去。

雖然座位下的灰塵和逼仄的空間令她不敢張嘴,不敢抬頭,但到底躺下了,這對於已經站了一天的她來說,雙腿終於放鬆下來,身體舒服了許多。

到了第四天下午天黑前,韓秋燕兜兜轉轉才找到當初報案的皇崗派出所。這時候人家已經下班,她也累得提不起腳了,勉強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館落腳。

第二天一早,她趕到派出所找到當時幫她和老吳立案的警察。

那位警察姓羅,五十來歲的年紀,見到韓秋燕隻身前來很是詫異,在他印象裏韓秋燕算是外地受騙者當中頭一個來追根究底的。事情也才過去兩個月,羅警官翻出當初查找的檔案,並沒有太多新增的內容,隻提到說有線人反映這幾個騙子在東莞市露過麵,等他們所裏派人找去線人說的地方,卻沒有任何有用的線索。

“那你們沒有在那裏等等看?說不定你們去的時候他們恰好去吃飯或者幹什麽別的去了呢?你們不在那裏守嗎?”韓秋燕問。

“你是說我們要在那裏蹲守?”羅警官被她一連串的發問逗笑了。

“大姐呀,我們這裏很多案子的。”他看著她,“我們沒有那麽多警力!這裏是深圳皇崗,每天都有好幾起被騙的案件,還有比你們損失多得多的人。我們沒有辦法天天把精力耗在這一件事上。”

就在靠近衣架的瞬間,夏莉莉突然覺得那些月白的襯衫特別眼熟,她吃驚地拿起一件,翻了翻衣領裏的商標——“天虹牌”,這不就是自己廠裏的貨嗎?她詫異地拿商標給小芳看,小芳也驚呆了,不可置信地看看旁邊的車和叫賣的人。

“哎,老板,你是從陝西來的嗎?”小芳對拿著喇叭的男人喊道。

“什麽陝西呀!我們從香港拿貨過來的,出口轉內銷的嘛!”那個男人以為她們倆要買,徑直過來,“靚女,要不要帶兩件回去給家裏人穿,真正的真絲,冰冰涼涼又柔軟,八十一件,一百都不要,便宜給你啦!”

“八十?不可能!”小芳和夏莉莉麵麵相覷。

那男人說:“八十還嫌貴呀?嫌貴的話再讓你十塊啦,七十拿走!”

“不是,出廠價都要一百五的,批發價也沒這麽便宜。”夏莉莉摸著衣服,疑惑地說。她的話讓賣衣服的男人笑了,感情是遇到了腦子有問題的,第一次見買衣服還有嫌要價便宜的。

“靚女識貨啦!”他得意地抖了抖手裏的襯衫,道,“這樣,你要覺得便宜可以多帶幾件走啊!”

“你說,會不會是我離開廠子之後他們把這批庫存處理賣到東莞來了?”夏莉莉問小芳。

“很有可能。”小芳點點頭,“不過,我就奇怪,廠裏的庫存處理價到底有多便宜?你看人家七十都賣,那說明他們的拿貨價更低。這些人精得跟猴似的,才不會做虧本買賣呢!”

夏莉莉皺了皺眉頭,她總覺得事有蹊蹺,又說不出哪裏不對。

“有可能很便宜處理,但肯定不是什麽出口轉內銷,這些庫存數量並不多,是我臨走才清理的。”

到,免不了他們警員都跟著挨罵,不如遂了她的意。隨即他打了那個線人的BP機,不一會兒電話回過來,他將韓秋燕去東莞找人的事交代了一番,又問清楚地址,讓韓秋燕和線人直接通了話。

2.經一場事才懂的情義

小芳這天特地騰出半天時間陪夏莉莉逛街。

夏莉莉到東莞差不多四個月了,麵對南方相對開放的職業空間,她不想進工廠,而是想自己做點喜歡的事,但做什麽一直沒拿定主意。這幾個月,她一直在小芳新開的酒店幫忙。雖然小芳給她安排了辦公室主管的職位,夠她發揮的了,但夏莉莉並不喜歡酒店的工作,即便這是多少打工妹夢寐以求的,可她覺得這不是自己想要的,時常鬱鬱寡歡。

小芳和夏莉莉是一起走過了青春歲月的閨密,豈會不懂彼此呢?對於工作的事,小芳讓她慢慢考慮,不必著急。

“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餓著你!別說幾個月,就是一兩年你啥也不幹,我也能養著你!”小芳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這天是給員工“出糧”的日子,小芳一高興,非拉夏莉莉上街,合計著給兩人購置幾套像樣的高檔服裝。夏莉莉沒事的時候也四處逛過,但專門來買衣服這還是頭一遭。

在一條熱鬧的大街,夏莉莉突然被一輛客貨車旁的叫賣聲吸引。

“真絲襯衫,精工細做,大廠出口貨!大家來看看啊,庫存處理啦!”車邊是兩排掛衣架,一個人拿著喇叭在喊。

“地攤貨哪來的真絲,百分之八十是假的!”夏莉莉大步往過走,小芳一邊嘟囔一邊緊跟夏莉莉,挽住了她的胳膊。

開家整整十天了,回想這十天的艱辛,她忍不住淚眼婆娑。吃完飯,她找到一個公用電話亭,翻出電話本。翻到韓青陽的號碼,她遲疑了一下。雖然很想聽到女兒毛毛的聲音,但她清楚,自己把女兒扔給母親一氣之下走了這麽多天,以兄弟的脾氣,肯定回過電話來就是一通怒罵。她最終還是打了呂蒙的BP機。不一會兒,廠辦的電話號碼打了過來,呂蒙還在上班。她托呂蒙給楊海玉帶話,請海玉抽空在街上買些糕點糖果送到兄弟家。

呂蒙問她在哪兒,她說:“我在東莞呢!”

“你去東莞做什麽呢?騙子那麽狡猾咋會讓你找著呢?”

呂蒙著急地說,“你還是趕緊回來吧,再不回來,公安局要找你談話不說,也違反廠規了,你這樣貿然離廠出走可夠得上開除的了!”

見韓秋燕半晌沒吭聲,呂蒙又說:“你在東莞見著小芳和孟蘇州沒有?還有夏莉莉,他們都在東莞。”

“沒有。”韓秋燕說。

“那回頭我把他們的BP機號碼發給你,要有啥困難可以找他們。”呂蒙說。

韓秋燕應著,掛斷了電話。

也是巧了。第二天海玉下早班依照囑咐去看了毛毛,回家就接到師傅夏莉莉的信息,讓她盡快回電話給小芳。海玉以為有啥急事,將電話打到小芳辦公室,夏莉莉剛好也在,兩個人爭先恐後給她講在街上意外撞見本廠出產的真絲襯衫的事。

海玉嚇了一大跳,顧不上講緣由,趕緊問她們:“那個賣衣服的車走沒走?明天是不是還在那裏?”

夏莉莉笑:“你要幹嗎?人家還在那裏賣,莫非你要親自來看稀奇不成?”

“靚女,想好了沒有啊,要幾件?”賣貨的男人見兩人用家鄉話嘰裏咕嚕說半天,似乎沒有買的意思,過來又問一遍。

“老板,你這貨是從哪裏進的?能給我們說一下嗎?”小芳討好地笑著,想套男人的話。

“問那麽多幹嗎?買不買呀?不買就放下來!”那男人一聽,立即警覺地看了她一眼,一把從夏莉莉手裏拿回衣服。

“走吧!”夏莉莉有些失望,就像突然在異地他鄉看到了自己熟悉的老鄉卻被人家冷落,但想想,即便知道人家從哪裏進的貨也是毫無意義的事。

要是韓秋燕在,她肯定能認出來,這個叫賣真絲襯衫的人正是曾經跟在所謂的“薑經理”身旁的“黃生”。不過,現在可以肯定,他應該也不會姓“黃”。

韓秋燕還是晚了一步。

本來就是路癡的她,從皇崗到東莞竟花了三天時間,轉了三四次巴士,最後還是在一個摩的司機的幫助下才找到羅警官聯係的線人。那時,她已經狼狽不堪,形似乞丐,汗水和汙漬浸透了衣服,以至於線人看到她一臉同情,帶著她先去吃了一碗河粉,再把她帶到他曾發現疑似騙子的那條街。

線人走後,韓秋燕麵對熙熙攘攘的街市不知如何是好,她挨家挨戶地問街道兩邊的商鋪店主,然而連個畫像都沒有,全憑一張嘴描述的相貌誰又能說得清呢?韓秋燕當然不甘心就這樣放棄,她想住下來,第二天早上再開始轉悠,即使是碰運氣的事,也要試一試。

晚上,韓秋燕在一條小巷裏找到一家便宜賓館,好好洗了個澡,換了一身衣服,又在樓下大排檔給自己買了一份快餐。離在車上。

老太給他們指了指車開走的方向。

這時,韓秋燕和夏莉莉趕到了。得知車已經走了,韓秋燕急得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小芳讓孟蘇州打出租車帶著夏莉莉和韓秋燕順路去追,她在原地等警察。

方文賀他們在辦公室等了兩個鍾頭也沒消息,呂蒙又打了小芳的BP機,等小芳回電話才知,孟蘇州他們追出去一百多公裏都沒找見對方的車和人。夏莉莉追之前報過警,派出所的警察來問了問情況,也順著那條路追去了,但也沒有消息。

“除了附近派出所,還有沒有其他公安局的人來聯係你們?”心急火燎的韓青陽一把搶過電話聽筒,問道。

小芳在那頭猛然聽見韓青陽的聲音愣了一下,有些奇怪,說道:“沒有。派出所和公安局的人有區別嗎?”

“我是說,我剛才去公安局找了領導,他們答應幫忙聯係東莞當地公安和深圳皇崗的公安一起來查。”韓青陽解釋說。

小芳一對上韓青陽就別扭起來,話也沒法好好說,在電話那頭忍不住挖苦道:“別天真了!這兒是東莞、深圳,人家地方部門好歹都會向著自己人,維護本地的居民,這就叫地方保護,懂不?人家幫著你幹什麽呀?”

“那還沒王法了?我就不信,法律管不著他了?”韓青陽說。

“不是管不著。”小芳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明白嗎?”

小芳掛了電話,韓青陽很是鬱悶。看來,這次又抓不著那幾個騙子了,他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鞭長莫及。

韓秋燕她們三個在孟蘇州的帶領下找遍了市區周邊,結果連“哎呀,不是!要是賣衣服的車和人還在,你們務必先報警,不能讓人跑了。”海玉說。

海玉將韓秋燕和老吳去深圳被騙的事原原本本講來,夏莉莉和小芳聽得一愣一愣的,這才知道她們兩個真遇著騙子了。

“對了,韓秋燕也在東莞。現在廠裏人人都罵她,她受不了就一個人跑去找騙子。昨天還通了電話,說是她現在在東莞。我把她BP機號發給你們,你們趕緊聯係她去找找看。”海玉說。

“哼,她以前咋對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想理會她。”小芳在電話那頭說。

海玉愣了一下,著急地說:“好我的芳姐,都這個時候了你就大人大量,別計較這些個人恩怨了!要是能抓住這夥騙子,就是給我們繅絲廠救命呢!”

夏莉莉搶過電話跟海玉說:“你小芳姐刀子嘴豆腐心,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放心,我們馬上去,但是能不能再遇上就不敢保證了!”

事不宜遲,小芳叫來孟蘇州一起去商場附近的街道,留下夏莉莉立馬聯係韓秋燕。

海玉又馬不停蹄地進車間找到呂蒙,將小芳她們的見聞講給呂蒙聽。呂蒙帶著她找到韓青陽和方文賀,幾個人緊張地守在廠辦的電話機旁等消息。韓青陽坐不住,趁這個等候的空當開車跑了一趟公安局,說明了情況,拜托局裏的領導馬上聯絡深圳警方和東莞警方,看能不能協助抓到騙子。

但孟蘇州和小芳趕到她們之前見到停客貨車的街道,並沒有見到車和人。旁邊有一個擺攤賣糖水的老太,小芳過去問,老太講,賣真絲襯衫的車剛走一個小時。因為生意還不錯,之前兩天,那個車一直在同一個位置沒挪動過,賣衣服的老板晚上就睡四月初發蠶種,按照蠶技站提出的要求,整個絲銀堡一大半人領的蠶種都送到了海軍家,隻有零星幾戶因為量少,堅持自己喂養。麵對村民送來的七八十張紙的蠶種,海軍兩口子小心翼翼。蟻蠶金貴,他倆不舍得給村民浪費一丁點,兩個人一人捏一根雞毛在放蠶種的小簸箕跟前一守就是一通宵,比麻子點還小的蠶卵讓人看得眼花。海軍第一次因為喂蠶而感受到壓力,以前自己家養八張他可從來沒怵過。

村民根據自己定的蠶種量大概估摸著桑葉的多少,每天按時把桑葉送來。海軍和楊柳在接下來的十來天裏一天比一天忙,兩個人不得不做了分工,一個負責接收和采摘桑葉以及桑葉的消毒處理,另一個負責喂蠶和清理蠶沙。等到三齡起眠,兩個人也累得走路都抬不起腳了。他倆都是較真的人,在曉鷗來檢查滿意之後,他們才挨個兒通知村民拿籮筐來將已經長到寸長的蠶背回去。

但這時候沒有預料到的問題出現了。楊柳分繭是按簸箕算的,每簸箕多少蠶大概相差不過十條左右。但按張數的量分給各戶,總有人說自己的分少了。有人吵吵鬧鬧強行要加,不加就不給一張紙十元的代養費,海軍抹不開鄉裏鄉親的麵子就隻好妥協,給這個加點,給那個加點,到最後不夠分了,不得不將自己定的八張蠶種硬生生分出去一張的蠶。

“這樣下去還咋指望掙錢呢?不貼本就算不錯了。給曉鷗說下季不弄了吧!”累了十來天的楊柳生了一肚子悶氣,打起了退堂鼓。好在曉鷗這邊按規定每張紙爭取到五元的補貼,一算賬,拋開損失的一張蠶,還賺了幾百元,兩個人總算得到點心理安慰。

沒想到這一年絲銀堡的春蠶產量大幅度提高,鄉政府一看勢頭不錯,便號召各村向絲銀堡學習。這樣一來,楊柳的退堂鼓隻好收起來。伏蠶的時候,當初那些多拿了蠶價格又賣得好的騙子的影子也沒見著。眼看騙子就這樣從眼皮底下消失了,強烈的不甘讓韓秋燕幾乎進入神經質的狀態,她不吃不睡,一遍一遍在東莞的街道來回遊**。這樣又耗了三四天,依然一無所獲。

千裏之外的異地他鄉,幾天的朝夕相處讓已經離開廠的夏莉莉由衷地感受到,生性倔強的韓秋燕是愛著那個廠的。她這一趟千裏迢迢曆盡千辛萬苦想找到騙子其實源於她自己對廠裏的負罪感,她想挽回損失,更想自證清白。夏莉莉由此多了幾分對她的理解。

韓秋燕在這裏受到了夏莉莉和小芳兩口子的照顧,麵對他們的善良、寬容和熱心,她為自己過去的狹隘和專橫跋扈深感羞愧。人總是在經曆了許多事之後,才會懂得善待他人的情義。臨走,小芳擺了一桌子好酒好菜為韓秋燕送行,韓秋燕感動得一度落淚,她也終於放下麵子,鼓起勇氣為自己曾經對小芳、夏莉莉和孟蘇州的傷害向三人道歉。幾人相視一笑,冰釋前嫌。

3.一繭一絲攪亂了人心

伏繭賣了之後,楊海軍和楊柳就根據曉鷗的建議開始行動,在原先的蠶室外麵又加蓋一間。從挖黃泥打胡基到砌牆,斷斷續續一直忙到這年秋繭開秤才算完。中間曉鷗和她老公吳東方領著市縣和鄉鎮大大小小的領導來了好幾撥,看到被青山桑林環繞的農舍都讚不絕口,說了好些鼓勵的話。雖然如此,建小蠶共育基地到底是個試驗性質的推廣,提升蠶繭品質和產量的想法很好,但這事到底能不能掙錢,海軍和楊柳心裏始終沒底。

次年開春,批複下來,蠶技站站長和曉鷗很隆重地給小蠶共育基地舉行了一個掛牌儀式,算是給海軍增加些底氣。

息傳真過來。江城繅絲廠四月中旬通過省外貿進出口公司談定出口到東南亞的一批生絲經送檢沒有達到5A標準,送到口岸又被退回,如今積壓在口岸的臨時倉庫。不過,令人寬慰的是,省外貿進出口公司答應,如若過一個月還是不能銷售,便由公司購買作為入庫儲備。

韓青陽意識到國際國內形勢都不樂觀,趕忙讓廠辦通知各科室負責人召開緊急會議。但對於生絲質量,他心裏有數。最近三年的“蠶繭大戰”,導致很多蠶農為圖外地販子的高價,蠶繭還沒做好就急於出售,這樣的繭子繭層率不夠,也確實對生絲的質量和產量造成很大影響。當然還有另外一部分原因,比如蠶農的桑園品種老化,桑葉的蛋白質含量不夠,也影響到了蠶繭質量。

總之,質量下降的事他聽主管生產的呂蒙說過很久了,為什麽這次廠裏的檢測結果會和國家標準不一樣?難道是質檢科在弄虛作假,想蒙混過關?對此,韓青陽心裏也是一團迷霧。

方文賀本來還有四五個月就退休了,這些天,他不大在車間待,一直在幫著聯絡蠶蛹對外批發的事,想把蠶蛹處理的業務承包出去。得知市場情勢生變,他趕緊回了辦公室。

韓青陽將報價和國家檢測結果報告單複印後發給每一位科室負責人,大家心情異常沉重。特別是降價超半的情形,是建廠以來從沒有過的。

“該不會搞錯吧?”方文賀也百思不得其解。

韓青陽說:“隻能說明一個問題,國外經濟危機嚴重,已經沒有錢買真絲這樣的奢侈品了。”

方文賀道:“如果是這樣,那國內市場也好不到哪裏去,價格低到這種程度,賣出去是虧,留在手裏更是虧。蠶繭的價格也勢必會相應降低。”

村民也不讓人催了,主動早早地領了蠶種送來,巴巴地給海軍發煙來討好他。海軍也學精了,收蠶種的時候先講明小蠶共育到三齡後給多少頭蠶的標準,你樂意就放,不樂意就不收。這樣硬氣起來倒沒了之前的尷尬,兩個人在代育小蠶上也有了經驗。曉鷗來看過兩次,送了些蠶藥,見兩個人忙碌中多了些從容,各項消毒操作也非常規範,很是欣慰。許是因為小蠶共育推廣得好,一九九五年的秋繭收購過去沒多久,廣播喇叭裏就播出了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江城縣蠶繭產量成功突破兩百一十萬公斤,創了江城縣曆史上的新高。包括絲銀堡在內的直河莊口,當年就成了全國有名的優質蠶繭基地,吸引了很多外省的領導前來調研取經。海軍家得知這一消息很是高興,好歹自家也算為縣裏這一數字添磚加瓦了,有一份驕傲和自豪在心裏生根發芽,長成蠢蠢欲動的大樹,那就是不管掙錢不掙錢,證明曉鷗讓他們走的道是正道,她交代的事還要繼續做下去。而曉鷗呢,成了省級先進工作者,名字經常出現在電視和廣播裏。

但是這樣的興奮與期待也僅僅持續到了第二年春上。

因為上一個年度的蠶繭質量好,又被省上列為全國重點優質蠶繭基地,縣上為了把上好的蠶繭留在本地繼續助推江城繅絲廠的高品質白廠絲,從內到外狠下了一番功夫,讓收繭時年年上演的各路“蠶繭大戰”在一九九六年的這個五月終於消停了。於是,這一年縣蠶繭收購站的春繭收購出乎意料的順利,江城繅絲廠提前備足了貸款,僅一季便直接庫存了往年三季的總量。

但還沒來得及慶賀,韓青陽就接到省外貿進出口公司傳真的最新報價單,5A級白廠絲出口價由原來的每噸三十四萬元陡然降到每噸十九萬八。這個消息還沒來得及消化,緊接著又一個壞消降低了,原來知名度高,這幾年質量下降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外地客商還是衝著以前的品牌名氣去的,拿到貨之後造成心理落差大,這導致我們回款很慢,價格也逐年下降。而且有的欠款已經超過三年,眼下我正準備帶兩個人去收款。照這個形勢,再不把外麵的欠款收回來就怕是再也收不回來了,到時候咱們發工資都成問題!”

“對,外欠的一部分是要趕緊收,眼下財務賬上一點餘款都沒有了。稅務那邊不交,這邊工資確實發不下來。”韓秋燕插話道。

“廠裏現在這麽困難,但是我們的工人並不知道。我早就建議把生活區和工作區分開管理,但是一直沒人聽。好多在宿舍吃住的職工和母子樓住著的人家,水電免費,缺啥都直接從廠裏拿。不光是開水供應,就是用個熱水都要一桶一桶往家提。這麽多職工,廠裏要承擔多大費用啊?!要說我們廠對工人沒話說,以前方廠長連煤氣灶、電視機都發。職工子女上幼兒園免費,生娃廠裏給錢,文藝隊跳舞的表演服、活動經費也都是工會出。就是現在,每年洗衣粉、肥皂、毛巾、洗臉盆、護手霜,啥東西不發?但是開支太大了,我覺得非常時期,廠裏要渡難關,每個職工都要節省,為廠裏著想。”總務科科長是即將退休的老同誌,平常一說話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之前,廠辦沒幾個人願意聽他發牢騷,但是現在,他說的卻十分在理。

方文賀向他投去讚許的目光。

“這一批的煤不知道吳科長采購的是哪一家的,直接不行!

我們是四十噸的散裝鍋爐,這個煤五千大卡都達不到……車間現在裝的那個送氣管道又多,每天消耗……”管理鍋爐房的後勤科科長接著總務科科長的話慢悠悠地冒出一句。但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吳科長打斷:“你那是胡說呢!送煤的還是那一家,合作了“這正是我要召集大家來開會的原因。”韓青陽說,“同誌們,形勢嚴峻啊!受經濟危機的影響,國際紡織品市場萎縮;國內,五年內增加的繅絲廠不計其數,僅咱們安康市就大大小小十五家繅絲廠了。正是由於這幾年繅絲廠的迅速擴充,各地已經出現蠶絲過剩、產大於銷的情況。不僅如此,‘蠶繭大戰’造成的蠶繭價格時高時低,蠶繭收烘管理混亂以及惡性競爭,將原先好端端的蠶繭市場糟蹋得不成樣子,以至於蠶繭質量和生絲產量大幅度下降,受幾方麵因素的影響,我們廠也處於減產和虧損狀態。再加上,東南沿海省份和南方城市已經全麵放開民營企業和個體經營,對我們國有企業產生了一定的衝擊。雖說受到衝擊是遲早的事,可還是比我預計的要早。這次的市場衝擊極有可能給咱們廠帶來滅頂之災。情況擺在麵前,大家有沒有更好的辦法來應對?我現在心裏沒有底。所以,請大家各自匯報一下手頭的工作,也讓我們更清晰地規劃一下接下來的工作。”

“依照現在的形勢看,那咱們春繭價當時收得太高了,而且量也大,總共收了一千八百多噸。原材料價高,白廠絲價低,我們還沒生產就已經是虧的!”韓秋燕說,“另外,廠裏流動資金欠缺,外麵太多三角債沒有清。咱們廠負債率高,再有啥事需要貸款的話恐怕銀行那邊都不會給咱們。”

“韓科長說的繭子價高量大還隻是一方麵。”質檢科的人接過她的話說,“今年的春繭還是和過去幾年差不多,過去毛腳繭占百分之九十,今年毛腳繭占百分之七十,而且上繭、雙宮繭、下腳繭沒有完全厘清,差不多全是統繭。”

方文賀聽完眉毛一擰,韓青陽也眉頭緊鎖,掃了會場一眼,欲言又止。

供銷科的老吳說:“繅絲廠銷售到其他地方的白廠絲口碑也4.選擇、放棄抑或離開

呂蒙回家把這事講給楊海玉聽,楊海玉想起自己的哥哥嫂子才剛剛大幅度擴張蠶室,年前才承包了別家撂荒的灘塗地多嫁接了好幾畝密植桑園,要是蠶絲賣不動了,蠶繭價格就更不消提,那哥哥嫂子還不得愁死!

楊海玉趁周末回了趟娘家,將這壞消息先帶了回去,她害怕哥嫂伏蠶再領太多蠶種,到時候枉費了工夫又心疼。

“這樣一來,我們小蠶共育也不能做了。”海軍了解情況後,跟楊柳商量,是不是應該去找曉鷗再聽聽她的意見。“要是她還讓繼續做呢?”楊柳問。海軍想了想,伏繭價格調整的話也算突發狀況,自己也沒有門道馬上找到更好的活計,如果曉鷗讓繼續,那就再幹一季。“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說,“如果伏繭價格到時候真的不行了,從秋季不做了也來得及。咱不能讓曉鷗為難!”

海玉也讚成哥哥的做法,曉鷗和他們兄妹因蠶結緣,那情分不是錢能衡量的。畢竟,之前曉鷗讓哥嫂做小蠶共育也是幫哥嫂,現在國際國內市場突變,對蠶技中心的未來也是一個很大的衝擊。

這一季,絲銀堡大部分蠶農的春繭賣到十塊一斤。可到了伏蠶開秤,價格整體下調了一半,海軍家頂好的繭也隻賣到了四塊八一斤。雖然海軍當時聽了海玉的話,隻領了六張蠶種,但繭子一出來,收繭站標出的價格比他預估的還低了很多,著實令海軍和楊柳無奈又灰心。

也有不明就裏的蠶農依然按慣例養的量大,這次變故讓他們措手不及,氣得在蠶繭收購站罵人,也有蠶農到蠶技中心去質問好些年了,人家咋可能哄人嘛!”

吳科長表情訕訕的,說完望向韓青陽。

韓青陽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們今天著重說生絲和蠶繭的事。”韓青陽說道。

呂蒙本來也想講一下車間送氣管道漏氣的事,一聽韓青陽的話,便打住了話頭。他突然想起來,車間所有的管道都是韓青陽親自找人設計鋪設的,心裏瞬間閃過一絲疑問。他看向韓青陽,韓青陽也正朝他看過來,以為他要發言,便抬了抬手示意他快講。

“市場動**的事往年也有,但都是小幅度地上下調。這次價格下滑這麽嚴重,我們的白廠絲生產出來,賣吧,就是明知虧損也得出手的賤賣;不賣出去變現吧,廠裏就是一潭死水。我想,能不能考慮庫存壓著些貨?我們可以請教一下了解國際市場行情變化規律的專家,問一問,說不定市場會很快回暖呢?”呂蒙說。

“壓貨也是國家壓,我們廠即使可以壓,也隻能少量壓,這也要冒很大風險,萬一以後更低呢?沒有收入,就沒法完稅,還有這上千人要吃飯……”韓青陽搖搖頭。

方文賀的想法跟呂蒙一樣,但韓青陽說的也不無道理。

想到接下來的事,方文賀不禁憂心忡忡:“還有一個月就是伏繭收購,我們不收肯定不行。既然我們知道國際國內生絲市場形勢變化,縣裏應該也已經知道了,那伏繭市場參考價肯定會大幅度下調。”

這樣一場會下來,幾個主要負責人又給肩上摞了一個重要任務,那就是趕緊四處找白廠絲的銷路和蠶繭的銷路,看有沒有缺蠶繭的同行廠家。不管生絲市場價格如何動**,至少眼下生產是不能停的。

如織、日漸鼎盛,可謂共同經曆了風風雨雨,見證了一個國營企業的成長過程。呂蒙跟他朝夕相處,自然知道他的心事,怕他身體吃不消出啥意外,隻要下了早班就會讓海玉多做兩個菜,帶到方文賀家,陪他聊天小酌解悶。

頹廢了十來天,方文賀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跟呂蒙檢討,說自己堅決不喝了。自己是一廠之長,如果自己都一蹶不振,那其他人怎麽辦?呂蒙聽了釋然。

外貿進出口公司那邊倒是傳來消息,說一季度的白廠絲全都出了,不過價格從原來談好的三十萬一噸降到十九萬一噸,這個價還是省外貿進出口公司主動提出的,為的就是先解江城繅絲廠的燃眉之急。方文賀和韓青陽哭笑不得,但資金能回流就是不幸中的萬幸,總算讓他們鬆了一口氣。可是,也有更加不好的消息被省外貿進出口公司的領導證實:之後再好的白廠絲就連現在這個價也賣不到,根據眼下行情,5A也隻能到十八萬一噸。如果接下來沒有分到出口計劃,賣給國庫的話頂多十六萬到頭了。

價格一路狂跌的生絲如酸菜缸上麵的石頭,壓在廠裏每位管理者心頭,沉甸甸卻又不能搬開。好在江城繅絲廠庫房裏有的是蠶繭,廠子能繼續運轉就是他們眼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狀態,呂蒙、韓青陽他們也漸漸從無可奈何的歎息聲中走出來,在一日複一日貌似正常的運轉中很快麻木。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一個舉世矚目的日子,香港這個漂泊百年的遊子在這一天回歸了祖國懷抱。在這個舉國歡慶的日子裏,江城縣城到處掛著各種巨幅標語,把小城裝點得精神抖擻、朝氣蓬勃。

這是一個豔陽天,天藍得純淨透明。好天氣加上好心情使每一個人變得格外親切和藹,相識不相識的都互相報以燦爛的微緣由。曉鷗麵對憤憤不平的蠶農無言以對,雖然他們在發伏蠶蠶種的時候已經考慮到市場因素,在春蠶十萬張的基礎上砍下來了三萬餘張的量,但最後的繭價也令她汗顏。這些年,她嘔心瀝血一心撲在良桑、蠶種的改良和養殖技術的優化推動上,好不容易做出點成績讓江城縣的蠶繭質量在全國掛上了名,卻又來這麽一出,如同剛剛蓋好的房子被掀去了屋頂,感覺之前那麽多付出突然都變得毫無意義。

小蠶共育的事隻能暫時擱置。海軍和楊柳商量,以後一年三季蠶和家裏的菜園子就交給楊柳和母親,雖然掙得少,但夠家裏生活開支就行。他自己打算去南方打工,村裏有幾個和他一般年紀的青壯年在一個叫河源的城市,據說那裏搞開發建大莊園,將整座山夷為平地。工地上需要大批懂爆破、會打潛孔鑽的礦工,炸山、碎石、打洞子,雖然活不輕,但對於鄉下下苦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麽,關鍵是比進工廠的工資高。

海玉得知哥哥想出去,就自作主張要了小芳的地址,讓哥哥去南方跟著孟蘇州幹,工資不高,可穩當又有照應。

楊海軍最終堅持自己的想法,去了工地。

呂蒙這些天操心廠裏的事,下了班大部分時間要麽在廠辦跟韓青陽商量事情,要麽陪著方文賀。

年前遭騙的錢一點兒消息沒有,采購原料的貸款越積越多,外銷還沒緩過勁來呢,市場又崩塌了,緊接著是蠶繭降價……一件件鬧心的事讓方文賀這個年過半百的漢子夜不能寐,瞞著方海獨自在家酗酒。方海的大部分工作時間被開會和出差占據,自從有了自己的小家,雖在一個小城,十來分鍾的距離,但平日不常回來,父子倆也就見不著。倒是呂蒙跟方文賀稱兄道弟更親近些。這些年,呂蒙跟方文賀從繅絲廠的平地起高樓到後來的絲女繭,烘幹後送往繅絲廠也是他的活。蠶種場隻有他能開大車,沒得選擇。

韓秋燕跟吳東方打過幾年交道,吳東方說話做事幹脆利落,為人仗義,韓秋燕很少叫他吳經理,一直“兄弟”“兄弟”地叫著。吳東方偶爾趁著周末幹私活,運費另計。韓秋燕知道後,有時候會將去外地買繭的活托給他,前兩年那一次拉庫存貨去深圳的司機裏就有他。

這天早上九點光景,韓秋燕接到吳東方電話,要往廠裏送兩車繭。韓秋燕說:“行啊,我在做賬,再過半個小時我在庫房門口等你。”四十分鍾後,滿載著白布繭包的車開到了繅絲廠庫房,吳東方果然看到韓秋燕一身白衫黑裙站在路邊迎接他,他搖下車窗笑道:“燕姐,讓你等久了!”

“不急,我也剛到。這裏裝貨呢,還得等一會兒。”韓秋燕指了指庫房門口倒庫的地方,一輛出貨的大卡車正在倒車,堵住了入口。

吳東方下車,順手從駕駛室摟出一個西瓜:“這個給你嚐鮮,夥計從省城帶回來幾個,沙瓤的,甜!”

“每次見你總有好吃的,習慣了,我倒不好意思見外了!”

韓秋燕從他懷裏接過瓜,交給旁邊庫房的統計姑娘先收著。兩個人在門口站著說了一會兒話,站累了,韓秋燕便邀請吳東方跟她一起去吃飯,讓他把車鑰匙留給守庫的同事,囑咐同事等拉貨車一走就卸貨。吳東方看看表,正好十點半。

“這陣吃飯有點早了吧?”他說。

“哎呀,兄弟,你不餓我餓了呀!我可忙得連早餐都沒有吃呢。”韓秋燕朝著他翻翻眼,用帶著幾分撒嬌的口吻說道,“我總不能扔下你一個人去吃吧?你就當陪姐嘛!”

笑。歡欣的人流中,可能唯獨方文賀心裏別有一番滋味,他在這一天要光榮退休了。

廠裏決定在這一天將香港回歸的慶祝會和廠長方文賀的退休歡送會一塊兒辦了。於是,“熱烈慶祝香港回歸祖國懷抱”的橫幅就和“廠長方文賀光榮退休歡送會”的橫幅並排掛在了一起,一個迎接一個歡送,讓方文賀生出一種錯覺,仿佛自己是借了香港回歸的光,才有幸發表了最後一番感慨。他認認真真地把廠裏的每個角落走了一遍,把每個車間的機器摸了一遍,然後,無比留戀地離開了這個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江城縣第一大廠,離開了他熱愛的工作崗位。

這一年,韓秋燕也離開了江城繅絲廠。

有人說她離開是因為被騙走的錢這兩年毫無線索,她自己良心不安;有人說她離開是因為她愛上為廠裏拉繭的貨運司機;還有人說她離開是因為跟兄弟不和,兩個人大吵了一架後她才賭氣離開的。

誰知道呢?

時間倒回到她離開前三個月。

那時入夏不久,伏蠶正在三齡,縣裏蠶種廠成立的江城蠶繭經銷公司將已經烘幹的春繭陸續送廠入庫。庫管是剛剛頂替父親就業的啥都不懂的年輕人範大力。見韓秋燕能幹,他也樂得放手,將收繭的事全撂給了韓秋燕。韓秋燕經手幹繭入庫的事已經許多年,以往繭站裏收繭的老手都知道收繭送繭的道道,韓秋燕自然也清楚。

經銷公司送繭的吳東方原是蠶種廠的副廠長,不到四十的人,資曆挺老,經銷公司成立後他跟其他人一樣到鄉鎮繭站收了半個鍾頭的茶,才把這一趟貨卸完,轉身再去拉第二趟。

韓秋燕則趕緊叫來質檢員抓緊時間抽檢驗貨。

守庫的同事笑道:“韓科長,你這頓飯可讓他吃美了,兩個小時最起碼一包繭減十斤是有的。”

“哼,中午還沒讓他喝酒呢!下午我還得讓他吃美喝美,他辛苦送貨,我可不虧人家!”韓秋燕意味深長地笑著說。

“你們手腳放慢點,別著急忙慌的,知道嗎?”

同事樂了,附和道:“放心吧,韓科長,下午收貨最少磨嘰三小時。你陪吳師傅多喝幾杯,一定讓他喝痛快了。”

韓秋燕知道吳東方是收繭送繭的行家。曾經她跟吳東方閑聊的時候,她說莊稼人老實可憐,吳東方不讚成她這個一概而論的說法,便跟她講起自己收繭遇到的事:“你當他們誰老實?他們人人都知道頭天晚上把繭子下到口袋裏捂著,趕一大早來賣,就怕幹了水汽短了斤兩。甚至有人賣之前還噴噴水……你說哪個收繭子的不會看?噴沒噴水手一抓就知道。可為啥還是會有人那麽做?他們還不是心存僥幸,想打馬虎眼,耍個小聰明。收繭子的人傻嗎?我為啥早上開秤半天不收貨,就是磨嘰時間——一邊讓人排隊等,一邊讓人把繭子攤開倒在蒲籃裏,跟他們瞎扯諞閑。

太陽一照個把小時,我不相信把他噴水的繭子曬不幹!”如此精明的男人,韓秋燕用他講過的方法磨嘰幾個鍾頭他能不曉得?他心裏大概明鏡似的!有意思的是,明明知道卻裝糊塗,由著她韓秋燕作弊。

吳東方給她麵子,她心裏記著吳東方這一份情呢,隻是沒想好怎麽還而已,所以眼下她在吳東方那裏更要裝糊塗。大家都是在討生活,或許有能力有技術的男人比她這個單身女人活得要容易點罷了。韓秋燕自我開解著,以此來減輕自己心裏的愧疚。

吳東方抬眼望了望車廂裏的繭包,跟著韓秋燕就往廠門外走。

江城繅絲廠門口的小六餃子館開張的時候隻賣餃子,隨著繅絲廠的吃客嘴越來越刁,老板小六的小館子變成了有兩三個雅座包間的大飯館,經營範圍也從單一的餃子變成了各種口味的珍饈,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河裏遊的,但凡食客能想到的常見食材,小六餃子館都有。也不知從哪年開始,江城繅絲廠對人員較少的小型接待就定點在這裏了,財務科特地在這裏掛了賬,隻要是接待一律簽字記賬即可。但是自打方文賀退休後,好像少了一些約束,廠裏但凡當了個科長的,誰在這裏吃飯都沒利利索索掏過錢,以至於現在廠辦業務量明顯減少,掛賬的接待費反而高出以往許多倍。韓秋燕早就發現了端倪,還專門就管理問題跟韓青陽提過這事,但韓青陽貌似並沒有要管一管的意思。韓秋燕猜想,自己兄弟那一張嘴本來就挑剔,吃膩了廠裏的夥食,一日三餐都在這裏解決,他自己都管不住自己,大概也是沒臉管別人了。

此時還不到午飯時間,店裏空無一人。韓秋燕領著吳東方直接進了一個包間,點了四菜一湯,有吳東方愛吃的炒臘肉和紅燒魚。

“四個菜,你慢慢吃,這可都是你愛吃的。平常,咱們自己做的味道可沒人家大廚師的好。”韓秋燕言語溫柔又親切,讓吳東方心裏說不出的熨帖。等菜的當口,兩個人從上次的被騙說到各自單位的處境,生活的不易,直說得兩個人惺惺相惜。吳東方之前聽韓秋燕說過自己的事,如今又提起還是讓他唏噓不已,對韓秋燕不免生出許多同情。

這頓飯細嚼慢咽吃完已經十二點半了。兩個人返回倉庫門口,貨才卸下一半,吳東方無奈,隻好又跟韓秋燕去她辦公室喝韓秋燕這麽些年沒有找另一半,主要是因為除了方文賀,她還沒遇到能一眼打動她的人。就連吳東方,那也是日積月累交往多了才沒有任何防備的。

她知道吳東方雖然憐憫她,關照她,但也沒有到為了她不管不顧家庭的地步。因此,她壓根沒想過後來要他怎樣。

次日見了麵,兩個人都有些不自然。

但吳東方到底更放得開一些。往常都是韓秋燕招呼他吃喝多一些,這一下猛然反過來了,吳東方主動點了韓秋燕愛吃的菜,吃完飯又硬拉著韓秋燕去商場,給她新置了兩套高檔衣服。

不管是不是想堵韓秋燕的嘴,他能做到這份上,韓秋燕感到滿足了。再上了車,兩人的眼神裏便多了些曖昧。快到江城的時候吳東方有些飄飄然,時不時回味起頭天晚上的曼妙。這心勁兒一上頭,便忍不住去抓韓秋燕的手,一膩歪就分了神,忘了踩刹車,車子直接撞上路內側的石崖。

路外邊,萬丈懸崖。

韓秋燕失去意識之前,眼前一片紅色。暈倒的刹那,她腦海裏竟閃過一絲好奇:要是兩個人就這樣死在一起,會不會有人懷疑他們的關係?

但其實什麽桃色新聞也沒有。

韓秋燕受的隻是輕傷,額頭和胳膊被碎玻璃劃開了好幾個口子,外加腦震**,在醫院住了一個禮拜就出院了。

吳東方比她嚴重許多,除了頭部的撞傷,還有胳膊肘骨裂,小腿骨折。曉鷗一直守在病床前。

韓秋燕出院前去看過吳東方。那時吳東方已經醒來,曉鷗正在給他一口一口地喂粥。韓秋燕與他也沒多話,相視一笑算是彼此問候過了。但韓秋燕也在這片刻感受到吳東方媳婦對他的韓秋燕和幾個同事肆無忌憚地開著玩笑,沒注意範大力已經站在門口許久,看著他們,臉拉得老長。

廠裏幹繭的采購是個沒啥油水的活,供銷科老吳懶得管,有段時間推給總務科,後來牽扯錢款數額大,這兩年就直接將這事甩給了韓秋燕。

韓秋燕心裏對廠裏存著愧疚,對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倒是盡心。本縣幹繭入庫後,又托人在四川達州收購了五十噸幹繭,因為價低,收購的人不送貨,讓自己去拉。韓秋燕便叫吳東方和自己一起跑一趟。因為那邊的繭層率高得沒話說,也不是第一次買了,所以韓秋燕並沒有特別跟其他科室負責人或者兄弟韓青陽打招呼,直接跟本科室的同事提了一句“我去達州拉車繭子”就直接走了。

原本一切順利,偏偏到地方裝好車之後下起了大雨。

原想著等等看不下了就走,一等就到了晚上,那夜雨下得更大。兩個人一商量,索性在達州住下。

這一住就住出了問題。

吳東方有吃夜飯的習慣,雨大,街上小吃都收攤了。他在賓館看電視看到九十點光景,實在熬不住了,下樓在賓館門口的商店買了花生米、蠶豆和秦洋大曲,兀自先喝了一陣。雨水天氣,又在異鄉,一喝酒難免就生出些無聊情緒。吳東方沒忍住去敲了韓秋燕的門,讓她陪自己一起喝。韓秋燕也被窗外的雨聲驚擾著沒睡意,吳東方一叫,她立馬應了。

說實話,她自知比吳東方大七八歲,一開始也沒往歪處想。

但是,誰都說酒是色之**,兩個人一邊吹牛一邊很快將一瓶喝完。吳東方沒盡興,又去拿了一瓶,結果可想而知,兩個人喝到後來都醉得不知西東,不曉得咋回事就滾到了一起。

看姐姐氣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臉上的肌肉都在抖動,韓青陽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韓秋燕冷笑著,抹了一把淚,繼續道:“你不是廠長嗎?

你不是也在小六餃子館掛賬嗎?你倒是問問自己,這些年當了廠長,是你搞的歪門邪道多還是我搞的多?別人不曉得,我曉得!

我是單身,我行為不檢點我樂意,你看不慣又怎樣?嫌我丟人了,那你開除我呀!”

說完,她扭頭就走。

韓青陽不得已,還是動用自己的關係解決了這件事。

但韓秋燕並不領情,一來,她是真被韓青陽的幾句話傷到骨子裏了,不為別的,就為罵她的人是她的親兄弟。二來,她發覺自己被吳東方迷住了,他身上粗獷又不失修養的男人味是她這半輩子都在渴望的東西。她不想因為自己,讓他遭受流言蜚語。

就在韓秋燕鬱鬱寡歡、開始厭倦周遭這些爛事的時候,政策文件下來了。她孤寂的心像突然找到了一個出口。女兒還有一年就畢業,也沒多大負擔了,她下定決心要為自己的後半生重新做一回選擇。

繅絲廠一車間和二車間已不複最初熱火朝天的生產景象,現在就像一頭費勁喘息的老牛,走走停停。許多年齡稍大的或是另有門道的女工看情形不對,便借此機會提前離崗離職。等三個月過去,人心穩定下來再一統計,一千一百多名女工隻剩下了六百。

溫情,她有些羨慕,羨慕到嫉妒,但同時也生出敬意。這種五味雜陳的感受衝擊著她的自尊,她感到羞恥,同時又為自己的將來感傷。

半個月之後,韓秋燕被自己當廠長的兄弟叫到辦公室,原以為是因為這次的事,去了之後才知道,自己被人舉報了。舉報人不但將信寄給縣紀委,還貼了一張在縣政府門口。因為繅絲廠之前被騙的事傳得沸沸揚揚,這次舉報再次涉及同一個人,縣政府和縣紀委當即責令韓青陽盡快進行調查並做出解釋。

韓青陽不顧自己姐姐才受過傷,不分青紅皂白斥責她不該盡給自己惹是生非,之前丟臉丟到公安局,現在丟臉丟到縣紀委、縣政府。然後將縣紀委轉給他的舉報信拍在桌子上,讓姐姐自己看。

韓秋燕知道弟弟的火暴脾氣,懶得跟他理論。但當她看到舉報信上列舉的兩條舉報內容,禁不住怒火中燒,委屈不已。

信上說,她趁接待便利利用公款與送繭車司機大吃大喝,還鼓動工人上班時間與其配合偷懶懈怠。其二,懷疑她和送繭司機存在不正當男女關係。

韓秋燕一看就知道這信是那範大力寫的,當即要去找他對質,卻被韓青陽一把拉住,厲聲道:“你那些歪門邪道的事情還嫌知道的人少嗎?再說了,你自己一個單身女人,對自己的行為就不能多加檢點嗎?你不嫌丟人現眼,我嫌!”

韓秋燕一聽,氣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甩開他的手,麵對自己親親的兄弟第一次義正詞嚴地反問道:“我歪門邪道?他一個小屁孩說啥你也信?那我問你,我陪著司機吃吃喝喝拖延時間為了啥?我省下的錢多還是吃喝用的錢多?這錢是進我韓秋燕的荷包了還是省到公司財務賬上了?你說呀!”

印記。相反,人到中年的她甜美柔和的臉上依然泛著少女般的紅潤光澤。

夏莉莉的這家小酒館已經開了九年了。

當初她來到東莞一整年都沒有確定要幹什麽,雖然小芳變著法子在酒店給她安排活幹,想盡辦法讓好姐妹跟自己待在一起,但夏莉莉始終覺得自己心裏不踏實。畢竟已經中年了還孑然一身,既不能再像年輕女孩子一般可以由著性子混日子,也不能老氣橫秋沒有希望地活著。很長一段時間裏,她是迷茫的,始終沒有找到屬於自己的路,整日丟了魂似的。

有一次她和小芳兩口子想找個幹淨有氛圍的小館聊聊天喝點小酒,發現街道上都是針對打工仔打工妹的大排檔、湘菜館、川菜館,這些店鋪的特點就是價格便宜分量足,客人也是魚龍混雜,環境喧鬧,衛生堪憂。這讓追求文藝情調的她特別不舒服。

事後,她跟小芳探討:“難道打工仔打工妹就一定隻配在這種環境喝酒就餐嗎?打工人就一定跟粗俗和低廉掛鉤嗎?”

孟蘇州和小芳兩口子結婚前也都是愛趕時髦的人,小芳說:“我覺得不是。對於下了班的打工仔打工妹來說,吃飯喝酒,和工友聊天,就是放鬆,是他們離開流水線唯一可以選擇的另一種生活。如果有更好的餐飲環境,我肯定不會選擇大排檔。”

“是啊,就餐環境也是體現身份檔次的嘛!但太文藝也不行,太高檔也不行,會嚇得人不敢進的。”孟蘇州頗有見解地說,“但如果有裝潢上檔次、價格又適中的館子,先不說別人,那些拍拖的打工仔打工妹肯定會去,還有坐辦公室的文員、車間裏有點文化有點身份的拉長、班長……”

“你說得對!”夏莉莉若有所思,“雖然大多數打工人的收入並不高,但每個人都有對美好事物的向往,每個人的生活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