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孟蘇州百無聊賴,在門口看著公路上三三兩兩遛彎散步的打工仔打工妹發呆。小芳盤點店裏的存貨,看著一些即將放壞的蔬菜和冰櫃裏一大包放了許久的大蝦靈機一動,與其放壞扔掉,不如自己煮成麻辣蝦加燙菜統統吃掉,也不算浪費。
說幹就幹,她找來一個敞口的大鋼筋盆,將蝦倒出來。等冰化開後,她將大盆端到大排檔門口,接了一大盆清水將蝦用刷子一個個清洗幹淨,又讓孟蘇州去後廚炒些麻辣醬料來。孟蘇州說,不如就在屋外做,屋外吃,敞亮。他將電磁爐和一口大鐵鍋搬到門口一張閑置的餐桌上,取出碗筷和蘸料,一副要大吃一頓的架勢。孟蘇州母親的娘家在四川成都,他的廚藝是母親手把手帶出來的。他先用麻辣醬料將蝦炒香,然後加水做成一大鍋紅事後小芳想,那天晚上幸虧那個男人沒有動手動腳,否則她會破門而逃,而且從此不再踏進這種場所。第一個晚上散場後,她從前台計賬那裏知道,她進賬了三百元小費。回宿舍路上,她想著那三百元禁不住淚流滿麵,一半是屈辱,一半是羞愧和不甘。屈辱的是,自己分明討厭這種賣笑討好的事,卻向著曆來為自己所不齒的行當邁出了步子;羞愧的是,覺得自己在孟蘇州那裏不清白了,說不清了;還有就是對命運的不甘,她不相信自己會一直這樣委屈地生活,一定還有別的更好的路子可以走。
她就這樣倔強地想著。
這之後有十天時間,小芳跟著了魔似的,本來白天休息的大半天時間,她幾乎都用來練唱。為了讓服務生給她歌房包間練歌的便利,她接連幾天輪番請幾個服務生到孟蘇州所在的大排檔去吃大餐喝紮啤。大排檔老板當然高興,一筆一筆給孟蘇州劃賬。
孟蘇州受不了啊,拿電筆的手現在整天不是切菜就是掂勺,本來就夠憋屈了,可這辛苦錢還沒掙到自己荷包裏就要被她敗光了,他求著她說:“姑奶奶,你再成不了歌星,我倒要成討口的叫花子了。”還別說,小芳練習了一番後,唱歌水平直線上升,沒多久,就獲得外號“百靈”,並且成了酒店公關小姐裏頭客人點鍾最多的紅牌,一個月下來保底工資加小費就拿到了五六千元。這筆錢在小芳和孟蘇州看來簡直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但俗話說得好:“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小芳接連拿了兩個月高薪,必然招惹到同行的嫉妒。她們知道小芳隻是靠唱討客人歡心,於是接二連三找了一些垃圾人故意去找小芳陪酒。
這些人到了包間擺明不唱歌,隻喝酒,還乘機揩油,小芳稍有不從,他們就投訴。
受不了這種折磨,小芳才跟孟蘇州坦白所謂“公關小姐”的幹。你們入股,我們在其他工業區再開一家分店。”兩個人一聽,覺得可行,做餐飲雖然辛苦,但回本快,隻要有特色,就不愁生意。
他們就這樣在廣東有了自己的事業,兩年時間開了四家連鎖店,還有一家酒店正在裝修。以為這輩子就隻能當電工的孟蘇州成了配料的大廚,小芳則負責統一管理。
這次回來,是準備找兩三個好廚師和十來個服務員。孟蘇州說小芳有戀家情結,在外地久了,見到說家鄉話的都覺著親切,所以想著招幾個老家的人去,感覺都是自己人,好說話一些。
夏莉莉笑道:“她這是什麽狗屁邏輯?老家這裏的人就不會坑人了?不一樣有好人有壞人嘛!”
孟蘇州也笑:“不打緊的事,隻要她高興,就依著她。”
孟蘇州問夏莉莉這次願不願意跟著一塊兒走,夏莉莉說,給她一個禮拜的時間,她要把手頭的事處理一下。孟蘇州囑咐夏莉莉有啥事可以直接用BP機呼小芳。
夏莉莉拿著BP機翻來覆去地看,覺得很神奇。
夏莉莉跟廠裏打的離廠申請報告是找韓青陽批的,過程很順利。那會兒方文賀才從醫院出來沒幾天,夏莉莉不想讓他難過,並不想告訴他實情。不過,臨走還是要見一麵的。
約了一個黃昏,她陪方文賀到江邊散步。或許想著自己馬上就要離開了,她第一次如此旁若無人地跟他肩並肩一起走。這個男人,隻要跟他在一起,哪怕什麽話都不說,她都覺得心靈和情感是愉悅的。而方文賀感受相同,兩個人都感受到彼此的力量,這大概就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或許是生病期間體會更深刻的緣故,夏莉莉給予方文賀的溫湯,桌上放滿了小芳清理出來的肉和青菜。門口招攬顧客的彩色串燈亮起來,濃鬱的麻辣香味在空氣中也四散開來。
兩口子大快朵頤,吃得忘乎所以。沒想到,一群年輕人聞著香味過來,圍著看兩人吃的東西,口水都差點流出來了。
“老板,能不能照著樣子給我們也弄一鍋?”
孟蘇州愣住了,看著小芳。
小芳也愣住了,接著笑起來:“孟大廚,愣啥呢,來生意了!”
“可……可是,我們沒菜了呀!”孟蘇州結結巴巴說。
小芳大方地指了指桌上,招呼那幾個年輕人:“你們先坐下嚐嚐,這是我們清理存貨自己吃的,做得多,你們不嫌棄的話就一起吃。要是覺得好吃了,明天你們來,我給你們準備最新鮮的菜和活蝦,行嗎?”說罷,讓孟蘇州趕緊拿碗筷出來。
結果就是兩個人的晚餐變成了一大桌人的狂歡,吃得個個喊過癮。臨走,這幫年輕人跟孟蘇州已經稱兄道弟了,他們約好還要帶朋友來,喝紮啤,吃大蝦。
兩個人一總結,覺得之所以能吸引人,就在於他們把鍋放在了大排檔院子裏,這樣才使得麻辣香味飄散到了周圍。所以第二天,他們不僅在屋外刷洗活蝦,還把店裏僅有的兩個電磁爐和鍋都搬到了屋外。為滿足客人的需求,孟蘇州還特意去進了兩大桶紮啤。
兩個人的火爆香辣蝦和燙菜生意自此開始。他們用手裏的錢置辦了更多裝香辣蝦的鍋和電磁爐,忙不過來就臨時雇了兩個沒有返鄉過年的老鄉。
過完年,正月二十過了,老板來了,兩個人給老板拿出四千塊,老板說:“我隻要兩千。你們把我一個普通的大排檔做成了特色麻辣蝦,帶火了生意,讓你們走也不合適,不如我們一起綢和一些真絲襯衫,夏莉莉讓工人分類整理得清清楚楚,最後把賬本交給了呂蒙。
她還特意去呂蒙家跟海玉告了別,她覺得自己與小芳、海玉不是親姐妹勝似親姐妹,這份情誼怎麽也不會斷。隻不過要說各自的生活,還數海玉的小日子過得最幸福了。夏莉莉說自己要投奔小芳去,說不清啥時候才能回來,惹得海玉流了好久的淚。
最後,她還去見了方海。方海問她有沒有什麽話或者信要留給他父親,夏莉莉搖搖頭。她其實起先也寫了一封信,但已經見過麵了,就算她已經向他告過別了,再留信也沒有意義。她看中的這個男人,雖有被壓抑的強烈情感,但終究逃不開世俗的桎梏。她已經為了這段情遺失了自己作為少女的明媚,而現在,她必須換個陌生的城市安妥身心,重新找回那個快樂、自信又從容的自己。
方文賀是在夏莉莉走後兩天才從呂蒙那裏得知了消息。雖然他一再說服自己不能再拖累夏莉莉了,但知道她真的走了,還是覺得不真實,與她擁吻的甜蜜似乎還停留在唇齒間。
突然失去的心理落差令他不能自已,他把自己關在空****的隻有冰冷梭織機的織綢車間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與此同時,方文賀在絲銀堡的農民朋友楊寶根不聲不響地走到了生命的盡頭,走的時候毫無征兆。
那日清早,楊海軍陪媳婦回了娘家。楊寶根靠在牆根閑坐,海玉媽用開水衝了一包奶粉,將碗擱在他旁邊的小方桌上,讓他且自在地坐著喝,自己提一籃子髒衣服到河裏去洗。個把小時回來,見楊寶根一隻胳膊枕著一旁的小方桌,身子靠牆歪斜著,張著嘴,裝牛奶的小碗滾落在腳邊,她當即愣了一下,埋怨道:情和眷顧加速了他身體的自愈,也給了他對情欲的渴求。甚至在並肩漫步的時刻,他倒希望自己能摒棄所謂的優雅和風度,多一點放縱和野性……
“你還記得我當年拚命競聘織綢車間主任的事嗎?”夏莉莉問。
“記得。你當時充滿對這個職業的向往與熱愛,對未來信心滿滿。”方文賀說。
夏莉莉自嘲地笑:“可惜,我的鴻鵠之誌這麽快就沒有了。
現在看來,我太理想化了。再回想當初的信誓旦旦,豪言壯語,那個勇氣就像人家說的‘無知者無畏’……年輕時候的**轉瞬即逝。擱現在,那些話,我怎麽也說不出口。”
方文賀站住,手扶著她瘦削的肩,定定地看著她,滿是心疼和自責:“你別這樣說,莉莉,是我對不起你的這番努力和熱情。我好高騖遠,考慮不周,業務拓展出了問題……”
“不,你不要為照顧我的情緒而自責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夏莉莉打斷他的話,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捂他的嘴,卻被他緊緊握住。
這個性格剛毅的男人,此時,他的神情不再是安詳自若。夏莉莉勇敢地看著他,用自己的柔情蜜意迎接他,盼著他將所有的情感釋放出來。
“你真美!”
方文賀終於忍不住將她擁住,深深地吻住了她。這一吻,直讓時光倒流,讓兩個人青春煥發。
在這個春夏之交的夜晚,城市的霓虹亮起來,朦朧燈火從遠處折射到江麵,圈圈漣漪在星星點點中悠悠****,夢幻極了。
夏莉莉閉著眼睛,淚流滿麵。
過了兩天,車間的工人全都放了假,庫房清理出來幾十噸坯季繭子要想多收更難。韓青陽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趕緊叫回方文賀,將這一情況匯報給他。
方文賀驚訝,這比他預料的要嚴重許多。
早在“蠶繭大戰”伊始,他就擔心收不夠蠶繭,對蠶農來說,誰給錢就賣給誰,誰價高就賣給誰,除非政府參與控製和要求。江城縣是蠶桑主導產業縣,為了把投入蠶桑生產的部分資金收回來,收繭的時候要將市場價下調個五毛一塊的。但江城周邊的縣不是蠶桑主導產業縣,沒有貼補扶持蠶農這一說,所以,他們收繭的價格無形中就會比江城高出塊兒八毛的。還有更主要的原因,就是稅務部門的搭秤扣稅和銀行的扣貸款。賣繭是蠶農每年最大的收入來源,他們還想用這筆錢來買種豬、修房造屋,縱使你圍追堵截,依然有很多人甘願冒風險外出賣繭。
“既然本地收不夠,我們也隻能從外麵往回買。”方文賀說。
“蠶繭曆來是不允許長途販運的。”韓青陽說。
方文賀搖搖頭:“顧不了那麽多了。這件事給供銷科的人都說了沒有?”
“說了。”韓青陽道,“上半年存儲量要達到多少才能保證供應,這事兒我姐韓秋燕最清楚,回頭我讓她理一份交給你。”
“你讓她跟蠶種場負責蠶繭收購的人聯係一下,把伏繭和秋繭給我們的量預估一個數給我。”方文賀囑咐韓青陽,“我們需要的量估準確點,回頭上會研究。還有,這幾天呂蒙不在,車間的事你也幫著盯一下。”
“我早都在盯了!”韓青陽不滿地抬眼看了看方文賀,“我若不盯,出了事你們都不知道。你問問呂廠長,他隻操心生產了多少白廠絲,流水線之外的暖氣、熱水、供電,他哪一樣關心過?若不是我發現得早,車間早就停了。”
“碗掉地上都不知道撿。”她拿出擰成一團的衣服抖開,挨個晾掛在門前的竹竿上。幾分鍾過去,回頭看楊寶根還那樣歪著,才意識到不對,心裏咯噔一下,跑過去一試鼻息,人早已沒氣了。
她頓時覺得天旋地轉,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從喉嚨裏號出聲來。
“你個挨千刀的呀,你咋不等等我呀——”
海玉情緒激動,聽母親講述父親去世的經過,她難以接受那個時刻母親竟然不在父親身邊。農村辦一場喪事頗費周折,先得請一個在屋裏招呼人的執事,還得找看陰地的先生、唱孝歌做道場的法師、幫忙燒水的、做飯的……海軍忙得焦頭爛額。妹妹海玉素來依賴父親,是父親掌心裏的寶,如今父親突然去世她心裏一時承受不住,海軍也料想到了。所以,麵對海玉撕心裂肺的哭和絮絮叨叨對母親的埋怨,便一再跟海玉說父親最近的精神狀態看著不錯。勸了半晌,見海玉依舊執拗地抱怨母親,索性懶得再理會她的情緒,由著她盡情哭去。
楊柳招呼前來吊唁的人,海軍忙著陪先生去找墳地。招待親朋鄉鄰的事就交給了執事和呂蒙。
方文賀得知消息,趕來送了老朋友最後一程。他本想留下來幫幫忙,奈何這時廠裏卻出了事,腰間的BP機接二連三地響。
4.它也是我的衣食父母
春繭收完,負責收繭入庫的韓秋燕一對比數據,發現這次隻收到往年三分之一的量。恰好廠裏馬上要召開半年工作會,韓秋燕便將這一情況匯報給了他的弟弟,副廠長韓青陽。
春繭的量是全年三季中最大的,如果春繭都收不夠,剩下兩事!”方文賀不耐煩地說。他感覺到韓青陽的推脫,很是惱火。
“我即便去,呂蒙也顧不過來鍋爐和管道的事。”韓青陽說,“再說,我跟你想的一樣,方廠長,換個人來盯裝管道和鍋爐的事我也不放心啊!”
方文賀一想,也有道理。“那就再想想。”他說,“萬一不行,讓老吳和你姐去。”
但這事上了會,解決的辦法也還是外購,可要聯係到接收坯綢的廠家也非易事。方文賀、韓青陽和老吳將電話本中該聯係的人都畫出來,有單位電話的打電話,有BP機的打BP機,沒有電話和BP機的就一次次發傳真,直到人家回複。
過了半個月,還真讓他們等來了主動聯係的人。那天,老吳給韓青陽拿來一份傳真,對方是深圳一家叫宏圖的貿易公司,這家公司自稱長期與東南亞的紡織廠、印染廠合作,不但每年出口大量的坯綢,還會進口大量蠶繭銷往國內。不過,真絲襯衫他們不要。
“這不就是我們要找的合作對象嘛!看,不但可以賣掉坯綢,咱們也不用打著燈籠到處去找蠶繭了!”老吳笑得合不攏嘴。
能碰到這麽對卯的貿易公司,方文賀和韓青陽很是意外。
“從東南亞進口,那蠶繭會不會比國內貴?”繅絲廠還從未進口過蠶繭,方文賀惴惴不安。
韓青陽倒是很平靜,安慰方文賀道:“那可不一定。如果人家那裏蠶繭過剩,說不定比國內便宜很多呢!”
宏圖的報價隔了一天才傳過來,也正如韓青陽所說,單價比國內便宜近兩塊。方文賀讓韓青陽趕緊和那家外貿公司的業務經理對接,確定交易的細節。
得知姐姐韓秋燕要帶著外甥女毛毛一塊兒出差,韓青陽毫不方文賀這才得知自己住院期間廠裏的鍋爐出現嚴重問題,為了安全起見,韓青陽一邊請人維修,一邊又安排采購了一台新的鍋爐。新鍋爐這幾天就到,安裝鍋爐和重新鋪設管道同時進行。
“這次花費比較大,但考慮到你在住院,不能耽誤生產和以後的安全保障,所以我沒經過你同意就自己做主了。”韓青陽拿著采購鍋爐的申請審批遞給方文賀,說道,“如果眼下這一個修不好,我建議還得采購一個。一個肯定是不夠用的!”
方文賀點頭,拿起筆就簽了字,隻要是為廠裏的事他並不計較放開手頭這點權限。
“該投入就是貸款也得投啊!”他說,“鍋爐就這幾天裝吧?那管道的事能否安排給其他人?”
他的本意是讓韓青陽親自去辦采買繭子的事。既然要從外地采購,當然是既能保證質量又能比省內價格低的才好。所以,這一趟他想讓韓青陽去南方試一試,一舉兩得,借著采買繭子,順帶將織綢車間的庫存處理掉,運費也可以節省一些。兩個貨櫃車,去的時候裝庫存坯綢和真絲襯衫,回來裝繭子。韓青陽做事靈醒又有主見,懂得變通,這一點方文賀一直是欣賞的,所以,這次交易的事在他看來沒有比韓青陽更合適的人選了。
韓青陽誤解了他的意思,問:“你不放心我?貨是我定的,我不跟到時候有問題了我怎麽說得清?”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交給總務科的人,或者呂蒙?”方文賀解釋說,“繭子的事,我想你去妥當些,量大,不能出差錯。
再加上我還想把庫存的坯綢拉過去銷掉,中間要進賬要出賬,別人我不放心。”
韓青陽還是不解:“你也可以讓呂蒙去!”
“你覺得呂蒙能離開嗎?幾個車間,都是一攤子一攤子的宜去的?
明明想聽親弟弟幫著說句支持的話,到頭來卻被親弟弟鄙視。
韓秋燕一肚子怨氣,隨即直接找到正在辦公室寫報告的方文賀。
方文賀耐心聽完韓秋燕的請求,一個單親母親想順便帶孩子去見見世麵,他覺得不是啥大事。韓秋燕剛到廠裏那幾年,專橫跋扈,自私狡黠,很不討人喜歡。這幾年她脾氣變得比以前好多了,也知道愛廠了。葉會計退休後,韓秋燕一直主管著財務,平時兢兢業業,很少有差錯。到了收繭子最忙的時候,她白天小心翼翼地對賬付款,晚上加班到三更半夜還跟著廠辦、庫房的同事一起卸貨搬貨,從來沒有怨言。
“我平常忙上班,孩子一放寒暑假就一個人孤孤單單待在屋裏。我也覺得自己虧欠女兒的。而今她考取了中專,也沒有別的要求,就是讓我帶她外出玩一趟。所以,我這才想著不如趁她出去上學之前圓了她這個夢,借這一次外出的機會……”韓秋燕見方文賀沒說話,自己的絮絮叨叨也越來越沒底氣。
“可以,你就帶著她跟老吳一塊兒去,母女倆一起也有個伴。”方文賀打斷了她的話,說道,“就是到了大城市,人你自己看好,千萬別跑丟了。”說完,他打開辦公室抽屜,從裏麵抽出一遝錢裝在信封裏起身遞到韓秋燕手裏。
“把這拿著,我私人給毛毛的。你女兒有出息,考上中專以後出來就是光榮的人民教師了!你在廠裏這麽多年,我也沒給你家毛毛買過啥,你也別嫌少。出去給娃買件衣服,買個好吃的、好玩的,就用這個錢!”方文賀囑咐她。
這著實出乎韓秋燕的預料。韓秋燕怔怔地看著手裏的錢百感交集,低著頭半晌沒說話。她想起自己曾經因為嫉妒做過對不起他和何立秋的事,差點害了兩個人。後來,看出夏莉莉喜歡方文顧及情麵,一通斥責。
“你這就是胡攪蠻纏!你以為廠裏除了你就沒有人去了是吧?!告訴你,讓你去還是我跟方廠長爭取的。你自己想……”
他不容韓秋燕解釋,直接把韓秋燕推出自己的辦公室。
韓青陽有韓青陽的顧慮。這兩年,為了挽回之前因為與小芳的糾葛而搞壞的名聲,他性格收斂了好多。同時,他也不想老讓方文賀、呂蒙他們看不起。自從他到這個廠,廠辦的人都說他是繡花枕頭,沒有真材實料,全是仰仗他姑父的權力才爬到這個位置,隻知道抱領導大腿。他就是臉皮再厚,也有作為爺們兒的自尊,所以這一年多來他對廠裏的大小事都非常上心。再有一年方文賀退休,如果不出意外,廠長位置非他莫屬。如今方文賀身體時常抱恙、精力不濟,正是他拉攏人、展示自己本事的時候。先前姐姐接替葉會計當上了財務科科長,還是他明裏暗裏給方文賀遞話才促成的,如果再因為姐姐的事被廠裏的人說三道四,風言風語傳起來,那他的努力就都白搭了。
韓秋燕當然沒有明白兄弟心裏的小九九,她的想法也沒那麽複雜。這麽些年,她因為帶著女兒以及自己的心高氣傲,一直遭人白眼,也沒能再找個人成家。如今女兒初中畢業考上了師專,中專生一畢業就可以回城教書,多好!女兒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就跟她提了一個要求,那就是想和媽媽出一趟遠門,哪怕到省城也行。女兒長這麽大,從來沒有走出過江城縣。韓秋燕聽到女兒的要求眼淚都忍不住了,正愁不知道帶孩子去哪裏散心,恰好這個時候單位要讓自己到南方出差。韓秋燕又想起老吳看自己的那種眼神,那種吞吞吐吐的難為勁兒,她不明白,自己隻不過順便帶女兒一起走一趟有什麽好為難的呢?大不了路費、餐費自己掏腰包,為什麽老吳和弟弟韓青陽就拿準了自己就是奔著占便他們加了一些酒菜,那位汪小姐趁他們相互敬酒寒暄之際一聲不響地去買了單,不一會兒又說已經幫他們訂好了小鎮最好的酒店。這讓韓秋燕頓時對這家貿易公司和這位汪小姐生出好感。
第二天中午,貿易公司安排人將貨卸到了一家倉庫,按照先前商量好的收購價,應該支付五十六萬元。薑經理跟韓秋燕講:“既然貴公司要從我這裏購進蠶繭,那這貨款我就先不打了,等蠶繭一到,我們該收多少錢,你們還要付多少,一筆賬就算清楚了,免得轉款轉來轉去!”汪小姐告知,他們要的蠶繭要等兩天才能到貨,所以這兩天先請他們在葵湧鎮住下。老吳和韓秋燕一聽雖然有些意外,但見負責對接的三人都很客氣,對他們也照顧周到,所以沒多想,等兩天就等兩天吧,既然出來就是為了買繭,倒不急於這一時。
見他們沒有異議,薑經理很是高興,特地在酒店給老吳和韓秋燕安排了接風宴,特意又叫了他們公司其他年輕女孩來作陪。
一個俏麗的女孩主動挨著老吳坐,給老吳負責倒酒夾菜,半個身子幾乎都倚在了老吳懷裏。老吳之前和方文賀、韓青陽出來跑過好幾趟,外麵這些業務應酬的花樣他早已見怪不怪。韓秋燕第一次見這樣的場麵,很是拘謹,隻低頭照顧女兒。推杯換盞之際,老吳同薑經理、黃生聊得很是投機。老吳注意到韓秋燕除了招呼毛毛,時不時緊張不安地瞅他,借著敬酒的機會湊到韓秋燕耳邊,說:“沒事兒,生意場上的應酬出來了就免不了的,你該吃吃該喝喝,別擔心,我有分寸。把娃招呼好!”韓秋燕感激地一笑。後來桌上氣氛起來了,汪小姐和另外的女孩要跟她喝酒,她也放鬆下來,偶爾順勢也端端杯。
吃罷飯,幾個人起哄要陪老吳和韓秋燕去歌廳,韓秋燕因為毛毛在,連忙謝絕了。她讓他們陪老吳去,不用管自己。但她和賀,又給夏莉莉使絆子,在自己弟弟那裏說了夏莉莉很多壞話。
沒想到,這個時候卻隻有方文賀理解她這個單親媽媽,沒有像老吳那樣懷疑她,更沒有像弟弟那樣取笑她,把她的自尊踩在腳下。
韓秋燕起身,把錢放桌上。
“這個我不能要。”韓秋燕說,“就衝方廠長對我的信任和理解,這次我無論如何都要把廠裏的事辦好!以前我口無遮攔,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但是,這個廠給了我一個飯碗,它也是我的衣食父母。”
方文賀將錢塞回她手上,臨了握住她的手,說:“給娃的,拿著!出差辛苦,把事辦好,你就是廠裏的功臣。”
5.玩金蟬脫殼的人
韓秋燕和老吳跟著兩個車一塊兒走的,第三天夜裏才抵達深圳一個叫葵湧的鎮子。
幾個人疲憊不堪,饑腸轆轆。下了車,顧不上找住處,徑直先進了一家大排檔點了一堆吃的。
韓秋燕和女兒哪受過這種苦。生平第一次坐這麽久的車,走這麽遠的地方,加之在貨車駕駛室裏憋屈,周身酸痛,雙腿發脹。正想著跟老吳說去找個幹淨舒服點的賓館,老吳的BP機就收到了宏圖貿易公司發來的信息。老吳回了信,不等他們吃完,貿易公司便來了三個人。一位就是與老吳保持聯係的薑經理,高高瘦瘦,四十來歲,說話和善;一位是公司的跟單業務員,身材魁梧,三十來歲,薑經理叫他黃生;還有一位是汪小姐,一個三十歲左右、秀秀氣氣的女子,自稱是公司的報關員。三人一來又給汪小姐笑著說:“他不去。這裏離入海口很近,薑經理說他陪著吳先生去海邊玩。就我陪著您和您女兒去。”
“我……這太麻煩了,汪小姐。我考慮考慮明天早上再答複你,好嗎?”韓秋燕聽了汪小姐一番話,不由得有幾分興奮,又忐忑不安。自己四十多快五十歲的人了,就好像白活了那麽些年!這一趟出差吃到的,見到的,都是她以前在廠裏想也不敢想的。但是,她不知道貿易公司這樣的安排老吳知不知道。他會說什麽嗎?若是自己兄弟,又會不會答應自己聽從人家的安排去玩呢?
汪小姐走了。韓秋燕躺在**輾轉反側,去還是不去?她想了很久。如果不去,或許這一輩子再也不會遇到這麽好的機會了。女兒毛毛穿著新裙子舍不得脫,夜深了還在床邊轉來轉去哼著歌舞動。韓秋燕不想問女兒,問也白問,女兒肯定想去。她歎了一口氣,決定等起床之後再去探探老吳的口風。
老吳被一泡尿憋醒,發現身旁竟躺著一個**的女子,嚇得一激靈,抓起地上的衣服趕緊起身。褲子掂在手裏沉甸甸的,他察覺到不對,一摸口袋,掏出一個折疊成四方的信封,訂書針訂著封口,他在手裏摩挲了一下頓時猜到是什麽,心咚咚直跳,慌亂地將信封放回口袋,將褲子一卷塞到旅行袋的最下麵。他記起昨晚唱歌唱到深夜,已經是八九分的醉意,當時那位薑經理一邊繼續勸酒一邊說要給他找個最靚的小姐包夜,他當時是拒絕的。
但後來就斷片了,自己怎麽回來的,這信封又是怎麽到了自己口袋,他啥也想不起來。
等他重新穿戴好從浴室出來,那女子被他的腳步聲吵醒,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翻身起床。
“哎,靚女!”老吳忐忑不安,“要給你多少錢?”
毛毛剛回酒店不一會兒,汪小姐就找來了,進屋就遞給她兩個精美的禮品盒。
“韓小姐,這是我們公司的一點心意。您這麽漂亮,簡直是天生麗質,不過,我注意到您沒戴任何首飾,所以我幫您挑了一款項鏈,希望您會喜歡。還有,就是送給您女兒的見麵禮,您女兒非常可愛!”
“這怎麽好收呢?不行,我不能要。”韓秋燕一聽,心裏一熱,卻緊張得心突突直跳,忙將禮盒往汪小姐手裏推。一旁的女兒毛毛好奇地盯著兩人手裏推來推去的盒子,忍不住羞怯地問:“阿姨,給我的是什麽禮物呀?”
韓秋燕愣了一下,隨即紅著臉瞪了毛毛一眼,示意她別說話。汪小姐笑盈盈地說:“當然是女孩子用的東西啦!小美女,你看看就知道了。”隨即將其中一個盒子遞給毛毛。韓秋燕尷尬地說:“汪小姐拿走吧,這樣不好。”
但汪小姐沒有理會她,直接幫毛毛拆開了盒子。
裏麵是一套款式新穎漂亮的連衣裙,還有精美的配飾,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毛毛看得眼睛都直了,從小到大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裙子。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柔軟絲滑的麵料,而後熱切地望著媽媽。
汪小姐看出韓秋燕的尷尬,她貼心地拉著韓秋燕的手坐下,說:“韓小姐,您別太認真了,我們老板跟每家有業務往來的人都會表示禮貌的!還有啊,剛剛聽吳先生說,您是第一次帶著女兒來我們這裏,薑經理讓我帶著你們去香港玩一天。反正我和黃生明天要過皇崗口岸去看到沒到貨,去那邊很近的,就過一個大橋。”
“老吳他也去嗎?”韓秋燕問。
“毛毛這裙子好看得很!你啥時候帶娃去逛街了?”
“不是我媽買的,是那個阿姨送的!”毛毛得意地說。韓秋燕尷尬地紅著臉說:“我這人生地不熟的能上哪裏逛去!再說,昨晚吃完飯都那麽晚了。這裙子是汪小姐送的!我說不要,她非要送,說是每個客戶來了他們公司都會安排這些,這是他們公司的規矩。吳科長,你看這……毛毛喜歡,我也推辭不掉。”
“推辭個啥呀!毛毛盡管穿。”老吳咧嘴一笑,“人家公司把這叫公關,招待業務往來客戶的待客之道,知道不?要說南方人呀,在這方麵就是比我們北方人會來事,人家考慮事情考慮得很周到。你要硬是推辭,跟人見外,底下辦事的這些人就不知道怎麽接待你了,對不對?輕不得,重不得。他們對我們好,是想和我們建立長期業務往來,我們是互利的關係。”
韓秋燕聽老吳這樣一說,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汪小姐還說,她一會兒去海關看貨櫃到了沒有,順便可以帶我們娘倆去香港轉一圈……”
“去!帶毛毛去見識一下。”老吳說。
韓秋燕央求道:“那你跟我們一起吧?我還是有點怕,聽說那邊滿大街都是外國人。”
“外國人也是人,怕啥!不瞞你說,那地方我上次跟你兄弟來聯係業務的時候已經去過了。”老吳說。
看著韓秋燕一臉驚訝,老吳笑道:“你以為多遠?就隔一個大橋!你盡管去玩,這事兒薑經理昨天都跟我商量了的。我跟你說,你們娘倆這麽多年不容易,出來了就好好去玩一天。別看你兄弟在廠裏當著副廠長,你天天在廠裏窩著也享不了他享的福,對不對?就這機會,反正隻有一天嘛。他們拉繭子的貨櫃明天也該到了,咱們把采購的事辦得妥妥的,就是勝利完成任務!”
“昨晚上那個和你一起的老板給過了。”
女子抬了抬眼,甕聲甕氣地說。她套上吊帶裙,趿著拖鞋,看也不看老吳直接打開門就往外走。
老吳注意到她脖子上還有青紅的痕跡,半個**都露在外麵,急忙一把拉住她:“哎,哎,你把衣服穿好,把頭發梳一梳再出去呀!”
“關你什麽事呀!”女子甩開他的手,厭惡地瞪了他一眼,將裙帶往上一提,扭身就出了門。
老吳悻悻地坐在床邊,害臊得不行,半天不想動。他腦海裏不時閃出摟著那女子唱歌喝酒的情形,如何同這女子回酒店的卻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他使勁捶了捶自己的腦袋。
老吳整理好衣服下到酒店一樓的餐廳,韓秋燕已經在吃早餐了。毛毛站在過道上,看到他眼中一喜,跟韓秋陽嚷著:“不用叫了,吳伯伯來了。”
韓秋燕指著桌上的一堆東西招呼老吳:“快來吃,我和毛毛點了好多。”
老吳問:“能吃這麽多?”
“都是毛毛點的,她認為我們也會喜歡。”韓秋燕指了指女兒,壓低了嗓子笑道,“他們把早點叫早茶啊?!我還以為這裏的人怪搞笑的呢,大清早的就要喝茶。”
老吳說:“這就是南方人和我們北方人不同的飲食習慣。你昨天吃飯沒有注意?他們吃飯要先喝湯,你再想想,在我們江城吃席哪有先讓人喝湯的?”
韓秋燕惦記著昨晚汪小姐說的事,正在醞釀怎樣向老吳開口,老吳倒先注意到了毛毛身上的連衣裙,他一眼看出這是南方才有的時髦款式。
薑經理看了黃生一眼,對老吳說:“應該到了!我們正要去口岸停車場看看,不如,請吳科長和韓科長隨我們一同去,這樣你們也好放心。”
五人到了通關口,汪小姐和黃生拿著資料去窗口,其餘三人在通關口外麵等著。此時,太陽火辣辣地直照頭頂,等了不大一會兒三人就受不了了,又轉到停車場的小轎車上等。大概過了半個鍾頭,黃生過來跟他們說,貨櫃到了,就是通關手續需要提交審核。
“貨櫃在哪裏?我先看看貨。”薑經理問黃生。
“就在那邊。”黃生指了指停車場最北邊的角落。
薑經理說著就下車,跟著黃生往貨櫃那邊走。老吳也下了車,想跟著過去,黃生看到急忙攔住他,解釋道:“通關手續沒有完善,櫃子封著呢,你們不能過去。你們過去讓人看到了,連薑經理也沒法看了。”
“你就在這裏,我去找人把裏麵的貨拿一點出來給你們看!
你相信我。”薑經理說。
“相信!相信!”
老吳尷尬地站在原地。韓秋燕看老吳沒跟上去,也下車來。
“吳科長,你咋不去看下?”
老吳歎了口氣:“說是通關手續辦好之前,櫃門也不許開的。那個黃生不讓我去,說怕保安看到!”
兩人疑惑地遠遠看著薑經理和黃生走到貨櫃車前叫下來司機,三個人不知在那裏說什麽,不一會兒見這三個人又繞到車後。幾分鍾之後,三人走出來,司機回了駕駛室。薑經理和黃生走過來,兩人看清薑經理手裏多了一包東西。
薑經理走到小轎車旁,打開手裏的紙袋,遞給老吳。
兩人說說笑笑拉近了距離,韓秋燕這才覺得,平常在廠裏古板的老吳,出來了倒是個八麵玲瓏的人物。
因為要辦臨時通行證,韓秋燕母女隨汪小姐抵達香港都已經是這一天的下午了。不過倒也不急,因為她們早上趕到皇崗口岸,韓秋燕親眼看著汪小姐拿著一遝資料去窗口查了,回來還很不高興的樣子。汪小姐告訴她,貿易公司這次總共進來三個貨櫃,除了江城繅絲廠定的貨,還有別家的,但是一個也沒到。但下午轉眼站到了香港高樓林立的繁華大街上,韓秋燕像遁入了另一番從未見過的天地,哪裏還有心思操心蠶繭的事呢!汪小姐顯然熟門熟路,領著母女倆先去品嚐了當地小吃,等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就帶著她們倆逛廟街。韓秋燕母女之前連縣城也沒出過,猛然置身這樣的國際大都市,琳琅滿目的商品,擦肩而過的外國人,各種聽不懂的語言,在應接不暇中不由自主迷失了心誌,興奮、好奇、激動,要不是韓秋燕擋著,汪小姐口袋裏的錢很快就給女兒花光了。第二天,汪小姐又帶她們娘倆到賣電子產品的鴨寮街去了一趟。電子手表很便宜,韓秋燕給自己和女兒各挑了一塊表,又挑了三塊男士的,打算回去送老吳、方廠長和自己兄弟。
天黑之前,她們拎著大包小包返回皇崗口岸,汪小姐的小轎車停在口岸的公共停車場。這一晚,她們就在皇崗附近的賓館住下,汪小姐告訴她,吳科長和薑經理會在第二天早上趕過來。
果然,第二天等她們吃過早茶,薑經理、黃生陪著老吳已經等在賓館了。老吳一看韓秋燕到了,便催薑經理:“玩也玩了,那我們也該幹正事了,不知道貴公司的繭子到了沒有?我們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價也不行啊……哦喲,你先不要轉錢給我。好,我問問再說!”
老吳和韓秋燕聽後麵麵相覷。
薑經理掛了大哥大,歎了一口氣,轉眼看著老吳,道:“吳科長,你也聽到了,很多人等著要蠶繭哪!這一家湖北武漢的兄弟,也是我公司的老客戶了,要三百噸的貨,而且願意掏高價,現在就給我轉錢啦!可是我現在手上就這三車,你們在這裏等著,雖然你們還沒有付款,但我也不能對不起你們呀,是不是?唉……”
老吳一聽急了,說:“薑經理,這個貨我們肯定要的,你看,我們來之前都給定金了是吧?還有,我們那兩車貨款你說先不打款等著折算我們也同意了,對不對?等了這幾天了,怎麽會不要呢?”“是呀!千萬不能把給我們定的貨給別人了。”韓秋燕也說。
薑經理擺了擺手:“哎呀,不說了。你們的定金和貨款加起來六十萬嘛,我要是不把你們當朋友,我現在就讓黃生把款退給你們。這兩貨櫃繭我轉手就能賣高價的!對不對,黃生?”
一旁半天沒吭氣的黃生點點頭,笑著說:“是啊!人家都願意拿貨前全款打到我們公司的,那些客戶,他們都相信我們的。”
韓秋燕和老吳都聽明白了意思,老吳耐著性子說:“我們之前溝通好的總共九十萬的繭子,雖然現在沒交貨,但是我們已經有六十萬在你們手裏了,這也算給了你們一大半,對吧?!隻剩下三十萬,貨一交手,我保證我們韓科長立即打款。”
不等薑經理開口,黃生露出幾分鄙夷的神色,瞥了老吳一眼,說道:“吳科長,你也太小心翼翼了!你看,我們薑經理這兩天對你、對韓科長是不是夠朋友?就這幾十萬,對我們貿易公司來說,分分鍾賺的,根本不算什麽!你們直接一次付清,那才叫誠意!”
“看一下,這個繭,都是按20—22以上的標準定的貨,絕對5A級的,我跟你說!”
老吳和韓秋燕一看,這包繭確實個大色白。韓秋燕抓了一把在手裏掂了掂,朝老吳點點頭。這些年不管是供銷社還是蠶繭經銷公司,誰送繭都是她幫著在庫房接收,也練出來了甄別繭層率高低的經驗。
“如果都是這樣子確實還可以。”她說,“你們這是取其中一包的吧?就是不知道其他的咋樣。”
“哎呀,你放心啦,都是這樣好的!你要想看全部,那隻有等手續辦好了,我們給你們全部交貨了再看。”黃生說。
黃生說完將那包繭子給薑經理,他要再去窗口那邊找汪小姐問問報關進度。幾個人嫌熱,再次鑽進車裏,繼續等消息。
黃生這次很快就出來了,依然沒見汪小姐。“大概需要等一到兩天時間,因為前麵排隊等待審核的還有很多。”黃生對老吳說完,又轉頭詢問薑經理,“我和汪小姐在這裏處理。那薑經理,你們是不是去賓館等比較好?”
薑經理正要答複黃生,手裏那磚頭似的大哥大突然響起。薑經理抬眼看了看老吳他們,打開車門準備下車接,看了一眼火辣辣的太陽,伸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電話那頭聲音很大,老吳隱約聽到對方操著蹩腳的普通話。
信號不好,聲音斷斷續續,薑經理也不得不用很大的聲音說話。
“喂,什麽?要繭……繭現在沒有了!剛進了三個櫃子的繭都有人要了嘛……你快停產了?那也沒辦法呀,我再給你進貨回來最快也要等半個月的……什麽……能給多高的價呀……你現在給我打錢哪!哦喲,那我問問這兩家,看人家能不能緩一緩,先把貨給你。人家也是等貨的,人就在我這裏。人家不願意,你給我高來。不過在賓館餐廳就餐的時候,他們等到了薑經理。
薑經理見兩人心神不寧,笑著說:“不要著急嘛!這種通關手續是一個個排隊來的,貨櫃不比人呀,人通關看看身份沒問題、行李沒問題就放行了,貨櫃裏的打包袋也好,紙箱也好,都要一個個抽驗的嘛。人家怕你這個櫃裏麵攜帶走私,對不對?放心,黃生和汪小姐在那邊盯著。”
韓秋燕聽了薑經理的解釋,看了眼老吳。老吳早上一見她就在抱怨,怪她太草率了,他擔心得一夜沒睡好。
老吳勉強笑了一下沒吭氣,薑經理一邊吃一邊跟韓秋燕繼續拱火:“你不相信我還能不相信汪小姐?你跟汪小姐在一起待了兩三天的,你看汪小姐為人咋樣?”
“好著呢!”韓秋燕抬眼看了看老吳,對薑經理說,“薑經理,沒事,我們等著。你不是還在這裏嘛,我們不擔心。就是麻煩催著點,我們也不能在這裏等太久啊,廠裏還等著我們回去生產呢!”
“那是肯定的!”薑經理一抹嘴,手一揮,拍了拍桌上的大哥大,“我一會兒就聯係黃生,讓他跟緊點。”
話雖如此說,但到了下午五六點光景,還是沒有一點兒反饋的消息,韓秋燕和老吳一樣著急了,她讓女兒毛毛在賓館房間待著,自己去找薑經理。
薑經理並不在房間,她敲了許久的門也沒人開。再下到一樓問前台服務員有沒有看到薑經理出去,服務員卻告訴她那個房間的客人中午不到一點鍾就退房了。
韓秋燕一想,中午吃完飯她特意看過時間,是十二點四十。
也就是說,薑經理吃完飯在他們剛上樓的時候就退房了。她不相信,再次跟前台確認了登記信息,又讓服務員打開那個房間的“這……”老吳猶豫了。那麽多包繭子,抽檢都沒有抽檢,整體質量都不知道,怎能一下子付全款呢?!他看了看薑經理,又看了看韓秋燕,說:“這實在不符合我們公司的規定。”
薑經理看出老吳的顧慮,幹笑了兩聲,說道:“吳先生啊,我是拿你當朋友的哦!我看,你還是不信任我呀。也罷,反正現在貨也提不走,你們先回賓館休息吧!”說完,讓黃生開車送他們回賓館。車上,空氣驟然冷了幾分,四個人誰也沒開口說話。
韓秋燕心裏直打鼓,她撞了撞身旁的老吳,手指給他比畫著,擔心薑經理變卦。老吳知道韓秋燕的擔憂,若薑經理不講信用甩開他們將繭子賣給別人也不是沒可能。老吳也擔心,但這事一急就容易出事。薑經理坐在副駕駛,老吳也不敢明著跟韓秋燕說什麽,直接壓了壓手,又搖搖頭,讓韓秋燕先別吱聲。
眼看快到賓館了,沉不住氣的韓秋燕到底沒忍住,她也不看老吳,直接伸手拍了拍薑經理的肩膀,說:“薑經理,我跟老吳商量了一下,這批繭子我們一定要的,還請您就擔待擔待,幫人幫到底。我們再打二十萬到貴公司賬戶,您盡快把手續辦完讓我們提到貨,剩下十萬,我們隨後付清,如何?”
老吳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一把拽住韓秋燕的胳膊:“秋燕,你?!”
韓秋燕不滿地將老吳的手拿開:“我有分寸!”她附在老吳耳邊壓低嗓子說道:“你想想,萬一這批貨拿不到我們回去怎麽交差?!”
“韓小姐是爽快人!我沒看錯你。剩下的錢,我相信韓小姐不會少我的!”薑經理回頭朝韓秋燕笑笑,吩咐黃生立即調轉車頭去附近的銀行。
一直到第二天吃午飯的時間,老吳和韓秋燕還不見汪小姐回司機搖搖頭:“我不知道。那兩個櫃的司機昨晚上就走了。”
韓秋燕見司機要走,急忙拽住人家胳膊:“大哥,師傅,你別走啊,求你幫幫忙吧,昨天那兩個人你認識不認識啊?”
“哎呀,我有我的事。你們這是被騙了啦,關我什麽事呀?
你找警察,找我沒用啊,真是!”司機掰開韓秋燕的手,上了車。
“我不管,你不能走。”韓秋燕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駕駛室很高,她踮著腳,瘋了似的扒住車門,不讓司機走。韓秋燕的哭鬧很快引來了保安,已經六神無主的老吳趕緊迎上去,請保安幫忙報警。
等了二十來分鍾警察到了,聽完老吳二人和司機的敘述之後,讓司機走了,將老吳二人帶到皇崗派出所進行備案登記。等他們從派出所出來,已經是晚上十點光景。老吳不想走,他準備就在派出所值班室等到天亮,剛才他跟警官說他記得貿易公司寫字樓的地址,警官說要等到早上再派警員跟著他一起去看看。
“很明顯,人家玩金蟬脫殼,又怎麽會給你留下什麽線索?!
你們太大意了。”警官看二人可憐,讓他們倆做好思想準備。
老吳身心疲憊,在派出所門口的台階上一屁股坐下,韓秋燕也跟著坐下。
“那我也跟你在這裏等。”她說。
“毛毛還在賓館呢,你忘了?”老吳沒好氣地瞅了她一眼,“你回賓館住,明天早上一大早再打車過來,記得把房退了,我的東西你也帶上。”老吳交代她。
第二天中午,兩名警員驅車帶著老吳和韓秋燕母女根據老吳所講的貿易公司地址到了葵湧鎮,找到之前薑經理帶老吳到過的那間寫字樓。但寫字樓大門緊鎖,門口也沒有先前老吳看到的宏圖貿易公司的門牌。警員找到寫字樓管理人員詢問,得知那一間門讓她看。直到這時,她才緊張得腦袋嗡的一下,慌慌張張去找老吳。
老吳聽完她的話也慌了,下樓找前台借電話打給薑經理,無法接通。再打黃生和汪小姐的BP機,語音提示不在服務區內。沒辦法了,兩人在賓館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皇崗口岸。
他們先直奔停車場頭天看到貨櫃的地方,原來的三個貨櫃已經隻剩下一個,看位置正是那天看到薑經理和司機從車裏取蠶繭的那一輛。這時,恰好貨櫃車準備開走,老吳看到司機打轉向,一個箭步衝過去攔在貨櫃前麵,示意司機有話要說。
“找死呀,攔在車前麵!”司機打開窗生氣地罵道。
“你去哪裏?你不能走!”老吳氣喘籲籲地說,“我們的貨還在上麵呢!”
“貨?什麽貨啊?我還沒有裝貨啊,這是空櫃子!”司機疑惑地說。
“什麽?空櫃子?”老吳蒙了,“不是,你這車昨天不是裝的蠶繭嗎?昨天上午,有兩個人來找你,我看見你從駕駛室下來和他們兩人一起到後麵看了櫃子的。”
“是呀,大哥,我們是外地來的,貨款都打給那兩個人了。
他們說貨在你這個貨櫃裏,讓我們等通關手續辦好就可以提貨了。你現在走了,我們去哪裏提貨呀?”韓秋燕連忙補充道。
司機終於聽明白怎麽回事,歎了口氣。
“我說了我這是空車啊!”他下車來給他們打開貨櫃門,“你們說的昨天中午兩個人過來找我,我記得的,他們說想看看我櫃子大小,我就打開讓他們看了一眼。我這貨櫃昨天就是空的,別人預定了讓我在這裏等貨的。”
“那昨天這裏另外還停了兩個貨櫃呢?”老吳問。
薑的如何招待自己,如何派人帶韓秋燕到香港這些細節,老吳隻字未提,他相信韓秋燕也不敢跟她弟弟講這些。老吳說自己跟警察圍著小鎮轉了一圈,毫無頭緒,警察把他放在路邊回所裏了。
他現在在路邊的公用電話亭,一會兒去接韓會計。方文賀聽完心如墜穀底,半晌說不出話來。電話那頭老吳講完“喂”了幾聲,他才反應過來,問了一句:“警察最後怎麽說?”老吳講:“隻說他們會查的,啥時候有消息了跟我們聯係,我留了廠辦的電話給他們。”“既然你們在那裏也等不到結果,那就回來吧!”方文賀說。
掛斷電話,就看到韓青陽進屋,一屁股坐到他對麵。兩個人眼神交流了一下就都知道對方已曉得了事情。
“女人家出去了就辦不成事!”韓青陽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半天從嘴裏憋出一句。
方文賀雙手抱著頭搓了搓腦袋,苦笑著:“那是你親姐!”
韓青陽望著窗外,不知說什麽才好。是啊,無論出了多大的事,韓秋燕始終是他親姐。離家千裏之外,攤上上當受騙的事,還帶著孩子,他又何嚐不擔心呢?
“蠶繭沒買回來,錢還被騙了。我們隻能先看看賬上還有多少錢,看庫房的存量是多少。好在伏繭很快就出來了。如果賬上沒錢了看能否貸點款,先把蠶繭的事解決再說。”方文賀交代。
韓青陽點頭:“我會去找呂蒙,讓他先去把庫存和生產計劃用量比對一下。賬的事……等我姐回來查,也就三天時間。”
“我們得去一趟縣公安局。”方文賀心情複雜地看著韓青陽,“你看是現在去,還是等老吳他們兩個回來再去?這邊也報個案,讓縣公安通過省廳跟那邊對接一下,不管能不能找到騙子,我們總得努努力吧!”
所謂的貿易公司隻是臨時租用場地,租了一周但隻用了三天就退租了,他們也不知道人家搬去了哪裏,或者當時裏麵的辦公設備都是租用的也說不定。警員帶著韓秋燕和老吳到當地派出所,想用貿易公司登記的暫住證查到他們其他的聯絡方式,結果發現用戶在前一天已經把這個暫住證注銷了,留的電話也成了空號。
眼看線索全斷了,韓秋燕腦子一片空白,全身冷汗,勉強走到派出所外麵就直接暈倒在地。
6.暴風雨打在誰身上都疼
韓青陽比方文賀早十分鍾知道貨款被騙的事。毛毛把電話打到了他辦公室。
毛毛哭著說:“舅舅,我媽暈倒了。”
“你媽在哪裏暈倒了?你們在哪裏?”韓青陽一聽就愣住了。
毛毛說:“我們在……在派出所。”
“你們出什麽事了,毛毛?你跟前有沒有人,你讓旁邊的人接電話!”說是在派出所,韓青陽頓感不妙。一旁的警員接過電話告訴他韓秋燕和老吳被騙的事,老吳和皇崗的警員去別處尋找線索,韓秋燕因為暈倒後情緒不穩被扶到葵湧派出所值班室暫時休息。
方文賀和呂蒙正在扶搖車間查看剛剛生產出來的白廠絲質量抽檢結果,車間噪聲大,腰上BP機響了好幾次方文賀才聽見。一看是外地電話號碼,他趕緊跑回辦公室。電話打過去,老吳帶著哭腔說了句:“方廠長,我們對不起廠裏呀,我們拿的錢被騙光了。”方文賀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什麽被騙光了?韓會計呢?”老吳將他們如何被騙的事細細講了一遍,當然,對於那姓方出過幾次差,自然知道其中的道道。韓青陽問韓秋燕到底是咋回事,剛開始韓秋燕還支支吾吾,不肯說實話。韓青陽火了,憤憤地把行李扔在地上,說道:“人家都沒有讓你們進貨櫃看看,貨都沒見著你為什麽會相信人家?你沒長腦子嗎?我一猜就是你的主意,借他老吳個膽子他都不敢那麽做!幾個空貨櫃車就把你們給騙了,笑話,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我跟你說,你要是隱瞞了什麽或者中間有啥花花腸子,到時候萬一查到,我都沒辦法救你!”韓秋燕泄了氣,將人家給她和毛毛送貴重禮物以及去香港的事悉數說了出來。
韓青陽問:“他們怎麽待老吳的?”
韓秋燕哭著搖頭:“我什麽也不知道。那個姓薑的專門叫汪小姐陪的我,沒和老吳一起。禮物也是單獨送到我房間的。”
“沒見過世麵的人就是眼皮子淺!”韓青陽在心裏罵著,但看著姐姐害怕的樣子終究沒說出口。他歎了口氣,叮囑道:“禮物和去香港的事你就爛在肚子裏,到了公安局也不要講這些。回頭跟毛毛囑咐一下,不論誰問都要說不知道。汪小姐去你們房間的事提都不能提,明白嗎?”
事情到了這裏似乎就停滯了,廠子還要生存,生活還得繼續,方文賀連續幾宿未眠,沒幾天時間頭發就灰白了,但這在一堆棘手事跟前似乎不值一提。
雖然方文賀和韓青陽將廠裏相關的幾十號知情人全叫到一起開了會,要求封鎖被騙的消息,不允許私下議論,避免外傳。可等到伏蠶收完,繅絲廠卻**起來。老吳、韓秋燕去買繭被騙的事情像疾風一樣刮遍了各個車間。
人們先是驚愕,繼而憤怒。有人罵繅絲廠領導韓青陽特殊韓青陽沉吟少許,說:“我們現在去怎麽說呢?說不清啊!
還是等他們倆回來吧。看他們坐的哪一趟火車,我們一起去火車站接,到時候從火車站直接去公安局,你看行不行?”
方文賀點頭。
安排完廠裏的事,看著韓青陽離開,方文賀沒做過多停留。
突然遭受這樣巨大的損失,他對這個廠子的擔憂劇增,感到有些無措。他先進城去找了兒子方海,想看兒子有沒有同學或者朋友在公安係統,或者在深圳工作好賴有點權勢的也行,怎麽著也得去打聽一下。而後又要去找何立秋。方海看著父親突然蒼老疲憊的樣子很不放心,堅持陪著一起。
何立秋聽了事情經過一陣唏噓,她深知這兩年江城繅絲廠的艱難。國內外貿易形勢不好,國內的通貨膨脹從南方蔓延至全國,即使江城繅絲廠的白廠絲再好,市場依然是受到了衝擊,價格也受到了很大影響。廠裏上千號工人要養活,若不是縣裏財政貼補著,隻怕是早已入不敷出了。何立秋答應方文賀,一定想盡一切辦法,動用所有人脈關係找到能推進這個案子的人。
“能不能找到人幫忙,這筆錢到底能不能追回來,誰也沒辦法給你肯定答複,這些都是要時間的,少則幾個月,多則幾年,甚至十幾年,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你也要理解。即使在江城報了案,同樣也是要等的。”何立秋說,“但你自己先要保重身體,否則廠子還沒垮,你人先垮了。”
看著眼前一籌莫展的方文賀,她也隻能極力寬慰。
事實上也正如何立秋所料。三天後的中午,韓青陽開著車將老吳、韓秋燕和毛毛從火車站接回來,又和方文賀陪著兩人直接去了縣公安局報案。在送毛毛回家上樓的時候,幫著提行李的韓青陽和姐姐韓秋燕有過短暫的單獨交流。韓青陽跟老吳到南去了一趟深圳會搞出這檔子事情呢?要怪隻怪他和方文賀把這事想得簡單了,那家貿易公司雖然是他韓青陽負責具體聯係的,但當時要姐姐去並不是他的主意,甚至在姐姐說要帶毛毛一起去的時候他還極力反對。現在出了事,在眾人口中倒是他跟姐姐合謀做了虧心事似的。
方文賀自打這件事之後寢食難安,他急於解決當下準備收繭的問題,也為找到騙子而奔走。這件事如同突然來襲的暴風雨,打得繅絲廠猝不及防,岌岌可危,無法躲開的他們隻能在風雨中飄搖,掙紮……暴風雨打在誰身上都疼啊!
職工們的議論,很快便傳遍全城,而且事情在眾人的嘴巴裏越傳越離譜,有好事者不嫌事大竟說這是韓秋燕姐弟做的局。
這樣的傳言被縣領導知道後,不但將方文賀和韓青陽叫去好一通罵,還讓縣公安局和縣紀委立即著手對整件事進行徹查。
方文賀憤憤不平,心裏五味雜陳。這件事韓秋燕姐弟到底有多大責任呢?當初是他方文賀吩咐韓青陽、老吳尋找商家合作,聯係貿易公司也是韓青陽和老吳聯係的,但也不能因此就說是韓青陽和老吳的責任吧?再說韓秋燕吧,牽扯大額款項,韓秋燕去理所應當,當時就是他方文賀提出來的,說到底,她和老吳也是執行者,頂多就是在識人上不行,太容易相信人。但,如今整個南方市場都是亂糟糟的,對初次合作對象的考察又豈是韓秋燕和老吳能完全把控的?這也就是他當時想讓韓青陽去的原因。韓秋燕和老吳無非在操作上操之過急而已,太想把事情辦成,反倒讓騙子有了可乘之機。
照顧自己的姐姐,連帶著罵方文賀軟弱無能,太好說話;有人罵銷售科老吳是吃幹飯的;更多的是罵韓秋燕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韓秋燕姐弟成了繅絲廠的眾矢之的。
本來在江城繅絲廠,韓秋燕姐弟算是名人。
韓秋燕當初帶著幼小的女兒被丈夫拋棄,托兄弟的福從一個隻有四十來人的小造紙廠調進江城繅絲廠,沒到五年便當了財務科科長。起初她市儈、愛顯擺還專橫跋扈,但在繅絲廠女人堆裏,那些潑辣的女人眼裏可不揉沙子,很少有人慣著她。韓秋燕也是有點兒眼力見兒的,隨即改變了許多。人少了些頤指氣使,脾氣也溫和下來,雖然也愛顯擺,愛爭功,但好賴無傷大雅。機關同事都是拿財政工資的,考慮到她在財務科,都還是給她幾分薄麵。特別是為人厚道的方文賀,想到她這麽多年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時常叮囑廠辦那些人凡事不要跟她計較。財務科有什麽重要的事,方文賀也十分信任地交給她。她的業務能力這麽些年算是練出來了,所以,這次去深圳出差方文賀也絲毫沒有質疑她的能力。
她兄弟韓青陽先前的事自不必說,自小芳走了之後,他也同姐姐一樣,大約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開始變得逢人彬彬有禮,上班賣力幹活。要說即使他這個廠長是副的,也算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了,可就奇了怪,盡管繅絲廠的姑娘多得就像一槽一槽煮開的繭,盡管韓青陽也打心眼兒裏瞧不上這些沒文化的姑娘,可就沒有像他希望的那樣有姑娘上趕著撲他。到現在,他也並沒有得到繅絲廠姑娘們的青睞。這並不要緊,他韓青陽也是個有誌向的青年。現在全國的大中小企業都在想盡辦法應對經濟危機,他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並沒有什麽不好。此時若做出成績更能得到縣領導的認可,頂替方文賀廠長的位置指日可待。他哪裏想到姐姐第二張是寫給方文賀的,交代了財務科目前的賬務情況、接下來比較要緊的貸款和支出以及暫時接替她工作的人選。下麵簽了名字,同樣沒有落款日期。
她一個人去深圳了?韓青陽看到字條的時候驚訝得半天沒吭聲。他一直以為姐姐膽小,但她居然敢一個人遠走深圳,這讓他始料未及。
“她就是個路癡,不把自己搞丟就算不錯了,就憑她還想隻身找到騙子?笑話!”韓青陽氣得冷笑,“她還真是天真,騙子能讓她找到就不叫騙子了。”他恨不得立即將韓秋燕揪回來。
方文賀看到字條之後一臉凝重。
韓秋燕這番負氣出走,恰恰說明她沒什麽壞心思。隻是眼下出走隻會給廠裏添亂,先不說財務科對賬、計算工資、清理貸款、入庫明細等一堆的事由不得半點馬虎,就是公安局和縣紀委那邊也沒法子交代,不明真相的人還會誤以為她是畏罪潛逃。
必須派人去找她回來。
“你還是去一趟吧!別人去了也勸不回她。先打她BP機,聯係上。”方文賀對韓青陽說。
“就是去接也等幾天吧,讓她吃點苦頭再說。”韓青陽氣憤地說道,見方文賀不滿地盯著他,又解釋道,“放心吧,她不會斷了聯係的!別看她嘴硬,毛毛在我家呢,她就是不接我電話,毛毛的電話她肯定接呀!”
他們兩人對話的時候,在省城西安剛剛擠上南下火車的韓秋燕連打了三個噴嚏。
這會兒的她已經疲憊不堪,看著一股腦擁進車內的吵吵嚷嚷的人和車窗外已經隔開的世界,她惶惶不安的內心又禁不住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