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不小心參與了蠶繭大戰
轉眼就到了次年的五月,直河沿岸的田畔上開滿了橘黃色的萱草花。
楊寶根並沒有如他自己所擔憂的那樣進入生命萎靡的狀態,相反,自從天氣轉暖,他胖了至少七八斤,精神也好起來了——這讓老伴和兒子產生一種錯覺。
這天一大早,海軍騎著摩托一溜煙跑到海玉家,跟正準備送孩子去學校的海玉說:“媽讓我來找你們,還是請你和妹夫想辦法把咱爸送到市裏醫院去檢查一下吧!”海玉嚇了一跳,急忙問:“咋?爸病重了?”“沒有。”海軍說,“他現在好得很哪,一頓吃兩碗飯,氣色也好,人眼見著胖了。關鍵是這兩個月沒聽他說腹脹胸悶。所以,你們說,縣醫院會不會把咱爸這病給診錯了?”
海玉歎了口氣:“你呀,人家那麽大個醫院咋可能兒戲嘛!
儀器檢查該做的都做了……這樣,你先回去。我還忙著呢,等下了班我和呂蒙回去看看爸。”
好像費了很大氣力,楊寶根說幾句就得停下喘息一會兒。
“倒是你這廠子,之前紅火了好些年,但我聽呂蒙和海玉的意思,現在也有難處了。照我說,桑樹老化了,市場亂套了,繭子跟不上,對你們廠子傷害最大……他們年輕人不懂,我可知道……我們絲銀堡有句老話叫‘絲綢是一棵搖錢樹,蠶繭是樹底下的苦菜花’,你說說,繭子都不行了,那搖錢樹還能旺得了?
唉,花無百日紅……這世上有些事你能管得了,有些事沒辦法,是廠子的氣數,你要看開些。至於我女兒海玉……以後萬一廠子有啥變化,我老楊今天就拜托給你……”
說了這許多,楊寶根上氣不接下氣,停下來就再說不出話來。方文賀趕緊從火爐邊拿起冒著熱氣的大茶缸子遞給他。
“老哥,你聽我的,好好吃藥,心情放好身體才好得快!其他的都交給娃們,他們也都是當爹當媽的人了,能擔事著呢。你呀,就別操心了!”方文賀指了指自己的腦瓜子,又說,“就你說的這些話,這些事,我全都記下了。”
回城路上,方文賀心情沉重,一路無言。直到下車之後,他才囑咐呂蒙,說自己臨走在楊寶根家坐墊下放了一些錢。
一個人在屋裏清理蠶沙累得腰酸背痛。”
海軍接過楊柳手裏的噴霧器,邊噴漂白粉邊解釋:“我就去了一趟縣城,買了魚蝦就立馬回了,也沒耽誤多久。”
“哼,買魚蝦不會就在集鎮上買?”楊柳抬了抬眼,問道,“有沒有打聽下今年繭子啥價?”海軍這才想起隻顧給海玉說父親的事竟把這事給忘了。“算了,我擦黑去找曉鷗問下,你去桑園把爸接回來吧!”楊柳看海軍不吭氣,就知道他沒操這個心。
她把海軍裝在臉盆裏的魚蝦拿出來,轉身進了廚房。
海軍在桑園沒尋著父親,一直找到山上的地頭,才看見父親楊寶根坐在大石包上抽著旱煙,一背簍壓得緊緊實實的桑葉放在石岩下。
“說了不能抽煙的,你還偷偷摸摸抽呢。”
海軍站在石包下仰頭看著父親。
“混心焦嘛!”楊寶根吐出一口煙霧,煙圈迅速消散在風裏。
海軍見父親沒有起身的意思,便也攀上石包在父親身邊坐下來。
楊寶根拿著煙袋鍋指了指眼前的田野山窪,問海軍:“你看咱這山窩窩下麵像個啥?”
“像啥?”海軍瞅了瞅三麵秀山丘陵環圍的山窪,“像個盆盆嘛。人家都把咱絲銀堡叫壩子,說咱這裏平坦呢,咱住的就是盆盆底嘛!”
楊寶根聽了,自顧自笑著,半晌將抽完的煙鍋在石頭上磕了磕。海軍看著父親一本正經高深莫測的神情,覺著好笑。
楊寶根將煙鍋別上褲腰帶,指著山窪讓海軍再細細看:“再看看,看看像不像一片桑葉?”海軍順著父親手指的方向再瞅,果真有些像,那直河水流出去的豁口,不就是葉柄嘛!
“你一輩子興桑養蠶,啥東西到了你的眼睛裏不是桑就是呂蒙給海軍盛了碗豆漿稀飯,海軍不吃。見海玉讓他回去,悶聲不響。呂蒙寬慰海軍道:“我們當然也希望爸的病好。但癌症是重病,何況他是晚期,咋可能有那麽多奇跡發生?當時,醫生斷定他隻能活七八個月,現在也八個多月了,如果像你說的,爸的氣色突然變好,我覺得倒不是啥好兆頭,會不會是人家說的回光返照?爸跟前離不開人,你吃點東西先回去,我和海玉晚點回。”
海軍聽了更生氣了。
“你這是在咒我爸呢!你們到底是怕麻煩還是怕花錢?爸可是最疼你!你們要是怕花錢,我這一季蠶繭賣了,繭子錢都給爸治病。”
“說什麽呢!”海玉道,“我和呂蒙是那樣的人嗎?先前檢查,我們倆跑前跑後啥時候說過個不字?”
海軍什麽也聽不進去,摔門走了。
但賭氣歸賭氣,自己除了能拿出一季賣蠶繭的錢還能為父親做什麽呢?他知道父親的脾氣,除了海玉發話,若是自己和楊柳帶父親去市裏醫院他是斷然不會去的。父親的執拗令海軍氣餒,甚至有說不出口的抱怨,他實在搞不懂,別家的父母到老了都依賴兒子、無條件地聽信兒子,為什麽自己的父親楊寶根就是不一樣呢?明裏依賴兒子,實則較著勁兒地固執己見……海軍心煩意亂,漫無目的地在縣城街道轉了一圈。
海軍回家,楊柳才把當天要用的幾背簍桑葉打回來,還沒來得及給桑葉消毒。
見海軍埋怨道:“蠶趕葉子呢,別家都四五個人圍著轉,你倒好,看著我忙不過來還往外瞎跑啥呢?天一亮就不見你人了。”
“不是看爸媽還在幫忙摘桑葉嘛!”海軍說。楊柳瞪了他一眼:“你好意思?爸那是混心焦呢,他那身體能打多少桑葉?媽海軍懊惱,想著:“我就知道這個結果,真是多餘一問!”
等到下午,父親母親去清理蠶沙,海軍帶著楊柳去找曉鷗打聽收繭的消息。
到了絲銀堡蠶桑服務站才知道曉鷗回家坐月子了。
“她生娃了?”楊柳驚訝地望著海軍。海軍搖搖頭,他也不曾聽說。想來,他們一家和曉鷗竟是一年多沒有見麵了。
“你們是她什麽人?她娃還有半個月就滿月了,你們不知道?”住曉鷗宿舍隔壁的胖嫂疑惑地看著他們兩口子。
楊柳很是尷尬,紅著臉說:“我是她朋友,家裏天天忙著喂蠶養豬,好久沒來看她。今天若不是想著找她打聽點事,都不知道她竟生娃了。”
“也好,等她娃滿月,我們繭子也該賣完了,到時候去她家裏看她。”海軍說。
熱心的胖嫂聽見二人這樣說,忙問:“那你們找她打聽什麽事呀?”
“這不,蠶馬上上架了,我就想問問今年繭子啥價?”楊柳說。
胖嫂一聽,笑道:“這繭子價我們不清楚,物價局給參考價。也沒啥好打聽的呀,價錢高與低,你繭子一幹透該賣不還得賣嘛!不過,依照今年的形勢,市裏幾個絲廠存繭量都不夠,肯定會到處搶購繭子的,我們江城的價估計漲的可能性不大,但肯定也不會跌。去年有人把繭子賣到漢中城固和西鄉那邊,聽說倒是比我們縣裏的價高許多。”
“為啥人家那裏價高,咱們縣繭子價老是比不過人家呢?”
楊柳好奇地問。
“其實一個省的收購定價都一樣。隻不過我們江城縣在安蠶!”海軍看了一眼父親。
楊寶根得意地笑。
“人一輩子幹啥事都是定數。咱家住在桑葉窩窩裏,又讓咱家挖到金蠶,這說明啥?說明咱家子孫注定靠蠶神娘娘賞飯吃呢!”
海軍苦笑,望著父親:“你一輩子拿蠶當神養,年年關蠶門都給蠶神娘娘燒香。蠶神娘娘要真顯靈就該關照到你,讓你長命百歲,少受些病痛……”
“人的命,天注定!蠶神娘娘隻管養蠶的事,可管不了養蠶人的命。”楊寶根聽了這話歎口氣,“我這個病啊,誤事,做點啥都喘,身上沒有勁。你爺爺在我這個年齡還能犁田打耙……”
海軍聽著父親絮絮叨叨講著這一生的遺憾,眼角酸澀。父親那些所謂的未盡的夢想也隻不過是想要修村裏最氣派的新式房子,想看著孫子孫女上初中、高中、大學,想陪著老伴再多活個十年八年,想看著村裏大路修到家門口,人人都過上不愁吃穿、不愁稅收的好日子。
海軍到底沒忍住,小心翼翼地跟父親商量:“爸,等過半個月蠶繭賣了,我和楊柳帶你去市裏大醫院看看吧?去省裏也行。
人家那裏儀器先進,說不定縣裏醫院查錯了病,我看你現在的精神頭好著呢!要是查出來病好了,你也不用天天忌嘴了,想吃啥肉我都給你買!”
楊寶根不說話,沉吟片刻,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一步跨下大石包,徑直走上那條回家的路。海軍趕緊跳下石包,將背簍撂到後背,追著父親問:“爸,你到底去不去呀?”
“不去!”楊寶根道,“糊裏糊塗過吧,花那些冤枉錢幹啥?它好就好,不好那就多拖累你們幾天……還是那句話,閻王讓人三更死,不會留人到五更!”
中午賣完繭,鄉政府的人按慣例扣了稅,兩個人揣著所剩不多的幾張零錢悻悻回到家,全然沒有下繭之前那樣的興奮和喜悅。他們不懂時局,就連廣播裏的新聞,他們也沒有像父親楊寶根那樣上心地聽過。對縣裏的政策更是搞不懂,卻也明顯覺察到蠶繭銷售市場的異常。楊柳讓海軍去找海玉和呂蒙問問。
“我覺得這收購的事方廠長他們繅絲廠未必知道,收繭的壓價,再賣到廠裏增加中間的利潤也是有可能的。”楊柳說。
海軍也覺得是這麽回事,但他覺得找海玉沒用。
“這樣會影響他們廠裏的繭子收購的。要是繭子不夠,他們是不是會停產?”楊柳說。她很奇怪海軍的態度,不知道海軍在和海玉賭什麽氣。
“那麽大的廠子自然用不著我們閑操心。”海軍不以為意。
他抬眼看了看自己媳婦,有些話到嘴邊沒有說出口。
下午吃過飯,楊柳和父母一起收拾蠶室,海軍說自己要出去一趟,楊柳以為他想通了要去找海玉,便也沒多過問。
第二天,兩人照常到直河鄉繭站隻賣了一百斤繭,上繭一斤連六塊都不到。晚上再摘繭的時候,海軍突然跟楊柳說:“這次下個一百八,分三包裝!”旁邊幫著摘繭的楊寶根抬了抬眼,並沒在兒子臉上看出任何異常。
翌日一早,海軍照例將三包繭全部用繩拴到摩托車後架子上,對正換衣服的楊柳說:“你今天就別去了,歇一歇,人都去等在那裏也沒用。給我十幾塊零錢,我回來的時候去一趟集市看有啥要買的物件。”楊柳想想也是,自己去了也不頂事,於是從箱櫃取出包著錢的帕子,數了二十塊遞給海軍。
她哪曉得這次丈夫海軍連她也瞞住了。海軍這一趟根本不是往直河鄉繭站去。就在頭一天,海軍便去其他村找了幾個外賣繭康市來說是蠶桑主產區,每年政府都有蠶藥、蠶具和技術培訓方麵的補貼下撥到蠶技站,再由蠶技站發給蠶農。這一項開支不小呢。除了繅絲廠讚助一部分,另一部分由縣財政補貼,可不都是錢嗎?縣財政拿出的這一部分最終得從繭子定價上頭扣出來,來年才能再下撥扶持。但是,周邊的漢陰、西鄉這些縣不是蠶桑主產區,所以他們沒有政府扶持蠶桑款項開支,自然,他們的繭子價能高出我們縣一到兩塊。”胖嫂解釋道。
海軍和楊柳聽了她的講解,困擾很久的疑惑終於解開了,忙跟胖嫂致謝道別。
回去的路上,楊柳傷感地說:“想起去年春繭的事,我這心裏就不是滋味。你說,蠶農咋就隻能認命呢?”
“這政策的事由著上麵定,老百姓誰知道呢!蠶農不認命還能咋?你想想小勇……”海軍道,“時間過得可真快呀,轉眼就一整年了。我還記得,小勇那晚在咱們家喝酒,他臨走還說桃子熟了,要給你摘一兜呢!”
楊柳說:“是呢,想起就不是滋味。那晚我老怕你們喝醉。
現在想想,不如讓你倆喝個大醉,那樣,小勇第二天起不來,也不會出事了。”
海軍家的蠶繭也正好趕上頭一波開秤。
絲銀堡繭站的負責人還是吳老三,定級倒是卡得不嚴了,但令所有人費解的是,每個等級的價卻下調了五毛。
“這蠶養不成了,一斤繭子連兩斤豬肉都買不回來了!”賣繭的人歎息道。
海軍和楊柳也困惑不已,不是連胖嫂都說市裏各縣都在搶購繭子嗎?縣裏怎麽能下調價格?這不是逼著人往外賣嗎?
眼看到點了,車還沒有到站。人群中充斥著汗臭味和蠶繭味,海軍俯身緊緊攬著自己的三大包繭子站在擁擠的人群中焦急地等待,瞅瞅身邊的人和繭包,他後悔自己帶多了。為了避免等會兒把繭包擠脫手,他將自己外麵的汗衫脫下來,將衣服擰成一股繩綁一袋繭包,用兩隻袖子掛著將繭包背到背上。這樣可以騰開兩隻手,一手提一袋也就能輕鬆點了。
剛拾掇好,就聽火車一聲長鳴,緊接著轟隆隆一陣風馳電掣,綠色巨龍飛一般地開進站來。擁擠的人群開始**,前麵的人扛著繭包追著車廂跑。
“跑啥跑啥!車停了對著哪個車廂門都可以上。”
海軍跟著跑了一段,聽見旁邊不知誰在喊叫,就又停了下來。拖著幾十斤的繭包,跑起來確實很吃力。
車一停,不待車門打開,人群蜂擁而上,堵到了門口。站台上負責接站的列車員拿著喇叭扯著喉嚨喊叫:“排隊上車!排隊上車!”可惜這會兒根本沒人理會。裏麵的列車員將車門拉開一道縫,見外麵擁擠成這樣,根本沒辦法開門,又哐啷一下將車門關死了。列車員大概正在和站台維持秩序的車站民警對接,車站喇叭也開始播放請旅客按秩序排隊上車的警示。要下車的人下不了,想上車的人也上不了,一著急,有人開始砸門,也有人開始扒窗戶。有些窗戶是車廂裏麵的人打開的,他們見站台上亂哄哄的,也就開窗看個熱鬧而已。誰知道站在窗戶下的人眼尖,立馬踩著同伴的肩膀,嘴裏吼叫著:“借過,讓一讓!讓一讓!”
手腳麻利的就探進身子,再齊心協力將下麵的人和繭包往窗戶裏拉扯。
站台上的民警本來體恤這些蠶農,原想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畢竟外不外販蠶繭也不是他們管轄範圍內的事。但子的老手打聽他們今年的動向。平梁那條路還是有人頂著被追趕的風險翻山去,但他是再也不敢走那條道了。又聽說西鄉縣繭價比江城要高,而且去這地方的綠皮火車是慢車,途經直河站會停五分鍾,隻要五分鍾以內人和繭包擠上火車就萬事大吉。
“趁現在鄉上的人還沒注意到走火車這個路子,我們還能跑兩趟。所以千萬跟誰都不能說,包括自己親娘老子!一旦讓鄉上那些人知道了,抓住了誰也得不到好。”牽頭的張大哥反複叮嚀。聽說有二十來人約著要一起去,海軍膽子也大起來,果斷入夥,順便還打聽好了車次和火車進站的時間。
海軍到火車站一看很是吃驚,平日冷清的候車室現在竟有些擁擠,大多數人跟他一樣,神情緊張又慌亂,肩上扛、手上拖的蛇皮口袋一看裝的就是繭子。海軍約著一起的人已經陸續買票進站了,張大哥催他快點:“今天人多,竟來了幾個鄉的呢,加起來怕有上百人。你麻利點,車到了隻管往上擠,我可顧不上你了。”海軍一聽很是緊張,匆忙去買票,托張大哥先幫自己把繭包拖著。
等他到站台,發現短短百米已經擠得水泄不通。擠來擠去竟然找不到張大哥,他一著急就扯著喉嚨喊名字,這才在人群中被人拽住。
“你個瓜!”張大哥一見海軍,沒好氣地瞪著他就罵,把身旁的繭包踹到他跟前,“你生怕我的名字沒人知道是咋的?你這一喊,萬一要是鄉政府的人追過來,賊喊捉賊的人可就拿我當炮灰了。”
海軍哪裏想到這裏麵那麽多彎彎繞繞。聽張大哥這樣一說,他覺著自己在這些社會經驗豐富的哥們兒麵前真是個沒腦子的人了,趕忙給人家道歉。
隻腳又退下來,往後一個趔趄才把那包夾縫中的繭扯出來。但還沒等他再次出擊往前衝,已經有人又搶在了他的前麵。
“楊海軍,過來!繭子遞給我!”這時,靠門邊第一個窗口伸出張大哥的半個身子。渾身濕透、喘不過氣的海軍如看到救星,左奔右突擠過去,踮起腳將手裏的繭包拚命舉過頭頂。
兩包成功地遞進去了。領頭大哥伸出手,海軍正要想辦法蹬著車皮往上爬,突然被身後擁來的人使勁往後拽了一把,連人帶背上的繭包摔倒在地上。
“扒車的人都給我下來!”
“去把攔車頭的人抓住,先銬起來!”
他翻身一看,一群穿公安製服的民警和一些幹部模樣的人已經把站台圍了起來。正在扒窗戶的,擠在門邊的,一個個蠶農都被拉扯回站台。
“完了!”海軍心裏一涼。他飛快地瞥了一眼張大哥的那個窗口,見車窗正被迅速關上,隱約見張大哥在玻璃後麵衝他比了一個手勢。但那手勢是什麽意思呢?他沒看清,也無從琢磨。火車在漸漸緊湊的轟隆聲中終於駛出站台。海軍無望地坐在地上,看著十幾個民警押著那攔車的鄉親往站外走。他以為自己沒事了,掙紮著往起站,結果被後麵跟上的民警一把抓住胳膊,將他和繭包從地上一下子提溜起來,推搡著往外走。
接到消息的時候,楊柳正在車間外麵和海玉說話。
海軍早上一走,楊柳便心慌慌,在家越想越不對,說不出丈夫哪裏不對勁,但總覺得他有事瞞著家裏。她匆匆給公公婆婆烙了幾張餅在鍋裏,騎著自行車就往繭站飛奔。到了直河繭站,果然沒見著海軍的蹤影,她也不敢瞎問,害怕引起別人的懷疑。出現在見情形不對,他們也擔心出現踩踏事故,便立馬有人去車站調度室給政府和轄區派出所打電話。
海軍沒人幫忙,想往前擠都使不到氣力。幾番摩擦下來,他便被擠出人群,落到了人堆後麵。
時間很快過去了三分鍾,車門終於緩緩打開。沒有辦法靠近窗戶的人本來焦急地盯著車門,已經在無望中快要泄氣了,這時又突然看到了希望,慌亂地往車裏擠。每個人前麵先要上一個繭包,即使擠到車門邊的人要想跨兩三個台階進到車裏,也是要拚盡力氣先將自個兒的繭包抱起扛起,還得保證自己邁得動步子才行。因此,人堆裏的鄉親也沒人再顧忌情麵,推搡的,謾罵的,但凡能帶著繭包突圍進車廂的都異常彪悍。即便如此,上車速度依然緩慢。
叮叮——一聲長哨,火車即將啟動。有的人繭包塞進車窗裏了人還在外麵,也有的人從門上擠進去了繭包還沒提上去,緊張的叫聲喊聲一片。終於,有已經上去了的明白人衝著外麵喊了一嗓子:“趕緊去把車頭攔下,要不把你們繭子帶跑了,人還沒上呢!”從各村聚攏的人大多沾親帶故,自然有三四個幫襯。這一嗓子喊得人清醒,急著上車的憑著一股子蠻力往裏擠,不用上車的親屬果真便衝過去五六個人攔在了火車前方,以確保必須上車的人完完整整把自己和繭包塞進車廂。兩個車站民警見狀立馬過去把人往開拽,結果反被踹了兩腳,便索性不管了。
海軍這時已經夠著門框,他一隻腳甚至已經踩上了車門的第一塊鋼板,但右手一包繭被後麵誰的腳絆住了,他使勁拉扯還是被旁邊的人夾擠著。他吼了兩聲“讓開,我的繭包”,但他的聲音很快淹沒在人堆中,沒人理會。沒辦法,他不得不把上去的那“我,我是他妹妹。”海玉搶先說。
民警隊長點點頭,道:“楊海軍涉嫌往外倒賣蠶繭,根據縣上規定,一百斤蠶繭罰五百。他背了六十斤,罰款三百。另外,繭子沒收!你們進去把罰款交了,人領回去。”
“警察同誌,他不是倒賣,是我們自家的蠶繭。”楊柳一聽急著解釋。
民警隊長看著她倆,說:“鮮繭不出鄉,幹繭不出縣,這要求你們不會不知道吧?凡是往縣外去的,一律當販繭對待。他隻背了六十斤,罰款是他們中最少的。你問問他們,還有罰五百的呢!你們交還是不交?想好!不交就回去,人我們先關著。”
“我們交,我們交。”呂蒙一進院,慌忙接了話。隨即從口袋裏掏出香煙,給民警隊長點上,賠著笑臉說,“別聽她們的,女人家不懂事。我去交罰款,我是他妹夫!”
“你這妹夫倒是靈醒!”民警隊長吐了一口煙,笑道。
“不靈醒不行啊!”呂蒙趁機湊過身子跟他歎氣,“我哥是個老實人,主要是家裏這不有老人病著嘛,絕症。雖說活天天呢,可也架不住天天要花錢哪!家裏沒啥進賬,就指望蠶繭能多賣幾個……”
呂蒙一番話說得民警隊長有幾分動容。
“那走吧,我帶你進去交罰款。”民警隊長對他說,又抬眼看了看一旁的海玉和楊柳,吩咐旁邊的民警,“楊海軍交給她們帶走。”
呂蒙給海玉使了個眼色,幾步跟上。
進了派出所辦案室,民警隊長問:“小夥子,你是哪個單位的吧?”
“啊,對,我是江城繅絲廠的。”呂蒙說。
了繭站她也沒了主意,不能讓父母知道了擔驚受怕,可總得有個人商量。所以就直奔縣城來了。
聽了楊柳張皇不安的講述,海玉也奇怪,說:“如果繭站沒有,十有八九是往其他地方賣了。但你說他前天晚上來找過我,我和呂蒙都在家,沒見著他來呀!”
“天哪,這個挨千刀的,把繭子帶到哪裏去了呢?”楊柳急得直跺腳,“你說他咋就那麽膽大呢!”
海玉安慰道:“別急!你還是想想他可能會往哪裏賣去?這幾天他跟你說過什麽奇怪的話沒有?”
楊柳想了想,海軍今年並沒有跟她提過要把繭子賣出去的話。
正在這時,呂蒙從廠辦急匆匆過來,對海玉說:“你倆趕緊去直河派出所,你哥剛從派出所把電話打到廠辦找你呢,我接的。他連人帶繭子讓人在直河火車站抓了,讓家屬帶罰款接人。
我去車間安排一下馬上過去。”
楊柳嚇得臉都白了,抓著海玉:“怎麽辦?我身上沒帶錢。”
海玉看嫂子手在抖,飛腿跨上她的自行車:“走!我帶你先去,呂蒙身上有錢!”
五個攔火車的人被關押著還沒有處理。此時,海軍和另外十幾個沒來得及上車被提溜回來的人狼狽地蹲在派出所院子裏,一個個無精打采。民警隊長和接到通知趕來的一個副鄉長已經輪番將他們訓斥了半個小時。現在,就等著家屬來交罰款領人了。
海玉和楊柳是家屬裏來得最快的,一進院子看到這景象嚇得半天不敢開口。海軍注意到她倆,跟麵前的民警隊長指了指,說:“來接我的人到了。”
民警隊長轉身上下打量著她倆,問:“你們誰是楊海軍家屬?”
蒙都在繅絲廠呢,你是我哥,我們自己家的繭子還往外賣,這事要讓方叔叔知道我都沒有臉!好啊,你想多賣錢是吧?現在罰款三百!哥,你說說看,三百要虧多少繭子去?”
海軍一聽海玉的話,不樂意了:“你說的是什麽話?我為了蠅頭小利?我告訴你,不是我非要走歪道道,也不是我非要往縣外賣……哎,楊柳你跟她說,現在收繭的價都跌成啥了?同等繭子,價錢比去年還低五毛。是,按說我們應該支持蠶繭都送到你們繅絲廠,但問題不是你們繅絲廠的人來收啊!蠶農的利益誰來保證?你們廠裏管得了嗎?再說了,我這麽做還不是想多賣點錢好帶爸去市裏大醫院檢查,萬一沒病,一家人都能開開心心的。
就是真的病重了,我也不想爸就這樣在家裏等死!”
海軍說著這些,眼睛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見海玉別著臉不吭氣,他袖子往臉上抹了一把,轉身就走。
呂蒙實際上已經出來一會兒了,他一直站在後麵靜靜聽完了兄妹倆的對話。這時,他趕緊叫住了海軍。
“哥,等會兒走,我開著車呢,送你。海玉也是擔心你,話才說得重了些,她不了解情況,你不要跟她計較。沒收的那包繭子,人家隊長也說了,鑒於家裏有病人,可以特殊照顧,明天讓我來悄悄給你拿回去,就不扣你的了。”
得知繭子不扣了,楊柳破涕為笑。
海軍說:“剛才我還有點怨你不該把爸生病的事拿出來說,沒想到還起點作用!罰款我明天給你。”
“警察也是有同情心的嘛。罰款的事就不提了,我和海玉比你們日子好過些,你們照顧好爸要緊。”呂蒙拍了拍海軍的肩膀,“你剛才說的繭價的事,我回去跟方廠長反映一下。但據我所知,調價也不僅僅是蠶繭購銷公司要賺錢這麽簡單,縣上是“江城繅絲廠?哦,我媳婦也是那個廠的。”民警隊長一聽呂蒙是繅絲廠的,又將他打量了一番,連眼神也親切了許多,“剛才聽你說他家情況也可憐,是這,罰款你去交了,他的六十斤繭子看在你的分兒上,我就不扣了!但是,今天事情鬧得大,鄉上的人也都看著呢,不方便。你明天找我來取走,我先給你存庫房。”
呂蒙一聽,將剛拆開的一包煙硬塞到他手上,感激地給他鞠了一躬。
到了院子外麵,楊柳看著海軍抹得烏七八糟的臉和撕爛的衣服,又氣又心疼。
“剛才人家怎麽說隻有六十斤繭子?你帶出去那麽些繭子去哪裏了?”
海軍憨憨一笑:“上火車了。”
“上火車了?”楊柳吃驚地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猛地撲過去狠狠地搗了他幾下,“繭子走了你人沒走?你個瓜貨!你賠我繭子,賠我繭子!”
“不會丟!”海軍躲閃著。
等楊柳停了手,他才解釋道:“有個大哥幫我看著呢,那兩口袋肯定會幫忙賣掉的,你放心好了。”
海玉看著哥嫂,心裏五味雜陳,半晌沒說話。楊柳看出海玉不高興,拉著她的胳膊說:“罰款的錢我回去取了讓你哥給你送去,今天的事謝謝你和呂蒙了。”
“嫂子,你不明白嗎?不是錢不錢的事。”海玉氣憤地說道,“是哥不長記性!他就沒有發偏財的命,隻能走正道。可他呢,老盯著那點蠅頭小利,老想著去試一試那些歪道道!你就賣到外縣能多出多少錢去?幾十塊?一百塊?有沒有啊?我和呂所措。
“說吧,昨天你把繭子賣哪去了?”楊寶根開口道。
海軍詫異地看著父親:“是不是海玉回來跟你告狀了?”
“別跟我提海玉!”楊寶根氣憤地說,“用得著她回來跟我講嗎?你多英雄,廣播喇叭都點你名了,全縣都知道了,你還怕我知道!”
楊柳小心翼翼地說:“爸,海軍知道錯了。他拿出去的那些繭子都沒丟,這不,賣的錢都給我了……”楊柳說著就急忙去掏褲兜。去火車站的張大哥幫著將海軍那兩包繭子以一等品的等級賣了,每斤比江城多出兩塊,錢悉數給海軍帶了回來。
“你回屋去。我問海軍話,你莫要插嘴!”楊寶根厲聲說。
楊柳被他的樣子嚇到了,悶頭走開。
海軍沒轍了,隻好將自己從找人聯係到呂蒙幫著善後處理這一係列的事老老實實跟父親交代。末了,他也沒忘記認錯。
但楊寶根認為兒子還是沒有從根子上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從根子上?我不過是想多賣點錢,辛辛苦苦養的蠶做的繭賣不上好價錢,我心疼!這有什麽錯?”海軍搞不懂。
“你沒道義!從根子上說,你不講道義。”楊寶根很是痛心。
他說:“你從上小學老師就教你要愛國。一個小老百姓咋愛國?不就是聽政府的話,勤勞致富,多生產,多打糧,多喂蠶子!江城繅絲廠給了你親妹妹一個鐵飯碗,那個廠對我們家那就是有恩的。你的蠶繭,你就為了多賣點錢,不願意給江城做貢獻,卻要往外賣——你的道義在哪裏?你對不起養活你妹妹一家的那個廠,就是對不起國家,對不起政府。”
海軍聽著,心裏翻江倒海,備覺委屈,卻也默不作聲。他不想讓父親失望。
有定價的。可是繭子質量大不如前也是事實。我在車間幹了這麽多年,我知道,海玉也知道,以前蠶繭出絲率15.8%,解舒率69%;現在呢,出絲率14%,解舒率隻有62.3%,你們直河這邊還好些,其他莊口更差,混繭就沒辦法看。所以,繭子質量下降,意味著我們工廠成本提高,繭子價再往上漲,繅絲哪有錢賺?銷售市場上的事情,變來變去,可能你養蠶人覺著委屈,但你不知道,現在全國都這樣。”
海軍聽懂了其中的道理,但心裏的憋屈一時半會兒也開解不了。他讓楊柳先回家,說自己摩托車還在火車站。呂蒙便讓海玉在路口等著,他先送海軍去火車站,再一塊兒趕回廠裏。耽誤了這幾個鍾頭,都到下班時間了。
海軍和楊柳本想著這事就這樣過去了,但到底沒瞞住楊寶根。
第二天早上八點,楊寶根在廣播裏聽到了一則江城縣蠶農倒賣蠶繭被抓的新聞,他居然在通報的名單中聽到了自己兒子的名字。
起初,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半天沒緩過神來。錯愕了半晌之後他也沒吭氣,安靜地看著堂屋裏兒子和兒媳如往常一樣忙著將繭子包裝好,然後雙雙出門。等到十點鍾重播新聞的時候,楊寶根將凳子搬到裝著大喇叭的那道牆底下,一字不落又聽了一遍。
這次他弄清楚了,確實是有兒子的名字,絲銀堡村三隊,人家點得明明白白。再想想兒子昨天離開的情形,以及晌午後媳婦推著自行車進門怏怏不樂的神情,他努力將喇叭裏講的消息一字一句在腦海裏反複咀嚼,直到大概厘清了意思,確定兒子這次是真的做了錯事。
楊寶根搬了把藤條椅端端正正坐在堂屋門口。
海軍和楊柳賣完繭回來,怔怔地望著一臉嚴肅的父親,不知海軍大吃一驚:“你說的是吳老三,小吳?”
曉鷗笑:“是的,他叫吳東方,排行老三。怎麽樣?今年賣繭子他沒為難你吧?他要為難你了,一會兒我把他叫回來當著你的麵罵他!”
“沒……沒有。”海軍尷尬地說,“就是我們想不明白,為啥繭價一年比一年低呀?”
“這個我還真沒了解過。”曉鷗說,“我隻知道為了把收烘繭控製在本縣保障江城繅絲廠的蠶繭供應,縣上可費了不少腦筋。供銷社倒閉之後,縣上便決定讓蠶種場成立一個江城蠶繭購銷公司,將我們蠶種場一棟樓做抵押,貸了款用來收繭烘繭。聽說,建一個烘繭灶都得三四千呢!雖然我沒問過為什麽明知道周邊縣搶收鮮繭已成風潮,縣裏收繭還在降價,但我想,蠶繭質量下降加上縣財政困難也是重要原因吧!”
海軍和楊柳聽了,大概理解了一些。
“你們家的繭子質量好,這我都和小吳說了。我知道你們肯定也為賣繭作難,我也很理解。養蠶多辛苦啊,沒日沒夜的,好不容易繭子出來了,誰不希望多賣點錢呢!我聽說,前幾天好些蠶農為了跑西鄉賣繭把火車都攔停了。”曉鷗說。
海軍聽了忍不住笑出聲。
“咋了?”曉鷗奇怪地看他。
海軍紅了臉,不好意思講。楊柳便笑著將今年賣繭的糗事原原本本講給曉鷗聽。
曉鷗聽完心裏不是滋味,說:“楊伯伯病不好,要長期吃藥養著,也難為你們倆了。照這樣看,你們這兩年的收入還不如前幾年。”
海軍歎了口氣,和楊柳苦笑。除了養蠶,他們也想不出還能幹“那個罰款你一定要給呂蒙,自己的錯自己擔著!”楊寶根說。他一生氣,胸腔就鼓脹憋悶,重重地喘了一陣,才勉強壓住暈眩的感覺。突然間的心悸令他明白,自己時日不多了。
繭子賣完了,海軍和楊柳卻因為賣繭的事悶悶不樂。
這天,楊柳想起去看曉鷗的事。一大早讓海軍抓了兩隻家養的老母雞,又去集鎮買了水果,兩人拎著大包小包找到曉鷗的家。
曉鷗坐月子的事除了要請假不得不告訴了單位同事和領導,親戚一概未通知。見海軍和楊柳帶著厚禮上門,曉鷗既意外又開心,忙張羅著讓她母親做幾個菜招待兩人。
“每天不是奶娃就是睡覺,我媽啥都不讓我幹,我都快悶死了!幸虧你來,陪我說說話。”曉鷗興奮地拉著楊柳。
“還說呢,你哪裏將我當朋友?結婚保密,生娃也保密,我們要是不去你單位找你,都不知道你娃快滿月了!過兩天我給海玉說,讓她也來看看你,看看你家大兒子。”又跟海軍笑,“沒見過她這樣的,人家巴不得坐月子享受有人侍候呢,她還想幹活!還嫌悶!哎喲,我都羨慕死了。”
曉鷗自己也笑,問海軍:“你剛才說到我單位去找我了,你啥時候去的?是不是有啥事呀?”
“沒啥事,那幾天快賣繭子了,想找你問問繭子價。”海軍道。
曉鷗說:“我這兩年忙著結婚、懷娃,你看,一直都沒顧得上關心你們家的事。這兩年市場變化大,供銷社倒閉。說起現在的繭站,還是我們縣蠶種場組建蠶繭公司設立下的,整個江城一共設立了二十多個繭站。在直河繭站的就是我丈夫,你們可能都見過了。”
我們。”
曉鷗也高興道:“好,我出了月子就去蠶技站給你們申報,還得帶專家到你家蠶室考察,看蠶室麵積、通風條件達不達標。
隻要上頭批準了,從秋蠶開始,你們家就定點了。這事既能幫你們增加收入,也幫我完成了一個建立示範點的指標任務。”
事情敲定了三人都很高興,恰好這時曉鷗母親把菜也做好了,海軍和楊柳便大大方方坐下來和曉鷗海闊天空地胡諞。
2.山雨欲來風滿樓
翻越秦嶺的臥鋪大巴搖搖晃晃,穿行在彎彎拐拐上上下下的環山公路上,車窗外是飛馳而過的深厚的綠,以及偶爾突兀出現的河流。視線裏似複製一般的浩瀚綠色分分秒秒從眼前劃過,令方海昏昏欲睡。然而又分明被某種焦慮折磨,無法沉浸到睡夢中,隻能在一次次喪失意識的迷糊瞬間一次次陡然清醒。
方海在省城參加了省委省政府舉辦的為期三天的沿海城市企業改製先進做法推廣培訓,培訓通知和厚厚的一遝學習材料就裝在他懷裏的公文包裏。抱著這些資料的他如同抱著一個隨時都可能在自己和父親身邊炸響的炸彈,令他惆悵不安。省上讓學習沿海城市企業改製先進做法,無疑是中央釋放到地方的重要信號。
言下之意,陝西省不久之後肯定會將企業改製提上日程。那麽,傾注了父親無數心血的江城繅絲廠會不會首當其衝?那成百上千的工人怎麽辦?父親怎麽辦?他躺在臥鋪上輾轉反側,心裏歎息著,祈禱這場危機能慢點到來。
從省城回江城,下午四點多上的車,翻越綿延的秦嶺群峰得走一整夜,即使司機半夜不休息,最快也要淩晨四點才能到江城什麽可以掙錢的營生。楊柳講:“我聽海玉說,她們廠裏有去南方打工的。要是以後爸不在了,我和海軍也考慮出遠門掙錢去。”
“也不一定要出遠門。你們娃上學呢,家裏都走了也不行。”曉鷗想了想,說,“要是你們不嫌麻煩,我們鄉蠶技站倒是有個活馬上要安排到各個村上,不知道你們肯不肯幹?”
“啥活?”
“小蠶共育!”
“小蠶共育?”
“簡單點來說,就是蠶起二眠前放在你這裏集中養,起了二眠人家拿回去。目的主要是針對那些防病技術不到位、養蠶技術不精細的人,替他們提高小蠶的成活率,也等於是提高產量,保證養出高標準的蠶寶。”曉鷗講解道。
雖然曉鷗一再說這項技術全國都在普及了,但海軍和楊柳還是感到很驚奇。
“人家會願意掏錢放咱這兒養嗎?”海軍難以置信。
“我們會宣傳這樣做的好處啊!這也是我們蠶技站要推廣的技術,想要提高蠶繭產量必須走這一步。按要求,江城縣的小蠶共育早就應該達到百分之八十,但我們的推廣慢了些,蠶農的觀念一時半會兒更新不過來,所以這項指標要求我們一直沒有達到。養蠶戶拿出適當的報酬給小蠶共育室,按照文件縣上也會給補貼,建一處小蠶共育室給八十塊獎勵,能達到共育二十張蠶種以上的每張補貼一塊錢的蠶藥錢,我們區上的補貼,差不多一張蠶種補四五塊。”曉鷗說,“這個收入不多,可還算穩定。關鍵是也不影響你自己家養蠶的量,唯一擔心的是你家的桑樹可能要再多栽。不知道這個事你們願不願意幹?”
“幹!”楊柳說,“你能提出來的事情,我相信你不會害方文賀給廠辦打電話說自己晚去一會兒,下樓給兒子買了一些吃食。
方海起來已經十點光景。桌上放著豆漿油條,還有切好的鹵肉。方文賀端著炒好的菜過來:“估計你餓了,快吃。”
方海笑道:“爸,你現在越來越賢惠了!”方文賀哼了一聲,拿過兩雙筷子:“等你娶了媳婦,就輪到你們侍候老子了!”方文賀平常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湊合,一碗清湯掛麵或者一個火燒饃就對付了,生活簡樸,也沒什麽講究的。
“爸,廠裏最近怎麽樣?”方海問。
“繅絲車間嘛,還算正常!但蠶繭質量下降,出絲率、解舒率降低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上半年鮮繭烘折從二百二十公斤左右提高到二百四十公斤以上。”方文賀說,“韓青陽他們去了浙江和廣東,外貿那邊也在繼續聯係,出口受到了一些影響,也是繭質下降造成絲的等級下降所引起的。原先我們廠的白廠絲等級一般都在3A以上的出口等級,現在呢,就拿最好的直河莊口來說,那個區的四個鎮桑樹整體老化,繅出的絲隻能達到1A,你說,能不受影響嗎?不過,雖然出口量沒有以前大了,但是我們的白廠絲在國內市場還算排名靠前的。隻是織綢車間怕是要給工人放假了。夏主任說,車間工人都不願意放假,這也能理解,當初是廠裏安排她們到織綢車間的,不是她們自己的意願,放假對她們來說就是沒收入來源了。有些人找到廠辦去,直接要求去繅絲車間和扶搖車間上班。”
“織綢車間還是你之前出去找的訂單嗎?”方海問。
“是呀!指望韓青陽來救織綢車間是不可能了。他本來對這個車間就不看好,說三道四的。我讓他去聯係訂單,他也就當麵敷衍敷衍我而已。”方文賀說,“別光說廠裏了。你這次去省裏縣城。想著這陣子可能還在辦公室為銷路抓耳撓腮的父親,方海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
此時正在車間和夏莉莉談事的方文賀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夏莉莉看他揉著鼻子,笑道:“有人念你了呢!”
“老頭子了,走哪都招人嫌,誰會念叨我!”方文賀苦笑。
夏莉莉有點尷尬,想說什麽,又擔心方文賀誤會。
就在剛剛,他倆還在討論車間的出路問題。之前他和老吳出去接下的廣西紡織廠的坯綢加工訂單還有一周就出貨了,後續沒有訂單跟上,意味著又要給工人們放假。就在十天前,方文賀為織綢車間缺單的事找過副廠長韓青陽,銷售科交給他帶了一段時間了,方文賀也想了解一下韓青陽有沒有真把廠裏的急難之事放在心上。韓青陽說之前他通過省市外貿公司的關係曾聯係過一兩家需要坯綢的,當時說要等等看再下訂單。既然織綢車間已經沒有事可做了,他馬上派人聯係追單的事。但半個月了,韓青陽並沒有給方文賀任何回複,想來是沒希望了。方文賀跟夏莉莉琢磨半天也沒好的方案,雖然夏莉莉一直很努力把產品質量做好,但找不到訂單一切都是枉然。她不情願看著自己寄予厚望的車間如此衰敗下去,自己看不到希望,連帶著整個車間都人心惶惶。但看著方文賀愁腸百結,她又不忍心再說什麽。
兩人說來說去沒結果。眼看夜裏十點了,方文賀說:“該下班就下班吧。我回去想一想,明天想到好點子了我再找你。這幾天活幹完就把你們的車間和庫房都收拾收拾,出貨之後就放假。
具體放多久,回頭我和呂蒙商量商量再定。”
方海快四點到了縣城,徑直去了父親的老房子。方文賀一起來在客廳看到方海的行李,到他臥室門口瞄了一眼,果然見方海四仰八叉躺在**睡得正香。
娃。你們對這個廠沒感情,我有!跟我一起摸爬滾打把廠建起來的工人有!如果我像你們現在一樣,遇到點問題就撤退,這個廠早就關門大吉了!”
“放棄這個車間,不是說我們就不愛這個廠,這是兩碼事!”
方海看父親義憤填膺地怒斥,趕緊跟父親解釋,“相反,正是為江城繅絲廠長遠考慮,才必須放棄衍生的這些項目產品。繅絲廠的利潤本來就在下降,如果還被織綢車間拖著,純粹是內耗!得不償失!我覺得織綢車間現在這個樣子,該放棄就得放棄!”
“扯淡!”方文賀指著方海,說,“你現在就跟韓青陽一個德行!能力不行又怕麻煩,還咬文嚼字說得這麽好聽!”
方海也生氣:“爸,腦殼咋就一根筋呢?這麽固執己見的話,隻會把繅絲車間也拖下水!”
“你給我走!我不想看到你。”方文賀看著方海,心裏有說不出的失望,“小兔崽子,原來還指望你給老子攢勁,沒想到你吃裏爬外!”
“你!”方海看著激動到嘴唇顫抖的父親,說不出話來。他拾起自己的資料,抓起沙發上的旅行包就走。就在他打開門的刹那,身後嘩啦一聲,方文賀捂著胸口踉蹌兩步歪倒在地上,胳膊將桌上的碗盤撞倒一地。
“爸——”
方海驚恐地看著父親倒向滿地狼藉,一個箭步衝過去,抱起父親。
而此時,說好的會在今天拿出方案的方文賀遲遲沒到車間,夏莉莉從中午等到下午,直到去食堂吃晚飯的時候碰到呂蒙,才知道方文賀突發心梗住院的事。
開什麽會開了三天?省上是不是又有什麽新的重要指示了?”
“嗯。關於國有企業改製的!”方海說,“不是省上指示,應該說,是國家應對經濟危機的全麵改革和調控,也是國際形勢使然。從上到下,省市縣一步步實施下來。我們這不去學人家南方的成功經驗嘛!”
“國有企業改製?這麽快!”方文賀心裏咯噔一下。早先他到南方出差的時候,南方許多國有企業已經在做這件事了,但是聽說工人和政府鬧得很凶。他當時一知半解,還抱著僥幸心理,想著群眾一鬧或許這項政策就不了了之了呢!
“不快。南方都實行好久了,但改製中的阻力比較大,所以先從虧損嚴重的企業下手,盈利的國有企業基本沒有動。”方海跟父親說。他起身去洗了洗手,然後從自己包裏掏出一遝培訓文件和資料遞給父親。
方文賀看得很仔細。
“爸……”方海看著父親欲言又止。
方文賀抬了抬眼,見他又不吭氣了,問:“你想說啥?”
“你……你有沒有考慮過幹脆把織綢車間停掉?”方海小心翼翼地問。
方文賀愣了一下,奇怪地看著兒子。
“停掉?啥意思?”
“放棄。”方海說,“我的意思就是放棄這個車間,不做坯綢也不做真絲成衣啥的。就像韓青陽去年說的,壯士斷腕,把所有精力和財力全部投到白廠絲的生產和銷售上來!”
“屁話!我為啥要放棄?!”方文賀一把將資料拍到桌子上,“我跟你說,方海,這個廠也好,織綢車間也好,從無到有,是我方文賀一手操辦起來的家業,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令他既珍惜又萬分傷感,難過夏莉莉必須得獨自麵對人生的又一次兩難選擇,也難過他自己硬生生要將這個愛著的女人推出去。
夏莉莉知道方文賀操心她接下來的工作安排。她本來想告訴他,自己準備離開繅絲廠投奔小芳去了,但是,麵對方文賀癡迷的眼神,她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還有幾天的貨?”方文賀問。
“頂多四天就完了。”夏莉莉交代說,“庫房還有一大批之前生產的坯綢,大部分是還沒熟練過的,這兩天我抽人盤點一下。另外還有沒銷售完的真絲襯衫,也要清出來……我建議後麵找韓廠長他們商量一下,聯係客商賣掉。”
方文賀點點頭。
3.我們一起去南方
小芳信裏說,可能過段時間孟蘇州會回江城招工,順便跟廠裏簽延期協議。收到信十來天後夏莉莉就見到了孟蘇州。那會兒方文賀正準備出院,在夏莉莉的陪伴和精心照料下,他已經很快恢複了精神。孟蘇州打聽了幾個人,才在醫院門口等著了夏莉莉。
“莉莉姐,我挺佩服你的,你對人可真是有情有義!方廠長他給不了你未來,你對他還這麽上心。”孟蘇州說。
“未來不是靠自己創造嗎?為什麽要他給……”夏莉莉淡然一笑。
“也是!你一直都是好強又有主見的人。”孟蘇州遞給夏莉莉兩個紙袋,“小芳給你帶了裙子、包包和一個BP機,給你!”
孟蘇州的言行舉止看起來比以前成熟穩重了許多,在穿著打扮上明顯比縣城的人時髦大氣。夏莉莉急於想聽到他和小芳在南她急忙趕到醫院,方文賀這時候已經狀態平穩,躺在病**閉著眼,打著吊針,一旁的醫生正在叮囑方海:“病人不能情緒激動,也不能多說話……”醫生一走,方海見夏莉莉進來,立即拜托她幫著照看一下父親,他正好有點急事必須回單位處理一下,處理完事情很快就會趕回來。
夏莉莉靜靜地看著病**的方文賀,心裏很難過。過了許久,方文賀睜開眼,見夏莉莉正溫柔地看著自己,忍不住眼角酸澀。夏莉莉見方文賀下意識地抬起手,便一把握住。
“你呀你,以後可不能太操勞了!你看把人嚇得……”夏莉莉柔柔地笑著,佯裝抱怨。
方文賀抬了抬眼睛,沉沉地歎了口氣。許久,他看著夏莉莉,沙啞著喉嚨,強裝著無所謂的樣子寬慰她道:“我沒啥事,就是前一段時間不該把降壓藥停了。”
夏莉莉也強裝鎮定,一直把眼淚壓在眼眶裏,但還是被方文賀看出來了。“莉莉,我對不起你。”方文賀握緊夏莉莉的手說,“織綢車間……本來想給你一個安穩的能施展抱負的地方,但是現在……怕是保不住了。機械更新、輔助技術、銷售推廣……南方經濟危機嚴重,形勢不好,總之,原因很多。你知道的,訂單說沒就沒了……”
盡管方文賀帶著內疚將一番解釋說得斷斷續續,卻句句沉重,像是費了很大氣力才從心裏掏出來這些話。
“你就是為這個事著急上火才生病的吧?”夏莉莉哽咽地笑著說,“你別說了,老方,我啥都知道!我們都盡力了,不怪你。”
麵對夏莉莉這張生動的臉,方文賀的眼神裏充滿留戀。但是這突發的疾病卻令他的心態發生了很大變化,麵對這個年輕女人的深情,他心裏湧動著從未有過的遺憾,疾病給予他身體的提示的不良競爭也讓這職業變了味,“公關小姐”早已不再是遊走在各辦公室、會客廳和商業大佬之間的白領麗人,而逐漸成了“三陪”的代名詞。
兩個姐妹在幫著小芳辦理了入職手續之後才將此事單獨告訴小芳,並申明,她倆也就是陪著客人唱唱歌,跳跳舞,喝喝酒,其他啥是堅決不做的。小芳聽後雖然很不高興,卻也是豪爽性格,人既然已經出來走到了這一步,隻要不做出賣身體的事,僅僅唱歌和喝酒她還是可以接受的。於是,她答應先瞞著孟蘇州試試看。
接下來有半個月的時間,小芳都是跟著那兩個姐妹在酒店,很少有時間能和外麵的孟蘇州碰上。小芳入了行才發現,原來這跟在江城舞廳陪著跳舞喝酒的女子沒啥差別。隻不過那時候自己還在為自己的工人身份驕傲,壓根瞧不起舞廳偷偷摸摸陪舞的那些女子。沒想到自己到了千裏之外,卻要靠這個職業來賺錢立足。
小芳永遠忘不了第一次以公關的身份進酒店歌廳包間時的心情,短暫的惶悚和緊張過後就是刻骨銘心的羞辱。整整一個晚上,那種羞辱感就像一把鋼鋸在她心尖上拉來拉去。那天挑中她的是一個五十來歲大腹便便的男人。那男人戴了三枚黃金戒指,脖子上掛著大金鏈子,一臉凶相。那男人喝了不少酒,一個接一個的酒嗝熏得小芳頭昏腦漲。那天晚上,跟她一起被挑中的一個姐妹為了關照她不停地拉著她一起唱歌,後來她才懂,姐妹是怕她酒量不好喝醉了,也擔心她受不了客人揩油。如果酒量好,這種場合就爭取把客人灌醉,一是酒銷得多提成高,二是客人爛醉如泥就不會老想著揩油。反正要想不被灌醉和避免客人坐在那裏動手動腳,就多站起來跳舞或者唱歌。
方創業的故事,便提出就在街上找家炒菜館子,請孟蘇州吃一頓久違了的家鄉菜,孟蘇州爽快答應。
這一聊就聊了整整兩個小時,夏莉莉從孟蘇州口中得知了他和小芳到達廣東後的曲折奮鬥史。
當初小芳和孟蘇州趕在年前去廣東,原想著趁過年很多工人返鄉的空檔期好進廠。卻不料,一門心思讓小芳去南方撈金的兩個姐妹並非在工廠流水線上做工,等小芳到了之後兩個姐妹才對她坦白,她們是在酒店做公關小姐。她們知道小芳愛跳舞愛瘋玩,原本想著讓小芳來跟她們一起撈錢,順道做伴,哪曉得孟蘇州竟陪著一塊兒來了,這下她們隻能實話實說了。
孟蘇州和小芳都不知道何為“公關”。那兩個姐妹便說了,“公關”就是替酒店跟大客戶搞好關係,處理一些投訴,再就是套牢一些大客戶到酒店消費。孟蘇州好奇地問:“是不是像電影《公關小姐》那個一樣?那可是白領呀!你們酒店公關要不要男的?”他這一問,把兩個姑娘問得一愣一愣的,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但是小芳聽孟蘇州這麽一說倒上頭了,當年那部風靡一時的電視劇她可是看過,電視劇裏的主題歌《奉獻》她到現在還能唱。兩個姐妹原來還愁著怎麽說服小芳兩口子,沒想到不僅小芳自己想幹,連她老公都有興趣。孟蘇州拿著電工證去找了幾家工廠,人家告訴他,工廠電工確實工資高,但六七百人的廠子也就需要兩三個電工,一般很少缺人,隻能慢慢等,看哪家有電工離職了他才有機會。孟蘇州不想幹等著耗時間,吃飯的時候見酒店附近一家大排檔門口貼了招工字樣,便找到老板留了下來。
但其實兩個姐妹還是把小芳騙了。自打那年一部《公關小姐》帶火了“公關”這個職業,酒店等服務行業紛紛設立“公關部”,招收大量的“公關小姐”,但很快,服務行業之間引發真實內幕。哪個男人也不願自己老婆靠陪酒賣笑掙錢哪!孟蘇州氣不打一處來,立馬讓小芳辭職。但依照酒店的規矩,小芳得把那個月做滿才能拿到當月的薪水。小芳好說歹說才勸住孟蘇州,跟他保證再過十來天做滿就辭。哪知就在她坦白之後的那個晚上,她沒能忍住脾氣直接把酒瓶砸了,被客人當場扇了兩巴掌。
小芳性子烈,怎會受得了這種氣,直接撲上去跟客人拚命。由於得罪了客人,酒店第二天便炒了她魷魚。
那時候,還有八九天就春節了。沒有返鄉的人自己在出租屋做飯,大排檔生意冷清,老板著急回家過年,索性將店交給孟蘇州和小芳看著,臨走交給孟蘇州一千塊錢的本,自己回了家。許諾開年來的時候孟蘇州給他兩千塊錢就成,多出來的都歸孟蘇州所有。他允許孟蘇州兩口子這個月在店裏吃住,前提是這個月不要薪水。
小芳當然樂意,正好省去了一個月的房租。
也就是在這過年的一個月裏頭,孟蘇州兩口子找到了商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