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小芳給他個冷臉,他心裏使勁壓下去的火又騰騰往上冒。
“我跟你沒什麽好說的。”小芳回過頭,冷冷地朝他抬了下眼,扭身就往回城路上走。她的自行車就停在不遠處。
等她走到車邊了,韓青陽一腳油門衝到她前麵。
“我說了,我們必須談談!”
小芳推著車就走,韓青陽擋住,伸手抓住她的自行車把。
“我不想跟你談,我跟你沒啥好談的!韓青陽,你讓開。”
小芳使勁去推韓青陽的胳膊,卻被他一下子甩到地上。
韓青陽下車將摩托停好,掂起小芳的自行車扔進一邊的水窪。
小芳狼狽地從泥裏爬起來,往韓青陽腿上狠狠踹了一腳:“韓青陽,你他媽的就不是人!”
吵鬧聲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陪小芳一起來的幾個姐妹也注意到這邊的情況,正從遠處往這邊走。韓青陽一個趔趄,冷笑著說:“我說了,要跟你談談,你不聽啊!好,等那些人過來了我再跟你算賬,我要讓你知道,你不尊重人是什麽下場!”
搗的鬼。
但也有乘機討好他的人。
這天他吃完飯從飯廳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緊隨他追了幾步,訕笑著跟他寒暄。
“韓廠長,我姓魏,和你老家同村,魏家老院子的。小時候你和你姐經常到我們院子去玩,還記得不?前些日子,我在菜市場遇著你媽,還聽她直誇你呢,說你有出息。改天,我在家做些菜,請你和你姐、你媽去我家坐坐,好不?”
韓青陽點點頭,勉強擠出一絲笑來:“好的,表嬸!”
女人一聽樂得合不攏嘴,一邊跟著一邊說道:“我在煮繭車間。我跟你說啊,我們車間那個小芳你可得防著,那女子心眼可壞得很,我們車間好些女子都被她拉攏了,天天編排你,把自己比成那什麽,叫什麽蓮的,說你是當代陳世美……”
“什麽蓮?秦香蓮?”韓青陽停下腳步,打斷身旁這個女人的話。
“對對對!就是秦香蓮。”女人說,“看,還是大侄子有文化。誰不知道那陳世美是戲裏演的壞蛋,他始亂終棄,對吧!我看那個小芳,她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哼!”韓青陽冷笑。小芳於他是什麽?曾經,是可以滿足他高高在上的大男子主義需求的姑娘,是乖巧聽話的女友。他可以占有她,可以不要她,不要她也是因為她想要的太多而變得令他生厭所導致的,這不能怪他。但他的自傲卻不允許她真正意義上的背叛——這連他自己也覺得過於矛盾,明明是自己先拋棄的她,但看到她已經結婚生子,他還是說不出的憤懣,就好像被拋棄的是他。他以為他當了廠裏的二把手,作為工人的小芳即使不能以故友客客氣氣相待,至少應該裝作若無其事,這樣對雙方都圍觀的人開始對一身泥漿的小芳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韓青陽對這效果滿意極了,湊到小芳耳邊,嘲弄地看著她說道:“你要再敢在車間說我是騙子,損壞我的名譽,我就讓全江城繅絲廠的人都知道,你小芳就是個行為不檢點、見個男人就往上撲的女人!到時候,你看你老公孟蘇州的臉往哪擱!”
麵對韓青陽的威脅,羞憤難當的小芳無言以對。
這就是自己曾經愛了幾年的男人!現在,這個男人如此顛倒黑白、耀武揚威地站在自己麵前。同樣的一個人,同樣的一張嘴,曾經說的是海誓山盟的情話,現在卻吐出了世界上最惡毒的語言……她想不通,也受不了。悲憤如巨石抵在她的胸口,梗著她的喉嚨,令她窒息。
“韓廠長,你這樣說虧不虧良心!”同車間的小姐妹聽不下去了,扶起小芳,忍不住質問道。
圍觀的人一聽說是廠長,都驚訝得張大了嘴。
另幾個女工也過去幫小芳:“當初也是你天天晚上到廠門口來堵人家的,我們可都看見的,現在卻說人家倒貼你!”
“就是!你們倆好的時候,人家咋對你的?現在人家也沒招惹你!你做過的那些事根本不是小芳說的。別忘了,是你先瞧不起女工的!”
韓青陽臉色越來越難看,指著幾個姑娘冷笑道:“你們這是和她一樣看不起我,是吧?說我的那些難聽話,八成也少不了你們的功勞吧?好,我現在不跟你們掰扯,跟你們掰扯都讓我掉價。”
這時,小芳突然嗷的一聲哭出聲來,她瘋了一樣撲過去撞開韓青陽,直接往河灘跑去。
“糟了,怕是要跳河了!”有人喊道。
圍觀的人緊張起來,小芳那幾個姐妹跟在她後邊追。
“是我不尊重你還是你不尊重我?韓青陽,我有老公,有孩子,我跟你沒關係了,你要怎樣?你這是公報私仇!你就是騙子、流氓!我當初瞎了眼才看上你。”小芳眼淚憋在眼眶裏打轉,“你當廠長與我屁相幹,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說得好哇!既然各不相幹,你為什麽說我是陳世美,說我始亂終棄?弄得車間裏人人皆知,讓我抬不起頭,這就是你的報複是吧?”韓青陽冷笑著。此時,他的私欲像一口深井,聽見小芳提自己有老公,他恨不得將這個女人的嘴直接封住。又或者,將那個孟蘇州直接趕出去,他要看小芳和這個人分道揚鑣,看他們兩個吵架、離婚……總之,隻有那樣,他才能平息內心洶湧的嫉妒和摧毀一切的惡念。
小芳哪知道麵對的這個人心裏在千回百轉,她氣得渾身發抖:“我都有自己的家了,我為什麽要報複你?韓青陽,你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當初,是你說認真跟我好我才和你在一起的。
可最後呢……你不是始亂終棄是什麽?就興你做得,我說不得?”
韓青陽笑:“那你就是承認說我壞話了?很好,小芳,我告訴你,別人可以說,就你說不得!”
“你做下的事,我不說你就以為沒有人知道嗎?”小芳看著他,埋藏在心底的恨讓她一瞬間難過到不能自已。她感覺曾經的自己就是個跳梁小醜,居然巴巴地要嫁給這種人,為這種人尋死覓活。
小芳那幾個姐妹走到跟前,路過的人也紛紛駐足。
韓青陽突然提高了聲音:“當初是誰追的誰?是誰下了班急吼吼地往我家跑?是誰主動給我做飯洗衣服要和我同居的?也不掂量掂量,一個女孩這麽輕浮浪**,還怪我不要你?!你問問別人,這種女人誰敢要哇?”
河是她的事,少往我兄弟身上扣屎盆子!”
韓秋燕向來潑辣,黨辦主任見這架勢,估計孟蘇州再鬧下去也沒結果,方廠長不在,便想到了呂蒙,他雖然管生產,但也是副廠長,好歹能鎮住韓秋燕姐弟和孟蘇州,隨即跑去把這事報告給了呂蒙。
呂蒙火急火燎地趕來,讓韓秋燕先回自己崗位去。韓秋燕不吭氣,也不走。呂蒙說:“這不是你們家,這件事也不是你們家裏的事,你想怎樣就怎樣?!”一句話說得韓秋燕沒臉了,悻悻走開。
呂蒙將孟蘇州拉到自己辦公室,問事情的經過,孟蘇州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呂蒙隻好差人去請和小芳同路的女工。
了解事情的原委之後,呂蒙讓孟蘇州先回去:“小芳情緒不好,你與其在這裏鬧,不如去陪陪她。你要鼓勵她,好好過眼下的日子才是正理!過去的事情、過去的人都翻篇了,理他幹嗎!”
孟蘇州一聽就炸毛了。
“你說得輕巧!受欺負的是我們,難道就這麽算了?本來,小芳跟我都有孩子了,我們也沒招惹他,這事就算翻篇了。可他不翻篇呀!他一個副廠長,你沒看他囂張成什麽樣子!你們能忍,我忍不了,一報還一報,我今天非給他點教訓。”
“孟蘇州,我的話你聽不進是不是?那行!你不是拿著扳手嗎?現在就出去敲他腦袋,把他腦袋敲開花,解氣!”呂蒙氣得指著門,生氣地讓孟蘇州出去。
孟蘇州訥訥的,閉上了嘴。
“你今天把他弄死了,你也要給人償命,小芳和娃呢?以後靠誰?真是莽夫!”呂蒙氣不打一處來,“就比如,你被瘋狗咬看熱鬧的人開始指責。
“一個廠長,跟女工較啥勁?心眼太小了。還把人家自行車扔到泥巴地裏,是有些過分了!”
“男女之間的事,肯定是女的吃虧多。有些男人就是占了便宜不認賬……”
“蠢女子呀,這麽大的浪,看嘛,跳下去就沒命了!”
韓青陽杵在原地,聽著旁邊的議論才反應過來,他也慌了,飛也似的往河灘追去。
孟蘇州還沒下班就得知妻子受辱的事,直接拿了一把扳手徑直闖進黨辦找韓青陽算賬。韓青陽狡猾,老遠聽見孟蘇州的叫罵聲就直接將自己辦公室的門從裏麵鎖死了,任孟蘇州如何踢門都不開。
韓秋燕聽著不樂意了,對著孟蘇州就一通嗬斥:“我兄弟怎麽著你了,上班期間闖到辦公室來鬧事,還有沒有紀律了?”
孟蘇州氣得指著韓青陽的辦公室:“怎麽著我了?你倒好意思問!他堂堂一個副廠長,今天在河邊當眾欺負我媳婦,給我媳婦潑髒水!他害得我媳婦跳了兩次河,你還好意思問怎麽著我了?我倒要問問你,這是何天理?!”
韓秋燕怔住了,不明白自家兄弟這又抽的是什麽筋。小芳結婚之後都和孟蘇州添了娃,當初人家懷孕他把人家甩了,逼得人家大冷天跳河,鬧得人盡皆知,如今還去和人家掰扯什麽?這不顯然理虧嘛!
但眼下,辦公室的人都在看著,作為親姐姐,當然無論如何都要站在兄弟的立場說話,不能讓孟蘇州得了勢。
“大河又沒扣蓋子!”她往韓青陽門口一站,“你媳婦要跳呢,這不是在正常上班了嘛!”
夏莉莉歎了口氣。
“你都是當媽的人了,肩上是有責任的,別動不動跳河跳河的。”
“我知道。”小芳說。再看夏莉莉,這才發現她又瘦了一圈,臉色也不好。“你是不是最近遇到啥事了?莉莉姐,你看起來那麽憔悴,還心事重重的。”
夏莉莉苦笑著搖搖頭:“我能有啥事呀?父母都不用我操心,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你沒事就好,回去上班吧,我也回車間了。”夏莉莉拍了拍小芳的肩,轉身就走了。
小芳看著夏莉莉的背影,心裏充滿疑問和擔憂。自從自己結了婚,有了孩子,就再也沒能像以前那樣與她、與海玉在一起自由自在暢所欲言,三個曾經無話不談的好姐妹無形之中都有了屬於自己的秘密。自己和海玉身邊倒是有了可以說體己話的人,隻是一直照顧她倆的莉莉姐還是孑然一身,形單影隻。
4.多事之秋
方文賀回來第二天就召開辦公會。
他和銷售科的老吳這次用了二十天,跑了廣東和廣西七八家企業,談成合作意向的隻有兩家。這算是好消息,至少年內的訂單有著落了。但也有不好的消息,珠三角和江浙等經濟發達地區由於在過去的一年裏受通貨膨脹影響嚴重,目前已經拉開了宏觀經濟體製改革的序幕,涉及財稅、價格、外貿、企業多個領域。
這一變革也標誌著國家大包大攬的計劃經濟即將畫上句號。這次改革是國家治理通貨膨脹的重要任務,既然文件已經下了,很快了一口,難道你非得咬一口瘋狗嗎?你先回去,這事我來處理,會給你和小芳一個交代的。”
見孟蘇州不吭氣了,呂蒙臉色才緩和些。
孟蘇州前腳走,韓青陽後腳出來,指著窗外孟蘇州離開的背影對呂蒙說:“她小芳撲著喊著跳河,跳了嗎?這孫子,剛才差點把我辦公室門劈了,你真讓他來砍我試試?借個膽給他……狗日的!”
呂蒙並不想跟他多說,見他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裏巴不得孟蘇州這會兒殺個回馬槍,狠狠地把他揍一頓。
“這事你做得過了,別忘了,你是副廠長,這樣做有失你的身份。今天是有其他人跟著拉住了,如果真把人逼出個好歹來,你想過後果沒有?”呂蒙說,“你還是去跟小芳好好道個歉,就是方廠長在,他也會這麽要求你。”
“你讓我一個堂堂副廠長去跟她道歉?做夢!”韓青陽大為光火,冷笑著說,“你還等著告訴方廠長是吧?去告哇!誰不知道你們倆穿一條褲子?他都快退休的人了,你看他能給你撐幾天腰?”
說完,韓青陽氣哼哼地走了。
夏莉莉從呂蒙口中知道這件事時已經是第二天了,本以為小芳會請假,沒想到她在車間。
夏莉莉將小芳拉到車間外,一見麵就忍不住說她。
“你呀!說你什麽好?這種人渣重要還是你兒子、你爸媽、孟蘇州重要?為這種人你去死,值不值?”
小芳眼睛一下子就紅了,轉過臉,許久情緒才穩定下來。
“我昨天也是氣昏頭了……你就別說我了,海玉昨晚上去我家已經把我說了好一通,你們兩個比我媽都厲害。我沒事,好著頭頂剩下的幾根頭發從右邊撩到左邊,又從左邊撩到右邊。接下來是蠶繭收購。原先江城的蠶繭收購受政府控製,全部收進江城的倉庫。即便是這樣,這幾年隨著市內繅絲廠的增加,市計劃局一調配,本縣供給的蠶繭量已然十分緊張。市場放開,蠶繭出現春繭那樣外流販賣以及外來客商高價搶購的風潮還將從鄉鎮波及全縣、全市、全省,乃至全國。作為蠶農,辛辛苦苦養出來的蠶繭,誰給的價高就賣給誰,他們要的是實際利益。如果政府不出台價格保護措施和約束私人老板收購的規範要求,蠶繭外流販賣的現象就不可能杜絕。那麽,江城繅絲廠得建立怎樣的機製才能保障自己的庫存繭量?
這時,呂蒙提了一個建議:“蠶繭的事在後,眼下先把白廠絲的銷售帶起來要緊。我建議由韓副廠長分管銷售科,來負責帶團隊。在人情世故的交際上,我覺得他合適。”
呂蒙一提議,方文賀馬上點頭讚同。其實即使呂蒙不提,方文賀也有這個想法。韓青陽之前在縣委和鎮政府都待過,交際那一套既能避免違規又會變通手段。商場如戰場,沒點兒腦瓜子還真不行。韓青陽雖然有時候做事鑽邪門歪道,但眼下也沒有其他人可用。自己分身乏術,畢竟不年輕了,目前外頭的企業都已經是年輕人的世界了,自己確實跟不上年輕人的步伐。
韓青陽很是意外。他一直知道方文賀和呂蒙有時候不待見自己,沒想到在大事上不僅沒有排斥他還能如此豁達,一是一,二是二,這令他有些感動。他當即站起身,激動地表示自己一定竭盡全力。
方海看父親一回來就急火攻心,擔心他血壓上升,見他開完會安頓好廠裏的事,勸他周末好好在家休息。
便會影響全國,即使是秦嶺深處的小縣城也勢必要響應國家號召。財稅方麵倒沒有多大影響,就拿江城繅絲廠來說,以前是按國家規定的標準給縣裏上繳百分之幾的利潤,一旦宣布企改稅,那就是根據財務的銷售額上繳一係列利稅。但是銷售和原材料采購方麵,對我們的影響會非常大。自建廠到現在,廠裏從來沒有擔心過生產的生絲賣不出去或價格太低,省外貿進出口公司就直接包攬了這些。就是采購蠶繭,供銷社沒了,按照今年收購春繭的模式,繅絲廠想不操心都沒了指望,不但要與私人繭站的老板接洽,還得擔心人家偷偷裏應外合將蠶繭高價賣到外縣甚至外省去。以後,銷售和采購全得靠自己了,產品銷不出去,工人就得餓肚子。方文賀想到這裏,望著一屋子茫然的麵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與會的都是廠裏各科室的幹部職工,平常大多隻關心工資什麽時候發、街上什麽物資又漲價了、生產線有沒有完成計劃任務等,隻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主要負責人才會真正關心國內外經濟形勢、國家政策。方文賀講國際國內形勢,講繅絲業即將要麵臨的困局,許多人搞不懂,也不屑搞懂,他們在下麵各說各的,完全沒領會他著急開會的用意。
這個時候,清醒地意識到危機的倒是韓青陽和呂蒙。其實他倆發言說的擔憂跟之前方海提出的問題基本一致。首當其衝的是銷售。這麽些年,江城繅絲廠對國際國內市場需求資源一無所知,更別說掌控價格行情。一旦脫離包銷,意味著你就是個孩子也得自己站著去討食吃了。因此,廠部加強銷售團隊的建設勢在必行。但是,說著容易,到哪裏找有魄力、有膽識、有智慧的銷售員呢?連現在供銷科負責人老吳都頭疼,與方文賀一路他已經唉聲歎氣好幾回了。現在,他坐在角落裏一言不發,手不停地將夏莉莉搖搖頭:“怨你呀!可是,恨不起來。我知道你有難處,我不想讓你為難。其實,我就是想聽聽你的心裏話,盼著你能給我鼓鼓勁,讓我看到我們能在一起的希望。”
方文賀握住夏莉莉的手,說:“我不是一個好愛人,我還很自私,我的自私耽誤了你這麽些年,還是沒敢大膽起來給你一個家。莉莉,我的心很亂,最近為廠裏的事整夜整夜睡不著。
你讓我好好想想,明年春天,春暖花開的時候,如果我還是不能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複,你就去找一個值得你托付終身的人。可以嗎?”
其實他很想說“請等等我”,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夏莉莉看著他使勁點點頭,閃著淚光的眼睛裏滿是期望。
楊寶根入秋就病倒了。
以前每隔三五天要吃肉喝酒的人,現在一吃就難受。起先還硬撐著,鄉下人自有鄉下人的活法,不會有一丁點毛病就要去醫院,人吃五穀雜糧哪能沒毛病呢?先找山裏的草藥先生,城裏管他們叫中醫。十幾服草藥下去若不行,就去鄉衛生院開西藥,藥也吃不好了再去縣醫院。楊寶根也同樣,辛苦攢下的血汗錢拿去吃藥打針讓他心疼。反正家裏重活累活由兒子海軍做了,他也就在家門口的菜園子搭把手什麽的。吃不下就不吃,喝不下就不喝,罷了!莫不是之前喝酒喝太多落下了病根?開的草藥讓媳婦熬了天天喝著,養著,別疼就行!
熬到十月入冬,草藥壓不住了,精神迅速萎靡,黃皮寡瘦,與一年前那個壯實的楊寶根判若兩人。一家人勸他進醫院無果,隻好給海玉打電話。海玉一回來看到父親的樣子好一頓數落,把個楊寶根嚇得低了頭,像做錯事的孩子,最後乖乖地上了女婿呂金黃的桂花開了,沁人心脾的桂子香彌漫在空氣中,讓人禁不住心生愉悅。夏莉莉走在充滿花香的街道,手裏提著剛從甕城子漁民手裏買過來的花鰱和河蝦。方海請她去他家一起吃飯,她知道方海是在給她創造機會,想讓她和方文賀增進感情,這讓她心裏暖暖的。
這次方文賀出遠門大半個月,雖然走之前方文賀還有意給她寬心,但她為織綢車間的留存揪著心,所以這一個月幾乎都處在焦慮中,既擔心接不到單子,又擔心方文賀出門在外的平安。
長久以來,兩個人惺惺相惜的情感不足為外人道。好在有方海的理解和支持,夏莉莉對他充滿感激。不知情的小芳還托孟蘇州在水電廠幫她物色對象,甚至還真找到與她條件合適的人,慫恿著她去相親。她其實也在迷茫中,並不知道與方文賀還有沒有未來,或者說自己對他的這段感情還能堅持多久。所以,依了小芳和孟蘇州去了一次。但見了人之後,她卻無法專心在人家身上,這讓她愧疚,也讓她認清了一件事,那就是必須和方文賀有個了斷,或許等以後心裏空了,才能接受其他人吧!
中午吃完飯,方海就忙他自己的事去了。夏莉莉和方文賀兩個人在空****的房間,竟同時沉默了下來,隻互相看著,夏莉莉眼裏就有了淚。
“怎麽還傷心了?我好著呢!”方文賀笑著安慰道。
“可我不好!”夏莉莉說,“這兩個月以來,我一直在矛盾中痛苦,你到底心裏有沒有我?我自己一會兒肯定,一會兒否定。”
看著夏莉莉的眼淚如斷線的珠子,方文賀心裏萬般痛惜,也越發愧疚。
“我心裏怎能沒有你呢?可是,我這個老頭子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你不怨我不恨我嗎?”
打針吃藥一個來禮拜,醫生跟海軍說,你們可以接他出院了,回家養著就行。海玉不願意,央求醫生再給父親打些針,就這樣又多住了一個星期。
回了家的楊寶根以為自己恢複恢複就好了,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軌。隻是老伴侍候他跟侍候坐月子的女人一樣,讓他不適應。醫生說不讓他吃過於油膩的東西,老伴就每天早上天不亮讓兒子到江邊買現撈起來的活魚,不是煮湯就是油煎。還換著花樣給他燉滋補的藥膳,見天問他想吃什麽。醫生開的幾種西藥一天三遍同樣令他生厭,他時不時耍點小聰明,將老伴遞到手裏的藥片藏起來。過了個把月,肚子又開始脹痛,海軍說:“肝腹水還得去醫院抽哇!”於是又去了一趟醫院。等到了臘月,腹水反複脹滿,他就意識到不對了。兒子海軍還罷了,說話做事向來大大咧咧的,兒媳跟他說話也變得小心翼翼,連看他的眼神都變得無比謹慎,就如同看他生了病的孫子一樣。晚上,他問老伴:“你倒是給我說實話,我得的是不是絕症?”老伴剛開始嘴還硬著,說:“啥子絕症?你就是以前酒喝多了,傷了肝。”後來睡覺吹熄煤油燈,又捂著嘴偷偷躲在被窩裏哭。楊寶根一伸手摸到她滿臉的淚,歎了口氣,拍了拍老伴的肩,什麽也沒說。
這之後楊寶根還是一如既往地早起,掃掃院子,清理牲口圈裏的豬糞和雞糞,再壘個糞堆什麽的燒一燒。有時候也去家門口的菜園裏拾掇拾掇,給屋後的桑林修修枝條,去老屋的山林撿撿幹柴。總之,大部分時間他都避開家人,默默地做著永遠做不完的雞零狗碎的事。
有一天,海軍媳婦對婆婆和丈夫說:“你們也不勸勸咱爸,讓他就在家坐著,冷了火爐邊把火烤上,別去地裏了。看著心裏怪難受的!”
蒙的車,徑直被拉進醫院。
結果一檢查情況不妙,醫生說是肝癌晚期,把海玉和海軍叫去問家庭情況,告訴他們病人也就半年,情況好的話能拖七八個月時間,建議暫時先保守治療。
海軍問:“啥叫保守治療?”
醫生說:“保守治療就是給打些消炎針、營養針,盡量減少病痛,延長壽命……你父親現在不是腹部有積水嘛,那叫肝腹水,住院先給他把水排了才能吃下東西。要不,他會一直腹脹。”
兄妹倆哪裏經過這陣勢,一時又震驚又慌亂,悲痛難已,說不出話來。還是呂蒙經得住事,趕緊把丈母娘接來商量。
丈母娘一聽說隻有大半年活頭,說了一聲“造孽了呀”直接腿軟下去,喉嚨裏發出的壓抑哭喊聲,把幾個人強忍的淚一下子都帶了出來。
“這次在醫院住不了多久。”海玉跟母親說,“醫生說,如果我們同意保守治療,住上十天左右就回去養著,給他吃些好的,喝些好的……”
“重點是我們現在要商量好,跟不跟爸說這個真實病情?”
呂蒙道,“據我所知,病人若心態不好會加重病情。”
兄妹倆誰也說不準父親會怎樣看待自己的生死,他們把目光投向了母親。
“你爸不是怕死,是不甘心哪!”老太太淚眼婆娑,“好不容易你們都出息了,這日子慢慢好過了,卻要遭這樣的罪。你們不要跟他說實話,先治著吧。”
海軍把老太太和媳婦送回家,自己和海玉、呂蒙輪流守在病床前。楊寶根樂嗬嗬的,肚子不痛了,精神也很好,開玩笑說自己從來沒想到生病了就可以享受這麽好的待遇。
九年前的夢想,在工廠裏上班,賺錢,戀愛,結婚,過日子。進廠之後的日子,她和夏莉莉形影不離,當然還有其他關係好的姐妹,她在人群中總能找到快樂。就像她計劃每月到銀行“攢錢”——將攢下來的五毛、一塊、兩塊、五塊存起來,計劃著一件新衣裳,一件時髦的家用電器,一頓好吃的……關於小日子的拮據與夢想,她都收入囊中,盡情揮灑未婚女青年的憂愁與小小的幸福。
在和韓青陽分手之後,她嚐試與孟蘇州認真談一場戀愛,兩人約會去過一次電影院小芳就再也不去了。全縣城就這一家電影院,坐在黑暗中,腦子裏會不由自主地閃現出與韓青陽約會的細節:韓青陽修長的手放在她腿上有節奏地律動,她的身體似被牽引……這些細節令她羞恥,也令她產生新的向往。然而孟蘇州與韓青陽不同,一直以來孟蘇州被她吸引,又生怕惹她不高興,在她跟前表現得戰戰兢兢。他也會摸摸索索握住她的手,或者輕輕摟住她的腰,但也僅限於此。作為丈夫,他當然是可信賴之人,雖然小芳總覺得欠缺點啥。後來,兩個人不去電影院了,約會就在江邊。在同一個時間分頭出發往同一目的地去。離目的地越來越近時,兩個人在心裏也慢慢靠近對方。這或許就是注定的緣分,兩個同樣不安於現狀的人,性格都有點“野”。小芳從韓青陽的陰影中跳出來,愛情也算專一。畢竟那時候眼不見心不煩,誰能想到幾經輾轉韓青陽竟調到繅絲廠來了呢?
工廠裏的活永遠是一種重複,聞著熟繭子味兒,重複著每一道工序,也重複著大多數人的人生。小芳看著從早到晚熱氣蒸騰的煮繭池,看著不遠處成排的繅絲機,一個人一輩子,就被這些機器管著,想想就暈。車間的噪聲、沉悶的操作、枯燥的反複、濃鬱的繭味,她做了快十年,忍了快十年,忽然韓青陽出現在她的海軍說:“讓他去吧!有事情做混混心焦也好。你們以為我爸不知道啊?!他心裏肯定明鏡似的……他知道我們瞞著他,也不戳破。”
婆婆點頭:“海軍說得對。你見他天天到地裏去,可他哪是為了幹活呢!他是守著這些地才心安,恨不得把這些都裝進心裏頭。”
5.每個人都需要向過去告別
海玉和呂蒙兩個下了班忙著家裏的事,有時候連女兒小雅都不得不送到爺爺奶奶家,更是顧不得關照車間裏的好朋友。
這天,海玉在上班路上碰到夏莉莉,對方交給她一封信,說是小芳臨走時留給她的。她這才知道小芳和孟蘇州辦了停薪留職手續,已經離開廠裏去南方了。
這著實讓海玉大吃一驚。小芳在信裏說,知道她父親生病,所以就沒有跟她當麵告別。隻是說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希望海玉自己保重。
信裏也沒說明去哪裏。海玉問過夏莉莉才得知,廠裏上個月針對第一批老員工出台了一個政策,可以自主選擇離崗,每月廠裏補助一百八十元生活費。隻要離崗的職工跟廠裏簽了離崗協議,就可以不來上班了,但最多隻能簽三年,三年之後可以回廠裏繼續上班,年齡超過四十五歲的可以辦理退休,沒到年齡又不願意回來上班的可以辭職。這個政策一出,小芳是第一個報名的,孟蘇州是第二個。
小芳因為和韓青陽的那點事早就不願意在廠裏幹了,要不是因為孩子還小,加之孟蘇州勸著,她早就走了。
來,他送你到路口。你老實講,你是不是偷偷在跟他好?”
聽到小芳提方文賀,夏莉莉心裏有點難過。
方文賀在別人眼中就是一個有點氣派的中年幹部,在她眼裏卻有著不同的感覺。她被他抱過,親過額頭,淺嚐輒止。她是第一次被男人抱,沒什麽特別感覺,就是擔驚受怕,難為情得很,對誰也沒有提起。現在方文賀既給不了她答複,也不敢正大光明接納她,她就這麽默默地在心裏愛著,難受著,沒有更多心情去想未來。既然兩個人約著來年春暖花開,那就等著吧,就像等一條淺淺的溪水從春天醒來,走過了夏天、秋天和冬天,到來年開春,或水到渠成,或消散於幹涸的田野。
一想到方文賀,夏莉莉腦海裏的思維近乎停滯,她思索了許久才說:“我和他,沒有明確的意思啊!他邁不出那一步,我有什麽發言權呢?說什麽都是空的。”
“你不能就這樣憋著,會憋出病來的。跟他好,要麽結婚,要麽不結婚,總是要說明白,以你和他都接受的方式。”
小芳想,愛情到底是什麽呢?總會莫名其妙把人拽進瘋魔不瘋魔、清醒不清醒的境地。這麽好的姑娘,可惜愛錯了人。
“你說,我跟老方會好嗎?”夏莉莉問。
“難成!”小芳搖搖頭,“說到底,你就是一根筋。即便方廠長給了你準話,你也不敢把這事跟夏伯伯說吧?他不被你氣死才怪。老夫少妻不長久,世俗容不了,老年人都抗拒兒女攤上這種事。”
夏莉莉黯然神傷,不想談這事了。
“你沒出過遠門,跑那麽遠怕不怕?”她問。
小芳說:“起先想自己一個人出去,是有點害怕。現在有孟蘇州跟著,就不怕了。”
視線裏,她對這些習以為常的感官體會一下變得難以容忍。
說她逃避也好,說她衝動也罷,她都要毅然決然地離開。
廠裏出了政策,她直接去找勞資科要簽協議。孟蘇州追去阻止,他當然不願意放小芳一個人去南方闖**,雖然這時候到南方大城市“下海”已成風潮了,可一個女人家,單槍匹馬出去有太多不安全因素。把小芳扯回家好說歹說,最後一致決定,索性把孩子托付給兩家的老人,兩人一塊兒離廠,一塊兒去南方。
這一批走的人有百十來個,有些是家裏有門道的人,離職之後馬上做起了生意。海玉認識的車間姐妹當中走的就有十幾個,那些人給予她的友誼讓她留戀,忽而就見不著人了,搞得她心裏空落落的,有說不出來的悵然。
相反,夏莉莉倒是很讚成小芳的做法。若不是她還有牽絆,大概也會借此機會出去看看。相比於其他女工,夏莉莉是人間清醒,她和小芳之所以做好閨密那麽多年,是因為兩個人都不喜歡一成不變、安於現狀的生活。當初競爭當車間主任,是覺得自己能脫離一眼就看到老的生產崗位,在有點自主權的領導崗位上方能展現自己的抱負,為國家做貢獻也好,為人民服務也好,總之是有所追求的。
小芳去的是廣東。她走之前,在夏莉莉家裏兩個人窩在被窩裏說了半晚上的知心話。夏莉莉說:“其實我挺羨慕你的,我真想和你一起走。”小芳橫了她一眼:“你不結婚?你就一直這麽單下去?多大年紀了,還這麽沒心沒肺的。不為自己想,也為夏伯伯想想,他常年侍候嬸嬸,啥啥沒指望你,至少你成個家,讓他省省心吧!”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聽著父母的鼾聲,心裏五味雜陳。
小芳說:“有天擦黑,我在方廠長樓下碰到你從方廠長家出大黃狗撲著撲著叫了幾聲,將海玉媽引了出來,忙招呼他們進屋。
屋裏靠牆挖了一個淺淺的地坑,用方方正正的幾塊青石圍著。一爐柴疙瘩火劈裏啪啦燒得正旺,屋裏彌漫著嗆人的煙味。
楊寶根佝僂著腰側躺在一張竹椅上,原先健康的古銅色的臉現在蠟黃不堪,消瘦羸弱的身形像一片枯卷的落葉。
聽到屋裏的動靜,楊寶根睜開眼,看到方文賀站在麵前正關切地看著自己,他激動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一把握住方文賀的手喜極而泣。“方廠長啊,我盼了你好久啊,盼不來你。我都怕你再不來看我,咱倆都見不上麵了。這不,昨天我還跟海玉她媽說,讓海玉回來帶我去見見你,想你呀!”
“是我來晚了,對不起。”方文賀心酸地看著眼前的老楊,在他身上,方文賀已經完全找不到當初有著寬厚脊背和敦實腰身的老楊的影子了。他指了指身後的方海,說:“看,今天我帶著兒子專程來看看你,我也想你呀,老哥!”
“好小夥子,一表人才!說媳婦了嗎?”楊寶根高興地拉了拉方海的手,招呼幾個人坐下,又讓老伴趕緊燒剛做好的醪糟給客人喝。見方海嗆得咳嗽,楊寶根忙讓呂蒙搬凳子到屋外坐。
“還是城裏好,烤炭火不嗆。”他尷尬地笑著,指揮著老伴將茶水搬到屋外。方文賀摁住他,讓他在火爐邊坐下:“讓他們年輕人出去坐吧,我們老哥倆就在火爐邊說說話。這火好哇,暖和!”
楊寶根握住方文賀的手,笑著說:“咱倆認識好些年了,你雖然是當著官的,可沒一點兒官架子,還把我這農民老大哥放在心上,就憑這一點我楊寶根敬佩!我這病好不了了,他們都瞞著我,說養養就好了。其實我知道!閻王讓你三更走,絕不留你到五更……我呀,兒女都成家立業了,沒啥可擔憂的。”
夏莉莉說:“為什麽不等過了春節再出去?你這陣子走,過年肯定不回來了。”
“我托人問過在那邊的老鄉了,年底很多外鄉人辭工回老家,趁著這個空我和孟蘇州才好找工作!等開春,到南方的人就多了,孟蘇州好歹有電工證好使,我沒啥技術,到時候就不好找了。”小芳解釋說。
夏莉莉覺得也有道理。“我曉得,你是不情願在廠裏看韓青陽的臉色。其實,這段時間他好像也有一些變化,他要是針對你,我可以去跟他談的……”
“你要去找他談,我就不理你了。”小芳白了她一眼,“其實,他主要是和我們家孟蘇州不對卯。你說這人怪不怪,他不想娶我,也不允許我嫁給別人,現在就好像我和孟蘇州是故意礙他的眼似的……我不想提他,他變也好,不變也好,都是過去的人了。將來,等你經曆過被愛人傷害的痛苦,那時就會明白我心裏的傷了。”
“誰曉得將來的事呢。隻是你們倆沒有聯係好工作就貿然去南方闖**,我覺得不穩妥,還是有點擔心。”夏莉莉看著小芳陷入沉思的臉,覺得一陣心酸。
方文賀從呂蒙那裏得知了楊寶根病重的事,周末得了空,趁著中午太陽出來暖和,約著呂蒙和方海一塊兒去了一趟絲銀堡。
到了楊寶根院子跟前,遠遠就瞧見楊寶根家廚房頂上冒著濃煙。
“這會兒在做飯嗎?”方文賀看了看表,兩點不到。
“應該不會。”呂蒙講,“他們習慣吃三頓飯,早九點,午三點,晚七點。隻吃兩頓的話,下午飯就到四點了。我老丈人怕冷,可能在烤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