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有了後來他借潘經理的好色給宋玲子挖了一個大坑之事。
如果說,與宋玲子和範大力的重逢以及與魏表嬸的重逢,像是一場隔年的碰撞。那麽,小芳呢?與小芳的重逢,更像是猛然間發現早年間隨意丟棄在地窖的酒竟然已經變成了人間佳釀,隻是已經成別人的了——韓青陽有次開車在路邊偶遇小芳一家三口,小芳寬鬆時髦的羊毛外套剛好蓋住屁股,下身穿一條這兩年特別流行的踏腳健美褲。他看著她的曲線,第一次發現踏腳健美褲是緊裹著女人下身的。那緊繃的曲線一直往羊毛外套深處延伸……他看著的那一瞬,思緒也隨之延伸。
其實他在這麽多年裏,無數次想象和她並肩走著的是自己,也驀然發現原來心底最重要的人就是她。他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她也一定想象不到,時隔多年,他再見到她是多麽驚喜,若不是她挽著孟蘇州的胳膊,他甚至衝動得想去跟她打招呼,告訴她他是多麽思念她。
這世間許多故事講述的是情人之間的重逢,還有一些故事,講述的是仇人之間的重逢。如果人生故事的圓滿必須經過許多年,那重逢就是為了完成等待,完成自我傷口的修補和自我罪孽的救贖。
當然,最終他什麽也沒做。
如同現在,魏表嬸走遠了,他才從過往的思緒中掙脫,幾口咽下熱乎乎的米饃。
出了老街深巷,沿江一棟三層小樓是水文站單位的房子。韓青陽上到頂層,推開一扇虛掩著的房門,房間裏的女人被他嚇了一跳。她正坐在床邊織毛衣,卷著褲腿的腳放在洗腳盆中泡著。
“你咋突然來了?”
他笑笑,沒講話。搬一個小凳子過去坐在她對麵,手伸進水盆裏就去捏她的腳。
覺已經走到了老街。遠遠地,一個戴著帽子、裹著圍巾、體態臃腫的女人推著自製的小推車正在沿街叫賣。
聽聲音似乎有點熟悉,韓青陽走近好奇地多看了兩眼,認出是魏嬸:“表嬸,你……你賣米饃?”
“是青陽啊!”魏嬸認出他來,麻利地揭開鍋蓋,取出一個冒著熱氣的白米饃用點心紙包好,不由分說地遞到他手裏,“我自己蒸的,嚐嚐!”
“這……我給你錢。”韓青陽趕忙在兜裏摸錢包。魏嬸爽朗一笑,一擺手:“大侄子吃個米饃算啥,別掏錢!你真是見外。”
“那謝謝表嬸了。”韓青陽說,“米饃一般不是早上賣的嗎?晚上這不好賣吧?”
“早上賣得快,晚上少些,能多賣一個是一個吧!我現在從早賣到晚,從城東走到城西,一天走三個來回。”魏嬸說,“下崗了,掙一個是一個,一家人要生活嘛,總不能閑在家裏。”
韓青陽笑:“這麽久不見表嬸,表嬸倒是比以前豁達了!以前見你,不是抱怨這個就是抱怨那個……”
“嗐!不怕大侄子你笑話,剛出來找活幹的時候處處受氣,受的氣多了人就學乖了,就曉得不容易了。抱怨誰呀?誰都有自己的活法,你自己不攢勁,別人能幫你多少?”魏嬸苦笑,“現在社會上一聽說‘下崗工人’就好像低人一等,遭人看不起。要我說,沒有工作,又不是我們工人的錯。往時,嚴重違反了勞動紀律才會被開除。可我們有啥錯?做得好好的,說不讓你幹了就不讓你幹了……唉,我現在想開了,手腳勤快點,餓不死的。過個十年自己老了,動不了,就真正退休了。”
魏嬸繼續叫賣著,走遠了,韓青陽還怔怔地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
保養卻也很容易在容顏上反映出來,比如內在的失調,陰陽不調和……這個早上,韓秋燕一個人坐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歎息宋玲子的一番話,搞得她患得患失,滿心傷感。
她忽然懷疑起來,對著自己這張臉,男人是不是還會有想親吻的衝動。她想,她是老了,已經不知道如何激起一個男人對自己的興致,自己也對男人喪失了親熱的興致。當初,她離開繅絲廠,無論是對自己的感情還是對自己的工作狀態都是失望至極。
後來有一天深夜,她腦子裏很空,喝了很多的酒還是寂寞,忍不住撥了吳東方的小靈通,響了兩聲,她怕了,又趕緊掛掉。很快,吳東方電話打過來,韓秋燕對著話筒一時覺得也沒什麽話好說的,隻是聽著他的聲音能夠激起她的某種情緒,令她的心安穩又踏實。吳東方約她第二天一起吃頓飯,她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她知道,見了,就不僅僅是吃頓飯。這便是吳東方對她的好處——韓秋燕在內心一邊悲哀得要死,一邊嘲笑自己作踐自己的身體。那次之後,一別六七年她沒有再和吳東方見過麵,因為她無意中聽說吳東方媳婦在跟他鬧離婚,她嚇壞了,害怕是因為自己。
分開的時間如此漫長,可內心,又仿佛一刻都沒有分離過。
已經年過半百。韓秋燕從鏡子裏看自己的這張臉,看出了歲月的痕跡,也看出了一個單身女人的苦澀。她慢慢地,用手撫摸自己的臉,去想象,這是另外一個人的手,一個男人的手。
這些年,她在縣裏一家私立幼兒園做財務。這裏除了孩子,就是青春年少的幼兒園老師和年輕家長,她喜歡這種小環境裏的單純,也越發覺得,長期置身這種環境有助於心靈的淨化。除了本職工作,在早飯和午飯時段她也幫著生活老師照顧孩子吃飯。
雖然工資並不高,但這份工作她做得很開心——這何嚐不是屬於她的幸福呢?
她抬起一隻腳嬌嗔著輕輕踩了一下他的手:“哼,一晃半年了,我以為有些人當了大官就把人忘了呢!”
他笑了笑,握住了女人的腳:“哪能呢!這段時間亂七八糟的事太多。”女人是水文站的職工,她老公不知怎的,下海一兩年就沒了音訊。他在結婚前就跟這女人糾纏著,一鬱悶了就來找她,結婚後來往漸漸淡了些。這女人有一好,就是從不主動找他,也不奢望他的錢財。他來了,她就當他是自己男人,陪他上床,陪他說話解悶或者喝喝小酒。
“不洗了,我來擦。”女人衝韓青陽一笑,柔柔地說。
韓青陽看著她的笑有些恍惚,那張臉一會兒是小芳,一會兒是宋玲子。他不由自主地將手往女人小腿上撫摸過去,隨後將麵孔埋進她的腿間。女人本來是坐著的,被男人一壓,身子骨也軟下來。韓青陽順勢把女人往**推了一把,隻一下,女人濕答答的腳從腳盆出來,直接擱在床架子上了。女人慌亂地伸長胳膊,將床邊的窗簾使勁往一邊拽了一把,屋裏的光頓時暗淡下來。
韓青陽閉著眼睛,心裏比較著小芳和宋玲子的好,用力衝撞著身下的女人。他的意識裏,別的男人也許也像他現在一樣正在衝撞那兩個女人。範大力?孟蘇州?他冷笑。現在,是我,是我韓青陽……這樣的念想讓他情緒高漲,生出無窮無盡的力道。身下的女人被他弄得哼哼唧唧動了情,便稍微用身體給了他一點迎合。韓青陽立刻感應到,兩個人就這樣呼應起來,水乳交融。
韓秋燕承認宋玲子眼光“毒”,她看準範大力是實在人,就是缺乏正確引導,所以寧願放下身段主動追求。她說韓秋燕“老了”,一是缺男人導致的,一是舍不得錢保養。她說的很準,女人到了奔五的年紀,容顏肯定會自然老化的,但人為的刺激和的在手上理了理一把遞給楊柳,“這些明天去信用社存上。給你和媽零用的你們收著,明天帶媽和娃上街買新衣服。”
“今年掙了多少?有五萬沒有?”母親熱切地看了一眼楊柳手裏的那遝錢。
“那沒有,隻比去年多一點。”海軍笑,對媳婦說,“你坐媽跟前數一數,讓媽過過眼癮,也好踏踏實實過年。”楊柳真就在母親跟前坐下開始數。海軍看著婆媳倆興奮的模樣,說不出的滿足。
這八年來,他在外麵開石挖山做鑽工,每年隻在過年回來半個多月,家裏輕重的活計全靠這婆媳倆。絲銀堡有一半的蠶農放棄了養蠶,隻有沒人外出掙錢的農戶依然堅守著一年三季的蠶事。海軍家自從那年海軍外出,就沒養蠶了,原先十幾畝桑林隻留下了一少半,大部分桑樹被連根挖掉。重新清理幹淨的土地用來冬種油菜和小麥,夏種苞穀和大豆,應季小菜也樣樣都有。看著家裏被打理得井井有條,海軍感動得忍不住偷偷掉眼淚。
楊海軍吃飽喝足,習慣性地轉到屋後。
這片原先長勢最好的桑林如今隻剩下一半,另一半是一片一尺多高的青碧澄澄的麥苗。地邊這個石頭高台,父親在世的時候常常坐這兒歇腳、發呆,這些年,他每次回來都要先來這兒坐會兒抽支煙。他先點好一支擱在石頭上,說一聲:“爸,兒子這次給你點的煙可是最好的帶過濾嘴的香煙,你聞聞,可比你以前那煙葉子勁大多了!”山風嗚嗚地從對麵的山窪吹過來,海軍咧嘴一笑,感覺那就是父親楊寶根的回應。他會說什麽呢?他也許在說:“嗯嗯,這煙好哇,過癮!”海軍開心地朝半空吐出一連串的煙圈。
山腳下,直河沿岸原先布陣似的大片桑園現在剩下零星的3.一開春就有了新的奔頭
臘月二十六,楊海軍像往年一樣,風塵仆仆地從河源趕回家過年。一個尼龍袋子裝著他的鋪蓋卷,一個鼓鼓囊囊的大旅行袋,還有一隻裝得滿滿當當的大塑料桶。頭發跟雜草似的堆在頭頂,臉色黑黃,滿臉胡子拉碴,人瘦得跟電線杆似的。他的樣子著實把老母親和媳婦楊柳嚇了一大跳。
“我的個娘啊,你這怕是討飯回來的吧?”母親拉住他的胳膊,前看看後看看。
楊柳接過丈夫的行李,心酸得直抹眼淚:“掙不到錢就早些回來嘛。看你造孽成這樣子,我看著心裏就難受。”
“我們一個班組的工人都是這樣回來的。你們見過誰討飯還帶這麽些行李嗎?”楊海軍嘿嘿直樂,“我怕趕不上火車,下了早班洗了把臉就走的。想著火車上反正都會髒,所以沒換衣服,頭發也沒拾掇。”他們開挖的山距離河源市區還有五六十公裏,工地離最近的集鎮也有十來公裏,平常吃住都在簡易工棚裏,生活條件簡陋,兩三個月不刮胡子不理發都很正常。
海軍被母親叫到火爐邊烤火,他讓母親把做針線的剪刀拿來,起身將自己褲腰帶鬆開,翻出**邊,就看到裏麵縫著一個藍布荷包,鼓鼓囊囊地緊貼在腰間。“這可是我一年到頭攢下的血汗錢!”海軍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挑開縫線,扯開荷包,露出裏麵厚厚一遝鈔票。
母親不解地問:“你咋把錢縫在**上?”
“他肯定是防賊唄。”楊柳給丈夫燒好洗澡水出來。
“是啊,火車上扒手很多,一不小心錢被偷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海軍把錢抽出來幾張給母親,又抽出一些給楊柳,剩下海玉還在上夜班,呂蒙和孩子小雅在家。得知海玉在做保潔,海軍以為妹妹妹夫生活遇到了困難,硬是掏出褲兜裏的一百塊錢要給呂蒙留下。呂蒙知道他誤會了,告訴了他新的金蠶絲業年後重新開業的事。見海軍半信半疑,呂蒙索性領著海軍找到正在上班的海玉,親眼見著了,海軍的心才落地。
除夕,一大家子熱熱鬧鬧過了一個團圓年。海玉跟哥哥嫂子建議,年後鄉上如果發桑苗的話,還是重新把桑苗栽起來。母親不願意,說:“為挖這幾塊地,我和楊柳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海軍在外麵把錢掙著,我們娘倆在家把這點地種上,再養頭豬,喂幾隻雞,日子就這麽過了,還折騰啥呢!現在你都成下崗工人了,誰又知道將來繭子是個啥價?”
不光母親不樂意,海軍也猶豫。蠶繭價格的起起伏伏,讓海軍和其他蠶農一樣,灰心了。再說,他若不在家,僅靠楊柳和母親,連帶家裏的菜地、莊稼、牲口、家禽,婆媳倆根本忙不過來。
楊柳說:“等年後再看吧!廠子不是還沒開嗎?反正地裏年前就已經種上了麥苗和油菜,即使今年栽下桑苗,今年也養不了蠶,咋都到明年了。”
海玉一想,她說的也對,栽下的良桑想養蠶,得等到來年了。
海玉和嫂子楊柳約著周四去給曉鷗拜年。
撤鄉並鎮之後的兩年時間裏,曉鷗搞的優質蠶種生產管理與技術體係研究項目在省上獲了獎,曉鷗因此也順利當上了蠶種場的場長。而原先蠶種場吳東方他們搞的縣蠶繭購銷公司撤銷,縣政府重新成立江城縣繭絲綢有限責任公司,吳東方也按照縣上的要求注冊成立了東方繭絲綢集團,他自己擔任法人代表。原先的直河鄉蠶技站搬回江城的縣蠶技中心,曉鷗家也在縣城買了房,離海玉家並不遠。隻是這些年各忙各的,漸漸就沒了交集。
一部分,一小塊一小塊光禿禿的枝丫,補丁似的,鑲嵌在油菜地中間。其他那些一塊塊的綠,深深淺淺的綠,哪兒是麥苗,哪兒是油菜,哪兒是蘿卜,海軍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一塊地一塊地看過去。
樹木和莊稼地中間的瓦屋上飄出嫋嫋青煙,還有不時的雞鳴狗吠,這些在海軍眼裏都無比親切,他在一瞬間突然想起父親最後一次坐在這兒跟他說過的話。
“你看咱這山窩窩下麵像個啥?”
“像啥?”
“像個盆盆嘛。人家都把咱絲銀堡叫壩子,說咱這裏平坦呢,咱住的就是盆盆底嘛!”
“再看看,看看像不像一片桑葉?”
“你一輩子興桑養蠶,啥東西到了你的眼睛裏不是桑就是蠶!”
“人一輩子幹啥事都是定數。咱家住在桑葉窩窩裏,又讓咱家挖到金蠶,這說明啥?說明咱家子孫注定靠蠶神娘娘賞飯吃呢!”
……
擱在石頭上的那支煙化為灰燼,風一吹,隻剩下一個煙頭。
海軍撿起來捏在指間,軟軟的,帶著溫度。
他歎了一口氣,默默地在心裏念道:“爸,咱家這些年都不靠蠶神娘娘賞飯了,你說說,這是啥定數啊?可惜了……咱們家多好的桑樹啊,如今,就剩下這麽點念想了。爸呀,你知道不,屋裏聞不到蠶沙味道,聞不到漂白粉的味道,我這心裏總覺得少了點啥……”
海軍從楊柳那裏了解到繅絲廠倒閉的事,晚上特地去了一趟海玉家,邀請海玉和呂蒙帶著孩子回絲銀堡過年。
婚。奈何孩子太小,雙方父母都極力勸我們,這事就擱那兒了。
不過,你們也知道,我這個人有點感情潔癖,一想起他和別的女人睡過,我就覺得他髒,沒辦法跟他同床共枕……好在這些年我們雖然沒在一起,他還挺顧家的,我一忙孩子全靠他。他要能保證潔身自好,為了兒子,我也就不計較了。”
聽完她的講述,楊柳籲了一口氣:“就是要自己想開點,為了兒子嘛,別輕易就離婚。隻要他願意改,你就要朝好的方麵想,對吧!”
“是啊,你們都已經在一起過年了,想必也不排斥他了吧?
說不定你們夫妻感情在經曆了這件事情之後,還會變得更牢靠了呢!”海玉說。
曉鷗笑道:“但願吧!人就是怪呀,好像每年一開春就有了新的奔頭,心情也豁達了!”
幾個人正說著,吳東方敲門進來,說是來接曉鷗和兒子回去。
父母讓他們都搬過去住,那邊房子大,一家人一起住也熱鬧。
海玉和楊柳趁機告辭。
在回家的路上,海玉說出了自己的猜想,楊柳聽了大吃一驚忙說:“你以後見了她千萬別提,兩口子能和好比啥都強!”海玉點頭,笑道:“當然,我又不傻。我的猜想,說不準曉鷗心裏也知道呢,她多聰明!韓秋燕這個人,曉鷗也見過……人這輩子啊,真的難保啥事不會砸自己頭上。曉鷗可真夠好強的!她能再接受吳東方,真是難為她了。”
方海根據組織部要求,正月初七到市經貿局報到。三月中旬,便被派到北京參加為期十天的理論實踐學習。可去機場之前,突然聽媳婦說父親最近連續幾次胸口疼,不放心,又急急忙時隔多年未見,曉鷗的兒子都上小學二年級了,個頭高,長得虎頭虎腦,跟吳東方翻版似的。
曉鷗家雖然裝修布置講究,但看起來冷冷清清,沒有一點過年的樣子。海玉和楊柳跟曉鷗聊了好半天,才知道曉鷗和吳東方兩人自打回城各自有了一官半職,非但沒有幸福安穩,反倒是已經分居兩三年了。曉鷗和兒子住,吳東方和父母住,也就是最近她才重新開始接受吳東方。這個春節是和吳東方在他父母家過的。老人希望他們住回去,一家人一起熱鬧。
說起原因,曉鷗苦笑,說是自打當年吳東方出過一次車禍,她就有所懷疑。那時,女人的第六感就告訴她事情沒那麽簡單,隻不過她的心思都在蠶桑上,無暇深究而已。時間一晃,他們在縣城有了新房,入住那天因為興奮,吳東方跟她親熱,酣暢之際嘴裏竟喊著別的女人。在她的逼問下,吳東方承認他跟其他女人上過一次床。但吳東方寧可跟她下跪,也不肯說出對方的姓名,這讓曉鷗很惱火。
“你沒打聽一下到底是哪個女人?”楊柳替她憤憤不平。
海玉也說:“他當時嘴裏叫的名字是什麽,你沒聽清楚嗎?”
“他呀,當時嘴裏叫‘小燕’,叫‘燕子’,我也不知道是鮮豔的‘豔’,還是天上飛的‘燕’。不過這種事情,我覺得抓那女人沒用,是自己男人的問題。他若想出軌,即使沒有這個‘燕子’,也還會有別的人。”曉鷗苦笑。
“燕子?”海玉一下子想到了韓秋燕。韓秋燕當年出差返程路上出車禍的事她是知道的,當時的司機正是吳東方。
“唉,已經過去了,不去想了。”曉鷗見海玉麵色凝重,怕她替自己擔憂,跟她和楊柳解釋道,“那時候我們都才提拔,我不想鬧得太難堪,所以也沒想過去找別人麻煩,隻是跟他提出離了才能來看望父親,方海去找了呂蒙,呂蒙說自己忙完就來,每晚可以在這裏陪著一起住。方海這才安心離開。
令方海沒想到的是,何立秋囑咐他的事,沒幾天還真讓他撞著了機緣。
同省一起參加學習的同學邀請了他在北京的幾位好朋友吃飯,請方海作陪。飯局上,同學介紹了一位從廣東省公安廳調到北京某部委任職的朋友,方海特別留意跟他多攀談了一會兒,臨走,記下了那位朋友的聯係方式。學習即將結束,方海將繅絲廠被騙的事與同學說了,兩人交流了一下,同學答應幫忙,趕在臨走前將他朋友單獨約出來和方海見了一麵。那位朋友也是個爽快人,聽完事情經過之後便告知方海,東莞和深圳都有村民專門聯合起來做這種事,之所以尋找起來有難度,是因為他們組織嚴密,相互接應。不過,他答應幫忙,當著方海的麵就直接給原單位打了一通電話,那邊答應馬上安排調查。
海軍正月初六約了江城的其他工友一起出門,誰知正月剛過完,他們扛著大包小包的鋪蓋卷又回來了。原來是之前的老板把沒做完的工程項目轉賣了,讓他們等了整整一個月,結果新老板找了自己的工程隊,把他們這批人全換掉了。
車間正在拆除清理多餘的管道,要協助技術人員,又要搬運零部件、安排工人打掃衛生等,呂蒙忙得不可開交。向組織部書麵申請,好不容易才同意他延期一個月回經貿局上班。得知海軍回來,呂蒙趕緊把海軍叫來給他幫忙,自己騰出空來專門帶孟蘇州。孟蘇州到底是在廠裏幹過,又管理過酒店,上手很快。如何及時處理每個車間經常遇到的問題,每個車間的突發狀況有哪些,如何處理車間職工之間的矛盾,每天的原材料供應量,每個忙先回了一趟江城。碰巧,在樓下遇到了剛探望完父親的何立秋阿姨。
何立秋一臉凝重地說:“你爸爸說胸口疼,這可不是小事。
他的傷口還在恢複期,這個時候若是感染就麻煩了。我回去找你曾伯伯來給他檢查一下。”
方海嚇了一大跳。何立秋見他臉色都變了,意識到話說重了,著急走,可又擔心方海,便停下來安慰他:“也不一定就是傷口問題。你別太擔心,有事就忙你的,你媳婦在,還有我和你曾伯伯照應。”走了幾步,又回頭叫住方海,小聲囑咐說:“我聽你曾伯伯說,上次你爸進手術室之前留了話,說他如果不在了,你有機會無論如何要想辦法把之前廠子被騙的幾十萬給要回來。你爸呀,責任心太強,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他總覺得這筆錢被騙是他不該讓人去那邊處理存貨……我聽說你要到北京去學習,若遇到深圳那邊的官員,你記著,一定要托人打聽一下當年的案子。那可是你爸的心病。”
方海見到父親,果然氣色不好。
“爸,要不北京學習的事我跟單位請假,讓派其他人去,先陪您去醫院要緊。”
方文賀不滿地瞅了一眼兒子說:“你才到單位幾天就請假?
派你去學習自然有派你去的道理,這樣的機會你當兒戲呢?!”
他一再堅持,說自己這幾天不舒服大概是因為沒睡好。方海隻能作罷,想著等曾一鳴檢查了再說。
過了個把鍾頭,何立秋和曾一鳴一同過來。曾一鳴簡單檢查了一下,跟方海說:“問題不是很大,但就怕再突發急性心梗。
我給他開點藥先吃上三天試試,如果有什麽反應,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們再及時進醫院檢查。”想著妻子白天要上班,隻有下班夏莉莉笑著點點頭,歎了口氣,轉身走開。範大力一直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走遠,最後隻剩下輕盈的衣裙顏色還在視野盡頭搖擺,忽然心裏空落落的,覺得有點對不住她,也對不住老廠長方文賀。
方海返回市裏就接到父親已經在醫院的消息。
原來,他走後,呂蒙在他家陪住了兩晚,發現方文賀半夜咳嗽得厲害,一咳醒就再也睡不著了,胸口疼起來連曾一鳴開的藥也止不住,便將方文賀送進了醫院。經過詳細檢查,發現他肺部已經嚴重感染,引發傷口撕裂滲血。方文賀說一句話就得喘半天,精神也迅速萎靡,但倔強的他不讓把消息告訴兒子,一直瞞到他學習結束。
“他才動了大手術不過三個月,身體虛弱,沒啥抵抗力。可能開始是感冒,他不當回事,白天也沒啥症狀,所以就忽視了。
但身體撐不住啊,說垮就垮。”曾一鳴告訴他。還有一兩項檢查沒做完,曾一鳴拿出X光片給方海和他媳婦看。“目前看,肺結核是肯定的。而且結核生長得這麽快,情況絕對不正常。這幾天先穩住病情,再等進一步檢查結果。”
方海一聽心裏就明白了,卻又不願意相信。他想,父親勞累了一輩子,還沒過幾天好日子,怎麽就要走到頭了呢?
方文賀住的是特護病房,跟普通病房沒啥區別,隻是不和其他病人合住而已。見兒子來了,他笑了一下,示意兒媳給兒子拿一旁的香蕉吃。
“去了一趟北京感受咋樣?”他關心地看著兒子。
“很好,學習內容安排得翔實,老師講得生動,我很受啟發。”方海愧疚地看著父親,“爸,我的事您別操心了。您自己車間的生產進度把控,每天的生產量出貨率……呂蒙事無巨細地一條條列出來舉例講解,再進行模擬現場機床數據分析,將他這麽多年的經驗傾囊相授。
幾個車間的機床檢修進入尾聲時,已是仲春時節。小芳領著幾個臨時叫來的下崗女工在打掃辦公區。她脫了外套,穿著裏麵的單衫,長褲的褲腿卷了老高,露出捂了一個冬天的粉白的小腿。她哼哧哼哧地擦著桌子櫃子,腳下的水沒多大一會兒便攤開了一大片。她像是立在一張紙上,在畫一幅很大的圖畫,手上的抹布來回刷著顏色。風從窗戶吹進來,那張紙就慢慢地卷邊……招工海報一貼出去,三天時間就報了近四百人。鑒於用不了那麽多人,廠裏用半天時間組織了一場考試,夏莉莉負責繅絲工的測試,小芳負責對其他車間職工的業務能力進行考評,呂蒙負責對報名做管理的幾名車間主任、值班長進行簡單考評。這樣篩選了一輪,隻留下了他們認為比較合格的三百五十人,其中有二百多個都是之前的下崗女工。隨後,全部工人分組進行崗前技術培訓,值班長負責帶新手。蔣木楠將招來的七八個供銷業務人員全部送到他朋友的廠裏進行業務跟單培訓。一切準備工作都在這個草長鶯飛的春天全部鋪開。
夏莉莉趁這個時候去找了範大力,請他到絲廠上班。範大力不肯,不願意失去自由時光。
“我已經有媳婦了。”他說。
“你有媳婦稀奇啊?我又不是讓你回絲廠找媳婦的。有媳婦就不用上班了?”夏莉莉覺得範大力的想法很怪異。
範大力嘿嘿一笑,說道:“有媳婦,又有攤子,回絲廠上班意義不大。再說,我媳婦說了,等我們結了婚,這修車攤子也不擺了,和她一起接手她們家的生意。”
出得順暢了。
“放心吧,他人很好,能信得過。”方海說。方文賀不停地點頭,用力握住方海遞水的那隻胳膊,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哎,我這下心裏就踏實了。”
父親這動作很少見,在方海的記憶中,父親從未跟他如此親密過,心裏頓時感覺到一種親人的信任和托付,沉甸甸的。
4.接過江城絲業的星星之火
海玉三月辭了保潔的工作,夏莉莉讓她繼續做值班班長,還把幾個才招的生手交給她。三月底,生產前期準備工作已經全部安排就緒。四月一日起,呂蒙便回到經貿局上班了。
海玉本來以為哥哥習慣了在廠裏幹活,會願意留下來,但出乎意料的是海軍卻堅持要回家。他這段時間了解到政府又在鼓勵農民興桑養蠶,既然這樣,繭價應該不會太差。所以,他想好了,屋後那點桑枝剪下來扡插正好,不夠的話還可以到別家找些良桑的枝條回來。今年回去抓緊時間弄,下半年移栽,快的話明年伏蠶就可以領蠶種了。沒想到孟蘇州舍不得海軍,晚上專程為這事找到海玉家,勸海軍留下來做總務主管。
“他做事認真又細心,而且做啥事都提前想好,安排得井井有條,很有頭腦。”孟蘇州誇道,“現在廠裏就缺他這樣能吃苦,有耐心又負責的人。”
孟蘇州講得很真誠。海玉告訴孟蘇州,哥哥回去是要為明年養蠶做準備,不過,扡插育桑的活幹得快的話十幾二十天就完了,她可以跟哥哥商量商量。如果廠裏允許的話,可以讓哥哥育完桑苗再來,幹到明年初夏關蠶門時節恰好一年。孟蘇州一聽,的身體才要緊,啥也別想,安心治病。”
方文賀點點頭,欣慰地看著兒子說:“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還死不了。小海,你調到市裏,又馬上到北京學習,你曉得我心裏多驚喜不?”
“我曉得。”方海說。
“我還沒講完。”方文賀說,“你走之後,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多了,事情就在我心裏,唉,一晚上咳到天亮,痰裏頭都是血絲。”
“您還是操心我?”方海說,“我都快四十的人了……”
“你都做得這麽好了,我還操心個鬼呀!”方文賀苦笑,“我是不甘心哪!我江城繅絲廠咋就垮了,那麽多工人啊!還有那被騙的幾十萬……我本想著身體好了,再親自去那邊公安局跑一跑,看看有沒有眉目,又怕身體拖不起。唉,想起這些心火就直往上冒啊。”
方海說:“爸,我正要告訴您好消息呢。”
他將在北京托人的事悉數跟父親講了。
“那位朋友說了,已經查到了一些線索,讓我們再耐心等等。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咱們真可以找回那筆錢呢。”方海說,“說到繅絲廠,您沒聽呂蒙講嗎?莉莉姐她們的金蠶絲業準備在夏初投產,日子基本都定了,就在開蠶門時節。”
“小海,這些你咋早不跟我講?”方文賀一聽瞪著眼睛就要起身,忽然的興奮使他嗓音嘶啞,“呂蒙也是忙昏頭了,啥都沒跟我說。哎呀,你快說說,那個,你說的那個北京朋友,貴人哪!他要是真幫忙把這筆款子找回來了,我方文賀說什麽都要好好感謝他!”
方海見父親高興,將水杯拿給父親喝了幾口水,眼見他氣都端出一盤綠綠的圓餅,上麵還有花紋,跟月餅一樣好看。
“猜猜這是什麽?”楊柳看著海玉,很是神秘地說。
海玉掰了一塊放進嘴裏,軟軟糯糯的,有點甜,嚼起來齒間又帶點清涼的疏離感。“這不是青蒿做的。”海玉說,“但是……說不上這個味道,怪怪的,不過很好吃。”
“這是楊柳自己發明的糯米桑葉餅。”海玉母親笑著揭開謎底,“這不是蠶月嘛,往年這時候就是關蠶門的日子。咱家不養蠶了,也沒有蠶吃桑葉了,人就替蠶寶吃點唄,清肺敗火。”
海玉羨慕地說:“天哪,嫂子你的手可真巧。用桑葉做餅,好吃,還能這麽好看!教教我,咋做的?要是哪天再失業,我們兩個可以去街上賣呀!”
“這個餅能做成,可有你哥的功勞。他給我刻的模子,等八月十五中秋節,還可以做月餅。”楊柳笑,“我就是自己沒事的時候鼓搗著玩呢,做法簡單——把桑葉搗碎成漿和糯米麵,用酵母粉發酵,再用模子做成這樣的圓餅就可以了。”
“嫂子,你的技術一點兒不比蛋糕店的糕點師傅差。可惜了,你和我哥一樣,喜歡守著房前屋後的一畝三分地,就是對賺錢不開竅。”海玉一邊吃一邊叨叨。
海軍聽了沒好氣地說:“我們都不守老家了,都走得遠遠的,等將來你再回娘家來,要啥沒啥,滿屋蜘蛛網,破破爛爛,冷冷清清,你覺得那還像個家嗎?你還願意回來嗎?”
海玉一想也是,撲哧笑了。
夏莉莉和小芳去醫院邀請方文賀出席金蠶絲業的開業慶典。
那會兒看起來,方文賀像是一點事兒也沒有。他一見兩人,一拍巴掌就笑起來,高興得不得了,忙招呼一旁照顧他的兒媳給立馬答應。
周末,海玉為哥哥的事特地回了一趟絲銀堡。
直河春水湧動,沿岸綠柳依依,河灘上的油菜花剛剛露出黃色的花骨朵,風過處,如綠波之上淺淺卷起的黃色潮汐,輕盈而美麗。
海玉將孟蘇州的意思一講,嫂子和母親都讚成,哥哥猶豫了片刻也答應下來。但他一再講明,等桑葉長起來,自己還是要回到絲銀堡。楊柳不太理解丈夫的想法,跟海玉嘮叨:“村裏的男人都高興出遠門打工賺錢,他以前也巴不得早早出門去。現在倒是怪了,偏要守在家裏。自己養蠶的時候羨慕人家出門掙大錢的;自己不養蠶的時候,遠門也出了,可回頭一想,又開始懷念養蠶的日子。人哪,自己都搞不懂自己。”
海玉說:“他顧家多好啊,你還不明白嗎?他可能想著咱媽年紀大了,你一個女人家做地裏的農活太辛苦了。再說了,既然繅絲廠還得開,縣上也極力鼓勵各村大力發展蠶桑,蠶繭價格肯定會起來的呀!我哥可不傻……”
海軍遠遠地站在一旁抽煙,聽著姑嫂兩個的對話,暗自咧著嘴憨笑。
楊柳讓海玉別著急回去,她準備做些青蒿饃饃帶給小雅和呂蒙嚐嚐。海玉便留下幫著母親納了一會兒鞋底。海軍陪著楊柳出去了一陣,回來的時候果真見他們籃子裏割了香蒿,還有不少的嫩桑葉。
“又沒蠶你摘那些桑葉做什麽?”海玉順口問了一句。
楊柳說:“一會兒你就曉得了。”
半晌工夫,一桌熱氣騰騰的菜出來,蒸好的青蒿饃饃也端上了桌,青碧喜人,看著就像是把春氣兒都揉進了麵裏。最後楊柳光返照。就是不知道,他能否撐得到那一天——他能為自己帶出來的繅絲女工感到驕傲的那一天。
事實證明,方文賀的意誌力確實超出所有親人朋友的預料。
五月十日。天公作美,不到九點光景,太陽暖暖的光輝輕柔地灑滿大地,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花香。海玉母親一大早便提著香燭去了草廟子,海軍連日來一直在修剪桑枝穗條,她就知道,又該祭拜蠶神娘娘了。一路上,養蠶戶敞開了院門,碰到有人扛著蒲籃竹匾去河裏刷洗,她歡喜地跟人家打招呼,就好像自己家也開了蠶門似的,憋了一個月的熱情以及卸去疲憊的輕鬆都需要釋放。
的確是個好日子,縣裏的“開蠶門”活動也定在這一天,而金蠶絲業的開業剪彩慶典便安排在“開蠶門”儀式結束之後。
此時,江城街道上鑼鼓喧天,各鄉鎮組織的遊行隊伍從東門排到了街中心,他們要繞城一周,用鏗鏘的鑼鼓聲宣告今年第一季蠶事的結束和對豐繭的祈盼。打頭的是各鄉鎮的養蠶大戶,四個美麗的養蠶女托舉著金蠶,四個精壯的漢子托舉著蠶神娘娘的畫像,緊跟著後麵的一隊蠶農有的手捧蠶花,有的手執桑枝。喜氣洋洋的楊柳此時也行走在直河鄉的蠶農隊伍中,她手捧著的是一碟玉琢一般的桑葉餅。
“開蠶門,開蠶門……你說說,什麽是蠶門?”站在圍觀人群中的蔣木楠問夏莉莉。
夏莉莉想了想,說:“所有養蠶人家可以統稱為蠶門,也可以特指自家的蠶室、院子。對我們繅絲人來說,破繭成絲,也是蠶門。”
“你理解得沒錯。不過,從宏觀上來講,我們可以看得更長遠一些。”蔣木楠點點頭,“讓蠶絲漂漂亮亮地走出國門,中國兩人倒水喝。自己則麻溜地坐起來,利落起身,走到窗邊的一張靠背椅上坐下,讓小芳和夏莉莉坐到床邊說話。他說話爽朗,精氣神十足,儼然他才是來探望病人的親友。
聽說她們的廠要開業了,他興奮極了。
“你們這好消息對我來說,可就是靈丹妙藥啊!我去,我肯定去。”他說道。
“那好,方廠長,您到場啊,就是對我們最大的鼓舞。我們可給您留著剪彩的位置喲!”小芳笑道。
方文賀使勁點點頭,激動得有些哽咽:“我沒想到你們倆會這麽有出息,有骨氣!我高興啊……”
夏莉莉看著激動的方文賀心裏五味雜陳,她柔聲說道:“我們能成事也有您的功勞,我們競標的時候您不是還拿出了五十萬嗎?我和小芳改造絲廠又花了兩百多萬,所以這五十萬,我倆暫時沒法還您。但作為感謝,我們決定將您這五十萬作為一筆入股資金,您看合適嗎?”
“別這樣,我可不要入什麽股。”方文賀很幹脆地擺擺手,“我拿的那點錢,就算是無償讚助。要說感謝,我才最想感謝你們兩姐妹,讓我沒有遺憾哪!”
走出醫院,夏莉莉回頭看了一眼住院大樓,心裏隱隱不安。
就在幾天前,她和蔣木楠去市裏辦事,順便去看了一下方海。方海告訴她,醫生最後的檢查結果就是癌症,方文賀肺部的腫瘤在短短三個月時間裏已經長到快要壓住動脈血管了,而且醫院會診,手術下刀的位置避不開動脈血管,所以才建議保守治療。
既然病情已經到了難以逆轉的程度,他今天怎麽會紅光滿麵?怎麽就能夠起身下床呢?夏莉莉不得不懷疑這大概是一種回文賀麵帶微笑,鎮定自如地站起身,挽著方海的胳膊,一步步走到紅毯中間站好。隨著衝天禮炮聲響起,剪刀剪下朵朵紅花,大家鼓掌祝賀,現場一片歡騰。
夏莉莉、小芳和蔣木楠將領導一一送上車,立馬跑回去看方文賀。方文賀已經失去重心,方海和孟蘇州一人一邊扶著已經不能站立的他,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上冒出來。下了一級台階,方海一躬身背起方文賀就往車跟前跑。
方文賀沒有失去意識,他被方海平放在後排座椅上,仰著頭躺在那裏,張著嘴大口喘著粗氣,喉嚨裏發出呼呼的響聲。夏莉莉心裏一陣發緊,她交代了蔣木楠幾句,便一腳上了車蹲在方文賀身邊,讓方海趕緊開車去醫院。方文賀聽著夏莉莉的喊叫,卻沒有力氣抬頭看她一眼……
蠶絲代表中國,這才是最為榮耀的蠶門。開蠶門,也將是我們的目標啊!”
夏莉莉聽著,心潮澎湃。
兩人回到絲廠,大門已經裝飾一新,鎏金的“金蠶絲業”四個大字在大理石的立柱上閃閃發光。走進大門,彩色氣球裝點在道路兩旁,紅色的橫幅寫滿祝福語,花園廣場被鮮豔的海棠花簇擁,中央搭起的高台鋪上了火紅的地毯,八名禮儀小姐托著手裏的紅花紅綢也已經準備就緒。
夏莉莉和小芳今天都化了淡妝,一身幹練的職業裝讓她倆纖柔中透出幹練。
十一時整,幾個人做完最後的檢查,接領導的車和接方文賀的車幾乎同時進了廠。在喜慶的樂曲聲中,慶典開始了。呂蒙擔任主持,他介紹了金蠶絲業幾位負責人從收購到改造再到培訓職工一路走來的不易。
夏莉莉以廠長的身份上台,講了當年她剛進江城繅絲廠的感受,講了後來離開廠的不得已,講了得知廠子倒閉時的錐心之痛,講了她、小芳、孟蘇州以及蔣木楠,他們要接過江城絲業星星之火開始一場長跑的初衷和對未來的期盼。她像是在講自己的感受,又像是講完了所有女工的心聲,直講得現場重返車間的職工濕了眼眶。
之後,是代表市經貿局的方海和縣委縣政府的領導講話。
方文賀在嘉賓席後的輪椅上坐著,紅光滿麵,眼含熱淚,目不轉睛地盯著台上。孟蘇州守著他,生怕他有什麽不適。還好,講話很快結束,開始剪彩,夏莉莉、小芳招呼領導們移步台上。
方文賀本來在輪椅上坐著,方海和孟蘇州一左一右護著他,原本準備把輪椅抬上去,被他一伸手擋住。在眾人關切的目光中,方我們正在去看望你爸的路上。這個好消息,等會兒我們會告訴他的。”
方文賀的墓地三麵倚山,正前方視野開闊,放眼望去,繅絲廠區的全貌赫然可見。
幾個人把墓地前後打掃幹淨,擺放好水果點心,起身肅立,一起鞠躬致意。夏莉莉牽著蔣木楠的手上前,將胸口上的大紅花摘下來係在墓碑上,動情地告慰道:“方廠長,請允許我再叫您一聲廠長吧,我們今天來是告訴您喜事的,讓您也高興高興。
第一件,就是跟您匯報一下我們的成績,從開廠投產到現在整整一年了,我們金蠶絲業七組繅絲機兩千八百緒生產動力,年繅絲二百三十噸,產值五千萬元,繳納稅金九十多萬元。我和蔣木楠今天去市裏領獎了,我們把大紅花都獻給您,因為是您讓我找到這一生追求的目標。您的教誨我們也記著呢……”說到這兒,夏莉莉轉眼看了看身後的小芳與孟蘇州,輕輕念出:“一隻蠶,一個繭,一根絲;一群人,一條心,一輩子,一起拚!”
“這第二件喜事呀,是剛剛得到的好消息。就是當年被騙的案子破了,款子也追回來了。方廠長,您高興嗎?”
幾個人靜靜地佇立在墳前,默默地傾聽微風掠過樹梢的聲音。他們堅信,他們崇敬的方廠長一定也在默默地看著他們,祝福他們,祝福絲廠。
祭奠完畢,孟蘇州點燃準備好的兩掛鞭炮。驟然響起的聲音驚擾了樹冠上的幾隻灰褐色的德勝鳥,它們頂著冠羽,撲翅而起。
循著它們飛去的方向,夏莉莉驚奇地發現,對麵那滿坡蔥蘢,分明是一片綠意浩瀚的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