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就像孩子拚起來的積木,輕輕一碰,嘩啦一聲,紛紛碎下來。

文:連諫

1

石康總說陌陌,我從來都是把婚姻當做事業來經營的。陌陌就問:一輩子麽?

石康笑:一輩子。那時,陌陌和石康,兩個風平浪靜的男女,在彼此的婚姻之外。

每次這樣說時,陌陌就剝一粒一粒的鬆子,不吃,剝完了放在兩個人之間,擺出一朵朵的花,隱約的像玫瑰又不相似,在石康出神看時,陌陌一把劃拉了,笑。

石康就繞過來,站在身邊,陌陌推著他笑:遠看的時,你很好的,近了,就可怕了。石康就撓她的胳膊:怎麽可怕怎麽可怕了?陌陌跳著逃開。

2

早早認識了石康的,在另一個城市,那時的陌陌十六七歲的樣子,對愛情有點不知就裏。石康已風裏雨裏滾滾在愛情的紅塵,陡然的眼神是千帆閱盡。第一次,石康是以陌陌女友的男朋友身份出現的,即使不諳風情,陌陌也知道那段愛情難有結果。三個人去看電影,陌陌感覺得到,石康的眼睛閃爍在黑暗中,一直衝著自己的方向幾乎不動。一場電影下來,莫名地,陌陌和女友成了陌路,關於石康,不了了之。

後來,陌陌因為父親,舉家遷到現在的城市。

3

陌生的城市突兀間隔絕了陌陌所有的往事,青春顯得有點孤單,卻不經意間、不曾來得及挑剔,愛情就來了,父親的學生,暖暖的易誌,那天,他抱著厚厚的論文,站在門口,望著黃昏的陽台上孤單旋轉的陌陌,手裏的東西不知不覺中滑在地上,嘩啦一聲,陌陌第一次臉紅就嫁了。那樣暖暖而塌實的男人,父親說:易誌不會讓你受傷的。母親說:是啊。在他們眼裏,一生不會讓女兒受傷就是幸福。陌陌不嫁都沒有道理。

事實證明,果然如此。

畢業後的易誌留在大學,從講師到副教授,是別人眼裏的前途無量,夜裏陌陌蜷縮在他懷裏,常常會想:易誌的求愛,和留校有沒有關係?她知道易誌的留校,與父親有直接的關係,在某些時候,人脫不掉自私的幹係。

這樣一想,陌陌就嚇著了自己,忍不住捅了他問:你真的愛我嗎?

易誌說當然。眼睛不睜一下,吻湊過來,濕漉漉印在額上。幸福無懈可擊。

陌陌就說:生一堆孩子吧,

易誌不讓,說最多生一個,計劃生育不準許哩,要那麽多幹嘛?

陌陌說:讓他們糾纏在膝下,多美。易誌笑她童話看多了,到現在也不肯長大。

兩個人的家,顯得空**寂寥,無事可做的時候陌陌就想想丟在遠方的童年少年以及短暫的青春,石康是其中的一張臉,閃爍一下退向後方,除去出奇的瘦,其他就模糊了。

4

十一年後,石康再一次給陌陌打電話說:陌陌嗎?

陌陌說:是啊,你是?他說石康。陌陌頓了一下,一張臉略約蒼白的萎靡,以及犀利的眼神,一下子就清晰起來。

後來就見了,時隔十一年,在海邊的岩石上。幾經歲月了,那張臉沒變,居然朋友一樣撚熟了般的。後來,陌陌就知道,想念會讓人熟悉起來,即使在不經意之間。

在海邊,石康一把抓了陌陌的手,陌陌驚了一下,抽回,怯怯問:你來做什麽呢?

石康隻說:來追你啊。

陌陌別過臉,慢慢說:我已經結婚了。

短短的沉默,風來風往的海邊,有了窒息的感覺,陌陌手裏攥了一塊光滑的石子,用力,冰冰的,一直攥進心裏,這樣的緊張,和易誌從未有過。

石康忽然笑了:和你開玩笑,我也結婚了。

陌陌鬆弛了一下,淡淡的失落,隨著風起起落落。然後問石康怎麽找到自己的,石康隻笑不語。

然後石康說他的妻,很好很能幹的一個女子,沒有她,就沒有自己事業上的今天,關於他的事業,陌陌想還是不問了吧,一個能如此坦誠惠蒙女人的男人,是不多的,單單這一點,就勝出了大多自尊虛榮的男人,仰仗了女子,卻一嘴的鄙夷。

石康來這個城市不久,開一家很大的廣告公司,大多的業務是他太太攬過來的,這樣能幹的女子,為了事業前程,想必石康亦未必會放棄。

很多時候,陌陌就不想見石康了,怕再見,遏止不住地想衝進他的懷裏。

5

陌陌卻情不自禁想石康,收拾房間,燒菜,包括在易誌的懷裏。一點點想石康的樣子,孩子一樣的笑,漸漸地埋沒,對易誌居然有了找不到理由的淺淺厭棄。

陌陌想:是不是輕易得到的愛情或者幸福,破綻也輕易百出?究竟自己是不是那類浮浪的女子?石康的影子就穿梭在陌陌的夢裏,常常是在水裏,陌陌遊啊遊,而石康,總在即將到達的一刻遠了。

陌陌的工作,早晨打卡後就是自由的了,直到下午打卡下班,中間的時間,可以自由處理,本來嗎,做完版麵就可以了,坐班不坐班都不重要。

走在街上時,常拿出手機,等石康的電話來,給自己找過去的借口。石康的電話總來得是時候。

那次,石康說:你胖了胖了。陌陌說:我還是原來體重的。石康不相信,要抱一下試試。陌陌紅了臉,任他抱了,彼此明白,隻是給擁抱尋找借口而已。

石康抱起來,轉一圈,裝模做樣說:果然胖了。

陌陌就哭了,淚落在他的肩上,消瘦到薄薄的肩,石康驚住,用手指一點點憐惜地給她擦淚。陌陌說:我最討厭別人說我胖了。這樣說卻是借口而已,隻想哭,為曾經想要卻沒有的愛情,他給了別的女子,一輩子,像經營事業一樣做到終老的愛情。

爭脫了石康的抱,陌陌慢慢講自己的婚姻,幸福無邊的模樣。石康也說說自己,不甘落後的幸福不像樣子。一直講到彼此眼裏粲然的光彩暗淡下去,然後無語,從兩個方向,看海。

石康突兀說:幸福是打造給別人看的是不是?他衝過來,不顧一切的擁住了陌陌,捉了她的唇,不肯鬆開,陌陌推他,沒有力氣,因為是向往的,半推半就裏,就有了自己不是好女人的感覺,隻是淺淺的暈旋感,是易誌沒給過的,就有了繼續下去的渴望。

石康卻鬆了手,臉上灰暗無采:陌陌,當年走了,也不見你給我信。

陌陌喃喃說:沒有你的地址啊。然後是擁抱,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懊悔和淺淡恨意擊中陌陌。

6

夜裏,陌陌夢中喊出了石康,驀然間驚醒自己,睜眼,朦朧的光線裏,易誌睡得香著,雷打不動的樣子。陌陌摸了摸掌心,濕淋淋一片。居然隱隱地希望被他聽了去,一通鬧後,出現另一個結局。當年嫁是嫁了,嫁給了父母的期望,即使他出差幾日,竟從未想念過,至於小別勝新婚,自己也是被動的,想生孩子,不過是想打破僵硬的幸福。現在想來,是自己不曾愛過的了,很多年後才發現的結果,就有了恐怖的感覺。

想著想著,心就鐵樣堅硬下來。隻是石康,這個要把婚姻當成事業來經營的男子,不可能丟了能幹的妻,和自己大約不過調節平淡的遊戲,當真了就可笑了。

早晨,易誌說:昨天晚上忘記告訴你了,我要出差幾日。陌陌說哦,去哪裏也沒問。易誌看看她說:可能時間久一些。陌陌還是說哦。

然後是兩個人的沉默,吃飯,陌陌偷偷看他灰暗的臉,才想起,出於禮貌,有一些話也是應該說的,於是說:一會我給你收拾行李,去哪裏?

易誌說桂林。埋頭吃飯。陌陌心裏一陣竊喜,如同被讀書所累的孩子盼到了假期。

收拾好他的行李箱,陌陌要去送送的,易誌卻拉住了:不必了,你要打卡的。匆匆在她臉上印一個吻就下樓了。

陌陌站在窗口,看易誌慢慢走遠,收拾自己,漂亮的衣、精致的飾。其實未必見到石康,隻是懷了這樣的期望,他會打了電話,甚至約他回家,一切都是未必不會的事。

一整天都在期待中,石康的電話卻沒有來,很是失落了一陣,怏怏回家,亦不肯主動打電話給石康,難道告訴他自己先生出差了,這意味著什麽?暗示他可以**麽?任何時候,陌陌是從不肯主動的,即使愛上石康,怕被他譏笑了輕浮放浪。

晚上,陌陌看電視,很無聊的肥皂劇,從來不看的,這一次,居然看得淚流滿麵,隻是想哭而哭的借口而已。

電話響,想都不必想,是易誌的。他說:中午的飛機,剛剛到。陌陌憋著淚說:好好照顧自己。都是套話了,不必思考就可以脫口而出。

那邊說:陌陌你哭了?陌陌抹了一把淚:電視劇太感人了。那邊就說:一個人在家還是不看這些讓人落淚的東西了吧。

陌陌說了好,電話就扣了。暖暖的話也不令人感動,大約心走了,感動就不是容易的事。

第二天,依舊沒石康的電話,忍了一天,黃昏時,陌陌還是主動打了電話,一個人的寂寞有兩個人就可以打跑了,即使未必發生什麽。

石康在上海,問陌陌:有事麽?風一樣穿隙而逃的失落感,陌陌隻說沒事,想聽聽你的聲音。就哭了,石康愣一下,說陌陌怎麽了?陌陌就想:注定的,這一生要和這個叫石康的男人錯過。

7

沒有了易誌並不重要,沒有了石康,更加的寂寞就沒處打發,於是一個人收拾房間,自從重新見到石康,她已經懶惰了很多,家具上浮塵積積,灰蒙蒙像心事。

收拾完,到書房找書看,看見一本書,在眾多的書中有一些突兀,想必是易誌常常看的,陌陌抽下來時,落下了一串東西。她撿起來,對著台燈的光線,看見了一串自己從不用的東西,陌陌橡膠過敏的,易誌很體諒。陌陌半天沒回過神,這是易誌的東西,用過幾個了,不是和自己。

陌陌看著看著淚就落下來,不是為愛情不是為易誌,僅僅為自己矜持地堅持了,與石康也不肯放棄最後的防線,於自己之前,這個父母說絕對不會傷害自己的易誌,卻早已開始過了,她還以為自己是那個身在幸福不知滿足的女子。

一切不過如此。

把它們放回原來,回去睡覺,一夜未眠,不是心疼竟然是屈辱,早晨又去拿出,來反複看,擺在寫字桌上,別人的謊言,何苦要自己去維持?

幾天裏,一直想易誌和一個什麽樣的女子,就這樣把自己隱瞞得滴水不漏,真也難為了他,能夠把婚姻和一場婚外的愛情進行得如此兩相隱欺。

易誌是周末回來的,陌陌看著他,不說話,他笑笑,過來擁抱陌陌,陌陌一閃躲過了。

易誌愕然,陌陌起身去了臥室,把門砰地關上,在門內說:對不起,你的秘密,我不是故意發現的。

易誌去書房,然後站在臥室門口,喘息,喃喃說對不起。

如果愛情可以說對不起,有多少愛都可以重來?陌陌不語。

幾天後,陌陌說:易誌你想好了,什麽時候離婚都可以。

易誌不語,腿有點軟軟的,要倒下。陌陌就憑添了鄙夷,笑笑:沒事的,即使我父親是校長,我亦不會讓他給你穿小鞋的,關於這一點請你放心。

易誌的臉一下子就堅硬起來:陌陌,請你不要拿你父親壓我。

是麽?我怎麽從來不知道呢,是不是心魔才是魔的人不是我?難道你和別人**的時候就沒想到過怕我的父親?

離婚對於兩相不再留戀的男女,是很簡單的事,除去家當,沒什麽可以分的,感情如同不曾有過就不必切割的。傷口是致命的,過往的幸福就像孩子拚起來的積木,輕輕一碰,嘩啦一聲,紛紛碎下來。

8

昏昏噩噩的一個月過去,從噩夢裏掙脫出來一樣,陌陌忽然想到了石康,想到淚水滴下來,期間,他的電話沒來,現在自由了卻也沒了打電話的勇氣,以前有婚姻撐著,有一些**還可以阻擋,現在不同了,怕自己情不自禁奔過去,那個懷抱卻是別人的,爭也爭不來空惹傷心。

在街上,陌陌還是遇到了石康,很多前塵後世來不及說,石康就求婚了,原來,他一直是單身的,隻所說有婚姻,其一是不想用單身嚇跑她;其二是不想給她增加心理負擔,一些時候,愛情是一個人的事。即使他知道陌陌所有的不幸卻不能說,易誌的情人是石康曾經的女友,在街上遇了,她亦知道石康是愛陌陌的,十多年前就愛,陌陌的電話也是從彼而來,石康不能對陌陌說,是因為那樣爭來的愛情,在他感覺,有點鄙夷。

石康說:這一次相遇,是我們自己的。陌陌說是麽?青春的顏色緩緩清亮起來,那個瘦弱而犀利的石康,還有年少的自己,彼此的一眼,穿越十多年的時光,愛還停在原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