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連諫
公牛瑞安出生，正是水豐草厚的季節，對於牛來說，日子像了天堂，瑞安總是追著一隻蝴蝶或一朵花的方向，有著漸漸健碩起來的脊背，以及倪端初露的鋒利牛角，它奔跑在陽光下，皮毛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牧場主人跨在馬上，在牛群間穿梭，主人撫摩瑞安光滑的脊背，捏捏它肩胛上的肌肉，他的手，那樣堅韌而有力.
總有牛被拉走，牛站在架著高高護欄的卡車上，眼裏是絕望的茫然，眼淚滴在花草上，茫茫無邊的牧場，是一片肅穆的哀傷。
年輕的瑞安問母親：主人拉它們去做什麽？
母親緩慢說：它們會去一個車間，然後，變成牛排或咖喱牛肉，變成人的食物。
莫名的驚恐襲擊了瑞安年輕的心，很多次，它想逃的，一次次告訴母親：我們逃走吧。
母親笑得無奈，像哭：我們無處可逃，到處都是掌握著我們生殺大權的人。
瑞安便沉默了，從此後，瑞安不肯吃草，它明顯地瘦了，它很害怕自己健壯的身體被主人看中，牧場，天空，小河以及花朵，還有它喜歡著的小母牛蒂禧，臥在豐美的草叢裏，是那樣的美麗而妖嬈，瑞安多麽多麽的留戀。
消瘦的瑞安，常常站在夕陽下，看啊看的，總是怕，這個天高草綠的世界，忽然一天自己就不能看了。常有年輕的牛嘲笑它：瑞安，你要做思想家麽，那可是人類的事。
瑞安不語，它嗅著美麗的花朵，看著美麗的牧場。
年輕的公牛們一直在飛奔，它們要鍛煉骨骼，以及奔跑的速度，它們最向往的事，就是被主人挑選中，做一頭戰死在鬥牛場上的公牛，在牛的家族，鬥牛是真正的英雄。
有時，它們會喊：瑞安，來吧，和我們一起爭取做英雄。
瑞安說：不，我要看這個美麗的世界。
消瘦的瑞安，日複一日地嗅著花朵，它們嘲笑它是“詩牛瑞安”。
關於鬥牛，是牛們的話題，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地重複演繹。被主人挑選去鬥牛場的公牛都雄赳赳地走了，成了英雄，而關於它們英雄的事跡，在牛們的猜測中，演繹得神乎其神，因為，從沒有一頭鬥牛回來過，它們都是一去不複返的鬥士。
母親經曆的滄桑太多了，它的孩子們，有兩個被選做了鬥牛，所以，母親是有威望的，當牛們興致勃勃地說著傳說中的鬥牛英雄時，母親總是帶著瑞安離開，在牧場的邊緣流淚。
瑞安問母親為什麽哭了？鬥牛不是家族中的英雄麽，至少，它們可以不變成灑著胡椒的牛排以及咖喱牛肉，被人吃進肚子。
一個靜謐的晚上，母親告訴瑞安，它曾經在牧場的邊緣聽農夫們說起過鬥牛的事，被挑選中健壯的公牛，人會不停地訓練它對紅布的仇恨，當公牛最健壯時，送到鬥牛場上，在眾多圍觀的人群中，會有幾個男人輪番上陣，先是副鬥牛士，把牛的精力消耗一些後，由長矛手騎馬上陣，用長而尖利的長矛，紮進公牛的脊背，放血，再由兩個花標手上場，在牛脊背的傷口上紮上八根花標，擴大傷口，當公牛因失血過多逐漸沒了力氣，真正的鬥牛士才開始上場，表演一陣鬥牛技巧後，便把長長的利劍，從鬥牛脊背的傷口一直插進牛的心髒，鬥牛便死去了，成就了一個鬥牛士的英雄傳奇，死後的鬥牛，依舊是馬德裏上流餐館的牛排以及咖喱牛肉，隻是它的死，娛樂了更多的人而已。
瑞安靜靜地聽著，眼淚悄悄地滑出來。
母親溫柔地舔著瑞安的頭：孩子，鬥牛場上是人與公牛的不公平決鬥，在牛與人之間，公牛隻是一個活動的靶子。
年輕的瑞安變得憂鬱，看著那些奔跑在牧場上朝思暮想要做鬥牛的公牛兄弟，它的心就湧上一陣蒼涼。
秋天來了，年輕的公牛瑞安，即使消瘦，骨骼卻是漸漸粗大健碩了。
主人來挑選鬥牛了，年輕的瑞安和小母牛蒂禧偎依在小河邊，看魚遊弋在水裏。
主人巡視著牛群，年輕的公牛們擺出氣勢洶洶的架勢，而主人如若沒看見，徑直帶著卡車來到小河邊，對一個男人說：這頭牛雖然消瘦，但它有最健壯的骨骼。
男人下來，拍了拍瑞安的肩胛，很滿意。瑞安被拉到了車上，它最不想做的，還是必須去了，由不得自己，牛群歡呼，歡送它們的新英雄瑞安，而瑞安一直仰著頭，看天上白雲朵朵，車輪過後，一片片柔韌的秋草倒下，母親和蒂禧一直追到牧場邊緣，淚滴在褐色的土地上，瑞安知道，這便是決絕了。
在一個四周封閉的偌大院子，瑞安被拉下車，這裏已有許多和它一樣年輕的公牛，它們看著消瘦的瑞安，一陣嘲諷的譏笑。
瑞安先是被沒命地塞飼料，他們要它快一點胖起來。
其他的公牛，雄赳赳的樣子讓瑞安悲哀，它一次次地說：你們知道上場之後的過程和結果麽？
公牛們說：怎麽不知道，那是一頭公牛最輝煌的時刻。瑞安知道自己不能再說什麽，即使說，除了被它們稱為膽小鬼便沒了別的。
開始訓練，平時，男人對公牛們是非常溫和的，隻是在突兀間抽出一塊紅布，在公牛們眼前一甩，然後用鞭子死命地抽打公牛們。瑞安知道，這是培養公牛對紅布的仇恨，公牛一看見紅布就憤怒，這樣，鬥牛場上才會有熱烈激越的氣氛。
其他公牛很快上道，隻有瑞安，任憑紅布怎樣甩任憑男人怎樣抽打，瑞安對紅布依舊無動於衷。最後，男人泄氣了，要求把它送到某個餐館直接屠宰算了，主人拍拍瑞安的肩胛，說：它會是頭出色的鬥牛，從看它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
瑞安就明白了，做一頭鬥牛的命運，自己逃不脫了。
公牛瑞安一歲半了，春天，正是孤單的公牛容易暴怒的季節，這一批公牛應該上場了。
上場前，它們被單獨關在一個個相連的柵欄裏，瑞安對其他公牛說：知道有多少公牛不公平地慘死在鬥牛場上麽？這是人類的一項多麽殘忍的娛樂，隻要上場每頭牛都能鬥死一個鬥牛士，就會沒人敢來鬥牛了，誰會用生命去娛樂別人呢？我們的後代們，就可以在牧場上安逸地看日出日落，看花開花謝，那是多美的生活。
年輕的公牛陸續上場，沒有誰在意瑞安說什麽，而瑞安，就這樣慢慢的，慢慢的，周而複始地重複……
瑞安是最後一個上場的，它的對手，是西班牙聲名遠播的鬥牛士胡迪，沒有人能數清他的利劍插進過多少頭公牛的心髒。
瑞安那麽不情願地上場，仰頭看天，這時，它的小愛人蒂禧，它該做什麽呢？是不是在藍天下的牧場上，望著漫山遍野的春花想念自己？
瑞安站在場中央，看台上是黑壓壓的人，殺死一頭公牛怎麽就會如此激起他們的快樂呢？那一瞬間，瑞安對人，充滿了厭倦的仇恨。
場地上灑滿了公牛的鮮血，一朵一朵，像綻開的暗紅色雲。瑞安低下頭，看見了公牛們的哀傷，以及隱藏在人骨子裏的殘忍，在這個血腥濃烈的場地上，是那麽淋漓。
兩個副鬥牛士上場，他們的手裏拎著紅黃雙色布，這是不成熟的鬥牛士，黃的一麵，用來在公牛暴怒而沒法躲避時翻出來，看見黃色，公牛便溫順下來。
瑞安在心裏，冷冷地笑兩聲。
瑞安並不想跟副鬥牛士周旋，它懶懶的，並不跑動，它要留著力氣對付胡迪。
場上響起一片噓聲，長矛手騎著掛滿盔甲的馬上場，他尖利的長矛插過來，瑞安一閃，長矛還是紮進去，深深的，長矛手轉圈，有尖利的、被撕碎的痛傳遍了身體。
瑞安跳了一下。
又是副鬥牛士周旋片刻，花標手上場，先後兩個，八根花標，瑞安機智躲閃，三根花標落在地上，花標手被噓聲趕出場外，這是鬥牛場一側的門開了，瑞安看見了胡迪，一個高大冷峻的男人，握著鋒利寒冷的長劍，一步步走過來，冷峻的逼人，瑞安就那麽安靜地望著他，胡迪的眼神跳躍一下，沒有誰比他更懂得公牛的眼神，這樣的冷靜裏，是靜靜潛伏的殺機。
胡迪一直冷峻的逼視瑞安，瑞安安寧地看，兩相不甘示弱。
胡迪展開火紅的大布，瑞安靜靜地立著不動，場上又是噓聲一片，胡迪的氣息起伏漸然大了，衝著瑞安奮力抖一下紅布，在瑞安頭前做了一個漂亮的轉身動作。瑞安還是不動，胡迪沉不住氣了，他一直奮力揮動紅布，而瑞安在決定衝擊時，並不是衝著紅布去的，瑞安衝向了胡迪，胡迪閃開了，他額上有大顆的汗珠滾下來。
瑞安就這樣和胡迪糾纏，看台上漸漸靜下去，誰都能看出，這是一頭用智慧周旋的公牛。
因為跑動，瑞安肩胛上的傷口越來越大，鮮血順著瑞安的身體，滾落，逐漸的，瑞安的身體，被鮮血浸透了，他越來越冷，因為失血過多，它的腿正在逐漸失去奔跑的靈動。
瑞安知道，機會不多了，而胡迪，也已氣喘籲籲，他已經急不可耐地想把利劍插進瑞安的心髒。胡迪又做一個漂亮的轉身，這在他轉身未立穩時，瑞安尖利的牛角深深地，刺進他的胸口，看台上響起了尖利的驚叫，而瑞安感覺一個冰涼的東西，寒冷地穿進身體，它看見了胡迪，正傾倒全身的重量，把利劍壓進瑞安的心髒，這是一個鬥牛士最後的勝利，他的微笑之下，有與它一樣的哀傷，最後的時刻，瑞安明白了胡迪，他和自己一樣，用生命成全別人嗜血的殘忍快樂。
瑞安仰頭，望著天空，緩緩地倒下，它疲憊了，圓圓的眼眸裏，有水草豐美的牧場，藍天白雲，春天的花香，還有它的小愛人蒂禧，站在他們最初相見的地方，一直一直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像美麗的天堂，有天使伸展著透明透明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