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接到來書,明白曹操堅持之心動搖,遂回書寫道:

紹悉眾聚官渡,欲與公決勝敗。公以至弱當其強,若不能製,必為所乘,是天下之大機也。且紹,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夫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輔以大順,何向而不濟!

今軍食雖少,未若楚、漢在滎陽、成皋間也。是時劉、項莫肯先退。先退者勢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眾,畫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進,已半年矣。情見勢竭,必將有變,此用奇之時,不可失也。

曹操閱書之後,對荀彧所言的“情見勢竭,必將有變,此用奇之時,不可失也”方才服氣。他知道,自己率眾在官渡城裏苦苦防守,以致產生了退兵之意,那麽對麵的袁紹就那麽輕鬆嗎?僅以疲憊而論,他北征公孫瓚數年,費力攻取之後不事休息,立刻南下兵犯許都,被阻在官渡之前已經數月,其疲憊程度定然甚於己軍!曹操本為睿智之人,流露出一些為難情緒,尋找他人言說的主旨在於宣泄,而非征求答案。曹操與荀彧的書信往返,已然抹掉了心間的愁悶,心情又變得清爽無比:我與袁紹的處境其實相同,誰能咬緊牙關堅持到最後,就占了先機。

袁紹確實有些鬱悶——己方的兵強於曹操,糧草也多於曹操,卻被擋在這個小小的官渡之前,一擋就是數月。此時深秋已過,夜晚已開始下霜,軍中將士未換冬衣,深夜在外值崗的士卒被凍得瑟瑟發抖。袁紹夜聽帳外的冷風刮過,心道這場戰事還要僵持多久呢?莫非待冬月降雪之時,雙方還要換冬衣冒風雪進行攻防嗎?

許攸待在陣前也有些氣悶,他看到袁紹近些日子寡言少語,更兼臉色陰沉,明白他定是因為戰事持久而煩悶,因建言道:“本初啊,我們夏末來攻,現在已入寒冬天氣,莫非要這麽一直僵持下去嗎?”

袁紹對許攸的無禮漸生不滿,你每每在大庭廣眾之下直呼己字,要知我們年輕時就交好不假,如今我為大將軍,又坐擁四州之地,你許攸不過為我座下眾謀士之一,難道因為年輕時交好就可以永遠平等嗎?袁紹於是哼了一聲道:“我日日想早日結束僵持局麵,奈何?”

許攸道:“我有一計,現在阿瞞兵少,其兵力多集中在官渡前線,許縣那裏定然空虛。若你能派出一支輕騎兵連夜奔襲許縣,就能奪取許縣並奉迎天子。阿瞞得知丟了許縣,定然首尾不能兼顧,則官渡可下。”

郭圖在側插話道:“子遠難道不知?主公派出劉備、韓荀數次南下就是為了奪取許縣以擾曹操。然曹操早在陽翟伏下曹仁這支兵馬,使劉備功敗垂成。”

許攸不屑道:“劉備誌大,意在保全自己,哪兒肯奮不顧身為我軍出力?至於韓荀,識短武劣,不足為訓。要擊許縣,非選一上將帶領才能建功。譬如寧國中郎將張郃,就為合適人選。”

郭圖道:“子遠這樣說,定是埋怨主公用人不當了?”

袁紹不待許攸說話,斷然說道:“不要再說什麽奇計了。阿瞞兵少糧短,能多撐幾日?我先捉住阿瞞,再去許縣不遲。”

許攸見袁紹說話決絕,明顯是對自己不滿,遂歎了一口氣,不再說話,然後慢慢退出。

郭圖見許攸越發無禮,不向袁紹告辭就默然離去,看到袁紹臉色更加難看,就慫恿道:“主公,許子遠傲慢無禮,須抑之勿使滋蔓。否則庭堂之上無上下之禮,於法度不利。”

袁紹搖搖頭,歎道:“我與阿瞞、子遠自幼相熟,過往甚密。現在我與阿瞞已成仇讎,若再待子遠嚴厲,子遠會怎麽想?外人會如何看?”

郭圖歎道:“主公仁義,使許子遠漸至狂悖。屬下昨日接到審正南來書,言說許子遠家人倚仗其勢,在鄴城橫暴不法,想將其家人收獄法辦,以遏其勢。審正南不敢擅專,讓屬下當麵詢問主公意圖。”

荀諶聞言,急忙諫止:“現在正與曹操大戰,後方宜以穩為主,主公,不管許子遠家人犯了何事兒,還是等大戰結束之後再行處理最好。”

郭圖哂道:“荀友若當然最為穩妥了。荀家謀慮高遠,現在曹營那邊有荀彧、荀攸叔侄,不管官渡之戰結局為何,荀家左右逢源,立於不敗之地。”

荀諶見郭圖攻擊自己,隻好搖搖頭不再說話。

袁紹於是下定決心,說道:“子遠狂悖之勢不可任之,其家人枉法更不宜放縱。你告訴審正南,按法處置並不為錯,我準了。”

官渡本為小城,曹操為了營造許都的北方屏障,方下大力氣整修官渡城牆和護城壕溝。官渡城防堅固,而城牆內的房舍甚少,僅中心區有數座莊園,人們多居住在臨時搭建的營帳中。曹操就在青磚砌就成的房舍中居住,白日在這裏召人議事,晚間在這裏就寢。

這日夜幕張起,寒冷早早地彌散入房舍中。曹操先在房內掌燈觀看各地的戰報,漸漸困意襲來,曹操就令人端來熱水泡腳,意圖洗去一日勞累之後入榻就寢。熱水漫過腳麵,熱感很快通過腳掌湧遍全身,驅散了夜幕下愈來愈重的寒氣,曹操微閉雙眼,靜靜地享受這溫暖的時光。

曹洪這時入帳稟告道:“哥哥,我在巡城之時,一人自對麵潛行過來,被兵士圍住,我走近一看,識得其為哥哥的一位故人,就將他帶到哥哥帳前。”

曹操抬眼問道:“故人?其姓甚名誰?”

“他自稱為南陽許攸,我早年曾在哥哥那裏見過他,能辨其模樣。”

曹操得知許攸來到帳前,他知道許攸跟隨袁紹日久,若非有重大變故,斷難離開袁營,則許攸今日定是來投奔自己的。許攸雖性貪傲慢,然其智計實為上乘,這樣一位熟諳袁營詳細之人,在兩軍對壘的關鍵時候陣前倒戈,定能給自己帶來好計。曹操思念至此,早已心花怒放,雙腳一使勁登時將腳盆打翻,然後跣足奔往門外,並向曹洪嚷道:“子遠今夜來訪,則大事可成。”

許攸見曹操赤足奔出帳外,笑道:“阿瞞待我,果然赤誠;我伴本初多年,他竟然不肯送我半步。”

曹操上前攜起許攸之手,將其引向帳內,邊走邊說道:“本初若要為你送行,定然不肯放你見我。來吧,我們秉燭夜話,以慰相思之苦。”

曹洪與許攸見了禮,曹操一邊令曹洪出帳為自己喚來酒食,一邊將靴子穿上。許攸環視帳內,又笑道:“以慰相思之苦?嗬嗬,阿瞞言語隻怕有些虛,你既然思念我,為何不奏明皇帝授我以官爵呢?我入了許都既有官做,又與你相鄰,豈非一舉多得?”

“我聽說子遠與家人在鄴城順風順水,若將你喚來,隻怕小小的許都會礙了你的財路。嗯,你今日趁夜而來,本初又不知,就不怕傷了你的財路嗎?”曹操知道許攸貪財,在鄴城有著極廣的財源買賣,此時尚不知道審配將許攸家人下獄的消息。

許攸默然坐地,臉色有所凝重,他不回答曹操問話,淡淡說道:“阿瞞這樣說話,莫非不喜我貿然來訪嗎?”

曹操令侍者將酒食布於二人的座前案上,然後舉酒祝道:“來吧,讓我們先飲數盞祛除寒氣,子遠不可如此說話,我跣足出迎,難道不能看出我的歡喜之心嗎?”

許攸仰頭飲盡一盞,再令侍者加注,如此飲盡三盞酒道:“對呀,阿瞞,我們當初交往時,誰能知道今天你與本初會刀兵相見呢?不錯,你有歡喜心就對了,我離開本初,自是想將此戰的勝負手送給阿瞞!”

“勝負手?願聞其詳。”

許攸再飲一盞酒,悠悠問道:“現在兩軍相持已數月,本初那裏人多勢強,不知阿瞞想如何卻敵?”

曹操道:“本初遠來,勢不能持久,隻要相持下去,他終歸會退回冀州。”

“嗯,若想相持下去,就要有足夠的糧草和戰具。阿瞞,不知官渡城內有存糧多少?”

“維持眼前的相持局麵,城中糧草尚可支持一年。”

許攸知道曹操為人詭譎多變,抬臉反問道:“可支持一年?據我所知,隻怕未必吧!”

曹操改口道:“一年有些不足,半年應該沒有問題。”

許攸有些惱怒,臉色有些陰沉:“阿瞞,我棄了本初來此,是想誠心幫你忙,你現在連糧草存量都不肯交底兒,讓我如何給你出主意?你這樣遮遮掩掩,莫非不打算破了本初之營了嗎?”

曹操見許攸認真起來,哈哈一笑自嘲道:“我這樣說,也是想堅定你的信心嘛。你想啊,你若是得知我營中存糧不足一月的底細,會不會轉身離去又隨了本初呢?”

許攸歎道:“阿瞞眼中,許攸莫非為反複無常的小人嗎?你有存糧多少,我其實早知,所以問你,不過想從你嘴中證實罷了。”

曹操黯然道:“本初兵多糧廣,我之存糧不足一月,如何能與之長期相持呢?我這些日子愁悶得很,一度想棄了官渡退回許都,文若等人苦苦相勸,我方存留至今。”

許攸笑道:“此為阿瞞的實話。你能這樣說,我方有獻計的想法。阿瞞,我此計若使你勝了本初,是否為奇功一件?”

“若能勝了本初,哪兒是奇功了?分明是偉功嘛。我屆時要在皇帝那裏好好敘說你的功勞,以彰其功。”

許攸道:“皇帝不過是阿瞞的一枚棋子罷了,其取舍之間,自有阿瞞做主。哈哈,隻要阿瞞記住我的功勞,何必向皇帝絮叨呢?”

曹操心中有些不喜,於是幹笑一聲道:“子遠的話,千萬不可對外人說起。嗯,你既知我的糧草存量,計將安出呢?”

許攸道:“你孤軍獨守數月,現在外無救援又糧穀將盡,此存亡危急之秋也。為今之計,你須有奇計搗毀本初之根本,從而動搖其根基使其內亂,則大事濟矣。”

曹操見許攸還在這裏大兜圈子,耐心問道:“本初的根本在哪兒?”

“你和本初相同,其根本在於糧草。你此前曾遣人搶了本初的糧草,僅涉其皮毛,未能及其根本,有些可惜。”許攸說到的這檔子事兒,是徐晃截殺韓猛獲其糧草,他又複飲酒一盞歎道,“我當時見你去襲本初糧道,心想你若是持續截殺,就掌握了此戰的關鍵,那麽本初就無法繼續與你對陣。誰知你從此沒有了後續之手,可惜,可惜。我那時還是心向本初,暗自為他慶幸哩。”

曹操明白許攸在打袁紹軍中糧草的主意,就追問道:“現在到本初後方截擊其糧道,越來越難了。子遠有好計教我嗎?”

許攸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沉聲說道:“本初現有萬餘乘糧穀輜重,皆集於烏巢!現有淳於瓊領兵萬餘屯守,他們有懈怠之心,因而守備不嚴。你若遣輕兵突然襲之,定能打敗淳於瓊所部,他們襲入烏巢後,不用考慮將那些糧穀輜重運回官渡,隻需一把火將其燒得幹幹淨淨。嗬嗬,本初所部日日靠烏巢接濟,一旦烏巢被焚,則人無糧馬無草,不出三日,其軍心浮動定會大亂。”

曹操聞言眼中精光大盛,他猛然站起,上前執起許攸之手,大聲說道:“此計大妙!子遠,你既知本初軍中詳細,又有軍機縱橫,方能識得此計來教我。我此前僅知烏巢為輜重之地,但不知道其維護著本初軍中的所有日常供應。此計甚好,我這就叫人入帳安排此事。”

眾謀士及武將紛紛被叫入曹操營帳,此時許攸已被送入後帳歇息,曹操向眾人介紹了許攸之計。郭嘉與荀攸得聞其計詳細,二人大起感慨之心,郭嘉歎道:“此上天欲佑主公建功啊!許子遠有眼光又明袁軍詳細,且臨陣來投主公,方有這等絕妙好計。我等空對袁營數月,也終歸無用。”

荀攸道:“若烏巢被襲糧穀輜重盡燒,袁軍定然大亂。主公宜未雨綢繆,妥當部署反攻大計。”

曹操道:“不錯,應樹立一戰而覆滅敵手的信心!這樣吧,就由文遠、仲康、公明、文則、曼成和文謙隨我出征,你們每人各帶八百馬軍,用袁軍旗號,除一應武具以外,每人再隨帶一捆幹柴。我們子時以後出發,你們這就出帳召集人馬吧。”

張遼、許褚、徐晃、於禁、李典和樂進躬身領命,然後出帳去準備戰事。

曹操再喚出曹洪、荀攸、賈詡和郭嘉道:“你等四人就留守官渡大營,我這裏已寫下數道將令,明日可分送各處,召元讓和妙才自敖倉和孟津回防,屯於官渡以西;召子孝自陽翟東行,使其屯於官渡之東;再讓仲德自鄄城抽出一半兵力歸屬子孝指揮。”

四人也躬身接令。曹操將此前分屯各個戰略要點的夏侯兄弟,曹仁、程昱的兵力收縮防守,正是聽從荀攸之言,開始做好與袁紹的決戰準備。

荀攸見曹操又身先士卒充當夜襲烏巢的主將,認為有六將前往足矣,曹操沒有必要冒險前往,他若留在官渡坐鎮指揮,應當最為穩妥。

郭嘉讓荀攸今後不要再攔阻曹操出戰,笑道:“公達兄難道還看不出嗎?主公始終將自己置身於戰事的最關鍵處,他在這裏靠前指揮,最知戰事細微,因而能臨機判斷,還是隨他去吧。”

子時三刻,張遼六將分帶的五千人馬集於官渡東門處,袁曹交戰多日,曹營中存有繳獲的袁軍旗幟,因而這五千人皆在袁軍旗幟之下,最為高效的是,他們每人皆攜有一捆幹柴。曹操披掛上馬到東門前巡視,見五千人披掛整齊,且在數個時辰內備齊了幹柴,心裏很是滿意,心道練兵多日,用兵一時,自己轄下的將士堪稱精兵。

曹操低聲下令,五千人皆人銜枚,馬縛口,趁著夜色悄悄地出了官渡東門,然後向東兜了一個大圈子,以繞開袁軍的防線。

官渡到烏巢的直線距離約有一百三十裏,若是騎馬疾行,大半個白日就可到達。曹操現在為了避開袁軍的耳目,需要向東繞行,且黑夜裏寂靜,大隊人馬行走時動靜太大,因而要拉開距離緩緩行走,所以天色大亮之後,這五千人馬僅向東行了三十餘裏,好歹避開了袁軍的防線,但行程就要耽擱了。這時候,那些袁軍旗幟就派上了用場,隻見一隊大張袁軍旗幟的人馬大搖大擺向北行走,外人看到,誰能知道旗幟之下是曹操親自領隊的偷襲隊伍呢?

許攸趁夜溜出了袁營,第二日被人發現,報至郭圖處。郭圖得知許攸失了蹤跡,大為悔恨道:“這廝定是得聞其家人在鄴城被拘,生怕自己得罪,因而溜了。嘿,我還是心太軟,早該派人將其看管起來。”

郭圖明白許攸與曹操自小相熟,許攸趁黑夜逃跑,定是投奔了對麵的曹操。郭圖思念至此,覺得事關重大,就三腳並作兩步前往袁紹主帳。

袁紹此時也剛剛睡醒洗漱完畢,聽說許攸昨夜跑往對麵,心中遷怒審配,斥責郭圖道:“審正南辦事粗疏,我讓他在鄴城主持,他卻用來報複與許攸的私怨,你當初為何不阻之呢?須知大戰當前,應維持各方穩妥。這下好了,終於還是鬧出事來。”

郭圖不敢反駁,急道:“許攸跟隨主公日久,最明我方詳細,他入了曹營,定然和盤托出。屬下匆匆來此,是想問主公,許攸知道我方機密多少?”

袁紹有些惱怒:“許攸和你一樣,日常隨侍在我身邊。你知道多少機密,他就知道多少。你說,假若你去降了曹操,會向他說些什麽?又能有何建策?”

郭圖有些哭笑不得,心道自己如何肯去降了曹操?因建言道:“主公,此事重大,屬下以為可召眾人入帳商議,以定下步行止。”

袁紹同意,讓郭圖通知眾人一個時辰後在主帳裏集齊,他還要享用早餐。

一個時辰後,眾人陸陸續續進入主帳,袁紹也入帳坐定,郭圖此時將許攸叛逃的消息說給大家,並征集建言。

眾人得知許攸投奔了曹操,無不震動。許攸貪圖錢財,又恃為袁紹舊交,因而傲視眾人,向為多數人不喜。然許攸畢竟為有智謀之人,又明曉袁軍詳細,他一旦投敵,其危害性不可小視,眾人心中皆怪審配、郭圖逼反了許攸。

校尉蔣奇與郭圖友善,看到眾人一致認為許攸投奔了曹營,就不忿說道:“許攸許是畏罪潛逃,如何就投奔了曹操?現在兩軍對壘,許攸為文弱之人,難道能連闖兩道防線進入曹營嗎?”

荀諶冷言道:“許攸最善邀功獲利,他若不是賣了主公投了曹操,就不是許攸為人了。許攸投奔曹操確切無疑,關鍵是他想以何方法邀功?”

沮授言道:“主公還記得屬下前些日子的建言嗎?屬下這些日子心中一直不穩,總以為這裏伏有一個極大的漏洞,以許攸的眼光,他定能瞧得明白。”

當袁紹命令淳於瓊押運糧穀據守烏巢之時,沮授憂心忡忡,向曹操建言道:“烏巢儲運我軍糧草輜重,為我軍的生命所在,一旦有失,即動搖根本!現在雖有淳於仲簡領兵萬人據守,仍顯單薄,宜遣蔣奇領兵屯於烏巢之南,使其與淳於仲簡互為支援,以防曹軍偷襲。”

袁紹不聽,認為淳於瓊領兵萬餘人防衛烏巢已經足夠,無須另行增兵。

現在沮授提出烏巢是袁軍的一個弱點,許攸入了曹營,極可能向曹操提出偷襲烏巢的建言。眾人聽言,許多人顏色大變,荀諶率先說道:“沮監軍所言甚是有理,許攸為智計之人,定能瞧出烏巢的關鍵之處。主公,為防患於未然,宜增派兵力前往烏巢防守,不為曹軍留下偷襲空隙。”

中郎將張郃是袁軍將領中最善識勢料敵之人,他最明白烏巢對於己方的重要性,也急忙出列說道:“主公與曹操相熟,當知曹操善於臨機決斷,其轄下將士也善戰勇猛。曹操一旦得許攸建言,定能迅捷奔襲烏巢。屬下以為,曹操奔襲烏巢的人馬許是已在路上!若烏巢有失,累及我軍根本,則主公的大業毀於一旦。主公,屬下願與高覽領本部兵馬前去增援烏巢。”

張郃與偏將軍高覽帶領兩萬餘人,負責向官渡正麵進攻的主戰場。袁紹見張郃請戰,臉有不悅之色:“儁乂怎能如此說話?你若去援救烏巢,官渡如何辦?”

張郃依舊堅持:“曹操兵少,他若偷襲烏巢,官渡這裏斷不會主動進攻。屬下選派轄下一萬精兵,救援烏巢,其他人繼續與曹軍對陣,可保無虞。”

郭圖見張郃在這裏強項堅持,想不通張郃為何與沮授做同了一路?於是出列道:“許攸到底去往何方?誰能說得清楚?他許是投奔了曹操,難道一定會向曹操獻出偷襲烏巢之計嗎?”

荀諶正色道:“郭公則這樣說話,實以僥幸之心往好處想。大戰之間,凡事須從至壞處考慮,再努力向好處爭取,方為穩妥之舉。”

郭圖不與荀諶辯論,麵向袁紹道:“主公,兵法有雲‘共敵不如分敵,敵陽不如敵陰’。假若許攸果然向曹操獻計,假若曹操果然向烏巢派兵,現在若再增兵烏巢,已然晚矣。屬下以為,不如現在猛攻對麵曹營,曹操兵少,其前往烏巢的兵馬定然回援,這樣烏巢之圍就可解除。”

張郃早對郭圖奉承弄權不滿,現在又妄解兵法來胡亂支招,其心中惱怒更甚:“曹操的官渡之防甚是堅固,我們往攻已逾數月,仍然沒有攻下來,難道倉促之間就能將其攻陷?或者能止偷襲烏巢的曹軍回師援救?郭軍師,你這樣說隻怕會鑄成大錯,若淳於瓊兵敗失了烏巢,定會動搖我軍的防線哩!”

眾人看到一向話語不多的張郃顯然激動起來,定是因為烏巢的地位太過重要。很快,在場之人分成兩派,以人數來論,讚成增援烏巢的人數居多。

袁紹顯然傾向郭圖的主意,最終決定道:“就依公則之言,今日要猛攻官渡,要將造好的雲梯、拋石車等物悉數用上,務必對官渡形成重壓之勢。嗯,烏巢那裏也不容忽視,可讓蔣奇率領五千輕騎往援,阿瞞若果真偷襲烏巢,能派出多少人呢?烏巢有萬人據守,再有五千輕騎為援,可保萬全。”

此為袁紹的最終決策,即是發出的將令,張郃當然知道自己無從改變,他隻有接受將令回到營中部署今日的進攻。他知道今日與郭圖當場爭執,今日進攻斷難突破曹操官渡防線,那麽郭圖事後向袁紹進讒言說自己進攻不盡全力,實為輕巧至極,心裏就掠過黯然之情。張郃還對蔣奇去援救烏巢極度失望,若是袁紹允了自己前去,自己定親率精騎飛馳到烏巢,然後抵擋曹軍不得接近糧草輜重半步。蔣奇行事本來就遲緩,又得的是截擊曹軍的將令,曹軍奔襲烏巢誌在糧草,若攻進烏巢一把火燒了糧草,蔣奇事後與其接戰,又有什麽意義呢?思及至此,他心中更為暗淡。

曹操的五千兵馬到了烏巢,時當末牌時分。曹操觀察前方袁軍營寨,隻見彤雲密布之下,僅營寨門前有十餘人在那裏盤查據守,並無其他人身影,想來天氣漸至嚴寒,烏巢守軍皆待在營帳內烤火取暖,由此可見其懈怠程度。

張遼建言道:“袁軍懈怠,我們執袁軍旗幟正好混入營中,然後踹營攻擊,當獲大勝。”

曹操以為然,將六將招致身邊囑咐道:“我們混入烏巢營中,你等六人各帶所部向四麵衝殺,務必全殲為要。”

李典建言道:“此時已過午,若此時開戰,萬一纏鬥時久,極易陷入夜戰之中。不如就近尋找駐屯之所,明日再戰如何?”

曹操不許:“想本初已知許子遠來投奔我。本初行事遲疑,然其轄下有識機人物,他們極易明曉我會襲擊烏巢。我若遲疑,本初援軍驟然而至,我頓時陷入被夾擊的局麵,不可等待,立刻攻擊。”

曹軍於是打著袁軍旗幟,大搖大擺地逼近烏巢營寨。袁軍衛士看到友軍前來,就上前問詢,樂進所部行在最前,樂進令人回答:“奉袁大將軍之令,前來增援烏巢。”

守衛令樂進所部候在門前,然後按例派人向淳於瓊通報。樂進哪兒肯讓守衛入營通報?他大手一揮,身邊早搶出數十人,他們長劍猛劈,守衛十餘人就成為劍下之鬼。

樂進帶領所部依序進入營寨,後續人馬也魚貫而入,曹操與許褚一起率領一千人走在中間,他們進入營門後就在居中的闊地裏聚攏。

曹軍人馬進入營寨畢竟動靜頗大,到底還是驚動了淳於瓊,他走出營帳向曹軍瞭望,發現這幫人雖打的是袁軍旗幟,然盔甲服色與袁軍不同。淳於瓊大驚,呼喚左右道:“此為曹軍,諸位速速迎戰。”

曹軍隊伍很快一分為六,呈放射狀向四周發起攻擊。他們操縱戰馬,手持長槊,見人就挑,逢帳必踹,剛剛還顯得安靜的袁軍大營,此時變得一派嘈雜。那些重傷的兵士發出的哀號聲,被刺中的戰馬嘶鳴聲混成一片,直覺天日被殺氣遮掩,使天光變得更短。

淳於瓊好歹披掛上馬,本想組織轄下進行反攻,然自己的營盤已被衝亂,軍令難以傳達下去。他眼見大勢已去,就歎了一口氣,帶領身邊的十餘名親隨,意欲從營寨西門逃出。然而他們剛剛奔逃出數十步,就見一彪人馬斜刺裏殺到前麵攔住去路,一將擐甲執矛,大聲喝道:“淳於賊休走,速速下馬被縛。”

淳於瓊不知對方為誰,他既知自己的名號,自是早已盯上了自己。他也不回話,揮刀直取那人。他明白,若不殺敗此人,自己難逃其厄。

來將正是樂進,要知樂進為有心之人,他看到兩軍開戰後,袁軍很快潰不成軍,其必敗無疑,因想抓住對方主帥淳於瓊最為關鍵。他於是連抓對方十餘人,問到其中有二人識得淳於瓊,就令二人帶路前去找尋。說來也巧,這二人正好看到淳於瓊奪路而逃,於是指示樂進上前截擊。

兩人就開始捉對廝殺,未及三合就分出了優劣。樂進這些年打熬力氣,動輒衝鋒陷陣,而淳於瓊自詡為袁紹的舊交,且年歲漸長,氣力和武功非複當年,兩人數招後,淳於瓊就覺氣力不支。樂進瞧出了便宜,他大喝一聲揮槊中宮直進,淳於瓊隻好揮刀去格,這樣就將身子空位賣給了樂進。隻見樂進輕舒猿臂,伸手抓住淳於瓊的腰間革帶,一把將其抓離了馬背,然後將其摔到地上,再喝令左右道:“綁了。”

天光未完全陷入黑暗的時候,這場戰鬥就結束了。眾將帶人清掃戰場,最後向曹操報了戰果:擊斃千餘人,俘虜四千餘人,其餘袁兵四散逃走,獲得馬匹、牛羊、糧穀及其他輜重無數。

天色漸漸放黑,曹軍將周遭火把燃起,整個烏巢淹沒在一片光亮中。曹操眼望火光,心中大喜,問詢道:“那些攜來的幹柴安在?”

樂進報告,說那些幹柴在進攻前被集於營寨外的一個廢墟裏。

曹操道:“好哇,你們除了將這些幹柴拿進來,還要多尋一些引火之物,要將烏巢變成一個巨大的火盆,將儲藏其中糧穀、馬、牛及軍用輜重統統焚毀。”

李典喜道:“如此一來,烏巢今夜不用再張火把,其燃起後會將半個夜空照亮,官渡那裏許是也能瞧見。”

曹操再發布一項命令:“城內現在遍布人屍、牛羊馬屍,可囑眾人先入城尋屍,我不要腦袋,人割其鼻,牲畜要舌,一個時辰後,可憑人鼻和牲畜之舌來此領賞。”

眾人不明曹操為何要這樣做,但他們早已習慣執行,不需要詢問究竟。他們正要去安排這兩件事兒的時候,曹操又下達了下一步作戰命令:“待收齊鼻、舌之後,大軍立刻撤出烏巢,向西南行軍三十裏設伏。我想本初的援軍正在來的路上,他們看到烏巢火起,定緊急來救,我們正好伏擊。”

眾將急忙去安排所部尋屍和放火,曹操又讓樂進把淳於瓊帶到自己麵前。

早在西園軍的時候,曹操和淳於瓊各為八校尉之一,少不了有交集的時候,兩人可謂老相識了。然二人那時候落落寡合,淳於瓊後來又投奔了袁紹,二人更是漠然,曹操待淳於瓊沒有任何親近之意。

淳於瓊五花大綁被推至曹操麵前,淳於瓊此時誌氣全無,勢圖喚起曹操舊情,懇求道:“曹司空,我等曾為同僚,今日兵敗,願意歸降。”

曹操微笑道:“你願降我,很好呀,隻是本初未必樂意。這樣吧,你先借我一個物件,讓本初看看,問問他是否答應?”

淳於瓊表示,隻要被饒了性命,願意用自己的任何物件換取。

曹操道:“你的那些死去的兵士,如今皆被割去了鼻子,這些鼻子要送至官渡陣前,豈能無帥?就委屈你的鼻子去走一遭。文謙呀,不可慢待淳於將軍的鼻子,需用一精美的匣子裝取。”

淳於瓊得知曹操要割掉自己的鼻子,大聲叫道:“孟德饒了我吧,我沒了鼻子,如何麵對世人?”

淳於瓊沒了鼻子,最終還是沒有保下性命。大戰過後,曹操本想堅持諾言饒了淳於瓊的性命,許攸卻對淳於瓊在袁營時與郭圖、審配關係親密耿耿於懷,勸曹操道:“淳於仲簡今後每日攬鏡自照,看到醜陋的無鼻之孔,心中能不恨阿瞞你嗎?”曹操覺得有道理,就下令斬了淳於瓊。

張郃和高覽奉命強攻官渡,回營後號令兩萬五千餘名將士悉數出戰,並將所有的強弓硬弩、拋石車、雲梯等攻城之具搬到陣前,大有與對麵曹軍決戰的態勢。張郃要攻擊的是官渡的北城牆,這裏是袁曹兩軍攻防的主戰場。

巳時三刻,張郃一聲號令,所轄袁軍開始用強弓硬弩射出蓬蓬箭弩壓向官渡城牆,拋石車也一溜兒排開,向城內射出了一排排的石彈。袁軍左右兩翼看到張郃開始進攻,他們也奉命向官渡城東西兩側的曹軍營壘發起攻擊。是日官渡兩軍陣前,一改近日稍顯安靜的場麵,變成了喊殺聲陣陣的廝殺戰場。

看到官渡城牆上曹軍身影稍稀,蟄伏在石車之後的袁軍攻城隊伍開始行動,他們扛著雲梯奔向城牆處,架好雲梯開始向上攀登。然而雲梯上的人們爬到中途,隻見上麵城垛間現出了無數的曹軍兵士,他們用弓弩下射,用石塊、灰瓶拋打,更有人合力用長篙挑起雲梯的頂端,然後將雲梯推翻,上麵爬立的袁軍兵士頓時倒栽蔥一般接連摜往地麵。

後麵的袁軍隊伍看到前方攻擊隊伍受挫,再將箭矢、石彈發射起來壓製城牆,那裏的曹軍兵士甚是乖覺,立刻後撤找尋避身之所。

高覽見狀,向張郃請道:“當我軍登城之時,這些弩箭、石彈不用停歇,繼續往城牆上招呼如何?”

張郃歎道:“這些箭矢、石彈飛往城牆,隻怕我軍傷折更多。哼,官渡城數月來巋然不動,如何能在數日裏拿下?袁將軍這一次聽了郭公則之語,隻怕是失策了。”

高覽知道張郃與郭圖的爭論,他當然心向張郃,歎道:“蔣奇率兵增援烏巢,大約天黑以後能到,儁乂兄,你在大將軍麵前不惜與郭公則爭吵,烏巢果真就那麽重要嗎?”

張郃凝望前方的官渡城牆,也歎道:“我現在衷心希望,曹操未聽許攸之言出征烏巢!若曹操已經出兵烏巢,淳於瓊好酒懈怠,非為曹軍對手,隻怕蔣奇到了烏巢,那裏已成一片火海了。”他說到這裏稍稍停頓一下,又重重說道,“我軍若失了烏巢,現在天寒地凍,這十餘萬人馬無法圍困官渡,隻有退回冀州。嘿嘿,曹操通曉兵法,定然傾巢而出,他許是能成就一場擊潰戰哩。”

高覽有些不信:“我軍強於曹軍許多,如何能潰敗呢?儁乂兄,大將軍現在最愛聽審配、郭圖之言,你又與郭、審不睦,今後千萬不可再出此言了。”

張郃搖搖頭道:“大將軍當初入主冀州之後,其智識能力確實強於韓馥,則對冀州仕民有利。然去歲以來,當大將軍和曹操正麵為敵以來,其聽信讒言迭出昏招,如此下去,如何是冀州仕民之福呢?”張郃早為韓馥的軍司馬,袁紹從韓馥手中接任冀州牧後,授任張郃為校尉。張郃當時確實為袁紹盡力,在攻滅公孫瓚之役中立有大功,隻不過回兵鄴城後,對袁紹的認識漸有變化。

其實張郃和高覽不知,袁軍向曹營發起猛烈攻擊,除了西翼營壘有夏侯惇所部回防而稍嫌穩固以外,官渡主城和東部營壘承受了極大壓力。尤其是官渡北城牆在張郃所部的猛烈攻擊下,一日之間數度險象環生,曹洪披甲上陣冒著箭雨親自指揮,方保城牆不失。

眾謀士眼見袁軍發起了空前的攻擊之勢,賈詡目視許攸道:“觀對方動靜,他們許是知道子遠進入官渡城了。隻是他們這樣猛打,莫非夢想將子遠再迎回去嗎?”

許攸哈哈笑道:“文和公真會說話,我若被本初逮了回去,隻怕連囚徒也做不成。”

郭嘉道:“他們猛攻官渡城,又聽的是誰的主意呢?哼,官渡城堅,豈是短時能破的?袁本初難道想不到烏巢嗎?”

許攸笑道:“此定是郭公則的主意。公達呀,乃叔友若君能識我計,還有沮授也大致知道,可惜呀,本初未必能聽。”

荀攸卻在想另外一個問題,眼下自己叔侄極得曹操信任,眼前的官渡之戰,雙方定能分出勝負。那麽戰爭之後,戰敗一方的謀主將歸於何方呢?

今日天色晦暗,所以黑夜似乎更早一些降臨。經過一個白天的廝殺,城牆下的闊地上留下了許多人屍殘肢,城牆上則沾滿了人血腦漿,顯得猙獰無比。張郃看到天色已晚,遂鳴金收兵,隊伍回營後重新編排,並補充箭矢槍戟,準備明日再戰。

次日天亮,隻聽官渡城牆上有鼓聲響起,袁軍不明就裏,還以為曹軍要出城反攻,就急忙列陣侍候。這時,就見從城牆上墜下了數個大木匣子,一人手持弓箭射出鳴鏑,箭矢落入曹營,隻見箭杆上裹有一道在絹布上書寫的絹書,上麵寫有:“曹司空有禮致於袁大將軍,請來搬取”的字樣。袁軍於是派出數十人到城牆下將匣子搬入營中,張郃與高覽遠遠觀察,看曹操究竟在鬧什麽玄虛?匣子被依次打開,人們發出驚呼,隻見其中裝滿了牛馬之舌和人鼻,那個裝滿人鼻匣子的表層,還有一隻精美的小盒子浮在上麵,上麵刻有“淳於瓊之鼻”的字樣。

張郃就攜著裝有淳於瓊之鼻的盒子去見袁紹,稟告道:“曹操送有鼻舌,是想震懾我軍心智。觀此情形,淳於瓊守軍已然被殲,蔣奇援軍許是也被伏擊。主公,烏巢被破,軍中糧草難以為繼,還是早做圖謀吧。”

袁紹道:“你來報告軍情即可,還把那汙物帶來幹什麽?來人,把那盒子扔出去!”

郭圖看到袁紹心中不喜,插言道:“張將軍不好好在前線指揮攻城,卻巴巴地送來淳於仲簡之鼻。你這樣做,定然是怪主公不聽你言往援烏巢,是否也怪郭圖當初未附和你之主張呢?”

張郃見郭圖言語中暗藏機鋒,正色道:“我來稟告烏巢有失,是職責所在。曹軍將諸匣放置我軍之前,我若不來稟報,也是貽誤軍機。”

郭圖道:“你心中是否有得意之情,亦未可知啊。”

張郃覺得郭圖今日來者不善,處處找自己的茬兒,妄圖掩蓋其當初建言之失,就有些想發作。袁紹此時接過話頭:“張將軍,你還是速返前線吧。你說得對,軍中存糧不多,烏巢又已經失去,所以我們要加強進攻。最遲在後日,我們務必攻破官渡,再向許縣進發,則此戰結束,我們就可返回鄴城。”

張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嚴峻形勢下,袁紹還在妄想攻下官渡,分明是癡人說夢!張郃有心再辯,然看到郭圖在側不懷好意地向自己微笑,他於是躬身行禮接令,然後轉身出帳返回自己營中。

高覽此時正候在帳中,言說將士已排好陣勢,是否立刻出戰攻城?張郃先是歎氣不語,然後揮手令其他人退出主帳,僅與高覽麵對。

張郃又沉默片刻,然後歎道:“烏巢一旦失去,曹軍定將其中的糧穀輜重焚毀。現在軍中存糧至多三日,若軍中斷糧,我們如何攻城?”

高覽急道:“是啊,你剛才去見大將軍,他如何說?”

張郃道:“郭圖在那裏陰陽怪氣,說烏巢有失,我其實心中竊喜。唉,我在主公麵前,郭圖猶夾槍帶棒來讒言毀我,他單獨麵對主公時,不知又要說什麽狠毒言語。”

高覽歎道:“文士最是奸險,儁乂兄當初不該得罪了郭圖。”

張郃眼望帳外,歎道:“主公有命,讓我等後日務必攻下官渡,他還要直插許縣哩。屆時,我們若不能攻下官渡,主公又會怎麽說呢?”

高覽道:“官渡堅固,急切難下,雙方已相持數月,主公難道不知嗎?儁乂兄,還是向主公多上建言,再籌穩妥之計吧。”

“再上建言?罷了,隻怕越來越糟糕。”張郃又沉默片刻,斷然道,“我剛才返回的路上,已經想好了一個主意。這個主意能否成功,就看賢弟是否襄助!”

高覽道:“儁乂兄待我如同親兄弟,我平生也最佩服儁乂兄的武功謀略。再別說什麽襄助之類的生分之語,你就是想要我的腦袋,我也決計不會皺眉!”

“好,難得賢弟信我!我難得主公信任,又有小人為讒言,且袁曹相爭,曹操定能勝出。既如此,我們就降了曹操吧。今日不用出戰,你可單騎入城,找曹軍商議投降事宜吧。”

聞聽要投降曹操,高覽驚得張大了嘴巴,好一陣子才恢複了平靜,並當即答應入城。曹洪得知對方有單騎入城,並自報姓名為對方副將高覽。曹洪心中驚詫,一麵喚荀攸等謀士前來,一麵讓把高覽帶入自己的帳內。

高覽說明了來意,曹洪得知張郃要來投降,滿腹狐疑道:“我知張郃為河間名將,一向得袁紹重用,他果然要來投降嗎?”曹洪認為袁軍兵多,沒有理由主動投降,現在高覽突然提出對方的兩萬餘人舉眾而降,會不會是袁紹的誘兵之計呢?

高覽敘說了張郃之計未得袁紹采用,烏巢被毀後,郭圖在袁紹麵前數進讒言,張郃感到危險方才有了降意。

曹洪還不能去其疑心,欲再問究竟,荀攸這時堅決說道:“子廉將軍勿慮。張郃因為計策不被袁紹采用,因而一怒之下前來投奔,不用懷疑!”

許攸也笑道:“郭、審之流逼走我,罷沮授之權,現在又進張郃讒言,這事兒合理。”

郭嘉以手加額道:“天佑主公啊!若張郃來降,袁軍主力隨同來歸,則官渡對陣優勢全歸我方!”

高覽又道:“我臨行之時,張將軍囑咐道,願焚陣前攻城之具,以示必降之心。曹將軍,你隻需派人在城牆上射出鳴鏑三支,那邊定然舉火焚毀。”

曹洪此時也相信了張郃的投降誠意,止之道:“罷了,好好的攻城之具,我軍今後也有用處,何必焚毀?這樣吧,你先返回營中與張將軍聯絡,你等二人晚間再入城內。曹司空屆時已返回,就由曹司空和張將軍共商大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