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雲虎等急行五天,到達太安鎮附近。他準備先到鎮上置辦一些祭奠之物,柱子說:“覃先生吩咐,你回來最好繞道回家,不要過早讓人曉得你回來了,所用之物家裏都已備齊。”陳雲虎想,覃先生也許有他的道理,便說:“那我們挑僻靜的路回家。”

回到陳家壪,已是夕陽晚照。

往日的陳家壪熱鬧不已,出遠門的人從外麵回來,孩子們老遠都會跑來迎接你,鬧著要糖吃,嫂子們也要開幾句玩笑調侃調侃,說媳婦在家如何如何地想你,沒有你,媳婦如何如何的不自在……而今破敗凋零,沒了喧嘩,沒了笑聲,座座新墳淒淒地橫臥在淒風呼號的森林邊,不時傳來烏鴉的陣陣哀鳴。

此情此景,怎不催人淚下!

陳雲虎老遠就看見自家的殘垣斷壁,他催馬來到近前,馬未停蹄,他就滾下鞍來,衝進屋裏,眼前,麵目全非,炸彈襲擊的畫麵一幕幕在他大腦裏展現……

陳雲虎雙眼垂淚,緊攥拳頭,默默地退回院壩,猛然,他拔出手槍,“叭叭叭……”一梭子彈攜著一腔怒火,射向空中!

柱子、牧春將雲虎哥引到他父母的墳前,陳雲虎雙膝點地,跪行到墳頭,泣不成聲:“爸、媽,不孝之子陳雲虎給你們磕頭了!”他抑製不住內心的悲痛,號啕大哭起來。緊挨著的墳頭是他的妻兒,四個人合葬在旁,愛妻,生龍活虎的孩兒們,轉眼間,躺在了黃泉之下!天殺的土匪啊,毀了他的家,毀了他的一切!陳雲虎用手指戳進泥土,臉貼在墳上,呼喚著愛妻和孩子們的名字,聲音由強變弱,氣若遊絲……

陳雲虎昏了過去!幾個人趕緊把他抬到學校,卡穴位,灌涼水,許久,他才慢慢醒來。

陳雲虎睜開雙眼,見覃先生站在麵前,趕緊起身給覃先生下個大禮:“先生,多謝了,我陳雲虎一家謝謝你啦!”他給覃先生磕了三個響頭。覃先生啥也沒說,蹲下來抱住雲虎的頭,貼在胸前,淚水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啥也不說了,回來就好,我們的淚已經流幹了。”說到這,覃先生自己也忍不住,哭出聲來。

大家含淚好不容易才勸開了這對師徒。

往日的小操場成了臨時的養殖所。

覃正品兩人忙忙碌碌,填飽了各種家禽的肚皮,還要做自己的飯菜,一天一天就這樣在勞累、憂憤中打發過去,覃先生消瘦了,身上的泥土、草料屑也懶得去拍打,不修邊幅,看上去老了許多,與往日搖風打扇、踱著方步、衣冠整潔的他判若兩人。

望眼欲穿,終於把雲虎一行盼回來了。

陳雲虎平靜下來後,趕緊向覃先生介紹了他的兩個戰友:“向福賢、耿東,我的戰友。覃先生,我的老師,也是我的姑父。”覃先生和兩人握手:“讓你們受累了。你們看,我這一身。”向福賢說:“覃先生,別客氣,我們和陳排長是出生入死的戰友,他的事,就是我們的事,這段時間你老辛苦了,這麽多的事,這麽多的痛苦,你沒有垮,撐起了,值得我們尊敬。”說罷,他和耿東“啪”地給覃先生敬了一個軍禮。覃先生彎腰回禮,被耿東扶住。

簡單地洗漱後,桌上已擺好晚餐。陳雲虎看著飯菜發呆,他吃不下。覃先生說:“吃不下也得吃。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要報這血海深仇,得吃好點,得吃多點。我這幾天飯量都增加了些。”在幾個人的勸說下,陳雲虎勉強刨了半碗飯。

晚飯後,覃先生把大家叫在一起說:“這次慘案,陳家壪死亡八十七人,目前隻有我、牧春、柱子幸免,外來支援的一十八人全部遇難,陳家壪十多家絕戶。目前也隻有我粗略曉得此事原委:老三雲豹與陰平縣熊霸一夥生意上產生糾紛,那夥土匪在沙河場沒討到便宜,便痛下殺手,來老家生事,陳家壪上至老人,下至幾個月的嬰兒都未能幸免,目前雲秋、邱三下落不明。現在我們對外說不曉得慘案的製造者,並且要你們秘密返鄉,就是想麻痹對手,給你們留下突襲的機會。我看你們隻有這幾個人,恐怕勢單力薄。那天土匪來的有上百人!”

陳雲虎說:“覃先生,不用怕,我想先摸清那夥土匪的具體位置、人員、裝備等情況,我們團長說,搞清了,由他聯係駐軍和我們一起進剿,何愁剿不滅這股土匪?”

覃先生說:“嗯,那好,但在調查過程中切忌打草驚蛇,這夥土匪明裏暗裏都來,心狠手辣的。你們的行動要隱秘,切莫打草驚蛇。”

幾個人點了點頭。

覃先生單獨把陳雲虎叫到裏屋,翻出小賬本說:“這裏有慘案的死亡名單,各種賬務收支,洞中撿回來的槍彈,槍我已經為你們用油擦過了,隨時可用,有些錢物是從你父母、兄嫂身上留下的,除開銷外,剩下兩千三百多塊現大洋,銀票有六千四百元,還有一些首飾,你爸給你們留下了不菲的財富。這些東西在雞窩下麵的紅苕坑裏,日用品在衣櫃裏,現在我交給你了。”

陳雲虎心裏一熱,我的這位先生啊,難得的先生!“先生,多謝你啦,我現在走南闖北,放在身上也不合適,你這兒就是我的家,這些東西放在你這兒,我用的時候來拿,請來的人員的薪水、其他開銷全從這裏出,等大事了卻的時候,我們師徒再來說。姑爺(姑姑的老公,與北方人姑爺的含義不同),妹妹雲秋是啷個回事?”

覃先生說:“具體情況我不是很清楚,好像雲秋寫信要回家,你爸派邱三去接,左等不見人,右等不見人,派柱子又去,柱子趕到學校,學校說頭天就走了,並且還有外人前往查問。但人沒有回來,她和邱三下落不明。陰差陽錯,柱子才撿得一條性命。雲秋哇,沒回來也是好事,那天回來了,她也難逃厄運!那晚你哥他們和土匪交手,土匪們沒拿雲秋做人質的意思,看來雲秋沒落在這些家夥手裏。”

秦先生邊說邊從衣兜裏摸出土匪的信,對雲虎說:“這是你爸衣兜裏留下的,你撿好,這是唯一的線索。你們那個家已經不能住了,你幾個就住在我這兒,你們家有用的日用品我都拿來了,將就用。壪裏人家的鋪蓋大多在這裏,隻是那些師傅匠人蓋過,有些髒。”

“沒啥,先生,這段時間你辛苦了,為我們想得也很周到。”陳雲虎說。

覃先生接過話:“唉,你們陳家在幾個鄉鎮的雜貨店聽說被一些人買了去,我覺得不可能,出事之前你們經營得好好的,啷個會賣呢,說不定這裏麵就有鬼!我覺得先不驚擾他們,調查就從這些人入手,包括雲秋的下落。”

“好,覃先生,你可要多給我們出出主意,我這頭昏昏的,麻麻的,啥感覺都沒得。”陳雲虎拍拍自己的頭說。

“莫慌,睡一覺,好好休息兩天,我們大家要從悲痛中解脫出來,全力以赴,一起幹。”在雲虎心目中,覃先生不僅富有學識,且頭腦冷靜,聰明過人,有了他,心裏踏實多了。

塗遠龍把章玉秋叫到身邊對她說:“玉秋啊,回東川,軍營裏沒有女兵住的地方,我已吩咐王元慶,讓他和你一道先回去,給你找一個臨時居所,你的行李我已給你準備好了,裏麵有點錢,你帶上,到了東川,自己去買點衣物、飾品,女人就是女人,不打扮一下自己,枉為女人一場,現在你就和王元慶先出發吧。”

“團長,那你?”章玉秋問。

塗遠龍說,“隔兩天我和大隊一起回來。”

章玉秋點了點頭。

太安鎮,在桂水縣算得上繁華的大鎮了,雖說是大鎮,除了幾條小巷外,正街不過是一條長長的河街而已,臨街的房屋沒有統一規劃,往往是隨地形走向而建,寬窄高矮各不相同,看上去有些淩亂,有的房屋年久失修,有些破舊,街道大多是土路,偶有小段的石板路和三合土鋪就的路,下雨天,到處都是泥漿,晴久了,微風吹來,又塵土飛揚。鎮西頭,不知是哪個年代修建的石拱橋橫跨在西良河上,長約三十餘丈,橋上的柱子撐著蓋有青瓦的棚,頗能遮風擋雨。趕場天,這裏是最熱鬧的地帶,村民們買賣交易,各類農產品較齊全,人群熙熙攘攘,也算有些繁華熱鬧。

西良河由北向南繞鎮流過,給小鎮增添了一些靈氣。

兩個穿戴不俗的外地客商來到太安鎮,找了家幹淨點的客棧住下,悠閑地把太安鎮的大街小巷走了個遍。逛得差不多了,徑直朝一家較大的商號“陳氏雜貨店”走去。今天是寒天(不趕場的日子),街上行人不多,店裏顯得有些冷清。

他們一進門,小二就迎了上來:“二位,買點啥?”來人不理會小二,眼睛在店內掃了個來回,淡淡地問道:“你們老板呢?”小二朝裏喊:“周老板,有人找。”被稱作周老板的應聲從裏屋出來,見來人氣宇不凡,趕緊招呼著,帶進裏屋坐下,小二泡來三杯茶水,退了出去。年輕的一個自我介紹:“周老板,我們是重慶鴻運公司的,我叫陽小東,這位是我們公司的總經理向渝先生。”邊說邊遞上片子。

總經理?總經理是個什麽官!鄉場上的人出門少,見識淺薄,還從來沒聽說過這種稱呼的官職呢。總經理是幾品?周山林想,管他啥子官,跟到稱呼總沒錯,他滿臉堆笑:“哦,向總經理,陽先生,我們借(這)窮鄉僻壤的,難得遇見貴客臨門,你們是想……”

總經理說:“周老板,太安鎮的大商號要數你們‘陳氏雜貨店’吧?”向總沒有急於回答周老板的問話,反倒問起周老板來。周山林說:“那是,那是,我們借(這)店是老字號了,逐漸發展起來的,太安場上我們是最大的商號。”向渝問:“我不理解,你周老板姓周,啷個取為‘陳氏雜貨店’呢?”周山林支支吾吾有些語塞。“借(這),借(這)店是我前不久從陳家兄弟那買過來的,還沒來得及更名呢!我看老字號,不改名生意可能還好些。”向渝和陽小東對視了一眼,心想,這閨兒子應變還算快。

向渝繼續問:“我們鴻運公司專門經營土特產、中藥材,你們太安鎮坐落玉鼎山,我們來是想在原產地結交一些商界朋友,長期合作,互利共贏,不知周老板意下如何?”

向總經理話語不緊不慢,抑揚頓挫,加上外在穩重、剛毅、風度翩翩,看得出見過大世麵,使人望而敬畏。

周山林曉得了向總經理的來意,興奮地說:“向總經理,那好哇,我們求之不得呢。”他涉足經商不過十來天,但他曉得,肥田不如瘦店,要是靠上了重慶的大老板,意義深遠、前途無量。

周山林叫過小二:“你到西良酒樓訂桌酒席,我中午請重慶的兩位客人其(吃)飯。”

“周老板太客氣了。”向總經理坦然應答,沒有拒絕的意思。

周老板說:“大城市的財神爺,我們請都請不來呢,一頓便飯,務必賞光。”

向總經理說:“好,來而不往非禮矣,中午你請我,晚上我做東,店裏所有的員工都有請。”

……

晚上,向渝與陽小東在飯桌上盡主人之誼,盡情地勸周老板一行四人。中午原本都喝了個半醉,這會兒大家你來我往,推杯把盞,好似老友重逢。

向總經理舉起杯:“哎,周老板,這酒是你們桂水自產的‘稀熬酒’,清香濃鬱,純味悠長,我們在重慶還喝不到這樣的好酒呢,來,我再敬大家一杯。”

大家舉杯,異口同聲:“感謝向總經理。”

周山林又講起了“稀熬酒”:“這酒好,不刮喉嚨,味醇正,有後勁,當年武鬆喝的怕沒得恁個(這麽)好喲。”

向福賢望著周山林說:“那是,白酒,還是要數川酒,其他的都差一個檔次。哎,周掌櫃,你們這個店一年能收多少兩煙土?”三句話不離本行,向總岔開話題。

周山林側身望了望原來的夥計王坤,王坤回答說:“三千多兩。”

向福賢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太少了。”

王坤說:“這裏老百姓的種植麵積不大,我們每年收購算多的,其他店有點,量也不大。”陽小東接過話:“我們公司每年的量在五十萬兩左右,你們這點還不夠我們卡牙齒。”

周老板一聽,簡直是天文數字!這一項都如此巨大,其他的更不用說,哎,隻恨自己坐井觀天,見的世麵太窄了!

向渝說:“哎,積少成多,聚沙成塔嘛。實話實說,現在軍界、政界、商界對煙土的需求有增無減,就是上海、武漢也常來我這兒調貨。你們啊,要想法讓量上得去才行,產銷雙方都要有利可圖,才有積極性。你們呢,適當提高收購價格,讓山民們覺得合算才行。可以和種植戶立約包銷,吃了定心丸,他們才能大膽擴大種植麵積,才能從根本上保證‘量’的增加。當然,提高收購價,我們不會讓你們吃虧。我們今天訂個口頭協議,也算意向性合同。你們的貨我全包了。”

陽小東接過話:“我們向總經理有戰略眼光吧?他給你們支的招有板有眼的,如果願意發財,就大膽放手去幹,說不定幾年後,你們腰纏萬貫,到重慶挽個小幺妹,風風光光的。到時候見了我莫假裝認不到哈。”

“哪裏,哪裏,真有那麽一天,我們見了麵還不感謝你們?飲水思源嘛,哪會忘了向總經理和陽先生!”

兩個人說得周山林等摩拳擦掌,大有一展宏圖之勢。幾個人極盡巴結,又給兩人敬了兩圈。

陽小東說:“我們向總經理是軍人出身,他在部隊裏是個神槍手,彈無虛發,百步穿楊,他現在經商,部隊裏的長官就認他,其他人想插都插不進去。我們向總經理在軍界不說呼風喚雨,也是想啥來啥。一年賣給軍隊的貨價值都在百萬以上。”

幾句話,讓周山林等佩服得五體投地。

“哦,向總經理,我借(這)人,特崇拜軍人,做事幹脆爽快,幹淨利落,前次部隊幫我們打一個寨子,三下五除二,一袋煙功夫,全搞定啦。”周山林頗有醉意,搖頭晃腦地說。

“部隊幫你們?”向福賢不慌不忙斟滿一杯酒,遞給周老板,二人一飲而盡。

“嗯,我們老大的表兄是部隊裏的團長,他一個手令就從白楊鎮調來騎兵排,幾下就幫我們搞定了,人家,那訓練有素哇,那盧排長要智謀有智謀,要功夫有功夫。”周山林振振有詞,嘴裏流露出幾分得意,好像他是指揮的這場戰鬥。他邊說邊斟滿酒:“來,向總經理,我倆喝。”

陽小東接過話,端起酒杯,主動出擊:“周老板,我倆先喝這杯,喝完了再聽你吹聊齋。”

“吹聊齋?借(這)桌上除王坤外,我們幾個,哪個沒有親眼看到目睹?”周老板說完一飲而盡。

“是啊,我們在場呢!那陣勢也是我們第一回看到,機槍打起像一根根紅線,打在牆上火星四濺,好看。”

“炸藥包、炸彈一炸,那房還叫房嗎,大門炸成幾大塊,房子塌下一大片。”

“守在窗前的槍手稀裏糊塗的,就被炸死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爭先恐後地補充。

陽小東問:“你們啷個要打別個呢?”

“哎,還不是那幾弟兄不識時務,提槍打傷我兄弟,我們老大是誰?百八十裏,小兒夜哭,大人一提老大的名字,就能馬上住聲。哼,和我們作對,簡直是耗子日貓**——不要老命!”周老板酒醉心明白,個別字眼咬得不太明,但頭緒沒亂。

“老大那麽厲害,啷個要請人幫忙?”

“不瞞你陽先生,我們隻有三十來個人,火器又不足,人家幾兄弟,從父輩至今經營幾十年,房高牆厚,我們哪是對手?不是部隊,我們根本拿不下來。”周山林繼續說。

向總經理在一旁細聽,品出了一些味道,笑著問:“那你們撈了不少油水囉。”

“啥子油水囉,大老遠往返一兩天,一點油水沒撈到,還傷了個兄弟。”

“那仇報得怎樣?你們興師動眾的,沒得油水,女人撈到個把沒有?”向總經理繼續問。

周老板用手捂著嘴巴,湊近向總經理的耳朵,悄悄地說:“死了百來人,那幾家基本上絕戶了,翻不了身。全死了,哪還剩女人?”他雖有些醉意,但酒醉心明白,對黃強差點送命的細節還是守口如瓶。

向總經理咬著牙,點了點頭……

夜深了,王坤在睡夢中被叫醒,睜眼一看是柱子,他們共事一家,彼此很熟。王坤問:“深更半夜的,啥子事哦?兄弟?”柱子說:“有個人想見你。”

王坤穿上衣服,與柱子來到客棧,進門一看,是三表哥陳雲虎,他上前招呼:“雲虎哥,好久回來的?”陳雲虎冷冷地說:“王坤,王表弟,日子過得滋潤哈。”王坤曉得表哥話裏有話,趕緊解釋:“雲虎哥,我受大表哥之托,在這裏守店,哪想大哥及全家遭難。幾天後來了一撥人,拿著大哥賣店的契約,成了新的店主,因我業務較熟,繼續留用。這夥人是陰平縣的,大哥不可能賣店給他們,我也曉得你早晚會回來,店裏往來我私下裏記得明白,你要查看,我隨時可提供。這夥人私下裏不時地敲打我,拿我的孩子、妻子相威脅,他們要是在這裏出了問題,唯我全家是問。我整天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不敢報官,不得不忍氣吞聲給他們做事。還有,今天來了兩個重慶生意人,酒席之上,這夥人喝醉了,承認這事是他們幹的,還有丘八參與。三哥,我表麵上與他們周旋,私下裏從沒有忘記這樁血案,隻要你一聲令下,我毫不猶豫地和你們一起報這血海深仇!報了仇,我也才能輕輕鬆鬆地過日子。”

陳雲虎看王坤不是裝的,也不好再說啥,大致了解了一些其他情況,叮囑他繼續做好生意,多與那夥人交“朋友”,多探聽他們的內部消息,有新情況及時通報。

東川比桂水大多了,加上人地兩生,章玉秋隻能任由王元慶擺布。

王元慶把章玉秋安置在一個客棧住下,自己獨自出去了。

章玉秋很無聊,站一陣,坐一陣,睡一陣,都不是滋味,她打開行李,拿出自己的衣物,裏麵有個布包,裝著兩百塊銀元!團長啊,太大方了,玉秋心裏有說不出的感激。她拿上幾塊大洋,來到街上,買了兩身換洗的衣服和日用品,回到客棧痛痛快快洗了個熱水澡,心情舒暢多了。她向店老板打聽郵局,要來紙筆,給爸媽寫封信,老人家因她遲遲未歸,不曉得有多著急!也許他們正尋死覓活地在四處找尋自己呢。

傍晚,王元慶回到客棧,章玉秋有些氣惱,一雙秀拳雨點般打在王元慶的雙肩上:“哪去了,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王元慶用手抓住她的雙拳:“噫,穿上新衣裳了,好漂亮哇,”“還漂亮呢,我在街上,兩眼一抹黑,差點被人拐跑了。”章玉秋嘟囔著。“要是你被拐跑了,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追回來。”王元慶拍拍她的雙肩接著說:“別生氣了,我得遵命給你找住處哇,明天就搬過去。”他們相隔很近,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的心跳,章玉秋轉怒為喜:“哎,師傅,我說過請你喝酒,今天我請你。”玉秋仰望著王元慶,撲閃著大眼睛。姑娘含情脈脈的神情,讓王元慶有些不知所措,他感覺自己踏進了邊境的雷區,隨時都有粉身碎骨的風險!他不情願地收回手,扭過微微發紅的臉,羞怯地避開姑娘的雙眼問:“你哪來的錢?”“那你別管。”“好,好吧,聽你的。”王元慶轉身欲走,陳說:“師傅,等等。”說罷,轉身從裏屋拿出一套西裝,遞給王元慶:“去洗洗,換上。”王元慶掩飾不住緊張,呼吸都有些急促……

兩人來到“江之都”,點上幾個菜,要了一瓶紅葡萄酒,燭光下,章玉秋顯得更秀麗、嫵媚,她舉起酒杯:“來,師傅,為你的辛苦,為你無私的幫助,我敬你一杯。”王元慶神不守舍,一言不發,他陶醉在美的氛圍裏,長這麽大,還沒有和一個姑娘接觸過,更沒有在燭光下和漂亮女人對飲作樂,他多麽希望時光永駐,讓此情此景定格到永遠永遠……

“師傅,說話呀,悶起做啥子?”還是章玉秋打斷了王元慶的遐想。

“你老家在哪?”玉秋又問。“雲陽。”“家裏還有什麽人?”“就我一個,我父母在我十六歲那年先後去世了,我又是獨生子,無依無靠的,保長看我可憐,送我來當兵,或許我天生的執著、好學,六年打拚,才跟上了團長。”王元慶說。

“對不起,提起了你的傷心事。”玉秋似乎有些傷感。“沒啥。”王元慶淡淡地回應著,父母去世的憂傷漸漸遠去,軍旅生涯幾年了,他的世界是另一番天地,不容他兒女情長。

“哎,幾年兵役,艱苦曆練,不容易啊,能當上團長身邊的警衛班長,可見你各方麵都很優秀而深得團長的信任,來,師傅,再敬你一杯,祝你更上一層樓。”兩人舉杯又喝了一回。

“師傅,這麽多年的軍旅生涯,沒得啥想法呀?”章玉秋睜著大眼睛,想把王元慶看透。

“想法都有哦,我想當將軍呢,高高在上,呼風喚雨的,但異想天開有啥用?看樣子,過幾年回家,看哪家還剩下嫁不脫的姑娘,接過來,像我父親那樣平淡地過一生算了。”

陳說:“師傅,那麽悲哀啊?”

王:“當兵的人,就是這命,你看那些老兵,甚至排長、連長的,結局也是如此,當兵,命賤。”說到這,王元慶平添了幾分悲涼和無奈。當年很多的軍人,年老體弱時,軍方一腳把他踢開,自生自滅,有的在部隊混老了,回家連老婆也討不上,一個人風燭殘年的打發時光。

“師傅,這人啊,還真說不準,現在世道亂哄哄的,常言說‘亂世出英雄’,隻要你不懈努力,說不定還真能當上將軍。師傅,莫唉聲歎氣,顯得啷個(那麽)沉重,來,徒弟再敬你一杯,高興點。”章玉秋寬慰著年輕的師傅。

兩人舉杯碰得叮當響。

“成功,不一定要有好高的地位和多少物質財富作基礎,當年張飛當屠夫,劉備賣草鞋。幾年打拚,成就一代王朝。我看啦,成功關鍵在於人、人的智慧加上不懈的努力,就可能成功。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們這麽年輕,哪能蓋棺定論,說不定你以後也會成一方諸侯呢!”章玉秋繼續說道。

王元慶說:“章副官,你是讀過書的人,說話一套一套的,要是有仰仗你的一天,你可要提攜提攜,莫忘了我們這種師徒情分!來,我敬你一杯。”

“要是有那麽一天,我會把你當成我的親哥。”章玉秋一雙大眼睛,深情地端詳著王元慶。

……

第二天,王元慶把章玉秋領進新居,房子大,院子也很寬敞,緊靠江邊,視野開闊。進門左右廂房可供保衛人員及下人居住,跨過院壩就是主樓,餐廳、客廳、廚房,樓上四間,兩間臥室,一個餐廳,一個洗浴間,一色家具廚具樣樣俱全。那年月,花上近兩百大洋買的房子就是大城市也顯氣派。這東川城裏當然不會落伍。隻是略顯偏僻了些,離鬧市有一裏之遙!

他們剛進門,一個幹淨利索的中年婦女候在門前向章玉秋問好。王元慶介紹說:“這是江媽,平時由她照顧你的生活起居。”章玉秋在家裏曆來都有專人照管,她見此也沒多說什麽,心裏曉得是團長的安排,自己何德何能,手無寸功,享受這等特殊照顧?她隱約感覺到了團長的心思,心裏還是有些不安。不過,自己目前的處境,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她在院子裏邊走邊看,邊看邊想,看完之後,問王元慶:“你昨天半天幹了這麽多事?”王元慶點了點頭,“看不出來你還真能幹。”玉秋繼續說。

“哎,這麽寬的房就我一個人?”雲秋問。

“有江媽,還有我呢,我的任務是保護你的安全,不能讓人拐跑。”王元慶說。

“有你師傅在我才不跑呢!”雲秋在家調皮慣了,該不該說的也脫口而出。大姑娘的話讓王元慶有些臉紅心跳,心裏默默地念叨,我能拴住你?

兩人很開心,他們來到商場,玉秋按自己的喜好買了些**用品和女人用品,痛痛快快地消費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