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柱子兄弟倆,覃正品回到老家,對兒時的同伴、光棍黃萬祿說:“萬祿,我那上頭忙不過來,收拾收拾,去幫幫我。也給我搭搭伴。”
黃說:“嗯,死了那麽多人,好怕喲。”
覃:“怕啥,一個大男人的,這不是還有我嘛。”
黃沉思了一會說:“嗨,也就是你哥們,其他的,拿轎子抬我都不去。”
覃正品說:“那是,誰叫我們親如兄弟。”
兩人回到陳家壪,覃對黃萬祿說:“壪裏大豬兒殺得差不多了,還有這麽些小豬、雞鴨,各家剩下的穀物,堆放在那邊小屋裏,權且作為家禽、小豬的飼料。我倆啊,主要就是喂好這些小家夥。”
黃看了看:“哦,要得。正品,你看,後山來了兩個騎馬的。”
覃沿著黃的手指方向看過去:“嗯,來幹啥的?”他放下手中的活,一個人回到屋裏,把床頭上的兩把駁殼槍頂上膛,分藏於順手可拿的隱秘之處……
兩騎在墳塋邊逗留了一陣,又到壪裏逛了逛,最後來到學校,下馬後問:“老哥,啷個那麽多新墳囉。”
黃萬祿:“哦,前幾天遭土匪打死的。”
來人吃驚地說:“唵,死了啷個多?”
黃給雞灑完飼料,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說:“壪裏都絕戶了喲。”
來人問:“是哪個幹的?你們啷個不報官啊?”
覃接過話:“就是不曉得是哪個幹的喲,咋報官?現在世道亂,人死了,報官有屁用哦,到處都有冤死鬼。”
來人:“唉,死得好冤囉。為得就算了?”
覃說:“報仇?剩我一老頭,能奈何?更何況仇人是哪個都不曉得,找哪個報仇?”
來人:“你兩個啷個躲脫了?”
覃:“哦,他呀,外地人,是我請來搭伴的。我那天恰巧走親戚了,不然連個收屍的人都沒得喲。”
來人:“能活下來,運氣好。唉,老哥,賣兩隻雞給我們,要得不,你們恁個多。”
覃看了看說:“要的話,去抓嘛,看得起哪個抓哪個。”
兩個人進圈抓了兩隻,給了幾個錢,上馬走了。
覃正品給黃萬祿說:“這兩個人口音是陰平的,十有八九是土匪來探情況的。”
黃萬祿吃了一驚:“哦?你早點說嘛,找人搞整他噻。”
覃正品說:“兩個小嘍囉,他不惹我,我就不殺他,殺了沒啥意思,反倒打草驚蛇。”
黃說:“他要是惹你,你搞得贏他們?”
覃正品說:“對我兩個老頭,他八成不防備,他不防備,我勝算百分之百。當年三老爺教我打槍,成績還不錯呢。”
黃說:“你吹嘛。”
覃:“萬祿兄弟,用得著吹嗎?”
兩個小嘍囉回報熊霸、廖畢廷等:“幾位爺,好消息,陳家壪幾乎絕完了,壪裏死了一百多人,現在山坡上到處是新墳。整個大壪,就剩一老頭,還有山下來搭伴的一個老頭。兩人笨手笨腳地,喂了些雞鴨。那天晚上打槍的絕不是那兩個人,估計是山下大壪來的年輕人。”
“嗯?他閨兒在洞中藏了那麽多人?死絕球了?”熊霸幸災樂禍地說。
“嗯。”嘍囉邊說邊退了出去。
廖畢廷沉思一會說:“死得差不多了?熊哥,我們要是去把陳家開的店奪了,會如何?”
殷:“怎麽奪?”
廖:“陳家,人死完了,生意的管理會出現真空,做毒點,直接占了他的店。我們搞幾個買賣合同,說出事之前,陳家當家人已經將雜貨店賣給了我,蓋上手印,哪個來鑒別?他原有的店員,利誘加威逼,實在不聽話的,做掉。”
殷說:“陳家還有個老二噢,啷個辦?”
廖:“老二遠在瀘州,一個小小的排長,搬得來救兵?他要是單槍匹馬回來,老子們就找機會搞掉他!”
殷:“要是他抓我們的人呢。”
廖:“他抓打工的,有啥意義?他得調查幕後的老板,等他搞清楚了,老子們早把他弄進陰曹地府了喲。”
熊霸接過話說:“嗯。這回打陳家壪,啥好處都沒撈到,不整點其他的,老子們也劃不著。要得,按老三的法子做,動作快點,我要到塗將庵感謝老表呢,每年這個時候他都要回老家。”
廖:“那我來安排。”
陳家出事,雜貨店的主要幫手們大多在事件中死於非命,像沙河場這比較偏僻場鎮的店,連支應的小二都沒有,門多天都沒開了,土匪大搖大擺地進住,開門營業了。太安店大,留守的王坤惶惶的,有空時勉強開門支應客商,他等待著,或許哪天陳家二少爺出現,再設法進入正軌。
甑子寨的老三廖畢廷用白綢規規矩矩寫就買賣契約,陳家兄弟大名上蓋著鮮紅的手印,土匪們展示在王坤麵前,氣哼哼地要求交割!
王坤瞪著眼睛,心裏有些狐疑,但看了看凶神一般的來人,也不敢說什麽,默默地拿出賬本,一一對賬清點。
廖畢廷看了看賬本,覺得王坤是生意場上的得力人手,就和顏悅色地聘下王坤。
王坤想,重大的買賣文書得要三人對六麵,還要找場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當中間人,遇到糾紛才有重量級的人物參與調解。土匪們這契約沒有中間人,八成有假,來人勸他留下,他沉思半晌,留下吧,看這些家夥想幹啥,以後二少爺回來,也好當麵對他作個交代。
正常營業幾天,風平浪靜,周邊的人事不關已,誰來質疑?陳氏兄弟的舊友看陳家敗亡,懶得多事。
甑子寨那幫人也沒想到如此輕鬆,熊霸等人悄聲無息地占就了陳家的店鋪,他們的勢力也悄悄伸進了桂水縣。
陽光、綠草,怒放的野花,恬靜的鬆林,環抱著田園、村莊,不時傳來小鳥歡歌。路邊,兩騎信步踏來,土黃色的軍裝,讓畫麵有些不協調。男人的心思好像不在讓人心曠神怡的景致,他不時扭頭,欣賞著邊上的美女。
“小章,去過東川沒有?”團長目視著章玉秋問。“沒有,我長這麽大去過最遠處就是桂水,逛過最大的城市也是桂水。”章玉秋回答說。“想去東川不?”塗遠龍又問。他這兩天矛盾著,把章玉秋留在老家還是把她帶回東川?部隊裏招個女兵這等新鮮事,在東川用不了一天,可能傳遍全城,到時老婆鬧不說,傳到舅哥劉師長耳朵裏,自己也不好交代。留在老家吧,一不好安排,二從內心出發,他天天都想和心儀的美女廝守。
他得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章玉秋說:“想去。團長,我想跟您一路去,東川大不?”“東川,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反正比桂水大,桂水沒大河,沒有船,東川有長江,是萬川必匯,萬商必歸之地,長江邊上,船來船往,熱鬧得很。那就跟我去吧。”塗遠龍毫不誇張地描述。
“為難嗎,團長?”章玉秋看見團長回答得有些勉強。“哦、不、不,我怕你不願去。”塗遠龍回答。
這時王元慶騎馬跑過來:“報告團長,您表弟來訪。”
“他來了?”塗遠龍停頓片刻,做出布置:“你派人去鎮上辦點吃的,兄弟們也該打打牙祭了。”
“是!”王元慶轉身如風般地去了。
塗遠龍和章玉秋不慌不忙地漫步回到塗府,熊霸與廖畢廷已在客廳喝茶了,見表哥回來,兩人起身打招呼。塗遠龍擺擺手,兩人又緩緩坐下,章玉秋給團長拿來熱毛巾,“團長,擦擦吧。”熊霸兩人一聽,認真端詳,才曉得是個女兵,呀,真漂亮!
表哥真有豔福!
塗遠龍招呼玉秋,“來,介紹一下,這是章副官,這位是表弟熊霸,這位是表弟的兄弟廖畢廷。”
二人起身與章玉秋點頭認過。
章玉秋從團長手上接過毛巾,迅疾把給團長泡上的熱茶遞了過來,塗遠龍很滿意,從服務,看分寸,章副官勝過他所有的副官和隨從。章副官用暖水瓶給熊霸二人斟滿茶水,靜靜地退出客廳。
熊霸二人看見章玉秋訓練有素的動作,優雅的身姿,才覺得還是人家團長有辦法,有眼光,會享受,自己就他媽鄉巴佬!
塗遠龍曉得兩人的心思。他先開腔,把注意力引開:“表弟,最近生意好哇?前次的事辦得怎樣?”
熊霸說:“表哥,多虧了你那幫兄弟,那個盧排長,有勇有謀。紮他媽兩個草人,用竹竿往前一送,那幫人‘呯呯嘭嘭’的打,黑地摸索的,火力點全暴露了,我們照到火力點一陣猛打,打得對方抬不起頭,盧排長的人趁機從另一個方向衝上尅(去),不到一袋煙功夫,就拿下了他們的老窩。”熊霸繪聲繪色地講述著。
廖畢廷接過話:“是啊,借(這)次剿匪,看得出團長的部隊訓練有素,戰鬥力強,借(這)全仰仗塗團長治軍有方啊,我們借(這)次給團長捎了點煙土,請團長笑納,不勝感激!”邊說邊把桌下的包裹呈上。
“嗯,莫客氣嘛。”塗遠龍嘴上說。沒有不吃腥的貓。他扭頭朝著門喊:“章副官!”
“到!團長,有啥吩咐?”章副官應聲進屋。塗遠龍用眼神示意說:“把東西收拾了。”“是!”章玉秋分兩次把兩個包裹提進屋內,一千大洋,提起沉甸甸的!
“團長,章副官是你內當家吧。”廖畢廷看著章玉秋的背影說。陳雲秋曉得內當家是啥意思,她臉有些微微發紅,頭沒回,輕輕地走了出去。等章玉秋邁出門檻,塗遠龍說:“啥內當家,副官就是副官,你們盡瞎想!”
午飯上來,他們四人一桌,手下士兵在外麵大廳就餐。
熊霸酒過幾巡。問:“表哥,你那打起不停,像刮風一樣的槍叫啥槍?機槍?”
團長回問:“嗯,機槍。”
“那槍,打出尅(去)像刮風一樣,晚上看,子彈出去像牽線線,好嚇人囉,哪像我們那步鐵杆,一槍一顆,太慢。哎,表哥,哪天給我弄一杆吧。”熊霸接著說。
塗遠龍舉起杯子示意二位喝酒,邊喝邊說:“機槍啊,在部隊也是很金貴的,打仗好是好,太費子彈。”
“那不怕,表哥,好多錢一杆呢?”熊霸又問。
“一千好幾呢。”
“錢不是問題,表哥,你給我記在心上哈。”
“好,喝酒。”
章玉秋又給三人斟滿酒,廖畢廷總想逗逗眼前的大美女,說:“哎,章副官也陪我們喝點囉。”熊霸也跟著勸了起來。美女走到哪兒都有人逗,男人呢,從不放過每一個逗美女的機會。他們給章玉秋也倒上一杯,塗遠龍目視章玉秋:“能喝就喝點吧。”章玉秋在家喝過甜酒,拿不準自己能不能喝白酒,小心端起酒杯:“那我敬二位哥一杯吧!”廖畢廷說:“章副官,你說錯了,你該叫我們兩個為弟弟呢。”章玉秋不曉得這話的含義,在團長的示意下三人一飲而盡。“哎,你應該跟我哥喝一杯。”章玉秋又隻好給團長敬了一杯。
“熊哥、趙哥,你們在哪兒發財呀?”章玉秋問。
“我們,我們那點叫陰平良山鎮,甑子寨。土裏土氣的,讓章副官見笑了。”熊霸答道。
“莫說客氣話,那點好耍不?”玉秋又問。
廖畢廷接過話:“我們那兒,一到秋天,滿山紅楓葉,遠遠望尅(去)整個山林,一片火紅,太陽一照,漂亮極了,秋天你們不妨來耍耍。”
“那我秋天找個時間去你們那裏耍,欣賞一下你們那兒的美景,看是吹的,還是確有景致。”章玉秋說。
“你來,我們大家都歡迎你。不是吹,我們那,有其(吃)不盡的野味,轉不完的山林,看不厭的風景。”熊霸一片誠意。
“好,一言為定。”章副官又給他們斟滿了酒。幾杯酒下肚,章玉秋也忘記了自己的身份,管他現實不現實,說在那兒擱起。
熊霸說:“章副官,我和你單喝一杯,借(這)杯酒你喝了,托你個事,我哥,塗團長,交給你了,他有個三長兩短,我拿你是問!”章玉秋說:“大哥,你這個任務我擔當不起,塗團長是國防部的塗團長!不用說,我要保護他的安全,但……”廖畢廷曉得大哥的用意,沒等章副官把話說完,跟著起哄:“但,但啥子?你要把他看成你自己的塗團長,你一個人擁有的塗團長。來,我陪你們喝一杯。”熊霸、廖畢廷流露著**邪的奸笑,但大哥在場,不敢過頭,起身和章副官碰杯,三個人一飲而盡。蒼天在開著玩笑,陳雲秋和三個殺親仇人在飲酒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