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分,報務員傳來特大消息:“南京解放,鮮豔的紅旗插上‘總統府’的大樓,國民黨政府的高官有的逃往廣州,有的逃往重慶。”全場歡騰!新、老共產黨員激動萬分,黨成立了二十八年,共產黨人前赴後繼,國民黨政權終於被推翻了,他們和在場的剛剛宣布接受改編的人一道,歡呼雀躍,相互握手,熱情擁抱。
鞭炮在院子裏炸響……
陳雲秋心裏很激動,她想起了當年共產黨代表撤離南京時的預言,三年,沒用到三年,他的戰士就把南京收入囊中!
陳雲秋來到吳念雨的床前,給她端來些飯菜,念雨問:“媽媽,外麵放鞭炮,是啥事?”陳雲秋說:“孩子,天大的喜訊,解放軍渡過長江,占領了南京!”念雨說:“這麽快?媽媽,你是共產黨嗎?”陳雲秋點了頭。吳念雨說:“真為你們高興!”
陳:“念雨,我們又派了徐局長去重慶,等候好消息吧。”
解放軍攻克南京!世界震動!媒體渲染的第三次世界大戰沒有爆發,國民黨人盼望的英美出手幹預也沒有出現,其實,洋鬼子們把國民黨人看成是扶不起的“阿鬥”,反而和他們保持起了距離!
人世間的事就是如此,政治家們勢利起來,連遮羞布都不要!中華民國蒙難,哪會有人替它強出頭?所謂的英美介入,不過是政治家們借助媒體渲染,給自己壯膽而已。共產黨的領袖不信那一套,穩步地推動著解放戰爭的進程。
南京丟失,國民黨的高官們,形同棄兒,有的去了廣州,有的跑到台灣,有的來到重慶,惶惶不可終日,隨時準備再度遷徙,真可謂樹倒猢猻散。
重慶上清寺,報童:“賣報賣報,共產黨百萬雄師渡過長江,南京淪陷……”
“哎呀,不得了,來一張。”
“來一份,國軍不經打呀。”
“這形勢,一天一個樣。”
“兩天,首都就丟了,他媽一群飯桶!李代總統跑脫沒得喲?”“你呀,替古人擔憂,打仗,士兵當炮灰,當官的啷個跑不脫?”
“那可難說,陳長捷就沒跑脫。黃維也沒跑脫。”
“這共產黨真厲害,日本人打南京也沒得這麽快嘛。”
“梆,梆,梆。”徐世祿拿著新買的報紙,敲響了老表遊文謹家的門。
遊文謹打開房門,吃驚地問:“你咋來了?香月,老表來了。”
徐世祿進屋,在客廳沙發上坐下,表姐香月出來:“表弟,到處亂哄哄的,你還敢走遠路。”
“表姐,它亂它的,我走我的。好久不見了,過來看看。”
表姐:“嗯,坐,喝茶。”
徐:“老哥,今天還有閑心呆在家裏?情緒好像也不高,啷個啦?”
遊文謹說:“共產黨把家門口都踹破了,還高興得起來?還是你好哇,住在鄉下,兩耳不聞窗外事。這年頭,難得糊塗啊!哎,你也莫掉以輕心呢,共產黨來了,恐怕你也沒得好果子吃。”
徐:“哎呀,老哥,我一介草民,沒你想的啷個(那麽)複雜,興衰榮辱,上天自有定論,想得過多,自尋煩惱,你我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做點善事,了卻餘生足也。”
遊文謹噙著眼淚說:“老蔣曆時數月經營的長江防線,一個早上就被踏平了,首都南京,僅兩天就被奪占,比日本鬼子進攻時丟得還快!國府大員各奔東西,形同棄兒。”
徐世祿說:“樹倒猢猻散,正常。人世間,難怪人們要爭權奪利,坐到了權力顛峰,撈到好處不說,受萬人景仰,風光無限,大廈將傾時,還有人憐惜,甚至還有人殉葬。”
遊文謹說:“殉啥子葬哦,無可奈何花落去,哪有不傷感的?這兩天,官員們人心惶惶,大家都自閉家門。”
徐世祿笑了兩聲說:“那些高官,投敵、引退、出逃,各自在尋找出路,而你,把自己關在屋裏,悄悄地哀傷。閑卻半湖春色,等誰安撫?”
遊文謹看了幾眼徐世祿,似乎要說啥,好像又無話可說,他轉開話題問:“老弟,我們怕有兩年沒見了哈?今天是專程來譏笑我的嗎?”
徐世祿說:“你啷個(那麽)聰明的人,能譏笑?實話說,我今天來,一不譏笑,二不安慰,是想找你幫個忙。”
遊文謹問:“幫忙?說。”
徐:“我親戚有個孩子,在重大讀書,遭你們警方抓了,你看……?”
遊:“哪個喲?叫啥名?”
徐:“王禹童。”
遊文謹想了想說:“喔,有印象,警察廳前不久抓的,但那人現在不在我們手上,在保密局手裏,幾個小子,嘴都硬。是你哪個,要來蹚渾水。”
徐:“哪個嘛,我家老幺的舅子,親家的兒,你說我該不該來嘛。”
遊:“實話說,難,保密局手上的人都是要犯。”
徐:“不難,我來找你呀?要是能放更好,實在不行,你把他從保密局那邊撈出來,關在你這邊,你庇護一下,讓他日子好過點,我們探個監也方便。”
遊文謹笑著說:“看不出來,你還受過高人指點。”
徐:“朋友嘛,肯定不止你一個,但使得上力的,隻有你。”徐世祿邊說邊掏出五根金條,放在桌上:“我隻有這些。”
遊文謹笑了笑說:“我隻能盡力試一試,能要你的錢?”
徐:“老哥,這年月,你到保密局找朋友,有點錢好說話些。”
遊:“好吧,我盡力。”
徐:“老哥,形勢很不利,你有啥打算囉?”
遊:“老弟,你我都是小人物,錢不足走出國門,勢不足依托權貴,引頸就戮吧。”
徐:“老哥,你何必如此悲觀,關在屋裏生悶氣呢?身在江津處,自有渡人船。”
遊文謹憂憂地說:“難哪,幾十年,自己的骨頭裏都打上了‘國’字的烙印,這份差事,作惡太多,共產黨能原諒?能饒過手上沾滿他們鮮血的這個群體?”
徐:“別想得那麽悲觀,投共的那些將軍,早年哪個沒有沾滿共產黨人的鮮血?對共黨來說,那些人叫血債累累,共產黨人不也原諒了?老哥,我給你牽牽線?”
遊文謹瞪了一眼表弟,苦笑了一下說:“嗨,我遊某闖**半生,一心想報效國家,沒想到,時至今日,還得靠老弟牽線搭橋,找一立錐之地!我沒得其他奢望,你吩咐的事,我會盡最大努力,我剛才說你受到高人指點,實不相瞞,關在保密局的人是‘重犯’,說不定哪天毛局長一個指令,沒人能活下來。關到我們這裏的,刑事犯居多,沒進入保密局的視野,反倒安全。”
徐:“拜托了,最近,我們縣被抓的還有喬原和陳致為,你也給我打聽打聽,我們領導說,多救出幾個,還要給你記功呢。”
遊文謹驚愕地看了徐世祿兩眼:“你身處偏僻鄉村,居然與‘領導’搭上了橋?”
桂水城,覃牧春家,覃正品過生日,郝雲鵬幾家早早地過來。
黎中吉一家:“覃爺爺,生日快樂!”
郝一家:“爺爺,生日快樂!”
“呀!周勇,你比我還早呢。”郝雲鵬說。
周勇說:“雲鵬,來,我倆殺兩局?”
郝雲鵬一本正經地說:“跟你下,我用左手。”
周勇說:“你要敢來,我隻用一個指頭。”
邊上的師奶奶顏素麗說:“下棋,左手和右手不一樣啊?”
覃正品在邊上愣了老婆一眼說:“你呀,莫出聲嘛,一出聲,你那點智商就露出來了。”
顏素麗沒好氣地說:“我說一句話,痔瘡就出來啦?”
幾句話,惹得大家哄堂大笑。顏素麗不明故裏,端著菜盆氣鼓鼓地跑進廚房了。
徐麗欣等幾個小媳婦跟進廚房忙活去了。
覃正品招過幾個年輕人:“來,來,這邊坐,我給你們推薦一首毛詩《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
郝雲鵬說:“覃爺爺的消息總比我們快。”
覃牧春:“我爸呀,解放軍占領南京,他手舞足蹈,好像戰爭是他指揮的一樣。”
覃正品掀開自己寫在宣紙上詩,幾個人看過來,不由得讀了起來:“鍾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
“哎呀,好詩!讓我們又想起他那沁園春《雪》。”
“真好,共產黨的領袖真了不起。”
“你們想想,蔣總統坐鎮二十多年,他有什麽經典作品留給後人的嗎?”
大家搖了搖頭:“沒聽說。”
大廈傾覆,最難收拾的就是人心!目睹一支支精銳之師被殲滅,一個個上將被俘虜或成刀下之鬼,眼前桂係區區的四十萬大軍,好似樹上殘存的片片黃葉,誰還相信它能擋春風?
共軍渡江南下,勢如破竹。小諸葛避其鋒芒,丟武漢,棄荊襄。在湘南,他集結重兵,精心設計了個大口袋。十五年前的湘江之役!是他想起都有些亢奮的得意之作,他想重溫舊夢,要是能聚殲共產黨的先遣兵團,廣西、川東防線自然得以鞏固。
時光荏苒,如今的共軍已不是當年的疲憊之師,國軍也沒了昔日的**“寇”之勢。
沒多久,湖南宣布起義。
湖南的突變,打亂了小諸葛的軍事部署,他的聚殲計劃已沒了根基。無奈之下,他的部隊隻得潮水般退至川東、黔北、廣西,重新布防。一起入川的還有宋、胡殘部。
共產黨的先頭部隊如入無人之境,一下向西推進了上千裏!川東,成了名副其實的前線。
逃來重慶的高官們,飽受世態炎涼,也許這時才發現,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關鍵時刻還得靠自己。他們拿出收拾舊山河的氣概,封官許願,重新羅織、強化軍、政體係,各種政令從山城重慶發出,民國像是回光返照,恢複了些元氣,電台重複播放著前線的“好消息”,以提振官員、民眾的信心。
桂水縣政府,快馬在門前停下,一個兵丁跑步進入縣政府。
吆喝:“中央政府文件,請簽收。”
管家徐傳和兼任師爺,接過文件袋,在回執上簽名。待兵丁出門後,他把文件袋往桌上一丟說:“哼!國家都垮了,還他媽中央政府文件!屁!”
半個時辰後,劉敬之才從家裏慢悠悠地出來,走進政府大廳。
徐傳和說:“收到一份文件,老爺,你看不看。”
劉敬之泡了一杯茶,心不在焉地打開文件,看了看,給徐傳和說:“通知警察局、財政科、稅務科、駐軍領導,下午兩點開會,不得缺席。”
“嗯,看召得齊不。”徐露出無奈眼神說。
下午,應召官員懶洋洋地走進來,陸續落座。
劉敬之說:“這幾天,首都淪陷,大家心頭難受,可以理解。”
“目前,國府半壁江山尚存,長官部大部分機構已遷來陪都,新的軍政體係業已建立!自上而下,同仇敵愾,決心把大西南建成堅固堡壘!長官部訓示:縱觀世界,所謂的盟友都靠不住,要拯救黨國於危難,還得靠我黨同誌的自身努力。現在,東邊的白長官、宋長官,北邊的胡長官,正秣馬厲兵,扼守入川要衝!各級政府要兢兢業業,積極工作,切實保障前線官兵之所需。經營好大西南,才有我等的立錐之地,黨國才有希望!為此,特令各縣政府抓緊時間籌糧籌款,積極勞軍,共赴國難!”
“為此,長官部命令:各縣稅務部門要拓展稅收思維,開立新稅種,必要時超年征收,對各種偷稅、抗稅行為堅決鎮壓!轄區駐軍、警察局、國民兵積極協助稅務科,加強執法,加強實物征收,對違令者、懈怠者,按戰時法令論處!”
“另:東川周邊各縣及開州、桂城、陰平、桂水、枳城各縣做好準備,國軍二線兵團將於近期入駐,每個縣預計六千人,務必做好糧草籌集、營房安置工作。”
劉敬之講完,下麵的官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不語。
劉:“說話呀。”
稅務科長:“嗨!這幾年,有的家庭稅收已經征到了民國四十三年,再課重稅,老百姓怕乘不起喲。”
劉:“軍人,虎狼之師,不讓他吃飽,會有啥結果?”
官員們又麵麵相覷……
劉:“說嘛,啷個辦?”
稅務科長:“縣長,收糧嘛,各處大戶可能還有點糧,隻有繼續跨年征收,普通老百姓,吃糠咽菜的,哪征得出來嘛,大不了,征點家禽什麽的,還得等它長大才行。六千人,駐好久?我們這窮縣,養不起啊。”
劉:“戰時法令,動不動可以槍斃人的,請大家好自為之!兵來了,得養。不然,老百姓遭殃不說,你我都得受氣!我們先告示各鎮,即日起公立學校、規模大的私立學校一律放假,騰教室、校舍,如果不夠,動員老百姓騰屋子,每個大鎮安置六百人,小鎮安置三百人,先把房子備齊。糧食嘛,從有糧的大戶那裏,先把糧食征上來,隻要有,往後推幾年都可以,小戶人家交家禽、生豬。給他們說,讓國軍士兵吃飽,守住入川隘口,明年才有希望,守不住,共產黨來了,還不是要遭共產?實在有刺頭,抓他幾個關起來。駐軍,派出士兵,充實稅務部門,全力支持稅收!大家注意哈,我活了這大半輩子,上峰的指令從沒有這麽嚴厲過,請大家掂量掂量,好自為之吧。”
警察局監獄,遊文謹把徐世祿帶進監獄,對徐說:“老表,今天運氣不錯,保密局的常處長,和我一樣,在家憂憤鬱悶,我做了個公文,到他家裏,他老婆把錢收了,沒費多少工夫,字簽了,四個人,現在全部提到了我們警察局監獄,有個還是你們一個縣的。”
徐世祿:“叫啥名字?”
“嚴衛東。”
徐:“哦,估計是嚴家鎮的,喬原和陳致為有消息沒有?”
遊:“他們是保密局專程到桂水去抓的,我們使不上力。”
柱子:“那我進獄中看看禹童,可以嗎?”
遊:“不行,隔牆有耳。你帶的東西我會找人送到,要看,隻能隔著窗子,遠遠地看上幾眼。”
徐:“好吧。”
兩人在遊的引領下,來到二樓,隔著窗子看出去,果然,禹童在壩子散步。
徐:“嗨!麵色蒼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