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去臨淄那天,是十一月初九。這一年入冬一來幹燥少有雪雨,天氣並不十分寒冷。
曹植出行十分簡單,他騎匹黃驃馬。他平時喜歡乘坐軺車,軺車輕便,有傘蓋,四周敞露,由一匹馬拉著。他一人駕車遊玩,信馬由韁,可賞景,可吟詩作賦。今天母親為他安排了三輛車。一輛安車,安車有帷幔,有窗子,曹植讓謝蓮帶著兒子曹誌與丫環青寧在輿內安坐;兩輛輜車四周設有帷幔,車子較大。裏麵載些鋪蓋衣物銀兩。曹植特別安排讓曹知坐到了輜車裏。曹知年近古稀,耳不聾,眼不花。曹家早不把他當仆人看了。曹操讓曹知跟著,主要是讓他監督限製曹植喝酒。曹知昨天對曹丕深情地說道:“老奴年齡大了,王爺又派我跟著四少爺,不能照顧世子了。世子事事小心,時時注意,危險就在身邊……”說得曹丕心裏很是難過。臨行,曹丕有安慰了曹知幾句。
家人送他到內府門外。卞王後抱著曹誌落淚,對謝蓮千叮嚀萬囑咐,讓她看好曹植。還特意囑咐了曹知。曹操拍拍曹植臂膊道:“植兒到臨淄一定要關心民生,順從民意,安邦保民……”
曹植施禮道:“父王教誨的是!”
曹丕道:“臨淄物產豐饒,民風淳樸,風景優美,盼兄弟寫出好詩來。”
曹植道:“不辜負世子美意。”
安車旁,曹丕的原配夫人任氏沒來。她是鄉黨名族,很早就嫁給了曹丕為妻。隻從甄宓進門,任氏性格便狷急不順,多與曹丕不和,還頂撞婆母,所以在甄宓嫁入曹家後二年,被曹操驅逐返回娘家了。現在來送行的有曹丕的夫人甄宓、郭女王,還有曹丕在鄴城的其他弟弟、弟媳。
甄宓從卞王後懷裏接過曹誌,逗著他叫謝蓮娘。曹誌親切地叫了聲“娘”,謝蓮本來在家答應得挺順暢的,可來到門外聽曹誌一叫,卻羞得滿麵通紅。甄宓含情脈脈地看看曹植,對曹誌道:“到臨淄要聽你爹娘的話。”
郭女王給曹丕使個眼色。曹丕把臉扭向一邊。
曹植與謝蓮跪別父母,與大家揮手致意,上了車馬,出了鄴城東城門一路向東去了。
曹植來到十裏長亭,聽有人喊:“臨淄侯停步。”曹植一看,楊修、丁儀、丁廙、邯鄲淳,站在路口。楊修道:“臨淄侯稍停片刻,到亭內小敘再行不遲。”
曹植下馬,安排曹知讓車馬與隨從武士在路旁稍作停息。
五人在亭內坐下。亭內石桌上,擺著鄴城名吃李家鹵牛肉與趙家烤雞……
丁儀倒上酒。楊修舉杯道:“子建去臨淄,今日一別,德祖(楊修字)要跟隨魏王兵發漢中,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來來,咱兄弟幾人痛飲三杯。”
丁儀、丁廙、邯鄲淳也舉起酒杯:“臨淄候富於年華,才高八鬥,到臨淄定能脫穎而出,幹杯!”
曹植沒想到他四個會在這給他送行,性情頗為激動。他也舉起酒杯,四人連喝了三杯。
楊修道:“靜下心來,我常思索。人之一生總會跌宕起伏,不足於為一時或起或落而或喜或悲。子建萬萬不可一蹶不振。俺四個永遠是你堅強的後盾!”
曹植又舉杯表示感謝,敬他四人每人一杯。
丁廙道:“子建兄詩才沛然,何不在分別之時獻詩一首呢!”
曹植端起酒杯,起身踱步,俯仰遠近,吟道:
《當車已駕行》
歡坐玉殿。
會諸貴客。
侍者行觴。
主人離席。
顧視東西廂。
絲竹與鞞鐸。
不醉無歸來。
人遠精魂近。
寤寐夢容光。
明燈以繼夕。
曹植吟畢,淚如泉湧。
楊修、丁儀、丁廙、邯鄲淳,先是不語,繼而發出嘖嘖讚歎之聲。
楊修道:“詩中既有眼前之情,又飽含雄偉之誌,妙哉!妙哉!”
丁儀、丁廙、邯鄲淳齊讚:“妙哉!妙哉!”
“四少爺,小少爺拉了一灘,少奶奶活路生疏,讓你快回。”
曹植隻從崔氏走後,一心全在曹誌心上,當下忙拱拱手,道:“讓四位見笑了,小二有事,我不得不往。再會!”
楊修四人不覺“哈哈哈”大笑:“才高八鬥的子建泯然成為一拾掇屎尿的婦人矣!”
曹植跑到車前,見曹誌靜睡。謝蓮道:“奴婢擔心夫君醉酒誤事,差老翁叫你,要怪怪我便是,與曹管家無關。”
曹植道:“夫人好意,我豈能怪你。趕路要緊。”曹植登上黃驃大馬,向三人拱手告別。
楊修四人人仍大笑不止。
曹植再三回首,路拐彎,不見了四人身影,方默然前行。走得約五裏路程,隻見身後黃塵彌漫,飛過一哨人馬。頭人身著戎裝。
曹植道:“一準是黃毛小賊前來搶劫騷擾。”令隨從兵丁操起刀槍,準備應戰。
頭人繞到車前:“四弟慢走,三哥為你送行了。”
曹植一聽聲音一看戎裝,不禁“哈哈”大笑:“三哥,別後無恙乎?”
兄弟二人跳下馬來,相擁而笑。曹彰道:“漢中告急,曹洪叔讓我搬兵。到家戎裝未解便拜見父母。知道你剛離家不久,經得父母同意,特來為你送行。”
曹植拉曹彰遠處說話,道:“二哥升為世子,三哥可知?”
曹彰朝旁邊吐口吐沫:“令旨傳到了軍營,我甚是不服。從小時候,二哥便欺負咱倆,他一肚子花花腸子……”
曹植忙製止:“三哥低聲,小心被人聽去,咱倆遭殃!”
曹彰黑臉,眉毛相連,山根低陷,一臉不屑,道:“不怕,煩他的不是我一人。曹洪叔,夏侯淵叔都說,日後若是子建掌事便盡全力相保。若是子桓掌印,我們便請辭了……”
曹植聽後,頓感熱血沸騰。他看看天空,感覺天空廣闊無垠,天邊處,尚有一絲光明……他深深感到:路沒有直通到底的,父王也常教誨,萬事都不會一帆風順,一個人,知錯能改,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