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帝曹丕對於三弟曹彰的死,心裏還是很難過的,主要是來自母親的壓力。父親的離去,已經讓母親身體大不如前了,再加上曹彰的死,對母親來說,更是雪上加霜。他不理解的是,母親為何懷疑他在飯食裏做了手腳。他身為皇上,手掌生殺大權,可捧殺、刑殺、或讓他上戰場孤軍送死……他不會笨到把親弟弟叫到自己家裏下毒害死他,一是沒必要,拋開親兄弟不說,就是仇人,他也不至於笨到這樣不擇手段。二是不值得。但細想起來,曹彰的死,似乎自己也逃不了幹係。小時候,他能揍他,年齡一大,他就打不過曹彰了。你看他那脾氣,傲、狂、暴,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與他一言不合,曹彰就會暴跳如雷。自己故意冷落他,就是想殺殺他的傲氣,讓他長個記性、懂點規矩。如今他是皇帝,有事得看二哥的臉色,不能再處處給‘小四’曹植走得太近。哪曾想到,子文還是那脾氣,幾句氣話就能把他氣死呢!

同父異母的兄弟都好說,聽話隨和。同父同母兄弟就剩下子建了,其實,他對子建的厭惡遠遠大於子文,子建是敢與他“死磕”到底的人。在他繼王位後,子建時年才29歲,他是寫了《上慶文帝受禪表》《魏德致論》表達了對自己的祝賀。但是他從讚美言辭的背後,看到的更多是他的淒涼、無奈、抱怨。一句話,曹丕感覺子建並沒有徹底死心。現在自己稱帝了,一定對子建嚴加防範,絕不能讓他再成氣候。

曹植聽說三哥走了,讓他大吃一驚,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壯如鐵塔的三哥會突然下世,沒給他打聲招呼,說走就走了。同病相憐哪,這噩耗帶給他的不僅僅是痛苦、如雷炸頂的吃驚,更是同病相憐的悲哀。三哥走了,下一個也許就輪到自己了。

父王的下世,政局的變動,讓曹植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的人生出現了重要的轉折,他從一個過著優遊宴樂生活的貴族王子,變成處處受限製受打擊的對象。

曹植更是苦悶,整天借酒澆愁。老家仆曹知托人給卞太後來信說,子建每天借酒澆愁。他身邊的大臣全部換成了當今皇上的人,皇上搜集到了子建許多許多“罪狀”。

卞太後寫信派人給曹植送去,勸他一定適度飲酒,言行有度。

遵命監視曹植的官員向皇上報告,說曹植醉酒後態度傲慢,違背事理,硬逼著皇上派去監督他的使者喝酒。使者不喝,曹植就把劍架在使者脖子上,逼著他喝,不喝就殺頭。

魏文帝曹丕聽後皺皺劍眉。他認為,曹植的行為按曹魏律法完全可以定性為大不敬之罪。大不敬之罪,包括不尊重皇帝及欽差大臣的行為,屬於十惡的第六條,為不可赦免的死罪。曹植在臨淄屢屢犯法,讓曹丕極不舒服,殺了他的心都有了。但曹丕擔心殺了曹植會惹怒太後,就讓太後娘家侄兒卞蘭到太後那兒吹風,說了曹植所犯的大不敬之罪。

卞太後知道卞蘭與曹丕很要好,當時敷衍卞蘭道:“我真沒想到子建這孩子會做出這樣的事來,你去跟皇上講,就說不能因為我壞了國法……”

曹丕細眼睛裏射出寒星般的光澤,聽了十分高興,晚上請安時,趁機說了曹

植目無國法恣意妄為的事情。

卞太後道:“親兄弟,你就不應該暗中派人監視他。”曹丕回寢宮後,思慮再三,隻是把曹植貶為安鄉侯,並未斬殺曹植。事情過後,卞皇太後派人帶著自己的親筆信訓斥了她的子建兒。

黃初二年(221年),30歲的曹植由原來的萬戶侯被貶為安鄉侯(今河北晉州侯城),邑八百戶;此侯爵所領範圍,已經降至鄉級。也就是說,曹植僅僅能統領一個鄉的侍奉了。

那個時候,全國交通十分不暢,如此大跨度的改封,不僅僅是侍奉問題,讓曹植頻繁在多個省份中來回奔走,無疑是非常辛苦的,可用顛沛流離形容。

晚上曹丕請安的時候,卞太後對曹丕說:“我親生兒子就有你和子建了,天天守著你,現在很掛念子建,我想去安鄉看看他去,順便看看我的孫兒曹誌。”

曹丕不應。卞太後多次說要去看望曹誌。

黃初三年(222年)四月,曹丕封31歲的曹植為鄄城王,邑二千五百戶,好讓母親放心。

曹植在去回鄄城的途中,寫下了著名的《洛神賦》。在《洛神賦》中,他描摹了一位美麗多情的女神形象,把她作為自己美好理想的象征,寄托了自己對美好理想的傾心仰慕和熱愛;又虛構了向洛神求愛的故事,象征了自己對美好理想夢寐不輟的熱烈追求;最後通過戀愛失敗的描寫,以此表現自己對理想的追求歸於破滅。

洛神賦

[魏詩人]曹植

餘從京域,言歸東藩。背伊闕,越轘轅,經通穀,陵景山。日既西傾,車殆馬煩。爾乃稅駕乎蘅皋,秣駟乎芝田,容與乎陽林,流眄乎洛川。於是精移神駭,忽焉思散。俯則末察,仰以殊觀,睹一麗人,於岩之畔。乃援禦者而告之曰:“爾有覿於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豔也!”禦者對曰:“臣聞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則君王所見,無乃日乎?其狀若何?臣願聞之。”

餘告之曰: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禦。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豔逸,儀靜體閑。柔情綽態,媚於語言。奇服曠世,骨像應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於山隅。

於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蔭桂旗。壤皓腕於神滸兮,采湍瀨之玄芝。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而不怡。無良媒以接歡兮,托微波而通辭。願誠素之先達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習禮而明詩。抗瓊[王弟]以和予兮,指潛淵而為期。執眷眷之款實兮,懼斯靈之我欺。感交甫之棄言兮,悵猶豫而狐疑。收和顏而靜誌兮,申禮防以自持……

……此詩當時流傳甚廣。郭皇後拿來讓曹丕看:“其形也,翩若驚鴻,宛若遊龍。……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她撇著嘴道:“皇上沒聽到人們的傳言嗎?沒從子建的詩中看出點什麽端倪嗎?”

曹丕皺著眉頭沒有言語,瞪著眼睛疑惑地看著郭皇後。

郭皇後壓低聲音道:“皇上,有些話我說了你休要怪罪於我。”

曹丕道:“講,朕不怪罪你便是。”

郭皇後道:“我聽人說,銅雀台比文時,甄宓便喜歡上了子建。人們風言風語,紛紛傳說子建寫的《洛神賦》,實際上就是寫的甄夫人……”

曹丕接過看了:

我從京都洛陽出發,向東回歸封地鄄城,背著伊闕,越過轘轅,途經通穀,登上景山。這時日已西下,車困馬乏。於是就在長滿杜蘅草的岸邊卸了車,在生著芝草的地裏喂馬。自己則漫步於陽林,縱目眺望水波浩渺的洛川。於是不覺精神恍惚,思緒飄散。低頭時還沒有看見什麽,一抬頭,卻發現了異常的景象,隻見一個絕妙佳人,立於山岩之旁。我不禁拉著身邊的車夫對他說:“你看見那個人了嗎?那是什麽人,竟如此豔麗!”車夫回答說:“臣聽說河洛之神,名字叫宓妃。然而現在君王所看見的,莫非就是她!她的形狀怎樣,臣倒很想聽聽。”

我告訴他說:她的形影,翩然若驚飛的鴻雁,婉約若遊動的蛟龍。容光煥發如秋日下的**,體態豐茂如春風中的青鬆。她時隱時現像輕雲籠月,浮動飄忽似回風旋雪。遠而望之,明潔如朝霞中升起的旭日;近而視之,鮮麗如綠波間綻開的新荷。她體態適中,高矮合度,肩窄如削,腰細如束,秀美的頸項露出白皙的皮膚。既不施脂,也不敷粉,發髻高聳如雲,長眉彎曲細長,紅唇鮮潤,牙齒潔白,一雙善於顧盼的閃亮的眼睛,兩個麵顴下甜甜的酒窩。她姿態優雅嫵媚,舉止溫文嫻靜,情態柔美和順,語辭得體可人。神服飾奇豔絕世,風骨體貌與圖上畫的一樣。她身披明麗的羅衣,帶著精美的佩玉。頭戴金銀翡翠首飾,綴以周身閃亮的明珠。她腳著飾有花紋的遠遊鞋,拖著薄霧般的裙裾,隱隱散發出幽蘭的清香,在山邊徘徊倘佯……

郭女王貼近曹丕耳朵道:“陛下,不滿你說,我好幾次見他倆在一起含情脈脈的,挺惡心人的。怕給你說了,你嫌我嚼舌頭,那一年……”

“住口!”曹丕劍眉倒豎,渾身顫抖,早已是怒不可遏了。他“啪”的一聲摔碎了茶碗。茶碗的碎片,被濺飛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