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8年曹操帶領一家人來到洛陽,時令進入二月二十。

洛陽城位於洛水之北,水之北乃謂“陽”,故名洛陽,又稱洛邑、神都。它西靠秦嶺,東臨嵩嶽,北依王屋山——太行山,又據黃河之險,南望伏牛山,自古便有“八關都邑,八麵環山,五水繞洛城”的說法,因此得“河山拱戴,形勝甲於天下”之名,“天下之中、十省通衢”之稱。從中國第一個王朝夏朝開始,先後有商、西周、東周、東漢、曹魏、西晉、北魏、隋、唐等十三個王朝在洛陽建都,擁有1500多年建都史,“普天之下無二置,四海之內無並雄”。中國古代帝嚳、唐堯、虞舜、夏禹等神話,多傳於此。帝嚳都亳邑,夏太康遷都斟鄩,商湯定都西亳;武王伐紂,八百諸侯會孟津;周公輔政,遷九鼎於洛邑。平王東遷,高祖都洛,光武中興,魏晉相禪,孝文改製,隋唐盛世,後梁唐晉,相因沿襲,共十三個王朝。洛陽自古被華夏先民認為是“天下之中”。

曹家在洛陽原有曹騰府邸。府邸處在皇宮西邊,兩進的院落,前院兩邊有廚房、家丁仆人住房,正房連帶著書房,書房旁邊是客房。第二進北麵為上房,地勢比院子高出四五級台階,與北牆間隔一兩米。中間的那間俗稱格外尊貴的“大屋”“大屋”兩側開有小門,通往旁邊的廂房,是主人的臥室。大屋旁邊建著許多房屋。

第二進院子後麵是個大花園,兩進院左邊是柴場,家丁都住在柴場裏。兩進院右麵是個練兵場,練兵場住著軍官。

中春的天空真的是撥雲見了日光。春陽就像胖娃娃的臉,微笑著。洛陽曹府庭院裏枝葉蔥綠的橘樹、荻樹排列有序,與琉璃瓦挑角樓閣相得益彰。房前擺放一溜栽種著牡丹的花盆,花盆裏生機盎然的牡丹葉片,在等待著蘸滿粉紅顏料的畫筆毛頭樣的花蕾光臨。

卞淑曼心情舒暢了,不用再看婆母與丁夫人烏雲密布的臉了。在譙縣的日子,不管婆母與丁夫人臉色有多難看,事情有多難辦,她都得忍著,小心翼翼地盡一個侍妾對婆婆與大夫人應盡的的職分。她像啞巴吞進了黃蓮,心裏苦得厲害,背著人哭過無數次,可就是無法說出來。對婆母她尚且還能忍受,對丁夫人她心裏早有怨言。她想:“我為何換不到她的半點歡心?”這下好了,離開了她們來到了洛陽,心情自然舒暢了。

卞淑曼來到洛陽,每天的事情不再是紡花織布了,而是根據曹操的安排,伴他左右,招待來賓,迎來送往。閑暇之餘,卞淑曼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照顧培養孩子上。她對幾個月大的曹丕,像對大孩子似的,又是教詩句又是講故事。曹丕聽著笑著,像聽得十分開心。她七八歲的曹昂如同親生,教他讀書、寫字、唱歌。曹操又請專人教曹昂學文習武,曹昂進步明顯。曹操每天身著戎裝,早出晚歸。卞淑曼感覺家庭和睦溫馨,每天沐浴在煦暖的春風裏,心情格外舒暢。

到188年冬月,曹丕剛滿生便會走步了。他走路時倆胳膊駕著,像雛鳥駕著翅膀學飛。他走路早,話說得晚。他不愛笑,整天繃著臉看別人說話,自己不發聲。

到了189年三月春暖花開的時候,曹丕跑得穩,跑得快,話說得也利索了。

曹操公務回來,逗他玩,與他捉迷藏。曹操規定,隻要不碰到書,在三間書房裏隨便藏。曹丕藏好了,曹操裝著找一下,站當門客廳說:“看到你了,你在那,出來吧!”曹丕從床下、桌案下、門後邊……走出來。

曹丕驚奇地說:“父親真神,藏哪,都找到?”

曹操道:“你爹我是神人,能掐會算啊!”說完“哈哈”大笑,他的“神”就在一個“那”字上。

曹昂來到洛陽後,勤奮學習,文武都有長進。三十多歲的曹操整天像喝了蜜,眉毛胡須都蓄滿了笑。曹操高興,卞淑曼也高興。曹操對一歲多的曹丕,教他習字學詩,還教他玩槍弄棒。他讓曹昂騎馬時抱著曹丕,有時讓仆人曹知將曹丕係到馬上,牽著馬走。曹操閑暇時也抱著曹丕騎馬。這種安排的用意是明顯的,就是希望兒子將來能成個縱馬馳騁的將帥。卞淑曼看在眼裏,喜在心中,抿嘴而笑,石榴花紅的臉皮泛起了亮亮的光澤。

189年4月,卞淑曼又生一個男孩。這個孩子的到來,並沒給她給他們夫妻二人帶來多少喜悅,因為京城開始騷亂了。

曹操感覺時刻都像有人在盯著他,他囑咐卞淑曼小心些。

曹丕看著小弟弟卻非常高興,撫著弟弟的小臉:“小弟弟,快長大,做我的好幫手。”卞淑曼愛撫地摸摸曹丕的頭。

為慶賀小兒子生日,曹操在曹府置辦了酒宴。大將軍何進,是推薦曹操做典軍校尉的人,曹操請了他。袁紹當時任中軍校尉,又是曹操早年在洛陽居住時的好友,自然少不了他。應邀的還有京兆伊司馬防,當年他曾推薦曹操當了北部尉。司馬防來時還帶個十來歲廋廋眼光異常明亮的孩子。

曹操問:“這俊才目光明亮印堂發紅,可是令郎?”

司馬防道:“次子司馬懿,字仲達。”

曹操道:“司馬防兄好福氣!賜座。”

司馬懿挨著司馬防在席墊上坐下。

菜肴齊備,室外暖風透過門窗吹來,吹得菜香四溢。曹洪用挹酒勺從龜形器皿裏舀出酒,倒在條案桌上矮胖的銅質三腳酒樽裏。酒樽裏清澈的酒映出壁劍櫥書倒影。曹操舉起酒樽:“請!”掩袖仰麵喝下。何進三人也仰麵喝下。司馬懿喝一點,嗆得直流眼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曹操命曹洪抱來新生兒子,讓大家見見。這是古人慶生必不可少的環節。三人近前觀看,稱讚一番,獻些賀禮,自不在話下。袁紹道:“這孩子鼻直口方,長大定有英雄氣概。可曾取下名諱?”

曹操道:“《史記》雲,得勢益彰。我打算給他取名叫曹彰,字子文,就是希望他功名顯赫之意。諸位看如何?”其實曹操起這名字聯係到了自己的眼下處境,他眼下情況比較順利。

在場人都誇名字起得好,響亮。

曹操讓曹洪把曹彰送給卞氏,司馬懿向父親司馬防稟報,想隨曹洪出去,在曹府隨意走動走動。曹操讓曹洪領他去找曹昂說笑。

曹操親自執壺,道:“此是我家自己釀造存放三十五年的九壇春酒,自可開懷暢飲,保證不上頭,心頭暖,不傷胃。”

眾人喝酒,都誇:“好酒!好酒!”

大家一邊飲酒,一邊談論對朝廷宦官專權的憤慨,四人商量了一些應對當前局勢的辦法。

曹洪先把彰兒交給曹嬤嬤,說了大哥起的名字,卞淑曼連連誇名字起得好,拉著孩兒的手不住地喚著彰兒。

曹洪帶司馬懿找到了曹昂。此時曹昂正領著曹丕在府內練兵場練習打跟鬥,不時傳來曹丕的笑聲。曹洪向曹昂介紹了司馬懿,做了一番諸如不要磕住、好好玩耍、別吵嘴之類,便走了。

曹昂與司馬懿互相見禮。司馬懿看見了兩歲多的曹丕,刀眉細眼,有棱角的顴骨,還有細眼睛射出的光亮,對曹丕產生了異樣的印象。這印象是喜歡,還是懼怕,連司馬懿自己都解釋不清楚。

曹丕看看司馬懿,對曹昂說:“大哥,這人眼睛像狼!”

曹昂訓斥:“弟弟不得無禮,休要胡說!”

司馬懿突然產生出想征服曹丕,或者不是征服,是與曹丕友好的願望。對,他是想與曹丕友好。他經得曹昂同意,舉起來曹丕,舉了三舉,往上空拋了三拋。司馬懿是逗他樂,還是嚇他,他自己感覺兼而有之。

曹丕瞪著眼看著司馬懿不哭不笑。這一舉一拋,讓曹丕記住了司馬懿,記住了他賊亮的眼光。同時也讓司馬懿記住了曹丕,讓他日後隱忍四十年,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與地位,也成全了曹家的地位與事業。這些都是後話。

中平六年公元前189年5月13日,漢靈帝劉宏去世,諡號孝靈皇帝,葬於文陵。

這是曹操上任一年後的事。隨著漢靈帝劉宏去世,宦官與外戚的鬥爭形勢進一步惡化,京城開始騷亂。曹操舒展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洛陽城內一街兩巷議論紛紛。

卞淑曼聽說京城亂了,便深感不安,問曹操。曹操說,你隻安心管理家務,莫問外事,我自會安排。卞淑曼派仆人曹知、卞秉四處打探消息。二人回來報告,京城確實動亂不安。

公元189年,洛陽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到九月下旬,北風陰冷,楊柳早早落葉了。

這天夜晚,卞淑曼教曹丕學習詩歌:

駕六龍,乘風而行。

行四海,路下之八邦。

曆登高山臨溪穀,乘雲而行。

行四海外,東到泰山……

卞淑曼教一句,兩歲的曹丕奶聲奶氣地學一句。幾遍,曹丕便會背了。曹丕問娘:“為什麽要駕六龍啊?”

卞淑曼笑笑,親切地拍拍曹丕的頭:“我的孩子愛動腦子,很好。因為漢天子的車駕為六馬,馬八尺稱龍,六龍是天子車駕的代稱。你父親這首詩表現了他行遍四海、踏遍天下的偉大誌向。”

曹丕說:“我也要走遍天下。”

卞淑曼說:“好,好孩子,你一定能走遍天下的。”

曹操回到家,卞淑曼向曹操說了兒子曹丕的話。曹操“哈哈”大笑,舉起曹丕轉了三圈。

夜深人靜時,卞淑曼憂心忡忡地勸曹操道:“家主,時局動**,官場險惡,依我之見,咱們不如回家過常人的日子。”

曹操歎息道:“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哉!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是個胸無大誌之人。賈宜曾說過,為人臣者,當以富民樂民為功,以貧苦民為罪。當今時代,天下大亂,民不聊生,我在朝廷就更有機會完成安國富民的大計。”

卞淑曼道:“我不過是個貧家女子,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是我的責任。至於安國富民是你們男人的事情。”

曹操心想,這樣也好,省得生出褒姒之患。他沉吟一會,道:“看來你帶孩子先行回家也是上策。我做的事,成功了能光宗耀祖;失敗了,隨時都有被殺頭的危險,也可能會危及家人。”

卞淑曼道:“家主不走,婢妾便不走。”

過些日子,曹操眉頭緊鎖,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卞淑曼的心好像天天被一根無形的繩子吊著。她問曹操朝中事情,曹操要麽不言,要麽訓斥她。卞淑曼派曹知卞秉再去街裏打探消息。

曹知探後回來報告。聽一街兩巷的人紛紛傳嚷,何進被宦官殺了。卞秉說,他聽說丁原正與受大將軍何進召來的董卓在京西開戰,丁原被董卓殺害。董卓進了京城,洛陽城內亂糟糟的。

“該死的董卓!”卞淑曼深深皺幾下新月眉,長長地歎了口氣。

陰曆十月,下了一場小雪。

這天很晚,曹操才從官府回來。他噴著酒氣,看看熟睡的曹丕,又去書房看了曹昂。回來小聲囑咐卞淑曼,隻留幾個年邁的家奴護院,準備一日,兩天後你務必迅速帶領家人回譙縣老家,越快越好。幾天後,我很有可能回老家找你們,也有可能再把你們再接回來。

卞淑曼看著曹操眉頭緊鎖的臉,感覺自己的頭發一顫一顫地長。她非常擔心,預感有大事發生。她不願回家,不願看老夫人與大夫人烏雲密布的臉。她探問究竟,遭到曹操一頓訓斥:“讓侄兒曹安民與卞秉帶領家丁保護你們,你隻管依計而行,多問無益。”

天明,曹操早早吃了早飯,與卞淑曼告別。他囑咐卞淑曼這幾日公務繁忙,不能回家,你一定按照昨晚我的吩咐行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他抱起曹丕親了又親。曹丕摸摸曹操懷裏的七星寶刀,吵鬧著要玩。曹操道,這是用兩壇九壇春酒才得到司寇王允大人所賜,萬萬不可玩耍的。曹操又叫來曹昂叮嚀了一通,囑咐他聽你二娘調遣,幫二娘照看好弟弟。

曹操讓曹安民、卞秉帶領部分家丁護家,自己要帶上曹洪及一些家丁走。卞淑曼囑咐曹洪,照顧好你大哥。曹洪道:“放心,有我在,大哥就會安然無事。”

他們騎馬而去,路上**起一陣夾雜著雪跡的土塵……

當日,卞淑曼要求家人抓緊暗暗打點行裝。

曹昂在洛陽曹府練兵場上耍劍,這劍叫倚天劍,這倚天劍是父親的佩劍。曹操本來有兩把寶劍,一把倚天劍,另一把名為青釭劍。隻見曹昂握在手中的是一截劍柄,不見長劍劍身,但是,在北麵的牆壁上卻隱隱投下一個飄忽的劍影,劍影隻存片刻。

曹丕拍手叫好:“大哥,教教我……耍劍。”

曹昂收勢,握著劍,道:“這是咱父親的心愛之物,他帶著青釭劍,家中這把劍存在書房,不讓任何人碰。再說。你還小,根本拿不動。”

曹丕不服,要過劍來舉了兩舉,沒抬起手來。曹丕便吵著鬧著叫曹昂牽著馬,自己騎馬玩。曹昂牽來自己喜歡的“青鬃白駱馬”。曹丕看著七八歲的哥哥,伸出拇指:“大哥,你真神了!”

曹昂扶著曹丕抓好攀鞍踩住馬鐙,讓他上了能行戰馬,自己在旁邊牽著馬走。曹丕騎在馬上手舞足蹈地笑。那“青鬃白駱馬”渾身雪白透亮,正昂首“得兒得兒”地前行,突然那馬腳下一滑,昂頭揚蹄一聲嘶鳴。曹丕一驚從馬上掉了下來,摔得屁股磕破一塊皮,手脖子瞬間淤青腫起老高。曹昂報告了卞淑曼,連連道歉:“都怪昂兒粗心,磕住了弟弟。”

卞淑曼安慰道:“沒事的。”她跑過來,抱起曹丕,看著兒子腫起的手脖子,心疼得落了淚:“丕兒,疼嗎?”曹丕咬著牙:“不疼。”不讓娘抱,打挺著非要下來繼續騎馬不可,被卞淑曼強行抱走了。

家人來看曹丕摔得啥樣,卞秉看著曹丕的手,心疼得落了淚。曹知說:“聽人說華佗在洛陽,我去找他,讓他給小少爺料理一下。”

卞氏看看兒子的手,點頭應允。卞淑曼派人到洛陽華府去請,得到答複:“不在家。”到第三天曹知才在華佗書房裏找到了他。華佗坐曹府車到來為曹丕敷藥治療,這樣誤了三天啟程的時間。

到第四天黎明。卞淑曼正要領家人出發回老家,一看,早有官兵包圍了曹府。半晌時分,一個羽翎軍中尉軍官,騎著高頭大馬,身穿黑袍,腰挎寶劍。他帶著許多士兵,闖進府內,連聲高喊著“捉拿曹孟德,不許他跑了”,裏裏外外搜查。他們並沒搜到曹操,因為曹操自從那天離家並未回來。

官兵不準曹家人外出。卞淑曼頭皮發麻,心急如焚,暗恨自己沒聽家主囑咐及時離開,以至於鑄成大錯。“家主現在在哪裏?”她急得流了淚,暗暗埋怨自己。如果不能把家人平安帶回譙縣,自己有何顏麵再見家公。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一個乞丐進到曹府,不要吃的,說要麵見卞夫人,有要事稟告。卞淑曼在曹嬤嬤陪同下見了他。那人小聲說:“我是後將軍袁術的家人,袁將軍與曹將軍關係甚為密切,他讓我來府報告,說曹將軍行刺董卓未遂,改名換姓帶家丁逃跑,半路上被陳宮捉住斬首。現在曹將軍的人頭正掛在城牆外的高杆上,袁將軍讓你們想辦法趕快逃回譙縣老家去……”

卞淑曼頭懵了一下,頓感天塌地陷一般,眼前一片黑暗。她強忍住眼淚,回到屋內,看著院中的古椿樹,那棵樹像是瞬間枯萎得黯然失色了。她感覺自己來到洛陽,生活剛剛泛起了浪花,又瞬間跌入了低穀。她心想,無論如何,要把孩子和家人帶回譙縣。她擦了把淚,不動聲色,派曹知化裝成乞丐到街裏打探消息。曹知回來掉著淚說,少爺被砍頭的消息在街裏傳得沸沸揚揚的。

卞淑曼把鳳玉握在手中,抱著小兒子,在房中偷偷哭泣。曹丕拉拉她的衣襟,拍著自己大胸脯:“娘,別哭,有孩兒我呐!”卞淑曼拉著他的手:“娘沒哭,有丕兒在,娘什麽也不怕!”

家主走後,是一寒冷的冬天。

曹嬤嬤來報,外麵有個軍官模樣的人要見少夫人。卞淑曼洗了把臉,出了門去見那人。她估計應該是袁術派的人來通報消息。隻見那人低胖的身材,頭戴長冠,身著袍服,腰挎寶劍。仔細看,那人凸鷹眼、塌鼻子、說話粗嗓門。卞淑曼有種很熟悉的惡心感覺,她很快認出,來人是華三彪子。

低胖子華家三少從百戲樓見到卞淑曼,到眼下在洛陽見她,十個年頭過去了。可他感覺,眼前的卞淑曼雖然已經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了,可她除了身體稍顯虛弱之外,相貌身材好像一點都沒變。她那紅潤的石榴花色的瓜子麵臉,依然美得讓他心動。那略顯彎曲的新月眉毛下的杏子眼裏,依然流露著聰穎、善良、智慧的穎光。特別是她的身材,雖然生了兩個孩子,卻仍然有著姑娘扶風弱柳的苗條。

華三彪子低胖子瞪起凸鷹眼,哼了哼塌鼻子低聲說:“卞淑曼,我忘不了你。如今孟德兄已經不在人世,曹家身處險境,我願意救你跳出水火。我救了你沒有他圖,隻想讓你給我舞上兩曲,萬望答應。”

卞淑曼彎曲的新月眉毛皺了兩下,一雙杏子眼裏噴出火來:“華老三,我寧願為夫君而死,你快滾!”

華老三“嘿嘿”一笑,怏怏而去。他回頭瞪瞪凸鷹眼道:“卞淑曼,你們一家人會困死在這裏,你會後悔的……”

卞淑曼喚來曹安民、卞秉,道:“送客!”

華家三少悻悻地走了。

晚飯後,天上的星星在不安地眨眼,遠處傳來狗吠……

卞淑曼正對著孤燈垂淚,突然“啪!”地一隻飛鏢正打在窗欞上。卞淑曼一驚,她看門觀看,見一瘦子“嗖”地上到了屋頂,後有兩個身輕如燕的身影追了過去。曹安民來到近前,道:“嬸子快屋裏去!”

卞淑曼進屋,抱住倆孩子。一會曹知與曹嬤嬤在窗外小聲囑咐:“少奶奶放心……”

春節沒有一點新年的味道。

開了春。

曹操遇難的消息在家人中傳開,侍妾們哭哭啼啼,幾個門人準備打行李走人。曹府大亂,曹操的幾個部下打算解散家兵,讓大家各自逃難。卞淑曼想:“如果家丁一散,家人無人保護,特別是孩子,很容易遭遇不測。家人帶不走,孩子帶不走,她就成了曹家千古罪人……”她不顧內外之別,走出房來對將要散去的眾屬道:“各位,請聽我說,大家都是曹公的人,理當同甘共苦,背主逃跑是很可恥的行為。曹君的生死不能光憑流言斷定。假如你們今天僅憑傳言逃歸鄉裏,明日曹君平安回來,諸位還有什麽臉麵去見舊主人?為躲避未知之禍,便輕率放棄一生名節,值得嗎?”

大家停止了吵嚷,靜靜地看著這位美麗沉穩的少夫人。曹安民對大家說:“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叔父不在,大家都要聽我嬸母安排。”

卞秉也說:“大家聽我姐姐的安排。”

卞淑曼瞪一眼卞秉,不讓他說話。對大家說:“我要親自去找家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大家耐心等候消息,如果需要離開洛陽的話,我會帶著你們一同返回譙縣。”

眾屬見卞淑曼如此鎮定,都有了主心骨,頓時安靜下來,皆說:“願聽夫人調遣,隨夫人一起行動!”

董卓聽說曹操已死,便撤去了對曹府包圍的兵士,隻留少數人把守,限製曹操家人出城,以待放長線釣大魚。萬一曹操沒死再回到洛陽,以便迅速捉拿歸案。

卞淑曼表麵上從容淡定,實際上內心像被團烈火燒烤著一樣。她決定按家主原來的安排,盡快帶領家人安安全全地回到譙縣,完成夫君的囑托。曹安民說:“門外有官兵監視,城門已被封鎖,官兵盤查嚴密,無法出城。”

初平元年(190)二月,董卓見關東軍氣勢甚盛,對洛陽形成威脅,決定要遷都長安。遷都之前,董卓先毒殺前少帝弘農王劉辯;又因袁紹帶頭反對自己,便大殺袁氏家人,自袁紹叔父太傅袁隗以下,袁氏死者五十餘口。董卓又脅迫獻帝遷都長安,並驅迫洛陽百姓數百萬口同行。途中百姓遭軍隊抄掠踐踏,加以饑餓勞累,死者不計其數。董卓又下令將洛陽的宮殿、官府、民房等全部燒毀,方圓二百裏化成一片灰燼。董卓本人屯兵洛陽,與關東軍對抗。

時間像釘在了毀棄的日晷盤上,過一天比一年還長。卞淑曼嚴令家人不準外出,不惹是非。家丁停止了練武,曹丕除了讀書寫字,卞淑曼不再讓他在家園練兵場上戲耍了,讓他看著弟弟不要亂跑。她暗中派人四處打探曹操消息。有人告訴她,人們傳言陳宮殺的並不是曹操,而是個死刑犯。還有人說曹操與袁紹起兵了。曹知打探消息回來說,人們傳嚷,董卓也要撤回西安了。幾個侍妾提議,趕快離開洛陽這個是非之地。卞淑曼命家人秘密準備隨時返鄉。

四月初二的傍晚,隨著“隆隆”的雷聲,西北風刮來了滿天烏雲。幾點大雨滴砸過之後,夾雜著冰雹的滂沱大雨鋪天蓋地而來。不一會,院中的樹全成了光禿禿的和尚腦袋。一群難民在曹府大門口嘰嘰喳喳,央求到院裏避雨。門軍推推搡搡要趕走難民。卞淑曼見此情景,心中一喜,她感覺逃離洛陽返回譙縣的機會來了。她勸住門軍,讓難民進到院內。讓曹知把他們安排在空閑的房子裏,讓曹嬤嬤為他們準備吃的。

第二天早晨,雖然沒有了冰雹,但小雨毫無停歇的意思。卞淑曼命家人穿上破衣爛衫,隻帶些細軟銀兩、貴重東西,讓士兵把武器用破被子包起來放車上,全混在難民群中溜出曹府。

茫茫雨霧中的大街空空****的,無人與車馬行跡。卞淑曼抱著小兒子,扯著曹丕,坐在車上,領著這群“難民”,頂著細雨順著大街來到了東城門。

東城門緊閉,幾個門軍身著鎧甲手握長矛威風凜凜地站立門洞兩旁。

衣著破爛的卞淑曼下車上前說:“軍爺行個方便,我們都是伊水難民,洛陽城大亂,我們想回到老家去。”

“這麽多難民呀!”一個年長的兵卒喃喃地說著,向樓上喊:“校尉長,有一大群難民,要出城。”

城樓上回:“嚴格盤查,如果實屬難民,盡可放行。”年長兵卒逐一檢查,發現他們全都破衣爛衫,車上盡是些破被爛褥,便開門放行了。

出了城,卞淑曼提到嗓門的心落了下來。她發給那些乞丐一些盤纏,帶著家人趕快上路。他們剛走二裏來路,後麵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群騎馬的軍人攔住了去路。來人一個高瘦子咧咧老鼠嘴用尖嗓門道:“站住。想走,比登天還難。”矮胖子瞪著凸鷹眼,哼著塌鼻子聲音的粗嗓門道:“嘿嘿,卞淑曼,看看我身後的人,想從我眼皮下逃走比登天還難。我安排出城再抓你,就是想帶你遠走高飛,去過不愁吃穿和平安定的日子,你還是答應我的請求吧……”

雨“唰唰”地下著,卞淑曼被淋得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她一看是低胖子華三彪子,抱緊孩子,一字一句地說道:“華老三,你好可惡!為何三番五次行苟且之事!”

曹安民讓家丁們從車上的破被子裏抽出武器,護住了卞淑曼與其他女眷們。卞秉抽出槍來,擋在姐姐前麵。

高瘦子管家華鼠嘴揪了幾下老鼠嘴,用手一指,尖嗓門高聲頓喝:“罪犯家屬,把她給我拿下帶走!”

曹知抱起曹丕,曹嬤嬤抱著曹彰,分站卞淑曼兩旁。

卞淑曼大聲說:“安民,帶你的人,開打!”家丁們,個個身手靈活,人人英勇善戰。在曹安民帶領下,他們以一當十,經過一陣亂殺,華老三帶的人有幾個被打下馬來。有幾匹馬鮮血混著雨水直流。華老三一看不是敵手,道:“撤,報告董丞相去。”他們丟下幾具屍體落荒而逃了。

當董卓聽說曹操家人全部逃走,再派人追趕為時已晚。

卞淑曼帶領家人,日夜兼程。一路上見到的都是麥子東倒西歪,逃荒人流離失所的情景。卞淑曼領著家人,曆經艱險,提心吊膽,到五月初才回到了譙縣。

卞淑曼身心疲憊地帶領大家來到了曹府大院,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鬆勁,她感覺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這時候她很需要老院有個房間。有個居住的房間不僅僅能快速消除眼下的疲憊,更重要的是這樣就證明生了兩個男孩的她在曹府有了一定地位。

曹操家人聽說她領著洛陽的人回來了,曹操父親曹嵩與曹操的幾個弟弟、堂兄弟出來迎接,現出愉快的神色。丁老夫人與丁夫人仍是一副滴水成冰的臉。她倆隻對曹昂笑臉相迎,對曹丕、對卞氏新生的兒子都沒正眼看上一眼。曹昂留在了丁夫人身邊。丁老夫人冷冷地,道:“這裏房間緊張,你還是回東莊園住吧。”卞淑曼含淚辭別了公婆,帶曹嬤嬤與家仆曹知又回到了東莊園。

穩定下來,卞淑曼派人外出打探曹操消息,一直沒有音訊。

她每天教曹丕吟詩寫字,讓家丁教曹丕騎馬射箭。這一年曹丕四歲,自己騎在馬上有人牽馬慢行掉不下馬了。有時候曹昂來到東莊園騎馬,抱著曹丕飛馳,曹丕在馬上大聲歡笑。卞淑曼抱著小兒子看著他倆騎馬,現出會心的微笑。

等曹丕騎馬累了,下馬喝水,卞淑曼給他講了他父親小時候的事情:你父親年輕時,和袁紹兩人常常喜歡做遊俠。他們見一家富豪搶了良家女子結婚,夜間乘機偷偷進入主人的園子裏,到半夜大喊‘有小偷’青廬裏麵的人,都跑出來察看,你父親與袁紹趁機搶走了新娘,打算把新娘送到了她家。

他倆跑出來後,中途迷了路,陷入了荊棘叢中,袁紹跑動不了。你父親又大喊,“‘小偷在這裏’袁紹驚恐著急,趕快自己跳了出來,兩人終於得以逃脫……”

倆孩子聽得手舞足蹈,曹丕說:“我爹真有辦法!”

她娘仨正有說有笑,打探的人回來報告:“那年九月,因為董卓專權朝政,廢除少帝而立獻帝劉協,引起京都的政治動亂,家主刺殺董卓未成,棄官逃離了洛陽。隨後散盡家財在兗州陳留招兵買馬,發起義兵,倡議天下英雄共同討伐董卓。後來參加了關東諸侯討伐董卓的行動……”

聽說有了確切消息,家主並沒發生意外,正在忙他的救國安民大事,卞淑曼心中整日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她拍拍曹丕頭,抱起小兒子舉了又舉,高興地流出了眼淚:“丕兒,彰兒啊,你爹快回來了!”倆孩子也跳著樂:“爹爹快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