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手通(1)上嚴重堵車,我將近中午十二點才到栗田千尋位於代官山的公寓。雖然確認了內田局長走進飯店,卻無法確認之後應該會出現的光榮銀行總裁酒田良介,令我感到十分懊惱。本鄉先生竟然在關鍵時刻做這種泄氣的事。但反過來說,可以不顧采訪的重要關頭,把我找來的緊急情況應該非同小可。我有一種蠟燭兩頭燒的感覺,在緩慢移動的出租車上焦躁不已。
栗田千尋住的公寓有十多層樓,外表十分壯觀。
每個樓層似乎都有很多戶,走廊上有好幾座電梯,我在分設於好幾處的信箱上一一確認名字,終於知道她住在603室。
按了門鈴,門立刻就打開了。本鄉先生探出頭,把我從門縫裏拉了進去。
“平井,真不好意思。”本鄉先生站在玄關處說。
我發現他身上的白襯衫袖子和胸前都被染成了紅色。
“這是血嗎?”
本鄉先生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她在裏麵的房間睡覺,我現在要去光榮的瀨川那裏,天亮前會回來。在我回來之前,麻煩你陪著她。”
“發生什麽事了?”
雖然從他血染的襯衫上已經可以猜到幾分,但我還是問道。
本鄉先生開始脫襯衫。看到我出現,他似乎想趕快離開是非之地。
“一言難盡。你第一次打電話來後,我換衣服準備去你那裏,她就開始大鬧,把我的手機摔在地上摔壞了,還把家裏的東西亂丟,簡直讓人束手無策。”
“這些血呢?”
“她突然躲回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我撬開門,結果就看到她這樣。”
本鄉先生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劃著左手的手腕。
“她用的是美工刀,傷口不是很深。打電話給你之前,我帶她去了醫院。現在吃了醫生給她的安眠藥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應該不會繼續鬧了。不好意思,今天晚上請你陪著她。”
本鄉先生又說了聲:“那我要去換衣服了。”
走進玄關旁敞開門的小房間,我從背後抓住他的手臂說:“等一下。”
本鄉先生用訝異的眼神看著我。
“我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麽事,但怎麽會有這種事?為什麽連這種事都要我做?”
本鄉先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到他呆然的表情,我更加怒不可遏。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割腕自殺,但這是你的私人問題,我是外人,不想卷入你們的私事。既然你這麽擔心,那就自己留下來陪她好了。你可以明天再去瀨川那裏。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先走了。”
在我說這番話時,本鄉先生的臉奇妙地扭曲著。我第一次看到人的臉上出現這種似哭似笑的表情。
“你……”他語不成聲,最後才擠出一句,“你不是我的朋友嗎?”
我看著本鄉先生的眼睛。這一個半月來,我們不是一起跑這條獨家新聞嗎?然後終於掌握了合並的確切證據,現在是決戰時刻,必須乘勝追擊。為什麽你連這點忙都不願意幫?什麽是我私人的問題?什麽叫你是外人?你太見外了!——本鄉先生的眼神似乎如此對我訴說著。
老實說,我根本無法理解他的想法,脫口問出這句話:“為什麽非今晚去找瀨川不可?”
本鄉先生用痛苦的眼神看著我。
“我已經通知瀨川今晚的事。他也反對這場合並,據我打聽到的消息,他很擔心一旦接收第一中央,將對光榮的根基造成影響,所以表示強烈反對。他無意接受這項合並案,剛好讓我們有可乘之機。”
瀨川泰造是光榮銀行的副總裁,被認為是酒田總裁的接班人。
“總之,我要趕在今晚見他。阪本、酒田和內田三個人應該還在談,試圖在天亮之前促成這樁合並。這是大藏省的意誌。隻要我去找瀨川,他一定會大吃一驚,在我離開後打電話到飯店。明天一早,內田就會打電話到報社,要求壓下這篇報道。絕對不會錯。這等於證實確有其事。我們就可以在後天的早報刊登這篇報道。平井,這篇報道由你來寫。我去了瀨川家後,還要去鹿島局長那裏,要求他即使受到大藏省再大的壓力也絕對不能退縮。”
本鄉先生鎮定自若地說道,然後雙手抓著我的肩膀,一雙大眼看著我。
“平井,這麽一來,我們贏定了!”
我有一種錯覺,仿佛被他眼中異樣的光芒吸了進去。他的眼中完全看不到不久前才割腕的女人的身影。
我頓時恍然大悟。他的這番教誨是我迄今為止都無法抓到,卻是從出生的那一刻就在尋找的。
“好吧。”
我點頭答應。
“你過來一下。”
在本鄉先生的催促下,我也一起走進玄關旁的小房間。這時,從裏麵傳來微弱的呼喚。
“阿孝,阿孝。”
栗田千尋的聲音氣若遊絲,仿佛隨時會消失,和平時的她判若兩人,讓人絕對不想再聽到。
然而,本鄉先生毫不在意地在我麵前脫下血染的襯衫,換上新襯衫。狹小的衣櫃裏有好幾套襯衫、領帶和西裝,都是嶄新的。
本鄉先生一邊係領帶,一邊說:“平井,我的皮包在那張桌上,裏麵有一本撕掉封麵的冊子,你把它抽出來。”
我翻著他的皮包,發現一本有很多折痕、已經很舊的小冊子。前麵的十幾頁都隨意地撕掉了,實在是很奇妙的數據。
一開頭就印上了“B案”的名字,翻了幾頁,發現有好幾個條文式的項目,並羅列了龐大的數字。“資本比例”“店鋪網的調整”和“償還債務額”等項目首先映入了眼簾。
“這是什麽?”我問。
“你今晚好好看一下,記在腦袋裏,光榮和第一中央的合並就按照這個劇本進行。你隻要按這份數據寫就可以搞定。”
“這是大藏省的機密資料吧?你是從哪裏拿來的?”
本鄉先生露出無敵的笑容,似乎很得意。
“光是為了找這份資料,就花了我一個月。這是一年前,以銀行局的銀行課長為主所策劃的劇本。正如你看到的,B案是以第一中央和光榮合並為前提,A案是自主重建,C案和D案是和明信,還有光榮以外銀行的合並案,E案是銀行團的分割案。我隻拿到B案,或許多少有些變化,但大致流程應該差不多。”
“你到底從哪裏得到的這些機密數據?”
本鄉先生穿好上衣,抓著皮包走出房間。
他在玄關匆匆穿上鞋子,回頭說:“即使是你,我也不能說。”
他奸笑了一下,又說:“我很想這麽說啦。其實是山口一郎。那我去去就回,夥伴。”
說完,本鄉先生就走了。
我聽到山口一郎這個意外的名字,覺得似乎偷窺到本鄉先生深不可測的采訪來源。今年六月由執政黨和在野黨共組聯合政府之前,山口一郎是執政黨保守黨的大佬,也是掌握大藏省的前大藏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