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約九點見麵,但本鄉先生遲到一個小時才出現在大廳。我一看到他,忍不住驚叫:“你怎麽了?”
本鄉先生的顴骨附近到下巴有兩條很明顯的紅腫抓痕。
“沒事。要出門的時候和她吵架了。”
“她”指的應該是栗田千尋。
“沒關係嗎?傷口看起來很深。”
“不必擔心,她用指甲抓的而已。”
本鄉先生說了聲“快走吧”,大步走向電梯廳的方向。我慌忙跟了上去。
我們走進位於二樓的飯店業務部。本鄉先生一報上姓名,一個看起來腰圓臂壯的人大聲說:“我們等候您多時了!”起身走了過來。
我們跟著他來到總經理室,見到了挺胸凸肚的飯店總經理。
“飯山總裁已經有吩咐,但這是特殊情況,請務必保密。”
本鄉先生用右手摸著臉頰上的傷,趾高氣揚地點點頭。
“我們絕對不會給飯店方麵添麻煩。”
這兩個人到底在談什麽?我完全無從得知,隻知道他剛才提到的飯山總裁應該是明信銀行的飯山正美。
三十分鍾後,我就得知了一切,也知道為什麽本鄉先生昨晚叫我不必再跟蹤了……
數小時後,負責的客房經理倉田先生教了我身為飯店員工招呼客人的基本方法、這家大飯店的各種主要設備所在地和服務生的要領。然後,我穿上門童的製服,像稻草人一樣站在飯店大廳門口。
米色製服配金色扣子的立領,黑色長褲兩側鑲著白線條,再戴上黑色帽子。之後的半個多月,我必須偽裝成年輕飯店員工在這家飯店上班。
“雖說是采訪,但真的要做得這麽誇張嗎?”
本鄉先生看到我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立刻問道。
“那當然,這才是真正的采訪。杉山用大河內的假名字住在十六樓的套房,你剛才接受特別輔導時,我已經確認了他的照片。從現在開始,客房服務、洗衣、鋪床等杉山房間所有的服務都由你負責。隻要櫃台接到聯絡,你要火速趕去服務,記住在他房間內發現的任何數據和出現在他房間裏的人的長相。如果他們剛好在說話,就伸長耳朵聽,他們一定會談這件事,隻要你注意,一定可以聽到。”
本鄉先生說完就離開了。看著他的背影,我忍不住在心裏罵道:既然這樣,為什麽不幹脆在他房間裏裝竊聽器?
當天晚上,我就察覺杉山的房間氣氛詭異。當我拿著薄荷巧克力,去他的房間鋪床時,一名年輕男子把門打開一條縫,對我揮揮手說“不需要”;送咖啡去的時候,他也在門口接過推車,不讓我走進房間。那一刻,我在整個采訪過程中第一次感到緊張,我終於深信,本鄉先生的猜測應該八九不離十。
第九天的晚上八點,我看到第一中央銀行總裁阪本一走進玄關。我慌忙躲了起來,在櫃台後方打電話給本鄉先生。
“阪本來了,該怎麽辦?他正在等電梯。我會跟著他,看他是不是去了杉山的房間。”
本鄉先生一開始有點意興闌珊,感覺他似乎身心俱疲、心不在焉。過了一會兒,他才突然說:“笨蛋!阪本還會去其他地方嗎?你不要離開玄關,一定還有出乎意料的人會出現。光榮的酒田,還有大藏省的內田可能也會露臉。果真如此的話,代表合並的交涉今天進入高層會談了。總之,要特別留神,如果內田出現,就要跟蹤他,確認他走進了那個房間。”
聽到本鄉先生說,大藏省銀行局局長內田昭夫可能出現,我的身體就忍不住顫抖起來,拿著電話的手發麻,電話差一點滑落。
“終於進入最後階段了。”本鄉先生在電話的另一端笑道。我似乎可以看到本鄉先生臉頰微微抽搐的笑容。
十月十二日星期二,晚上十點二十三分,內田局長帶著兩名下屬,帶著略微緊張的表情,從我站著的飯店正門玄關走了進來。
這就是所謂的自投羅網。我目送著這三個人從我麵前經過,不禁在心裏想道。然後,我大大方方地和他們搭同一座電梯,一起在十六樓走出電梯,親眼看到他們走進1630號房。
第一中央銀行和光榮銀行合並
《中央經濟新聞》頭版頭條的反白大標題在我的視網膜上和他們三個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這將成為戰後金融史上最大的獨家報道。
我急忙來到大廳,撥電話給本鄉先生的手機。
然而,無論我怎麽打,電話都無法接通。我開始不安起來,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應答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接通。
“您撥的電話目前收不到信號或沒有開機,所以無法接通。”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就在我不知所措時,櫃台有人叫我:“平井先生,有你的電話。”
我慌忙衝到櫃台,這時我才終於發現自己在大廳的眾目睽睽之下拿著手機撥電話。
是本鄉先生打來的。
“發生什麽事了?剛才內田進房間了,我一直在撥打你的電話,你是不是關機了?”
“平井,不好意思,你馬上過來一下。”本鄉先生語帶不悅地說。
“啊?”
“火速趕來,是緊急事件,你沒時間換衣服了,就穿身上的衣服直接坐車過來。”
“怎麽回事?”
然而,本鄉先生沒有多說。
“總之,你過來就是了。來這裏就知道了。”
他唐突地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我才發現自己忘了問他“這裏”是哪裏。應該是栗田千尋家。我完全猜不到到底是什麽事,但本鄉先生異常壓抑的聲音很不尋常。我急忙在大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栗田千尋位於代官山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