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我是貓》與《少爺》之後,時年三十九歲的夏目漱石又於明治三十九年(1906)九月,在雜誌《新小說》上發表了小說《草枕》。

該小說於是年七月二十六日動筆,至八月九日完稿,時值悶熱難耐的盛夏,其間又訪客頻頻,苦於應酬,故而在奮戰了十五個晝夜之後,漱石先生便“厭煩起來”(在給友人的信中,他就是這麽說的),擲筆不寫了。

如此說來,這是不是一部草率之作呢?

當然不是。

理由一,漱石先生開始文學創作時,已年近不惑,對於社會人生已有深刻的體察與思考。更兼在此之前,他已經寫出了著名的《文學論》,在理論層麵上清晰明快地闡述了自己對於文學的獨特見解。因此,他的文學創作,絕非文藝青年式的心血**。

理由二,根據編輯的回憶,刊載該小說的雜誌《新小說》於是年八月二十七日運到書店,至二十九日即已售罄,連廣告都來不及做。

小說售出後,作者收到了大量的讀者來信,高度讚揚其文學成就。其中又以深田康算(美學家)和森田草平(作家、翻譯家)的來信最具專業性。

當時的大阪《朝日新聞》主編鳥居素川也正是讀了該小說後大為感動,日後才不惜“三顧茅廬”,硬是將漱石先生從東京帝國大學給挖過去的。

由此可見,作者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寫出這一部傑作,其實是有著深厚的積澱,是不得不一吐為快的時候才欣然命筆的。是真正的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而最後的遽然擲筆,也完全契合該作品所崇尚的美學理念——“非人情”。

關於“非人情”,作者在之前的《文學論》(1903—1905在東大時的講稿,1907年正式出版)中就有明確的論述:

我堅信,去除善惡觀念,是鑒賞某一部分文學作品所不可或缺的條件。我把這一點分為兩種情形:

(1)可以名之曰“非人情”,就是排除道德的文學。在這種文學中沒有道德成分混入的餘地。例如,“李白一鬥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讀此詩,你是什麽感覺呢?這李白不是自我墮落嗎?但我們不能用道德的眼光來看待李白。還有,讀到“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這樣說不是很失禮的嗎?但也不能以道德的眼光來看。讀這類作品,一開始就要把善惡判斷排除在外。……

(2)盡管有道德的成分混入,但讀者在欣賞的時候暫時忘卻了道德。權且稱之為“超道德文學”。……(王向遠譯)

簡言之,這是一種超越了世俗的倫理道德,擯棄了現實功利的審美方式。

那麽,什麽樣的作品,才是“非人情”的文學呢?

作者在小說中自有詳盡、精到的解說。例如: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寥寥數字,便描繪出足以令人忘懷人世愁苦的清亮景象。因為,那道籬笆牆的外麵,並無鄰居家美麗的姑娘正在窺視自己;南山之上也沒有親友在那兒做官。完全是一種超然出世、拋卻了利害得失的淡泊心境。

並認為藝術家不同於常人之處,就在於他們能以“非人情”之眼來觀察自然與社會:

因此,無論是天然還是人為,藝術家都能於俗眾畏避不已、難以趨近之處,發現無數的琳琅,探知無上的寶璐。世俗名之曰“美化”,其實這哪裏是什麽美化呢?燦爛之彩光,自古以來就炳乎現實世界。隻因一翳在眼,空花亂墜之故;隻因難斷俗累羈絆而遭榮辱得失之催逼,念茲在茲,斤斤計較之故,才於透納描繪火車之前,不解火車之美,在應舉描繪幽靈之前,也茫然不知幽靈之美。

由此,我們會十分自然地聯想起布洛(1880—1934,瑞士心理學家、語言學家)的“審美距離說”。

1912年,布洛在英國心理學雜誌第五卷第二期上發表了論文《作為藝術的一個要素與美學原理的“心理距離”》,指出藝術創造者與欣賞者都必須與審美對象保持一定的“心理距離”,忘卻“實用功利目的”。隻有這樣,才能真正成就藝術創作與藝術欣賞。

如今,“審美距離說”早已成為文科生的常識,似乎也沒什麽可稀罕的了。但值得注意的是,布洛是在1912年提出的,而夏目漱石的《草枕》發表於1906年。所以漱石先生是不可能受布洛的啟發或影響的。

當然,在夏目漱石之前,西方也並非沒有類似的思想。例如哲學家叔本華早在十九世紀就在其巨作《作為意誌和表象的世界》中指出,審美觀照時,人將“自失”於對象之中,成為“認識的主體,純粹的、無意誌的、無痛苦的、無時間的主體”。但這種典型的德意誌式的哲學思辨,普通人還是難以親近的。

與此同時,我們還能明確地感受到,作者在《草枕》中所提倡的“非人情”,不僅僅是一種審美觀照,更是一種生活態度。

首先,小說的主人公就是將自己的旅行,設定為“非人情”之旅的:

古代有個名叫芭蕉的人,據說連馬在他枕邊撒尿都能看作風雅之事,並吟成了俳句。我也不妨將今後所遇到的人物——農民、町人、村公所的書記員、老爺爺、老太太,統統看作點綴於大自然之中的景物。

……

暫時脫離了世俗人情的我,至少不必在此次旅程中,馬上返回到世俗人情的世界中去。否則,這難得的旅行也就白費了。我必須在這世俗人情的世界中,“唰唰”地淘洗去沙子,並整日注視留在篩子底部的黃金。

而當女主角那美小姐三番五次以吟風弄月、**浴室、獨立危崖等幾近怪異的姿態出現在他眼前時,他也總是以“非人情”的視角來加以欣賞,絲毫不動凡心。甚至在因突發地震而兩人“耳鬢廝磨”之後,仍相互以“非人情”來提醒對方——當不得真哦。

作為一個生活經驗豐富的成年人,主人公還能以“非人情”來節製內心,規避風險,進而發現美感:

老實說,倘若不將其(那美小姐)行為舉止視作演戲,就未免令人生畏,叫人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如果以倫理綱常、世俗人情為背景,通過普通的小說家的視角來對她加以研究的話,則會因刺激太過強烈,很快就心生厭惡的吧。要是我與她在現實世界中發生了那種纏綿悱惻的關係,那麽我的苦痛定將是言語所難以形容的。我此次外出旅行,拋卻了世俗之情,以成為一名純粹的畫家為宗旨,故而凡我所見,都必須將其視作繪畫,所遇之人,都必須將其視作能樂、戲劇或詩歌中的人物。而當我戴著這樣一副“眼鏡”來觀察她的時候,就發現她的言談舉止是我之前所見過的所有女性中最美的。

這樣的“非人情”,無疑早超出了審美的範圍。

然而,這樣的“非人情”果真能夠無往而不勝嗎?倘若作者隻是想營造一個“心靈桃花源”,那就未免流於膚淺了。

其實,盡管本書的情節十分簡單(在此就不劇透了),其安排卻是十分巧妙的,並從開篇後不久,就通過一個開茶店的老婆婆之口,不露痕跡地點明了時代背景:

您放心好了,自從一打仗,就沒人去了,(溫泉旅店)簡直跟關門歇業差不多了。

這裏的“打仗”,就是指1904年至1905年之間的“日俄戰爭”。之後,作者又多次或明或暗提醒讀者:在眼前的風花雪月、詩情畫意、品茗談禪之閑適以外,一片沉重的戰爭烏雲正在緩緩逼近:那美小姐那喜歡西洋繪畫的堂弟,已經應征入伍;而她的前夫,由於經濟蕭條而在日本無法謀生,不得不去滿洲“撞大運”。用書中的話來說,就是:

由此看來,如果一廂情願地認為在此夢幻般的春日山村裏,有的隻是鳥鳴、落花以及噴湧而出的溫泉,那就大錯特錯了。現實世界正在翻過大山,越過大海,朝著這個平家後裔所居住的古老村子緊逼而來。

如此嚴酷的現實,果真是“非人情”三字抵擋得了的嗎?作者雖未明言,可讀者自會在心裏打上一個大大問號的吧?

小說結尾處,畫家、那美小姐以及她的父親和兄長一同將前往滿洲的青年送上了火車。火車開動後,那美小姐見自己的前夫也從車窗裏探出了頭來:

破舊的棕色禮帽下麵,是一張戀戀不舍的、胡子拉碴的“流浪漢”的臉。這時,那美小姐與那“流浪漢”十分意外地打了個照麵。鐵皮車“哐當、哐當”地跑著,“流浪漢”的臉蛋很快便消失了。那美小姐神色茫然,呆呆地目送著列車遠去。不可思議的是,在她那茫然的神色之中,竟透出了一種之前我從未見過的“哀憐”之情。

畫家在那美小姐的臉上看到那“哀憐”之情後,欣喜萬分,覺得心中醞釀許久的那美肖像,終於完成了。然而,這絕非冷眼旁觀式的“非人情”之作。無論是書中的那美小姐,還是刻意修行的畫家,在此關節點上所爆發出的,恰恰是蘊藏在人性深處的燦爛火花。

誠然,無論是作者還是當時的日本讀者,是無法知道日俄戰爭會給日本人民帶來什麽後果的。更不可能知道日本帝國將在日俄戰爭之延長線上——大東亞戰爭中——徹底毀滅,並在廢墟上浴火重生。因此,或許可以說,在相隔了一百多年之後,作為有了充分的“心理距離”之讀者的我們,反倒更能以“非人情”的眼光來欣賞這部名著吧。

最後,感謝果麥文化的張幸老師給了我這麽個深刻體味名作的機會,讓我通過翻譯而得到了美妙的精神享受。

徐建雄 2019年5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