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謝庭芳突然接到一封匿名信,讓她立刻去城中心的“皇城”歌舞廳,有人要見她。謝庭芳心裏一沉,渾身哆嗦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該來的還是來了,她還以為他們早把自己給忘了!

正巧程佩南也在家,她這時出門,肯定會引起他的猜疑,但這封神秘的來信就是指令,她也不敢違抗。萬般無奈隻好撒謊說,要去百貨市場扯一件衣料。

“剛回來,又要走?”程佩南有些警覺地問,“你的衣服還不夠穿嗎?”

“嗯,你還不知道麽?女人總是少一件衣服呀!”她掩飾地回答,心頭卻忐忑不安,“吳參謀長的太太約了我去看戲,沒一件新衣服怎麽出門啊?”

程佩南皺著眉想了想,才不大情願地點點頭,“那就快去快回……哎,外麵不安全,你帶個傭人去,或者我給你派個警衛吧?”

“不用,我一會兒就回來……”謝庭芳說著,逃也似地離開了。

程佩南望著她的背影,深深地歎了口氣。何世威早就匯報過,說這位太太似乎跟軍統有瓜葛,但他不肯相信。兩人成婚幾十年,她也沒做過對自己不利的舉動,程佩南雖然為此頗傷腦筋,但也不想說破,隻願沒有這回事兒才好。

謝庭芳坐著黃包車直奔“皇城”,一路上寒風撲麵,吹在臉上象刀割一般,手腳也變得冰冷,陣陣涼意更是冷透心尖。她想起了“黛玉葬花”裏的那句唱詞:“一年三百六十天,風刀霜劍嚴相逼。”她和程佩南那愛恨交織的歲月,與軍統那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都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出於報複?或是無奈?她把自己逼上了絕境。如今更是站在懸崖上,好似稍稍一動,就會墜落無底的深淵……

她還記得那一天,被人強逼著加入軍統的情景。一個特務流裏流氣地把右手的拇指與中指用勁地彈了一聲,然後把一份表格推到她麵前,“事情很簡單,你隻要時刻監視著你老公,看他在做啥?然後向我們匯報一聲就行了!”

“我若是拒絕不幹呢?”她帶著哭聲問。

“嘿嘿,我們倒不在乎,可難道謝小姐忘了那姓程的,是如何不擇手段把你弄到手的?”特務傲慢地一擺頭,“再說了,我們今天已見過麵,談過話……我還可以把這事告訴你老公,就說是你主動找我們的,他一定會要了你的命!”

“等等!”謝庭芳被這番無恥的威脅和訛詐鎮住了,她畢竟是個不諳世事的唱戲的女孩子,哪裏經過這個?“我再想想,行嗎?”

“對嘛,可別不識抬舉哦?”特務揚揚得意,“你也別想逃,想想我們是怎麽找到你的?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們也能把你找到!”

謝庭芳臉色蒼白,四肢發顫。她是被一個軍官太太以看戲為名,騙到這裏的,那軍官太太也不是什麽好人了,說不定也是個特務!

“隻要我做那點事麽?我做不來咋辦?” 她緊張地問。

特務哈哈大笑起來,“讓你盯住自己的老公都不會?好多太太不用教就知道,她們幹這一行,可是最好的偵探呀!你跟她們學著點兒就行了……”

謝庭芳再也無力跟他糾纏,趕快在那份表格上胡亂塗了幾個字,就算是加入了軍統。她領了兩根金條當活動經費,然後咽下眼淚,稍事整容,又拖著疲懶的雙腿,回到那個姓程的魔鬼身邊。她不記得是怎麽跟丈夫交待的?當她關上房門,伏倒在**時,立刻傷心地嚎啕大哭起來,覺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苦命的人……

在後來的日子裏,隻要她按時報告程佩南的情況,特務們就很少再來糾纏。而她卻漸漸覺得,程佩南並不是壞到骨子裏的那種人。隨著他的升遷和時局的變化,他反倒越來越有個人樣兒了,不再象從前那麽欺負老百姓,對她也很尊重和關心。後來他身邊隻剩下她一個女人,兩人相處得竟有些象一對和諧的夫妻,甚至找到一點“老來伴”的感覺了。但她也有天大的變化呀,她知道自己再不幹淨了,也許早就活得不象個人樣了!居然在丈夫身邊“臥底”,充當特務的“眼線”,這不是比所有的女人都更下賤,比所有的妻子都更無恥嗎?可她是被逼的呀!是特務們利用了她的苦來威逼她,使她苦上加苦……而這些苦,能有人理解嗎?平時除了那些軍官太太,她找不到一個知心朋友,也無處訴說自己內心的傷痛。她隻盼著能找回從前那個純潔的自己,盼望老天能還她一顆善良的心,她是竭力想從這個火坑裏爬出去的呀!不料今天,卻收到這麽一封指令……

她來到那個五光十色、燈紅酒綠、**歌浪曲喧囂不已的歌舞廳,大堂裏正等著三個彪形大漢,他們都穿著短大褂,腰裏卻別著手槍。看見謝庭芳進來,一個個都哂笑著站起來恭迎,但她卻根本不認識他們。

“江站長在包間裏等候呢!”頭首的特務說,“請太太快去吧!”

謝庭芳心頭一怔,這個姓江的軍統站站長,她隻聽說而沒見過,今天居然親自出馬,不知又有什麽大禍要降臨到她頭上?她硬著頭皮找到那間包房,一個精瘦身材,麵色沉鬱的中年男子正在那裏抽煙,他也沒穿軍服,但那神氣和作派,一望而知是軍人。他回頭見謝庭芳進來,兩隻眼睛立刻放射出凶光,象一隻餓狼找到了自己的獵物,慢慢向她逼過來。謝庭芳見他那副凶狠的樣子,就害怕地縮到一張圓桌後麵,恨不能把自己藏起來,忐忑不安地等候著他發話……

江占庭關上房門,轉身朝她獰笑著,“祝賀你呀,找到了親生的女兒!”

謝庭芳頓時兩眼發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勉強笑道,“你、你怎麽知道的?哦,不、不……沒有那回事兒!”

“嘻嘻,還想瞞著我?在這個成都市,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兒!”江占庭皮笑肉不笑地說,“不但如此,我們還知道你女兒的親爹是誰,他就是那個有名的大畫家,書法家淩之軒對不對?祝賀你們呀,全家團圓!嘻嘻……”

謝庭芳全身顫抖,胸口象是壓上了一塊重石,氣都喘不出來,無數可怕的聯想也浮上心頭:他們連這個都知道了,會不會去傷害那父女倆?這幫流氓打手,什麽罪惡勾當幹不出?沒想到自己跟親人相識,竟把災禍帶給了他們!

謝庭芳一陣難受,眼淚就脫眶而出。“我求求你們,千萬別去傷害他們呀!”她腿一軟,再也顧不上體麵,就跪在軍統頭子麵前,泣不成聲地哀求著,“你們要我做啥?我都答應你們,可千萬別去為難他們……”

“你這是說什麽呀?”江占庭見已達到預期的效果,就拿出既關切又嚴厲的神態,去扶她起來,還裝出一副豪爽的樣子哈哈笑道,“你們闔家團圓,這是好事兒嘛!放心,我不會跟姓程的透露……隻要你還按我們過去的規矩來辦,我保你一家平平安安,不會出任何事!“

“你又要我幹什麽?”謝庭芳憤怒地驚問。

“裝什麽蒜呀?你還不明白嗎?”江占庭也沉下臉來,冷笑道,“現在共軍就要打上門來了,你那個老公的態度很重要,你得幫我們防著他,看他想幹什麽?是打算逃跑去香港或台灣?還是準備跟共產黨拚到底?要不就是投敵叛變?這後一條最重要,倘若你沒把他這個人監視住,讓他投了共產黨,我們就會抓住你的女兒,用鏹水燒爛她的臉,或者把她剝得赤條條的,捆著扔在大街上去丟人現眼,再不就讓一群當兵的給**致死……不,還是別死吧,最好打得半死不活的,讓她終生殘廢,讓你這當娘的傷心而死!你覺得,這哪一種辦法最妙?”

謝庭芳聽得心驚肉跳,不斷抽著冷氣,都後來腦子都快炸開了。她完全相信這些可怕的事,麵前這個男人都能做出來。看來自己隻有聽任他擺布了……

她傻傻地發了一陣呆,就低聲說,“我會照樣去做……”

她已經說不下去,也再坐不住了,就三步兩步衝到門口,拉開房門便衝了出去,背後傳來地獄裏的笑聲,“好,我們就等你的消息……”

謝庭芳衝到寒意森森的大街上,隻想立刻去找女兒和淩之軒,讓他們趕快躲出城去,最好逃到特務們找不到的地方……但,這個世界之大,哪裏沒有軍統的勢力呢?除了解放區,他們是無處可去的!然而跟共產黨聯係,這不正是她被授命要去製止的嗎?

滾燙的淚珠又一串串往下掉,她卻一狠心,轉身默默地往程公館走去……

這天晚上雖然寒冷,但夜色很好。缺了一牙的月亮明晃晃地掛在天空中,那水銀般的光輝灑滿大地,馬路兩旁的樹枝上好象抹了一道薄薄的銀粉,使人有種置身夢境般的感覺……

方雨晴挽著程浩德在馬路上散步。這時還不算太晚,雖然頒布了“禁宵令”,但仗著程浩德的那一身皮,他們還可以再溜達一會兒。馬路上的行人已漸漸稀少,商店的霓虹燈招牌也都熄滅,隻有那些專做夜生意的“鬼飲食”仍然燈火通明。他們倆一路揀背靜的地方走,嘈雜的市聲沉寂了,遠離了。偶爾,一個賣煮米粉的老頭,會發出陣陣蒼涼的叫賣聲從旁走過;一個討飯的盲人會拉著清啞的胡琴搖晃過市;一個賣炒板粟的小販竟用兩片竹板敲出了奇妙的音符;又有一輛黃包車會響著鈴聲急驟地駛過……所有這些聲音,都偶然地聚集,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組成了一曲無名的小夜曲,在這個十二月的夜晚顫動著,回響著……

涼意很深了,程浩德發現方雨晴雖然穿著大衣,戴著圍巾,卻冷得縮起脖子,不住搓手,就從她的肘彎裏抽出手來,又把她的小手緊緊握在自己溫暖的大手裏,幫她搓到直至手心發熱……

“還冷嗎?”他關切地問,無限溫柔。

“不用了,看看你,穿得比我還要少。”她望著他笑道,“是不是在女孩子麵前,就要這麽硬撐著當英雄啊?”

“笑話,我根本就不怕冷!”他放開了手,挺起胸膛昂然往前走去,其實他早已走得渾身發熱,卻故意這麽說,“一個布爾什維克,還會怕冷嗎?”

“你說什麽?”她果然大驚失色地追上去問,“你是、你是共產黨?”

程浩德有心挑這個夜晚來告訴她一切。他今天又看了戰報,確信重慶已經守不住了,老蔣很快就會逃到成都,他的計劃就可以實施了!然而要奮鬥就會有犧牲,他怕自己死了,會把那個天大的秘密也一同帶走,所以他必須告訴心愛的姑娘,讓她今後有機會能把這秘密告訴自己的同誌,讓同誌們知道他雖然跟黨失去了聯係,卻一直戰鬥在敵人心髒,而且最後是為黨的解放事業獻出了生命。

他站住了,又用自己有力的大手,握住了那雙陡然變得冰涼的小手,目光直視著她,“怎麽?你吃驚了?你害怕了?你沒有想到?”

在一連串的問號中,姑娘並沒有膽怯,反倒勇敢地挺起了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胸部。“怎麽會那樣?我們倆的命運已經牢牢栓在一起,連我爹,哦,我舅舅都同意了我們的婚事……”

“什麽?”程浩德又驚又喜,臉上浮起了笑容,“快說說,怎麽回事兒?”

方雨晴把這兩天發生的情況講了一遍,也有些困惑地說,“真沒想到,我們倆居然是親上加親,沒想到舅舅是我爹,你伯母居然是我親媽……唉,誰知道他們老一代,曾發生過什麽樣的事!”

程浩德也感到很意外,他早就隱約發現,大伯和伯母之間似乎有什麽障礙,使他們尚不能完全融為一體。或許他們和淩之軒也有過什麽糾葛?但他現在不想去管那些,包括自己的婚事,都隻能往後放一放了……占據了他整個身心的,是一種更為宏大的人生目標,和更加高尚的革命事業。

他忽然昂起頭,眼睛閃閃發亮,對著月光宣誓一般地說,“雨晴,你再等我一陣好嗎?等我去辦完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到那時,天就會亮起來,整個成都也會改變個模樣,人們都會歡呼解放,從此翻身做主人!那時,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離……”

“你、你要去做什麽?”方雨晴似乎意識到什麽,臉色突然變得慘白。

“不用擔心,我會沒事兒的……”程浩德懷著一種激越的深情,把姑娘摟到懷裏安慰道,“我們一定會勝利,一定會成功的,我已經聽到那凱歌聲,正響徹雲霄……是我們的同誌在歡唱!哈,還有你和我的聲音!”

“你可真會幻想……”方雨晴半笑半嗔地瞪了他一眼,“你也不問問我,同不同意你去幹那件事?會不會跟你站到一起?”

程浩德有些吃驚,不放心地盯著她看,“怎麽?我們倆還沒融為一體?”

“誰跟你融為一體?我們是兩個人,各有各的想法……”方雨晴被他的情緒所感染,也高興起來,還冷不防胳肢了他一下,又趕快跑開,銀鈴般的笑聲在夜色中顫動著,傳得很遠。“不過你放心,我絕對信任你,不會反對你去做任何事……”

程浩德正想讓她小聲點,兩個憲兵突然象幽靈似地從暗角裏閃現出來……

程浩德來不及多想,就一把拉回方雨晴,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親吻起來,恰象一對熱戀的情人。在這陣熱烈的親吻中,程浩德悄悄把一封信塞進了姑娘的內衣裏,低低的聲音聽來就象是綿綿情話,“今後若有人找我,就把這封信交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