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仍是霧氣沉沉,太陽一直躲著不肯出來。程佩南帶著侍衛長何世威,驅車來到郊外,覺得那裏真是空氣清新,風景如畫,比城裏強多了!
“這個姓淩的畫家可真會挑地方!”他下了車,回頭對夫人說,“今後若有可能,咱們也找個村子去住住,享受一下這難得的平靜與安寧。”
謝庭芳沒有說話,一顆心劇烈得象似要跳出來。她昨晚一夜都沒睡好,一直想著分別了二十多年的女兒。她記得當時小女嬰的眉毛又彎又細又長,那一雙眼睛亮晶晶、水靈靈的,睫毛長長,鼻子和嘴都長得挺小巧,兩頰象芙蓉般地嬌豔……她的思念之情越急切,腦子裏的記憶反倒越模糊,到後來竟完全記不得女兒的樣子了!睜開眼睛,就怕丈夫變卦。現在到了淩家門口,那感覺才漸漸變得真實,而且觸手可及——她就要見到多年未見的女兒了!
他們走到院門外,謝庭芳上前按了一下門鈴,心又卜卜地跳起來,似乎有點害怕這場會麵。女傭劉嫂來開門,沒有馬上讓他們進來,說:“淩教授不在。”
謝庭芳正感到失望,聽她又說,“但是小姐在。淩教授也說,要是一個姓程的軍長來找他,就讓你們在客廳等他一會兒,他很快就回來。”
兩人好奇地走進了淩家小院。院子不夠寬敞,但種著許多植物和盆景,顯得鬱鬱蔥蔥。房屋也算不上雕梁畫棟,但窗明幾淨,非常幽靜和舒適。劉嫂把他們帶到布置講究的中式廳堂,隻見兩麵牆上都掛滿了字畫,楠木書櫥裏也擺著一些古玩。程佩南立刻象發現了珍寶一樣上前去欣賞,興致勃勃,讚歎不已,還津津有味地向妻子介紹:哪幅山水是哪個朝代的真跡,哪幅字畫又是哪個名人的墨寶……
謝庭芳聽得反感,趁機對他說,“你就在這兒欣賞吧,我想去見見小姐……”
“哎,對了,這家小姐是不是浩兒的未婚妻呀?”程佩南也突然想起來,“浩兒早說過,要把她帶回來,不如我跟你一起去見見她……”
“別別……”謝庭芳連忙攔住他,“你這樣貿然去見她,還不把人家女孩子給嚇壞了?還是我先跟她談談,替你們浩兒相看一下吧!”
程佩南想了想,就點點頭,滿心歡喜地說,“好吧,跟淩之軒這樣的大才子結親,我挺願意,如果這女孩子不錯,就找個吉日把他們的婚事給辦了!”
謝庭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往外便走,一麵心裏想,你願意,還得人家願意啊!她不知道淩之軒會怎樣接待程佩南?不禁暗自打了一個寒戰……
淩之軒回來時,程佩南已經把字畫和古玩欣賞了個遍,正聚精會神地俯身在寬大的畫案前,看他今晨才畫的一幅畫。那是取材於《聊齋誌異》中的“羅刹海市”,畫麵上,一個長衫飄飄的清俊少年臉上抹著黑灰,正在翩翩起舞……
這幅畫顯然引起了程佩南的興趣,他正看得入神,突然發現主人回來了,不免有些窘,繼而又象遇到了知音一樣,哈哈大笑著向他伸出手去,“對不起啊,主人不在,我這老粗竟然擅闖這雅地了,真是有辱斯文!”
淩之軒看見他當然不可能象老朋友一樣熱火,他甚至無法心平氣和。多年的仇人一旦出現在眼前,他隻想擰斷對方的脖子!這時他才發現喬興海給他出了個難題,這個說客可不好當。雖然喬興海一直強調,他的身份是接觸這個國民黨軍長的最佳人選,除了他,再也找不到另外的人能去接近他。然而他提起程佩南就氣不順,看見他就更是憤恨無比,幾乎不可能有好臉色。幸虧幾十年不見,程佩南也大大改變了,身上已經很少有那種高人一等的霸氣、傲氣與粗魯,他確實斯文多了。盡管淩之軒還是覺得跟此人格格不入,但也隻好硬著頭皮來扮演自己的角色。
他巧妙地一閃身,避開了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走向自己的畫案,一邊淡淡地問,“你已經看了我的新作?感覺怎麽樣?”
程佩南完全不解其意,又不願妄自菲薄,就訕訕地笑道,“正想請教……”
淩之軒很熟悉這段故事,靈感便從這裏產生。他從書櫥裏拿出一本書,很快就翻到那一段,鄭重其事地念道:“我國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極者為上卿,次任民社,下者亦邀貴入寵……”
程佩南莫名其妙,接過書來看了看,不禁笑了,“哦,原來是《聊齋誌異》,這一篇又叫什麽?‘羅刹海市’?寫得是啥?”
淩之軒並不笑,臉色反而更嚴肅,又把書搶過來,一字一頓地念道:“花麵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舉世一轍!”
他念得憤憤然又悻悻然,似乎這段話道出了自己的心聲。程佩南見他如此激動,有些吃驚,也有些尷尬,就聳聳肩,又哈哈笑道,“老夫本來就識字不多,這古文更是難懂……淩教授,你還是給我解說一下吧?”
淩之軒這才冷笑一聲,放下書本,緊盯著他說,“你還不明白?海上有個羅刹國,他們以醜為美。中原的俊人到了那裏,隻好把自己塗成一張鬼臉才能過關,後來居然還作了官!舉眼看天下,這樣的事真是到處都有啊!”
程佩南怔了怔,覺得對方的口氣耐人尋味,似乎每句話背後都含有深意?難道他是在影射自己嗎?可兩個人素不相識,如今萍水相逢,卻一個是賣畫的,一個又是揣著錢來買畫的,應該沒有利害衝突吧?他想到這裏,也假意欣賞地說,“原來如此,老夫真是茅塞頓開呀!我也想起一句話來,說這榮華富貴,本當於蜃樓海市中求之,看來就是這意思了……”
這正是淩之軒要的效果,他立刻一語雙關地問,“這麽說來,程軍長目前還沒看穿這海市蜃樓?難道你就甘心作那塗了麵的羅刹鬼?!”
程佩南又是一凜,好象這才聽明白了,不由得冷笑一聲,“哼,世情本來就如鬼……何況我要是不作這羅刹鬼,就隻好當那刀下鬼了!”
淩之軒決定步步進逼,又含諷帶刺地問:“難道你不想作那刀下鬼,就寧可負了這一生,也負了天下人?”
程佩南渾身一機靈,雙眼如炬地看著他:“淩教授,你這話什麽意思?”
淩之軒也是心中一凜,突然意識到今天推進得太快,幾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忙又把話拉回來,“我是說,羅刹國的故事後來就沒意思了,尤其後麵的海市龍官……我猜想那主人公也醜得不地道,他後來的結局應該很悲慘,不是被官場整死,就是被自己塗的墨黑死了,哪還能娶龍王的女兒做老婆?純屬春秋大夢!”
程佩南望了他一眼,似乎有意跟他一唱一合地搭白:“那你讓他怎麽辦?他麵對的就是這種局勢……依我看,羅刹也好,龍宮也罷,他並不想逢迎或占便宜,他隻想保全自身。”
淩之軒微微點頭,似乎看見了對方心裏正漸漸湧起的心潮。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才好。程佩南思量了一陣,臉色變得更加凝重,上前就提起那幅墨跡新幹的畫,“這畫挺有意思,我今天就買下了!回去對著它,好好思量……無論你要多少錢,回頭我都讓人給你送來。”
他疾步走向門邊,好象打算趕快離開。淩之軒卻微微一笑,“急什麽?這幅畫是我專為你畫的……可還沒裱呢,先擱這兒,以後你再來取吧!”
程佩南回身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很冷峻,“你這裏真象個聊齋,我也真想再來找你,跟你好好聊一聊……隻怕我今後沒有那個時間了!”
“為什麽?”淩之軒覺得今天的氣氛還不錯,心裏一急,話就脫口而出,“我也想跟你再聊聊,除了說古,還可以談今……”
“哦?你還想聊什麽?”程佩南在門口的陰影裏站住了,臉色突然一變,陰沉得怕人,聲音更是絲絲地透出一股怒氣,“聊百姓?還是聊時局?”
“都可以啊!”淩之軒漫應著,又大膽地補上一句,“我看這二者都關乎你的心事……街上天天都在殺人,難道你心裏就好受?”
“大膽!你這個自名清高,超然物外的大畫家,怎麽也關心這個?”程佩南圓瞪雙眼,怒須憤張,拍了拍自己腰間的手槍,“你就不怕我殺人?”
淩之軒嚇了一跳,心裏直打鼓,忙說:“都是人,何必擺出個鬼樣來!”
程佩南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許久許久,臉上的線條才舒展開來,又指著淩之軒笑笑說,“你等著吧,我還會再來找你的……”
淩之軒望著這個魁梧的身影出門,不覺打了一個寒噤,似乎有些後怕。當初義不容辭地答應了地下黨,來摸這個人的底,也準備了一番說詞,原本想得很簡單,現在才知道事情難辦,弄不好,還會把自己牽扯進去……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懦弱膽小,臉也漲紅了,又搖搖頭,苦笑了一下。嗨,怕什麽?共產黨之所以能成事,就因為他們都不怕死。他們一個個都是胸懷大誌而不外露的好漢,為了改變中國現狀、拯救四萬萬同胞甘願赴湯蹈火的英雄!別人能做到的,他為什麽不能做到?一個人隻要不怕死,也就沒什麽可怕的了!
淩之軒又反複思量了一下,覺得今天還算成功,至少此舉打開了程佩南的心扉。看來他也不是什麽刀槍不入的魔鬼,他心靈也有脆弱的地方。至於他能不能改邪歸正重新做人?會不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都隻有交給地下黨去判定了!淩之軒隻需把今天這場談話原原本本地匯報給喬興海,就算完成任務。
兩個男人正麵交鋒時,謝庭芳也在咀嚼她自己的黃連。她跟著劉嫂走向女兒的閨房,心裏又苦又澀,說不出來是個什麽滋味……
“晴姑娘,有人看你來了!”劉嫂對著屋裏喊了一聲,就走開了。
方雨晴似乎一直在等待著她,這時連忙從屋裏迎出來,滿臉都是殷切期望的神色。謝庭芳見到女兒凜然一驚——她長得多象年輕時的自己嗬!就象是當年自己的翻版,活脫脫一個清水出芙蓉的花仙子!
“啊?是你?總算把你給盼來了!請進屋吧……”女兒這麽說時,眼裏含著淚花,聲音也在發顫。
謝庭芳情不自禁地握著她的手,心裏又湧上來一股濃濃的酸楚,好想放聲大哭。她強忍著,卻忍出一臉的苦相。“晴兒,我來看你了!我早就想來了……”
方雨晴知道母親不是獨自前來,怕她在院子裏大放悲聲,連忙拉她進屋。兩人心裏都有許多話要說,但麵對麵地坐下來,卻搜索枯腸也說不出一個字來,隻能相對垂淚,屋子裏的空氣也很沉悶,窒息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媽!”方雨晴盡力控製著感情,但眼淚卻成串地掉下來,“我的親媽!”
“女兒!我的好女兒!”謝庭芳一把將她摟進懷裏,感到一種心如刀絞的痛苦,但痛苦到了麻木的程度,她再也流不出一滴淚,再流就是血水了……
頭天夜裏,方雨晴一直半夢半醒,不管她做什麽夢,醒來總是流著淚,枕頭也被打濕了一片。她從未見過親生母親,也不知她長得什麽樣?沒有母親的童年,隻有她才知道是如何不辛!把自己養大的“舅舅”曾告訴她,媽媽長得很美,去了一個仙境,於是她隻有在渺茫的希望中去尋找安慰……今天母親終於來到身邊,是那樣的溫柔、體貼、善良又美麗,她沒有白盼,沒有白等。她隻希望父母都能團聚在自己身邊,那就心滿意足了!但這個願望偏偏無法實現,因為母親是另一個男人的妻子,他們一家人仍然不是生離,就是死別!這殘酷的現實怎能不讓她傷心?
“媽!”她哇的一聲痛哭起來,不是號陶大哭,而是那種壓抑得實在憋不住了,才迸發出來的淒泣之聲,“媽,你能不能留下來?不要走了……”
“不可能的,女兒!”肝膽俱裂的痛苦,又使眼淚往肚裏流的謝庭芳也哭出了聲,她雙手捧著臉,抽泣得雙肩直聳,“你轉告你父親,我活著不是他的人,但我死了是他的鬼……”她抽泣得說不出話來,頓了頓才說,“我會再來看你們的……”
“不用了……”方雨晴絕望地搖搖頭,“你來一次不容易,不要再來了!”
謝庭芳聽了女兒的話,心裏又感動,又喜歡。她萬萬沒想到,女兒竟出落得如此美麗動人,而且深明事理。看來這都是淩之軒的功勞,而她自己就更對不起他了,隻能懇求老天,讓他們下一輩子再做夫妻!
方雨晴停止了哭泣,又看了看窗外,有些擔心地說,“媽,你是跟他一起來的吧?我覺得你應該走了,別讓他發現了,為難你……”
“不!”謝庭芳抓住了女兒的手,急忙擦去眼淚,抬起臉來仔細望著她,“讓我再好好看看你……”
“不行!”方雨晴這樣說時,口氣是那樣果斷,神態是那樣堅定,“如果老天有眼,我們一家人還會見麵的……今天不行,讓他看出來就糟了!”
謝庭芳又欣賞又慈愛地望著女兒,發現她這一代比自己那一代更為勇敢,在決定他們一生命運的關鍵時刻,女兒肯定會毫不含糊地選擇自己想走的路。那麽她做為這個女孩子的母親,也該心滿意足了!
她沒去見淩之軒,徑直走到門外,上了那輛等候已久的車。
程佩南發現妻子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吃驚地問,“你怎麽啦?”
“沒什麽。”她低低地說,“那姑娘很好……我想到自己沒孩子,就哭了一場。”
“你呀,真是個林黛玉,冰雪心腸。”程佩南覺得很意外,但卻放心了。
在院子裏,寒風中,淩之軒和女兒也依偎在了一起,他望著深愛的女人上了那輛車,跟著自己無比痛恨的男人離去,許多往事又都湧上了心頭……
“爸,他就是浩德的大伯?”此時此刻,方雨晴完全理解了父親。
淩之軒心裏一酸,同時也欣慰地摟緊了女兒,似乎她是這個世界上最貴重的珍寶。“晴兒,你去告訴浩德,就說你們的婚事,我同意了……”
方雨晴悲喜交加,忍不住流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