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四大寺院名聲遐邇,分別是大慈寺、寶光寺、昭覺寺和文殊院,但前麵三座寺院都在郊外,隻有文殊院在市中心,因而香火最旺。
寺內寬敞典雅,庭院古樸幽靜,一座藏經樓巍然挺立,金碧輝煌。正殿則常年都是煙霧繚繞,木魚聲高,晨鍾暮鼓,日日敲響。每逢廟會,寺外更是車水馬龍,來燒香的人絡繹不絕,形成了一大奇觀。那些具有濃鬱宗教色彩的泥塑神像,也吸引著留年忘返的香客們,在這裏碰見個把熟人,也非常正常。淩之軒這麽想著,信步踱到了後殿。那裏有一排通天石柱,把這座廟宇裝飾得更加莊嚴宏偉。石柱上刻著一些捐款人的姓名,淩之軒很容易就找到了“謝庭芳”這三個字。從捐款的數目來看,她算得上佼佼者。後殿的牆上繪著一些古畫,不知哪朝哪代的一位詞人,還在此處留下了一首“西江月”,淩之軒讀來真是字字錐心:
“長夜青燈古寺,難抒幽恨重重。連年相思竟成空,誰知伊人隱痛?不意街頭巧遇,那堪經樓重逢,淒涼往事泣殘紅,縱有癡心何用?”
淩之軒正讀得悲從中來,內心滴血,突然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好似從天外飄至:“沒想到這種黃卷青燈的生活,竟也難以排遣哀思!”
淩之軒回過頭來,門洞的陰影裏站著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由於走廊上光線黯淡,他隻能看見對方優雅的發式和雍容的身形。這是個風度綽約、超凡脫俗的女性,他冷丁一下楞住了,不知該如何去稱呼她?
“怎麽?你都不認識我了?”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苦澀。
“不是……我隻是沒醒過神來。”她的出現太突然了,而他的情感還停留在剛才讀的那首詞裏,以致於不知道怎樣表示自己那激動的心情。頓了頓,他又笨拙地補充了一句,“你怎麽來的?”
“哎,不是你捎來了一封信,要跟我在這裏見麵嗎?”那女人腳蹬著門洞裏的石檻猶豫不決,臉上剛浮起的一縷笑容,很快又消失了。
“哦,對對,是我捎的信,約你來這兒……”淩之軒的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放了,頓了頓才說,“我們到後院去散散步吧?”
這女人正是謝庭芳。她在家中接到女傭拿來的一封信,說是有人丟在了門房。拆開一看,居然是多少年沒有音訊的淩之軒,約她去文殊院見麵!謝庭芳當時心嚇得卜卜跳,幸虧程佩南出去了沒在家,但她還是趕快把信藏了起來。不過一會兒,她又忍不住拿出來看,信中並沒有表示感情的字言片語,她看了一陣心酸,又一陣難過,淒涼地想:他早已把我忘了,我還去見他幹啥?但她仍是坐立不安,過了一會兒又把信拿出來看,發現字裏行間似乎閃現出一縷深情,這才平靜了一些,心想他並沒有忘記我,這封信就是證明,我當然要去見他!
她的地址,程公館的位置,都是喬興海告訴淩之軒的。他想了又想,決定先寫一封含意模糊的信去試探她,看她願不願意來見他?這會兒見著了,他的心也是翻騰不安,幾十年的狂潮都從心頭卷過……走到後院,光線明亮了,他才仔細看了看她——歲月似乎沒在這張臉上留下痕跡,她那俏麗的瓜子臉反而更加潔白細膩,竟然找不出一絲皺紋。又黑又亮的長發自然地卷在腦後,顯得更加成熟和自信,配上那一身紫色的絲絨旗袍,雪白的貂皮大衣,看去嫻靜而文雅,美麗而矜持。他在心裏歎息著,她更加美好了,隻是不屬於他……
“哎,你約我來這兒,是有什麽事兒嗎?”她溫柔地問,聲音還象當年一樣動聽,隻是腔調語氣都有些改變。但變化在哪兒?他也說不出來。
“是的,我想跟你談談……”他按住自己的胸口,做了一個關心她的手勢,“這麽多年了,你過得還好嗎?那個人,他對你好嗎?”
她臉上又浮現出一絲苦笑,眼神裏帶著一縷疑問,“你為什麽關心這個?二十多年了,你好象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到處打聽過你,還托人給你捎過信,可你呢,連個口信都沒有!你現在還會關心我嗎?”
“還不是被那家夥給鬧的……”他臉上流露出不安的神情,“他也找人給我帶過信,命令我從你身邊消失。倘若我不那樣做,你能猜到會發生什麽事!”
這次她絲毫也沒有懷疑。她了解自己的丈夫,那個兵痞什麽事都能做得出,這麽多年來,他弄到手的女人還少嗎?可他自己喜新厭舊,卻不允許他的女人另有所愛。她曾多少次暗暗埋怨淩之軒,覺得他太軟弱了,後來她才算明白,一個可憐的文化人,在致命的暴力和巨大的權勢麵前,又能怎麽樣呢?程佩南沒有派人把淩之軒的雙腿打斷,或者要了他的小命,已經對得起他了!
“唉,這都是我們命中的冤孽!”她黯然悲歎,心灰意冷。
淩之軒凝視著她,那曾經有過的愛與恨又在心頭流過。他發現自己仍然愛著這個女人,雖然她表麵上很矜持,他也相信她依舊愛著自己!但她畢竟背叛了他,屈服於暴力之下。他的心被撕成兩半,一半想責怪她,怪她沒守住那純潔的感情,另一半卻隻想把她摟在懷裏,去熱烈地親吻,也撫慰她那同樣受了傷的心靈……
後院裏鬆柏參天,幽深靜怡,處處名卉異花,應時而放。水池子裏還養著許多放生的烏龜,天氣好時就會爬上池中的假山去曬太陽。今天雖然霧蒙蒙的,但太陽還是探出頭悄悄地窺視著人間,那些千年的王八也都爬上了假山,炫耀著它們那不可一世的甲殼。淩之軒看著這一切,心裏亂糟糟的,突然就想起了程佩南那個王八蛋,正是他毀了自己的生活,使自己一度生不如死……
出於這種羞辱和氣憤,淩之軒突然間就爆發了,他吼道:“這是命嗎?不是,是你是我太膽小,太懦弱,不敢跟這命抗爭!那姓程的算個啥?不就是個烏龜王八蛋嗎?他憑什麽毀了我們的生活,撕碎了我們的感情?憑什麽?!”
謝庭芳聽著這些話,心頭好似有幾把鋼刀在絞來絞去。她不斷倒抽著冷氣,似乎朦朧的陽光並沒能給她溫暖,反而讓她更加向往著那片光明。此時此刻,她非常了解淩之軒心頭的苦楚,也為自己所受的苦而鳴不平,種種情感纏繞在一起,使她拋開了平素的冷漠和脆弱,也忍不住發泄般地冷笑出聲:
“是啊,都怪我,否則他程佩南憑什麽?是我不爭氣,沒守住自己的清白!是我對不起你,傷害了你……我為什麽沒有去死?我為什麽還要活著?!”
她說著,一連串的淚滴就象珍珠似地掛滿了臉頰,又一串一串往下掉……
淩之軒見她滿臉淚水,痛不欲生,又心疼、心軟、心酸了,熱淚也奪眶而出。兩人相識以來第一次發生衝突,可這又怎能怪她呢?她是無辜的,她也受了太多的苦!淩之軒想到謝庭芳被程佩南帶著一群大兵搶走的情景,想到程佩南趴在謝庭芳身上時那種無恥和貪婪,想到謝庭芳忍辱含悲獨自偷生的痛苦,心頭好似紮進了一根根鋼針。這事誰都不能怪,隻怪這個黑暗的舊社會!淩之軒想到喬興海說過的話,繃緊的心才慢慢緩和下來……現在天就要變了,反動王朝的末日已經來臨,那些作惡成性的家夥也隻好向人民低頭了,而過去的苦難也會被徹底埋葬!
“咱們不說這些事了,好不好?”他輕輕撫摸著謝庭芳的肩頭,歉疚地說,“這多麽年了,我們總算又見麵了!我們應該高興啊!你也別再哭了……”
謝庭芳抬起頭來,望著麵前那一雙深邃的眼睛,那額頭上已開始出現的皺紋,兩鬢逐漸斑白的華發,忍不住一頭紮進他懷裏,放聲痛哭起來:“之軒!”
淩之軒感到身外的事物都不存在了,他也情不自禁,就把這個心愛的女人緊緊擁在懷裏。他們都過了衝動的年齡,卻無法控製地陶醉在這突如其來的感情激流中,似乎置身在一片柔軟的祥雲裏,有一種飄飄忽忽的歡暢……
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從寺院裏傳出來的禪鍾聲驚醒了他們,兩人都慌忙閃開了身子,彼此都覺得有些難為情。謝庭芳臉上也浮起一片紅暈,連忙看了看四周,幸喜無人……真糟糕,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卻在這裏抱住一個男人,倘若被人發現,那是多麽尷尬!她必須得說點什麽,來掩飾這份窘態。
“雖然分別了這麽久,但一年三百六十天,我每天都在想你……”她說到這裏,又感到不得體,臉上更加發熱,忙轉了個話題,“哎,我們的女兒呢?她怎麽樣了?當年我把她送到你身邊,也是不得已,怕那個人,會傷害她……”
提起女兒,淩之軒眼裏閃過一道笑意,“她很好,一直在我身邊,在學校當教員,都有未婚夫了……”他說到這裏心頭一緊,想起那個姓程的年輕人,盡管他對他沒有好感,但他畢竟是晴兒的心上人啊!出於一種報複和好奇的心理,他想知道謝庭芳對此是什麽態度。“我全都告訴你吧,晴兒正和程佩南的侄兒在交往呢!”
“哦?這事兒我聽浩德說過……”謝庭芳皺起眉頭回想著,幽幽地問,“可是,那不是你的外甥女嗎?怎麽又會是晴兒呢?”
淩之軒隻好又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謝庭芳當然理解他不敢做父親的苦衷,也明白他為何會就這門婚事持反對態度。要跟自己最大的仇人結成親家,這,誰又能做得到呢?可那兩個年輕人卻是無辜的啊!謝庭芳的心似乎都被揉成了碎片,隻能喃喃地說,“這都是冤孽呀!不是冤家不聚頭……”
這話反倒提醒了淩之軒,讓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可怎麽跟謝庭芳說呢?盡管他們分離了那麽久,兩人仍然愛著對方,但畢竟多一個人知情,就會多一份危險啊!淩之軒想來想去,決定不把心愛的女人牽扯進去,既然喬興海隻讓自己去摸摸程佩南的底,那他就單獨跟此人見一麵算了,不必搞得那麽複雜。
“不說那些了,你還是跟我講講,姓程的到底對你怎麽樣吧?”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有意表現得很冷漠,“聽說他一直在升官,都當上軍長了!”
謝庭芳好象不願談這個話題,隻是漫應著,“他對我還不錯吧……這麽多年了,留在他身邊的女人都飛走了,也隻剩下我一個!”
“哦?”淩之軒十分詫異地緊盯著她,發現發方的心扉已經對自己關閉了,一種失落感襲上心頭,突然就意趣闌珊,語氣也變得很勉強,“聽說他喜歡收藏?他的公館裏也掛滿了字畫,其中不乏大家珍品?”
“是的,你問這些幹什麽?”她想起他的身份,嘴邊又浮起一縷笑意,“對了,你是著名的書法家兼畫家,尤工芙蓉……他還多次提起,想收藏一幅呢!”
他楞了楞,望著麵前這張仍然嬌豔的臉,又想起當年在台上旋轉飄逸、起舞翩翩、美貌如花、清澈如水的芙蓉仙子,也重新感到那種刀割一般的痛苦……唉,他已經失去那個夢寐以求的芙蓉仙子,永遠失去了!
“我不再畫芙蓉,永遠不畫了!” 他抿了抿嘴唇,生硬地冷笑著,“不過,你可以帶他來我家裏,也許,我願意為他畫點別的什麽……”
謝庭芳驚呆了,不敢相信地望著他,“你說什麽?你要請他……”
“不是請,而是讓你帶他來,明白嗎?” 他努力壓下自己的個人情緒,但全身的熱血仍在洶湧著,他的神情也變得有幾分猙獰,“我說,我也許想為他畫點什麽,比方說厲鬼或者鍾魁!”
謝庭芳仍是不明白地凝視著他,在那個瞬間裏,甚至以為他失去了心智,嘴裏也隻好嘟噥著,“我試試吧……”
“不,你一定要帶他來!必須這麽做,明白嗎?”他一把抓住她冰涼的手,急切地說,“我要跟他見一麵,我一定要見到他……我有話要對他說!”
她完全誤會了,不禁全身都顫抖起來,心髒也狂跳著,“你想報複?跟他算總賬?你打不過他的,他有槍,而且他走到哪兒,都有人跟著……他的侍衛長也是個神槍手,不等你有所行動,就會把你打趴下了!”
他望望她蒼白的臉,又拍拍自己的腦門,好象要使那發熱的頭腦清醒過來,繼而才用一種冷靜的腔調說,“你弄錯了,全錯了……我不會跟他計較,隻想賣給他一幅畫,隻要他肯出很高的價錢,我何樂而不為呢?他也沒想到,他當年差點兒打死的窮小子,正是他想收藏作品的那個畫家吧?他應該把我全忘了!”
謝庭芳長籲一口氣,覺得生活的經曆已使自己神經過敏了。“是啊,他不記得你,他早就把你給忘光了……好吧,我想辦法帶他來。”她突然又想起,心跳也激烈了,“哎,到了你家,我能不能見到女兒?我們的女兒?”
他專注地看著她,視線卻漸漸模糊起來,原來眼裏又汪起了淚水。“當然,這也是我今天來見你的原由——我們的女兒想見你一麵。”
大殿內又傳來一陣木魚聲,僧眾們開始誦晚經了。天色也暗淡下來,涼氣陣陣襲人,他們隻好分手了。謝庭芳精神恍惚地走在大街上,回想著今天這奇特的會麵,幾次都差點跟行人撞個滿懷。到後來別人看著她那心不在焉的樣子,都盡量閃身躲著她。謝庭芳的心完全被女兒占據了,巴不得馬上就見到她……
她這麽魂不守舍地回到程公館,程佩南馬上就感覺出來了。多年來兩人似乎已渾然一體,雖然她始終待他不冷不熱,若即若離,卻改變不了他對她的關愛。
“你去哪兒了?”他問,“不坐包車,也不帶個傭人,就這麽走回來的?”
她伸手攏了一下頭發,又搖搖頭,似乎不想回答這些問題,卻急不可耐地端出了自己的安排,“我聽說淩之軒有一幅畫想出售,明天我們去他家看看吧?”
“淩之軒?”程佩南奇怪地問,“這個年頭了?誰還有心畫畫呀?再說他不是挺清高嗎?他的畫也想待價而沽?如這樣,他也不過是徒有虛名了!”
“哎,你到底去不去呀?”她深怕他會拒絕,語氣裏竟帶出了從未有過的熱情,“你要是不去,我可就一個人去了!”
他有些驚詫,但心裏卻感到美滋滋的。他喜歡收藏這麽多年了,卻第一次得到夫人的認可。“當然了,我們會一起去……”
他隻得出一個結論:她太寂寞了,盡管形勢這麽嚴峻,他還是應該多陪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