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浩德和向克群知道馬祥沒事兒,隻是被關了禁閉,都鬆了一口氣。據說蔣介石不久便會逃往台灣。看來要想刺殺他,必須再策劃一次重大行動。程浩德就約了向克群,去皇城一帶的“扯謊壩”喝茶,準備細細商量此事。
這“皇城”蔚為壯觀,修得富麗堂皇,是明王朝蜀藩的王宮,也即朱元璋為他最寵愛的第十一子朱椿所修的官殿。其格局幾乎跟北京城裏的天安門相仿;正對廣場的前門有一條橫貫東西城的金河,左右兩邊是東西華門。金河上有三道大橋,橋兩邊還各有一對很大的石獅子,外觀相當巍峨。朱椿受封為蜀王,進駐成都,見了父王為他修的這座王官,也感歎其雄偉豪華,說不知花了國庫裏多少銀子!
曆盡磨難,飽經滄桑,這皇城早已成為曆史陳跡,隻剩下敗瓦頹垣,滿目荒涼。那百萬匹明代大城磚本來還算完整,又被曆代劣賊偷拆,盜賣一空,如今也是一片瓦礫,幾道殘壁。抗戰中,這塊荒地一下遷入了好幾所大專院校,頓時學子薈萃,書聲不絕。抗戰後,這裏又丟下一個爛攤子,漸漸演變成一個破市場,到處是算命看相的,打金錢板的,賣唱的。外省流落來的難民們,也在這裏用草席爛棚搭成了棲身之所。於是貧民窟和扯謊壩合二為一,舊市場與黑社會共處一地,成了一個千奇百怪、藏汙納垢的縮影。但皇城位於市中心,其最高處煤山又是全城製高點,算是曆代兵家必爭之地。煤山上有一個茶館,倒是生意興隆,熱鬧非凡,來這裏喝茶的什麽人都有:拐子騙子妓女和生意人,異常複雜,也便於隱蔽。
向克群進了煤山茶館,照例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裏找到了程浩德,他正慢悠悠地喝著茶,一麵觀看著茶館窗台擺放的一盆仙人掌,似乎很欣賞的樣子。
向克群走過去仔細端詳,仙人掌種在一個特大土碗裏,簡陋而卑微,便有些不解地搖搖頭,“這種既不開花,又不結果的植物,你怎麽還會喜歡它?”
“我說了它的好處,你也會喜歡。”程浩德微微笑道,“它長年綠色,永遠保持著青春的活力;它多刺,這正是一種可貴的戰鬥精神;它耐旱,在任何艱苦的環境中都能生存下去……這不是很高尚的品格麽?”
“說得對!”向克群不禁笑出聲,又看了夥伴一眼,“哎,我覺得,你跟這仙人掌倒有幾分相似……大概它就是你的化身吧?”
“不敢。”程浩德也悄聲笑道,“但我總願用它,來勉勵自己……”
向克群坐下來,又仔細端詳了同伴一眼。幾年的接觸,他總覺得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神秘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或許,他就是“那邊的人”吧?向克群素來穩重,知道共產黨從不輕易暴露身份,便不想多打聽。倘若程浩德真是共產黨,他倒更願意跟此人接觸了,誰不想棄暗投明,走一條正路啊!
程浩德望望向克群的神色,似乎體會了他的心情,卻不願點破。等茶倌倒好了茶又走開,他就壓低聲音說,“今天約你來,還是為了那件事……”
“那件事恐怕不好辦了!”向克群皺著眉頭說,“以後的機會也不多了……”
“那我們更要創造機會。”程浩德揮揮拳頭,“否則就功敗垂成了!”
“難啊!”向克群抽著煙,歎了口氣,“我說就算了吧!反正共產黨解放軍就要打來了,他老蔣也沒有好日子過了……我們還是放棄吧?”
“怎麽?你怕了?”程浩德斜了他一眼,口吻有些不屑。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向克群也激憤起來,“老頭子的警惕性那麽高,保護措施又那麽好,我們根本不得近身呀!何況搞了幾次,人家也有防備了,再搞就更難了……而且,你目前也沒有好辦法。”
程浩德耐心地說,“這的確是一塊硬骨頭,但我們一定要啃下去。你想呀,再過幾天,也許一天、兩天,解放軍還沒打過來,老滑頭就飛到台灣去了!難道我們能讓這個獨夫民賊,曆史的罪人,逃脫人民的審判?”
向克群想了想,覺得此話有理,就說,“依你吧,可是要想個好法子,選擇確有把握和肯定能成功的路線去幹,不要做無謂的犧牲……”
兩人商議來商議去,蔣介石身邊總有侍衛護著,近距離行刺根本不可能,還是要考慮遠距離的射殺。但如何下手呢?他們又深思起來。茶倌來添茶時,發現他們一個人身子微向後仰,兩手交叉墊在腦後,眼睛凝視著天花板,另一個卻伏在桌上,側著頭,皺著眉,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亂劃,還以為這兩人有神經病呢!
程浩德終於想出一個十分刁鑽的點子,“哎,上次咱們是想用大炮來轟,這次呢,咱們改用小炮來打,用迫擊炮,行不行?”
“迫擊炮?”向克群看了看四周,小聲說,“你瘋了嗎?炮架在哪兒啊?”
“就架在軍校的牆外。”程浩德邊思索邊說,“老蔣不就住在一號樓嗎?我考察過那一帶,那棟小樓背靠武擔山,正前方兩百米外是一堵高牆……可是牆再高,也沒他住的二層樓高,牆內雖然戒備森嚴,牆外卻是無人看管的一片瓜田,還有個破窩棚,是以前守瓜人住的……咱們就預先把小炮藏在窩棚裏,到了晚上,找準了目標再開炮,保證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向克群表示懷疑,“咱們倆都不會打炮,再練上幾天也不管用,等到我們練成神炮手,老蔣早就跑了!”
“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想到一個合適的人……”程浩德胸有成竹,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大口,卻沒說出那人的名字,“總之,他有這本事,指哪兒打哪兒,百發百中……不過我看呀,這事兒還是單線聯係吧,由我去跟他商量,你就不參加了!”
“這……”向克群有些不高興,“你是不信任我?怕我意誌不堅定?”
程浩德笑起來,他有地下工作的經驗,越想越覺得這樣才妥當。“我是怕萬一發生意外,有個閃失……至少,你還能保存下來,也是一股正義的力量吧!”
向克群凝視著他,對方這副視死如歸、超然淡定的樣子,越看越象共產黨!他又低頭想了想,覺得話說到這份兒上,應該向對方挑明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他有些衝動地問,“依我所見,正義與革命,革命與共產,這些字眼兒應該是聯係在一起的!你是不是共產黨呀?”
“你要覺得我象,那我就是吧!”程浩德懇切地拍拍同伴的手背,“總之,若是我有個意外,或者不測,希望你能把這件事進行下去,這也是一種信仰。我相信,世間沒有攻不破的堡壘……”
他沒說完,就站起來,“天不早了,咱們回去吧……”
向克群更加篤定自己的想法,他也站起身來望向窗外,一片氤氳的霧氣在煤山下蒸騰,他周身熱血奔湧,又霍地車轉身來,情不自禁地握住了程浩德的手,壓低聲音說,“好吧,我祝你成功……不過,還是要跟那個人好好研究細節,這一出手,必須謹重,不能有任何紕漏,你也得為革命,不,是為了正義而保重你自己啊!”
程浩德兩眼放光,把拳頭往掌心裏一擊,堅定地說,“你放心吧!”
他們走下煤山,走過這灰塵蔽天、汙水滿壩的肮髒地區,都有些感慨不已。共產黨必將拯救全中國,包括改造這片破爛棚戶的頑固堡壘。而皇城也會作為曆史的見證,見證在這黎明前的黑暗中,曾有兩個年輕人為此做出的努力……
程浩德早就認識羅易光,此人是大伯下屬的一個炮兵排長。他身量不高,卻幹練機警,而且是個神炮手,打迫擊炮確有百發百中的本領。程浩德搞特訓時,曾邀他來軍校上課,兩人因此結識,常在一起喝茶。羅易光也曾透露自己被解放軍俘虜過,而且對共產黨有好感。程浩德發現此人思想挺“左”,也算有覺悟,還多次說要棄暗投明,便暗暗思量,沒準兒什麽時候能用上此人?
他當晚就去找羅易光,談得很投契。次日一早,他們就換上便裝來到軍校牆外那塊空地上。這裏荒涼蕭瑟,一片靜寂,種菜的老鄉都不知去向,隻留下幾個破爛低矮的窩棚。兩人神精專注地打量著高牆裏的那棟小樓,一麵商談著細節。
“這個距離沒問題。”羅易光眼睛靈動地轉了轉,啞著嗓子說,“隻要認準老蔣具體住在哪兒,不是吹,我一準能把他打成炮灰!”
“這個好辦。”程浩德指了指小樓,“二層以上都是他的房間,到了晚上一亮燈,大放光明,就給你定好了目標,你隻要朝著樓上打,準沒錯兒!”
“什麽時候動手?”羅易光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程浩德擰起兩道劍眉,思恃了一下,“今天夜裏吧?趕早不趕晚……”
“好啊,晚上八點咱們再過來,我把炮也扛來。”羅易光說著轉身就走。
程浩德連忙拉住他,“不忙,再好好商量一下,炮打老蔣可沒那麽容易!”
“嗨,這是一隻煮熟的鴨子,你還怕他飛了?”羅易光滿不在乎。
程浩德想了想,傍著他一道走開,好似隨口問,“這是個掉腦袋的事兒,你為啥要來幹?你就不怕出了問題,你會把自己的命都搭上?”
“我這條命就是共產黨給的!包括我們家……”羅易光拍拍胸脯說,“那年我被拉了壯丁,家裏又遇上春旱,幸虧遊擊隊來了,組織抗租抗稅,又帶著鄉親們吃大戶,借糧維生,還打下幾處糧倉,我爹我娘才活了命。我當了解放軍的俘虜,人家又給我治傷,好吃好喝地待我,要不我這條爛命早就扔到陰溝裏去了!”
程浩德聽他講得繪聲繪色,不禁展開笑顏,也說了一句四川話,“格老子,你還挺有這階級覺悟呢!”
“在俘虜營裏,我們受過這個教育嘛!”羅易光笑嘻嘻地說,“你讓我來炮打蔣該死,是對我的信任,我心頭有數……你就放心吧!”
“好!”程浩德至此才完全放下心來,一雙深沉明亮的眼睛看定這個新戰友,“那我們就晚上八點,再到這個地方來,你把炮也給帶來。”
天黑之後又是輕霧彌漫,掩護著兩條人影象夜貓子般梭進一個窩棚。程浩德擦燃一根火柴,隻見羅易光抱著一樣用棉絮裹著的很沉重的東西,小心地放在爛草席上,再把棉絮解開,裏麵是一門用油布裹好的嶄新的迫擊炮!
“好啊!”程浩德伸手摸了摸,心情激動。“今晚要讓那棟小樓飛上天……”
“可我剛才過來時,沒看見小樓有燈光啊?”羅易光疑惑地問,“是不是老蔣覺察了,聽到了啥風聲?”
程浩德心裏“咯噔”一下,連忙出了窩棚。果然,那每晚都大放光明的一號小樓,今晚卻象隻野獸黑黝黝地蹲在那裏,隻有幾盞看來是過道的小燈,在夜海裏閃爍遊移,跟鬼眨眼似地,影影綽綽,一會兒又不見了……
“難道老蔣提前溜了?”他皺著眉頭,“沒聽見風聲啊?”
“要不,你再去摸摸情況?”羅易光也說,“等你摸清了,我再幹……”
程浩德想了想,果斷地說,“看來今晚是不行了,你快把炮扛回去吧!”
“扛來扛去的多麻煩啊?”羅易光卻不同意,“依我說,幹脆就藏在這兒,我今晚也不回去了,再貓一會兒,倘若到了夜裏,燈又亮起來,我就開炮!”
程浩德覺得此話有理,或者是自己太小心了?但他的直覺又感到有些不對頭,便叮囑羅易光說,“那你今晚就別出去,等那小樓裏的燈亮了,你再去觀察目標……還有,炮也得埋在地底下,萬一有人來了,你就裝作是看菜人。”
羅易光覺得這樣很妥當,正好窩棚裏有把破鐵鍬,兩人就把草席揭起,用鍬挖了個深坑,小心翼翼地把炮窖好,又細心地把土埋上,讓人看不出一點痕跡來。程浩德又再三囑咐羅易光要小心,並且約好了次日的會麵,這才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