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每到一個城市都行蹤不定。多年來的直覺告訴他,老住一個地方很危險。然而到了成都後,他已是心力交瘁,不想再奔波。加上對軍校師生的信任,就沒挪地方,一直住在這棟一號小樓裏。下午他沒出去,跟在美國的“大令”通了一個電話,心情還不錯。宋美齡證實了諾蘭的話,看來美國政府絕不願看到在這遙遠的東方出現一個紅色中國,又給了一些比較靠譜的承諾……

傍晚是陸躍民陪他吃的飯,飯後又陪他在軍校裏散步。校園裏綠化得很好,道路兩旁都是高大的樹木,腳下是一叢叢蘭花,不遠處有個人工湖,碧波漣漪,起伏**漾。委員長不禁笑聲朗朗,跟往常大不一樣。

剛鬆了一口氣,問題就來了。他們走近城牆邊的一道門洞,蔣介石抬頭看見上麵鐫刻著“存正門”三個字,便問陸躍民:“這是誰題的?為何取這個名?”

“前任校長。”陸躍民連忙解釋,“意思是正氣長存,也暗含校長的名諱。”

蔣介石心裏便有些不痛快,此人是個無名之輩,竟敢在軍校留下筆墨!

陸躍民察言觀色,很後悔自己接任後,沒將此門改為“中正門”。

走到一條護城河邊,蔣介石一看橋頭上刻著“文白橋”三個字,臉又拉長了,“這大概是教育長張治中取的名吧?”他嘲弄地說,“他的字不就是文白嗎?”

陸躍民見總裁問得認真,不敢隱瞞,趕快點頭承認了。

蔣介石發作了,“他們是什麽人?對黨國有何貢獻?也配在我軍校留名題詩?”

陸躍民連忙隨聲附和,好在他為人一向低調,從沒作過這方麵的事。

蔣介石還不肯罷休,又問,“我住的那棟小樓呢?是不是也有人給題過名?”

陸躍民隻好硬著頭皮回答,“題過,叫破月樓……”

“什麽破名兒?”蔣介石大怒,“何人給起的?”

“是我們軍校的一個中校秘書,詩詞歌賦都不錯……”陸躍民隻好據實回答,“聽說這取自宋朝張先的一首詞:雲破月來花弄影。題這個名兒是因為,因為從小樓上看出去,樹木遮得密密實實,無論看雲還是看月,都支離破碎了……”

“這也算是一景,對不對?”蔣介石冷笑道,“你們就這水平!”

他轉身拂袖而去,陸躍民連忙追上說,“那題字,我已叫人取下了……”

蔣介石頭也不回地說:“糊塗!能起這個鬼名兒嗎?真不吉利……”

他回去越想越不對,不禁聯想到時局。重慶淪陷,西南之戰步履維艱,一向英勇善戰的宋希濂,居然已被共軍活捉!而敵方正在集結部隊,向他這最後一個堡壘殺來。此時成都地區的國民黨軍隊尚餘60萬眾,他也曾幻想,憑借這最後的實力來個拚死一搏,進行所謂的“成都會戰”。但私下裏,他已在進行撤離大陸的安排。得力幹將、軍統頭子毛人鳳擬定了一份“應變計劃”,包括上山打遊擊和城市裏的地下潛伏——就象孫悟空鑽到鐵扇公主的肚子裏,鬧它個翻天覆地!可是,他能對共產黨來這一手,共產黨的地下特工搞這一套不也更得行嗎?這麽多年的失敗證明了,他身邊就有死對頭,隨時想要了他的命……

他在沙發上凝神思索了一會兒,沒開燈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卻做了一個噩夢:他在前麵拚命奔跑,有人在後麵使勁追他,還對他打黑槍……他驚醒了,冷汗直淌,覺得這噩夢太真實,也太可怕了!似乎這血淋淋的場麵並非空穴來風?好象意識深處有什麽預感?或者出自一種聯想?他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正皺著眉頭回想,窗外突然傳來一陣陣狗叫。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揭開金絲絨窗簾望向夜空,見天幕黑幢幢的,似乎有點點磷火時明時暗,好象有一個幽靈在飄飄忽忽……

他悚然一驚,猛然想起了白天的情景!他也是這麽站在窗前,無意識地望向窗外,突然看見兩百米外的高牆後麵,一片荒涼的菜地上,有兩個陌生人在朝這邊指指點點,神情很可疑。當時他腦子裏塞滿了東西,完全沒在意,但那種敏感的潛意識卻深藏在腦海裏,並在他夢中浮現……聯想到這棟小樓那不吉利的鬼名字,不詳的預感抓住了他,他感到迫在眉睫的危險!幾十年來,這種直覺曾無數次救過他的命,時至今日,更不敢大意。他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發現手都快僵直了!連忙伸手按下了床邊的電鈴,兒子蔣經國立刻帶著衛士長進來了。

“爹爹,有事嗎?”

“不好!對麵那堵高牆背後,有人想暗殺我!”他指著拉緊了的窗簾,神色大變,“可能是共產黨,他們白天就潛伏在哪兒了……”

蔣經國根本不相信,“爹爹,你是不是……太累了?神經有些恍惚?還是趕快休息吧!這棟小樓壁壘森嚴,不會有事兒的。”

“不!我不是神經過敏,是事出有因!”

蔣介石生氣了,喘息著把一切都告訴了兒子。

蔣經國一聽這才緊張了,連忙讓侍衛長帶著人去高牆外看看。

“不行,他們沒有對付共產黨的經驗!”蔣介石越想越不對,又斬釘截鐵地說,“你打電話給毛人鳳,讓他帶隊執行……此外不要通知任何人,以免打草驚蛇!”

兒子去打電話,蔣介石又命侍衛長立刻備車,他要轉移。幾分鍾後,他乘坐的防彈車在幾輛警車的護衛下,悄然駛出了軍校。一刻鍾後,毛人鳳帶著大批特務趕到高牆外的瓜田裏。幾個用竹架穀草撐立的窩棚出現在黑暗中,四周一片寂靜。鬼魅似的特務立刻把這些窩棚圍得水泄不通,一個個悄悄地摸了進去……

程浩德和羅易光約定的地點在錦春茶樓。這是個著名的竹琴書場,人們經常如潮水般湧來,欣賞聞名全城的“三子三絕”。這是指說書的賈瞎子,摻茶的劉麻子和賣小吃的司胖子。在這裏約會,是因為人多好隱蔽,撤離時也能靠聽眾來掩護。

今晚程浩德走進書場,四處觀望了一陣。這是一座古色古香的老式庭院,天井、耳樓與書場首尾相接,鬱鬱蔥蔥的植物和豔麗盛開的鮮花散布在各個角落,把這裏點綴得清新和幽雅。台口兩側懸掛著一副紅緞金字的對聯:

唱罷悲歡離合,慷慨激昂驚四座;拍開風花雪月,淋漓盡致揚千秋。

書場上已經坐滿了人,程浩德走到最後麵,才找到一張空著的方桌。他要了一碗茉莉花茶和一碟又酥又香的花生米,堂館劉麻子就提著亮晶晶的銅茶壺過來摻菜。他左手卡著幾十個茶碗茶蓋,宛如盛開的海棠花,未攏茶桌,就伸手一揚,碗蓋脫手撒出,幾旋幾轉,正好每位茶客麵前一個,動作神速、幹淨、利落。眨眼功夫,他已上好茶葉,然後遠遠地提起茶壺摻水。頃刻之間,幾十碗茶都已摻滿,但桌子上滴水不灑!這哪是摻茶,簡直在變魔術!慕名而來的茶客都嘖嘖稱讚……

程浩德喝了一口茶,再看台上,戴著墨鏡的說書人賈瞎子挺腰端坐,凝神沉思,那紋絲不動的身軀似乎蘊藏著一股神秘的魅力。片刻之後,他拿起一根竹筒兩塊竹片輕拂幾下,場內頓時響起了五音十弦,全場也安靜下來,屏息耵聽。瞎子放開歌喉,音清韻正,悠揚婉轉,如山泉叮咚,又如私語切切,聽得人大氣不出暗暗稱絕。程浩德鄰桌的一個聽眾,甚至眉眼閉合,如醉如癡……

瞎子今天唱得是一曲名篇《李陵餞友》,他轉腔換調,越唱越高,回環百變,層出不窮。此時歌聲、琴聲已分辯不清,聽眾耳中似聞狂風怒吼,雪霧飛騰,胡茄悲切,戰馬嘶鳴……人們完全被李陵的悲慘遭遇所吸引,直到琴聲歌聲頓寂,全場仍然鴉雀無聲,似乎還沉浸在瞎子結尾時的警句裏,人人都在暗暗思恃:邊關報警,兵臨城下,江山換代,我輩又意當若何啊?

程浩德這時也凜然一驚,抬頭四望,仍不見羅易光的影子!再看手表,已過去了幾分鍾。這是個不好的兆頭!在此關鍵時刻,羅易光不該遲到啊……難道出了什麽事?昨晚發生了意外?他連忙警覺地打量四周,竟發現有幾個鬼鬼祟祟的人悄悄溜過來,正在向自己靠攏。不好!他情知有變,急忙轉身想離去,但是已經晚了,一群特務撲上來,摸出手槍逼住了他。

“你們要幹啥?”程浩德穿著便裝,就掏出了軍官證,“我是中央軍校的……”

“你叫程浩德吧?”一個特務小頭目走近他,冷笑著揚揚手,“跟我們走一趟!”

“為什麽?”程浩德抗議道,“青天白日說書場,你們想亂抓人嗎?”

“別羅嗦!我們抓的就是你……”

小頭目一揮手,特務們如狼似虎地圍上來,把程浩德推出了書場。四周的人們看得目瞪口呆,繼而又議論紛紛。這時賈瞎子又開唱了,仍是他的名篇“三英戰呂布”,向聽眾展示了一場虎牢關前的激戰景象——旆旗獵獵,號角嗚咽,刀劍鏗鏘,殺聲震天,那千軍萬馬之勢讓人們無瑕分神,這一幕插曲也很快被遺忘了。

程浩德被戴上手銬,拖上囚車,急速地在黑暗中奔馳,早已料定是羅易光被捕,出賣了他,否則特務們不會找到書場,輕易抓獲了他。他凝神注目著前方,心中又悔又急,恨自己不該輕信羅易光。此人畢竟在國民黨軍隊裏浸**過,有很多壞毛病,怎能讓他去炮打蔣介石?還好,這次是單線聯係,除了自己,羅易光再也咬不出任何人。程浩德又為自己有先見之明,保護了向克群等人而深感欣慰。

昨晚毛人鳳親自帶著人襲擊了瓜棚,羅易光正在酣然大睡,被逮個正著。他雖然穿得破爛,又聲稱自己是看瓜人,但因不是瓜果成熟的季節,菜地裏又一片荒涼,這幫職業特務們當然不相信。何況是蔣介石親自點兵,毛人鳳不敢怠慢,也認定此地就是謀殺黨國領袖的據點,因此沒費多大勁兒,就起出了埋在地下的迫擊炮。這下羅易光無法自圓其說了,他被帶到保密局,沒用多少刑法就供出了整件事。蔣介石聽了毛人鳳的匯報,更驚出一身冷汗,暗暗感謝老天,自己命不該絕,若不是動手快,他腦袋早已搬了家。蔣介石又給毛人鳳下了死命令,讓他順藤摸瓜,趕快抓住程浩德,想辦法撬開他的嘴,好一舉摧毀成都的地下黨。

程浩德被帶到一間黑暗、陰森的刑訊室,這裏擺滿了各種赫人聽聞的刑具,審訊桌上亮著一盞台燈。毛人鳳坐在桌後的陰影裏,他已了解到程浩德的情況,覺得這種出身豪門細皮嫩肉的年輕人,肯定經受不住非法折磨,也會象羅易光一樣很快就供出實情。他雖然親自指揮審訊,卻沒把這個青年放在眼裏。

他讓人給程浩德打開手銬,和顏悅色地問,“程浩德,我真是不理解,也不明白,你這樣的人怎麽會,怎麽會向總裁下手呢?你大伯他不是……”

程浩德幹脆地打斷了他,“你說的話,我聽不明白……”

“好吧,那就讓你徹底明白!”

毛人鳳冷笑著招了招手,一直鬼影似地站在角落裏的羅易光,這才躲躲閃閃地走到程浩德麵前。程浩德怒目噴火地看著他,直逼得他低下頭來……

“浩德,我對不起你……”他期期艾艾地說,“解放是好事,我也想投靠共產黨……可他們離這兒還遠,而這刑法,我實在是受不了了啊!”

他瑟縮地抬起頭來,正想說幾句勸降的話,臉上已經挨了程浩德一耳光!

“叛徒!”程浩德怒罵道,“我不想跟你多嘴,人民饒不了你,曆史會審判你!”

毛人鳳讓人把羅易光押下去,又扮出一副關心與熱情的模樣說,“你陰謀暗殺黨國領袖,無疑是死罪,但若你說出你的領導人,還有成都的地下黨組織,我會幫你求情,寬大處理的……你是軍校的教官,也是個了不起的人才,文武雙全,胸懷大誌。我這人愛才如命,渴望得到天下英才,難道你反而不愛惜你自己嗎?”

毛人鳳說著,偷眼看了看程浩德,見他的臉龐有如石雕鐵鑄,毫無表情。身為“鐵血殺手”的軍統頭子,他實在摸不透這個年輕人屬於哪一種類型?隻好又裝作憤世嫉俗的樣子說下去,“我知道,局勢對我們太不利了,目前這個社會也是問題多多,你想起來革命,想改變一切,我也能理解……但你畢竟跟那些窮骨頭硬棒子不同,你不為自己考慮,也得想想你的家族,想想你的大伯呀,你這樣硬挺下去,對他們有啥好處?即使共產黨就要打進城了,但現在你還在我們手裏,你不肯說出自己的組織,為他人硬抗著,到頭來人家樂得解放了,你自己卻鬧個身首異處,魂斷成都,這又是何必?何苦呢?”

程浩德對著這番話,仍如風吹石頭,凝然不動。

毛人鳳有些不耐煩了,就緊皺著眉頭說,“看來你的骨頭很硬,可你要知道,我這軍統的刑訊室,也不是吃素的!少時三刻,你就會皮開肉爛……”

“住口!”程浩德再也忍不住,瞪著他怒喝道,“你把我看成了什麽人?本來我不想搭理你,可你還越說越來勁兒!你睜開眼睛看看,站在你麵前的是一個頂天立地的人!我承認我是共產黨,可這件事,是我一個人幹的,跟我們組織沒關係!你也休想從我嘴裏掏出一個字來……我還要告訴你,你們的日子就要完了,解放軍就要打過來了!我為此自豪,為此歡欣鼓舞!我們的革命目的達到了!人民就要翻身做主人了!至於我自己,今天雖然被你抓住了,但我們之間是你死我活的關係,沒有任何妥協的餘地。你有什麽手段,就全都使出來吧,不用再廢什麽話了……至於結果,你也很快就會看到,看到一個絕不屈服的革命者!”

毛人鳳氣得發抖,也怒喝道,“好呀,居然把我的好心當成了驢肝肺!別看你年輕氣盛,寧死不屈,少時就讓你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來人!把他帶下去!”

幾個如狼似虎、凶神惡煞的彪形大漢走過來,擰住了程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