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初,我家六口人擠在縣委機關小樓第三層的一間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小屋裏。那時候,家裏沒有廚房,是在樓道裏做飯。屋門外窗戶下麵是一個四方形狀的木框架裏修起的磚瓦火爐,之所以用木框架是為了方便搬運。這種火爐燒石炭,火力小,發熱量也不高,勉強煮個飯、燒個開水,炒菜似乎不是炒熟的,而是靠時間熬熟的。火小的時候,要用扇子拚命扇,火大的時候要擱個鐵圈子把鍋放高點。更要命的是,石炭沒有地方堆,隻好堆在樓下的角落裏。用的時候,在樓下把大炭砸碎,需要多少就用簸箕裝多少上樓。如果火爐熄了,就得用柴引燃石炭,於是,滿樓就立刻烏煙瘴氣,隔壁鄰居都不得安寧。靠爐子的窗台上,可以放油鹽醬醋等調味品,再在牆壁上釘幾顆釘子,掛上菜刀、鍋鏟、菜板……一間廚房就這樣形成了。沒地方切菜,就把菜板拿到屋裏的書桌上切,做一次飯就得樓上樓下、屋裏屋外地跑。這便是我少年時代對於廚房的印象。

20 世紀80 年代中期,我們家搬到一處平房,居住的麵積大了,卻依然沒有廚房。好在這是一排房子的最外間,緊挨著的是家屬院的院牆,借助屋子的外牆和院牆,在親友的幫助下,我們找了一些磚瓦,蓋起一間簡易的廚房。雖然低矮,麵積不大,但修起了爐灶、菜案子,案子下麵可以堆炭,牆壁上也安上了碗櫃,做飯終於不用進進出出、跑上跑下了。那個時候,我們這樣一個偏遠的山區小縣城,雖然吃上了自來水,可沒有通到每戶人家,洗菜挑水都要到家屬院的大水池去。供水的地方離廚房有三十多米,挑水又成了老大難。廚房裏燒的依然是石炭,每天都要跑很遠的路倒掉炭渣子。好在有了電動的鼓風機,炒菜的時候,如果火小,也不必專門有人扇扇子。這個時候,小縣城開始流行蜂窩煤。好的蜂窩煤可以燃燒很高的明火,炒菜也快了很多,算是比過去方便快捷了很多。

20 世紀90 年代後期,父親的單位開始集資建房。平房被推倒了,一幢高大的樓房拔地而起。新建的樓房裏有客廳、餐廳、臥室、廚房和衛生間。住房麵積大了,廚房也有了獨立的空間,而且自來水也到了戶,不用為挑水做飯犯愁了。條件好了,人們已不再滿足住得寬敞,還追求住得舒適。小縣城興起了裝修熱,廚房更是裝飾一新:潔白的灶台,潔白的案子,就連水池子也是用潔白的瓷磚裝飾著。爐灶也發生了革命性變化,不僅石炭遠離了人們的生活,就連蜂窩煤也悄然“下崗”,退出了曆史舞台。煤氣灶昂然走進廚房,巨大的火苗讓我們的生活更加方便快捷、美好安閑……從前沒有聽說過的抽油煙機、換氣扇嗡嗡作響,將油煙排出得幹幹淨淨。冰箱也配備在廚房裏,即使烈日炎炎也能喝上一杯冰鎮啤酒、吃上一牙涼透了的西瓜。廚房成了最令人向往的地方……那個時候,雖然也有電爐子,但沒有人敢用,因為電線老舊,電壓也不穩,偶爾一用,就可能引起短路跳閘,讓鄰居們意見紛紛。

從20 世紀90 年代後期,縣上大力發展水電,還聯通了國家電網,改造了線路,並鼓勵居民用電。電磁爐、電飯鍋開始普及。慢慢地我們不再滿足於傳統的明火烹飪,微波爐、電蒸箱、電烤箱、煮蛋器、煎餅機等走進了廚房,走進了我們的生活。這些豐富的電器,令我們的生活品質飛升。生活越來越方便,越來越美好,越來越幸福……20 世紀90 年代以後,住房進入商品化時代,我們兄弟姊妹陸續成家,買了房子,房子不僅寬敞漂亮,而且廚房也特別大,基本上實現了電器化,沒有誰為廚房擁擠而煩惱,也沒有誰因為搬運石炭、蜂窩煤,或清理炭渣、蜂窩煤渣而發愁。至於用水,不僅是自來水,更是因為有了太陽能熱水器,二十四小時裏都有熱水,洗手、洗碗都更加方便。廚房成了家人活動的中心,人少的時候基本上都是在廚房裏吃飯,因為這裏離吃的東西最近,也最方便,好像廚房更有家的味道,成了最有幸福感的地方。

其實,不僅我家的廚房有這樣的變遷史,幾乎所有經曆了改革開放的人,家裏的廚房都有著和我家廚房大致相同的變遷史。我家廚房的變遷史,隻是千家萬戶廚房變遷史的一個縮影。它見證了社會發展的軌跡,見證了一段曆史,是一代人的集體記憶,折射的則是一個偉大時代的巨大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