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春,我得了份美差:到鄉間去探訪那些古老的民居。

陝南的秦巴山中,散落著很多古老的民居,這些民居依山傍水,千姿百態,像是水光山色中日夜守望、任時代風雨梳理秀發、改變姿容的一位位古人,其形象或高大,或儒雅,或婀娜,或圓潤,僅憑幾句詩或一份成見去印證其內蘊或是追憶其姿態難免偏頗。對於初識古建築藝術的我,若想了解和理解這些古民居的文化底蘊,必須從當地人的源流來考察,從中找到一把鑰匙,解開這些民居的密碼。而想要考察當地人的源流,要麽去尋找古民居主人的家譜,要麽做田野調查,然而最直接、最準確的辦法,還是抄錄他們祖先的墓碑。於是我就同那些散落在秦巴山中的古老的墓碑較上了勁,常常徘徊山間,尋找一通又一通古老的墓碑,認真推敲墓碑上的每一個字、每一幅圖案……春日曠野,陽光明媚,鳥語花香。那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久遠或嶄新的墓碑或立或臥,或高大方正,或低矮圓滑,星羅棋布地點綴在青山綠水間,構成了另一種風景。秦巴山中的先民大多是明清時代“湖廣填四川、再入陝西”的移民。也許是這些移民承襲了楚文化浪漫主義的衣缽,越是古老的墓碑,越是造得精致好看,點綴在山野間,觸目可見。青草與石碑,讓人聯想起的不是淒涼的塚間白骨,反而是一幅幅青山綠水畫。

墓碑聳立山間,看似雜亂無章,卻暗含著輩分與倫常。每一種輩分與倫常都是一種不容僭越的秩序。生者如此,亡者也是如此。然而,亡者已矣,墓碑高大也好,低矮也罷,似乎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了。因此,這些墓碑更多是屬於生者——誰家的墓碑高大雄偉,誰的臉上就會有光;誰家的墓碑豪華壯觀,誰就是人間的孝子賢孫。盡管我這樣想,可墓碑畢竟還是亡者之碑,是亡靈的寓所標誌,是亡者的身份證,是一個亡者區別於另一個亡者的文字說明。盡管這樣的文字說明不知道能在人間存留多久,但無論如何,沒有人會不承認墓碑的所有權名義上還是歸亡者所有。麵對墓碑,我們無法繞過亡者;墓碑對於亡者的意義,如同微信裏刷朋友圈,它替代亡靈刷新著存在感。

我們知道,死亡是一種長久的不再醒來的酣眠,而活著卻是一種艱辛的堆積。這些墓碑,尤其是石材、文字和刀工都高度講究的墓碑,不僅是亡者及其子孫最為榮耀的臉麵,還是一種久遠的信息、一種被埋藏在時光深處的信息。而我,就是要透過墓碑上斷續能辨的文字,探尋百年前、幾百年前,他們是如何艱辛地堆積生活的。當然,最重要的是想知道,他們從哪裏來,為什麽會躺在這裏。有些墓碑經曆了多年的風吹雨打、日曬塵磨,已經陳舊或破裂,碑麵上的刻字模糊不清、殘缺不全,無人知曉它的全部內容,令人在遺憾中感到無可奈何。然而,更多的收獲是我在這些沉睡的墓碑上,讀出了一些深藏在時光隧道中的信息……

原以為在山野中尋找古碑比尋找那些殘存的古民居更艱辛,當現代化的東風吹遍深山,雖然聽不到機器的轟鳴,但一幢幢拔地而起的小洋樓,早已替換了古樸而陳舊的老建築。那些寥寥無幾而又破敗的古建築羞澀地躲藏在大山的角落,絲毫不像那些古碑那樣,在日光的照射下,頑強地立在山坡上,泛著光,仿佛俯視著蒼生,含著一絲高古、一種教化。有時,一處民居的旁邊就會有十多處古碑,古時文筆、舊時記事,滲入這一通又一通的碑石中,把時光凝固在布滿滄桑,甚至殘存的片石上,令人肅然起敬。

一次,我們探訪了一座叫“鄒家大院”的古民居。院子雖然是陳舊的土木結構,但古樸而厚重——每一扇雕花門窗,每一根椽檁門柱,每一片浮雕瓦當,都是一件件精美絕倫的藝術品,令人驚歎不已—— 一種探究古老民居密碼的好奇心油然而生;而想要探個究竟,就需要知道鄒氏先祖從哪裏來,在這裏是怎樣發家致富的。可惜他們沒有家譜,也無人能夠講得清楚這些問題,我們隻好去求助鄒氏先祖的墓碑。我們在鄒家院子附近找到了鄒氏家族的古墓群——竟然是罕見的清代家族古墓群:有六座保存完好的古墓,是鄒氏家族遷移此處一至四代人的墓葬;所有墓葬均有墓碑,且有延續性記錄的特點。把一代接一代人的墓碑拚接起來,鄒氏家族從湖廣遷移四川,又遷移至陝南,以及在陝南繁衍生息幾代人的生產、生活信息,就構成了一部完整的家族遷移史。真是“千年石上古人蹤”,令人興奮無比!難怪他們所建造的房屋,融合了湖廣與巴蜀不同的風格。我們很快將發現清代墓葬群的消息發表出來,沒想到竟有上百家網站轉發,一時傳為佳話。看來,對這些點綴山間的墓碑感興趣的人實在不少。

《現代漢語詞典》對碑的解釋為:刻上文字紀念事業、功勳或作為標記的石頭;而《初學記》裏則講:“碑,以悲往事也。”也就是說為亡者立碑的初衷是對亡者的懷念,因陰陽相隔再不相見,這懷念需要一個承載之物,從此在以後的歲月裏,隻要看到這塊碑,懷念之情、悲慟之感就會油然而生。而秦巴山中的一些老墳,一些明清時代的古墓上的碑文,記錄更多的是墓主人及其家族的遷移史。這恐怕算是移民文化的一個特色吧。在秦巴山中,墓碑的量詞是“通”,而不是“塊”,人們說這裏有一通墓碑,絕不會說是一塊墓碑,可見墓碑在人們心中的分量之重。我曾在一石姓民居旁邊看到一通保存完好的墓碑,碑文是這樣寫的:高祖自於乾隆四年由湖南長沙府善化縣遷陝,卜居安邑沈桑鋪銀杏河。曆傳至乾隆五十八年十二月三十日亥時,始生伯父。幼即膽識,宏遠睿智,功名甫就,弱冠始牯。既立,以常法課農桑,極勤儉內外。

衣服飲食,俱崇樸素;惟事親延不吝,數年家裕。……好善樂施,賑荒救濟,鹹豐年間,饑民安靖,貧富一體,稱善舉焉。邑侯熊公旌以匾額……享壽七十歲,不幸裕同治二年正月壽終。

胞侄:職員、監生石輝山

從碑文中可以推測出墓主人已有數代先人生活在此,石家在此生活已超過百年。照說其已完全算得上本地人了,而墓碑上依然銘刻著其高祖從何處遷來,來了多少年後才有了墓主人等信息。看來,古人對於故鄉的情感,比那首“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還要深刻。他們把鄉愁刻在了墓碑上,即使長眠不起,也不願忘記。可以說,找到一通墓碑,就搞清楚了一個家族從何而來、來此生活了多少代人等問題;我也似乎不是在讀碑,而是在讀一部厚重的“湖廣填四川,再入陝”的家族遷移史。

那些星羅棋布在山間村民家房前屋後的墓碑,與山坡上的民居一同承接著陽光雨露;讓人油然而生的感覺是:生與死是這樣的近,似乎是比鄰而居。鬆柏腳下,深埋著的是早年亡人,石碑上或許還能隱約辨識其先考大人的尊名、先妣娘家的姓氏,而他們的後代也總會有老去的一天。生命就是這樣周而複始,生生不息。徘徊在古民居與墓碑之間,才感覺到天地的寬宏大量——既包容著萬匯百態的生,又承載著殊途同歸的死,始終生死與共。

我在尋找古民居的日子裏,拜訪了無數通的古碑,驀然驚覺,每一座古墓裏都埋藏著很多故事;時光的剪影、歲月的痕跡填滿了每一個故事,浸透著一種古老的文化。也許有一天,這些古石碑會殘損、會風化,包括那些刻在碑上的文字,工整也好,飄逸也罷,終將會從我們的視野裏消失,而那些故事,卻會穿越時空,與時光並進,從而達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