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對草木有種深深的依戀,或許是因為我出生在草原,在新疆的和布克草原上度過了美好的童年吧。藍天白雲,碧草連天,以及高大挺拔的胡楊樹深深地銘刻在我的心中,如同草木對陽光的依戀,綠葉對根的情義——我對於草木的深情早已根植於骨血之中,刻骨銘心。
每年三月,和布克草原上的春天姍姍來遲。那些在殘雪消融中伸出的嫩芽,帶給我驚喜,帶給我對五顏六色的向往。草木發芽,就仿佛是在下令,拖拉機開始走向田野,轟隆隆、轟隆隆,拖著鐵犁把新鮮的泥土翻上來;騎在馬上的牧人揮動著鞭子,成群的牛羊湧向草原。此時,這些牛羊的內心也一定湧動著**,用鼻子嗅著青草的氣息,盡情地啃著新鮮的草木,似乎想把一個冬天的相思頃刻間吐露。草木發芽,帶來了色彩,也帶來了喧鬧。童年對世界的認識,是從草木開始,是從每一個喧鬧的春天開始的。
草木總是和牛羊聯係在一起的。四十多年前,牧區的幹部職工幾乎家家戶戶養羊。雖然他們不像牧民那樣以放牧為主,也不像牧民那樣有很多隻羊,但每家總會有一兩隻山羊或者綿羊。放學或者星期天,幹部職工的孩子們會結伴去放牧,和牧民們一樣,趕著牛羊一起到草原上遊**。這是一項家務活,更是一種玩樂事。牧區的孩子,除了上學,似乎沒有多少時間不是和草木為伍、與牛羊結伴的。春天,我們折取粗細像鉛筆一樣的鮮嫩的柳樹枝,拿小刀齊齊地切割,然後輕輕擰一擰,使綠色的樹皮完全鬆動,猛一下抽出樹枝內芯,一管柳笛就如願呈現在手中——我們吹響柳笛,讓笛聲隨風飄**——草木陪伴的童年是有聲音的;悠揚的柳笛聲至今還縈繞在我的耳邊……記得我八歲那年,偶然看到一輛車上掉落了一些種子,便拾了一把回家,隨手種在院牆外的角落。好奇的年齡,圖個新鮮,圖個好玩,種了也就忘了。幾天後,下了一場雨,微細的雨飄飄灑灑,潤濕了大地,也驚醒了那一把沉睡的種子。很快,一些綠色的嫩芽從土裏鑽了出來;四周一片荒蕪,在隻有石頭和泥巴土牆的映襯下,這一簇綠色,彰顯了草木的勃勃生機。我驚訝,我欣喜,我懷著一種虔誠的期待,天天來看望這些嫩芽,恨不得數清每一株嫩芽上的茸毛。在我渴望的目光的撫摸下,這些嫩芽茁壯成長,牆外的空地上便嫩汪汪地有了一片綠色:開始像三葉草,逐漸變成了細長的稈、變成了淡黃色,最後開滿了金黃的油菜花……草木的萌動,引發了童年的心動。那是我人生最初對於生命的好奇和熱愛。
夏天,草木瘋長,莊稼也瘋長。童年的夥伴們在一米多高的青紗帳裏捉迷藏,在齊腰深的草叢裏玩打仗的遊戲。我們會用樹枝編成草帽,把自己裝扮成一個戰士;我們的手上拿著用樹枝削成的武器,在草木深處尋找目標,尋找童年的快樂。
放暑假了,我們就成了牧羊的少年。三五個一夥,把羊趕到草原上,有時躲在樹蔭下玩泥巴,或者下河洗澡,有時一個人躺在草原上,出神地眺望藍天白雲,幻想著自己能夠騰雲駕霧。偶爾扯一根青草放於鼻前,呼吸著青草散發的氣息,似香若辛,沁人心脾,感覺自己融入天地之間,和草木融為一體。
草原上有時會有野兔飛一般從我們身邊掠過,我們會驚叫、會跳起來追趕——那時候還沒有捕食的概念,單純隻想把它們捉來和我們做伴。然而我們從來沒有如願過,當野兔逃出了我們的視野,我們一邊累得喘不過氣,一邊還興奮得手舞足蹈。那個時候,我感覺到草木承載著萬千的生靈。
秋天,當衰草淒迷,落葉堆積時,我們這些孩子沒有傷秋的情懷。老師會帶著我們到戈壁灘上打柴,這是為學校準備過冬的柴火的活動。在沒有暖氣的年代,要靠柴火引燃煤炭,可以讓我們的教室裏溫暖如春。
經過一個夏天的暴曬,再經曆各種斧鉞蟲豸之災,戈壁灘上的灌木已近枯槁,輕輕地用腳踢,用鐮刀一磕,就能拿下。我們很快就可以捆成一堆,然後背著柴,唱著歌,在秋蟬的伴奏聲中凱旋。那些在秋風中晃動的衰草,仿佛在讚許地點著頭。有草木的童年,就有了勞作之樂。
冬天,也離不開草木。用樹枝支起一個盆子,下麵撒些麥粒,我們用來誘捕麻雀;用樹枝做成彈弓,支起一木板,畫上槍靶,我們練習射擊。有草木,就有自己製作的玩具;隻有自己製作的玩具才有溫度,才有快樂。有草木的童年,也就有了無窮的創造力。
當大雪覆蓋天地山川,我們無法出門放牧的時候,要用幹草喂養牛羊——我的童年有一項家務活,就是喂養家裏的一隻綿羊。每天天一亮就抱一捆幹草到羊圈裏,看著羊歡樂地吃著這些帶著雪花的幹草那津津有味、搖頭晃腦的樣子,我就非常開心。喂羊對我來講,比今天的孩子喂養寵物更讓人愉悅。在這個過程中,我體會到了一種生命間的親近。
那是一個漫天飛雪的早上,我抱著一捆幹草,走進羊圈時,猛然發現圈裏多了一隻全身都是棕黃色的羊羔。它站立在母羊的旁邊,渾身上下從頭到尾都幹幹淨淨的,那情景讓人愉快,讓人內心充滿了溫馨,像是一種溫暖柔軟的東西填滿了心頭:初生的生命,是這麽明媚可愛,就像金色的陽光一樣。我放下幹草,抱起羊羔,忍不住撫摸著它棕黃的絨毛,那一時刻,我感覺世間萬物都是欣欣向榮的。
長大後,我看過一些描寫母羊產子的書,上麵說要接生,要給小羊羔喂奶。我感到非常迷惑,不禁感歎生命力的衰敗。我記憶中那隻小羊羔,當時並沒有誰為它接生,它卻毫不費力地站立著,可以說是驕傲地站立著,用一種探詢新世界的目光望著我。當我抱起它的時候,它友好地依偎在我的懷中。而母羊在吃草之餘,也親切地嗅著我的手背……童年的草木,帶我親近自然、熱愛生命。有草木的童年,就有了大自然生動的課堂。
如今四十年過去了,童年就如同一本珍藏的畫冊,和布克草原的藍天白雲和一望無際的草原戈壁,與成群的牛羊構成了我生命的底色,常常悄無聲息地進入我的夢中。雖然我已離開草原八千多裏路,但在幾十個春花秋月裏,我都深深地愛戀著草木。對草原的向往,已化作美麗的鄉愁,在生命的年輪中刻下一道道記憶,而深入我骨血裏的,是對大自然的熱愛,對生命的關愛。
草木陪伴的童年,美麗、生動,而又韻味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