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條小河在我的夢裏潺潺流動,帶著我兒時的記憶,流過四十多個春夏秋冬,留下永遠的鄉愁。

小河從故鄉和什托洛蓋南邊流過,源頭是遠處高聳的雪山。與新疆大部分河流一樣,河水是冰雪融化的,清澈、甘甜。小河呈弧形,自西向東緩緩地流淌,流向戈壁灘的深處。

故鄉的民居散落在戈壁灘上,因為有了這條河,便多了一些靈氣。

那些嘩啦啦的流水聲,似乎是大自然賦予這片土地的天籟之音,給寂寞的戈壁帶來無限溫馨……

春天,冰雪融化,河水推動著冰塊“叮咚、叮咚”奔跑起來,寂靜的戈壁灘就有了生機。不久,柳樹發芽,河岸綠了起來。我們折下一根香煙般粗細的柳枝,拿小刀切割整齊,然後輕輕擰一擰,使綠色的樹皮完全鬆動,再猛一下抽出樹枝內芯,一管柳笛就溫馴地呈現在手中。我們吹響柳笛,一個比一個吹得賣力。於是鎮裏鎮外“柳笛聲聲繞山村”,那意境,想起來就讓人陶醉。

牧民們放牧,早出晚歸的羊群,都會在河邊歇歇腳,羊兒爭先恐後地飲水,並撒嬌似的“咩咩”叫喊;三三兩兩的騎手會停下來,洗一洗寶馬奔跑的疲勞和塵土;跑了一天的獵狗在河裏搖頭擺尾,開心地用前爪撥動著水波。

那個時候的和什托洛蓋,家家戶戶養羊。一放暑假,孩子們結伴放羊,小河成了我們的樂園。貪玩的孩子,像我,會將羊拴在沙灘邊的樹下,一頭紮進水裏玩水。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也淹不過脖子,我們打水仗,在水中追逐。有時,學著小兵張嘎,含著一根蘆葦管子,一個猛子紮進水裏,比一比誰潛水時間長;有時,我們不玩水,便上樹去掏鳥窩,或者去摘樹上的沙棗、榆錢,那是純天然的零食……累了,我們便**裸地躺在沙灘上,靜靜地遙望藍天上的白雲。

路過的哈薩克牧人總會笑我們:“喂,你們的羊吃沙子嗎?”我們一陣哄笑,並不理會,因為他們不知道我們的秘密。等到中午了,社員們回家吃午飯的時候,我們將羊牽進生產隊的園子裏,放任它們狼吞虎咽。饑餓的羊將那些碧綠的青草連根吃掉。同伴中有一個是放驢的,而驢隻吃青草的尖兒,它慢條斯理地吃著,等社員們上工還沒吃飽,我們隻好割些草,帶到河邊,輪流去喂養……河裏的魚兒不大,一條條都好像在空中遊動,沒有什麽依靠似的。

陽光照射,會把魚的影子映在水底的石麵上,它們呆呆地不動,忽然間又向遠處遊去了。來來往往輕快敏捷,好像在與我們一起娛樂。有時魚兒會戲弄水草,有時會用尾巴搖動陽光,有時會調皮地咬我們的腳,咬得我們直癢癢,開心極了。偶爾從上遊漂下來一兩朵馬蘭花,在水底的石頭上映下淡淡的影子。一切看起來都那麽清亮,那麽透徹。岸上的小路邊會有一些青苔,時不時地有青蛙從草叢裏跳出來,鼓著眼睛瞪著我們,似乎因我們侵占了它的領地而生氣。

小一點兒的孩子會在岸邊挖水井:選好地方,挖個一尺來深,水便冒了出來,他們於是快樂地喧鬧,像一群小麻雀。有時,他們會快樂地去追逐青蛙,或捕捉那些連蹦帶跳的螞蚱,往往啥也沒有捉住,卻毀掉了自己挖的水井,不過,他們並不生氣,而是毫無怨言地繼續著他們的工程。

小河的南岸,有一處蘋果園,那是我們最向往的地方。不過看守的老頭非常嚴厲,我們每次去偷總是被他追得抱頭鼠竄。不過,隻要不打蘋果的主意,他也很和藹。有時,還會讓我們牽著羊進果園,讓羊吃果園裏茂盛的青草。

秋天,我們要上學,也就很少光顧小河;而冬天小河會結冰,寒假裏,小河就成了我們的溜冰場,我們滑動自己做的冰鞋,在小河上盡情地追逐,直到夜色朦朧,星光燦爛……清清亮亮的小河就這樣流過春夏秋冬,流過我的整個童年。後來,我到了南國水鄉,在大江大河裏航行,卻再也找不到小河的那種意境,小河被歲月塵封在記憶的深處!而在每一個午夜夢回,小河那嘩啦啦的水聲,河邊那些跳躍的青蛙,微風中搖曳的柳樹、榆樹和沙棗樹總會將我喚醒,我知道小河早已流進了我的心窩,融入我的骨血,因為小河裏流淌著的是一縷縷剪不斷的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