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人說時光偷偷溜走,其實時光從來不是偷偷溜走,而是大搖大擺地走了,從來不會顧忌我們的感受。說溜走,是日常我們對她熟視無睹,未曾珍視,驀然驚覺時,容顏已衰老,行動已遲緩,心靈似乎也已幹枯,這個時候,往事總會襲上心頭。人生漫長,生命的原野廣袤而深邃。往事,無疑是點綴這一片原野的花,綻放美麗,滋潤心靈,而且永不衰敗。
鬥雞
從小到大,記不清玩過多少種遊戲,捉迷藏、跳皮筋、打沙包、攻城、鬥雞……很多遊戲已變得模糊,記不清曾經的歡聲笑語。記憶像手心裏的水,無論是張開還是握緊,終將從指縫間悄悄流走……然而,“鬥雞”的場麵卻時常浮現在我的眼前,揮之不去,刻骨銘心,不能忘懷。
“鬥雞”,不是雞和雞鬥,是人和人鬥。兩個人把各自的一條腿抱起來,用手扳成三角狀,膝蓋朝外,另一條腿呈金雞獨立狀,而後雙方支撐一蹦一跳地用那條手扳著的腿的膝蓋互相碰撞,誰被撞得失去平衡,手扳著的那條腿放下來了,誰就輸了。
鬥雞可以兩個人鬥,叫單挑;也可以是很多人混戰,雙腳著地或倒下者退出,叫混鬥。還可以分成兩組人互鬥,算一種集體對抗遊戲,每一組幾個到十幾個人為一方,攻擊另一組,哪一方鬥至最後還有人抱著腿做鬥雞狀,則這一方算贏。我上初中的時候,最癡迷於這種遊戲,課間或是放學之後,總是和同學們一起,分成兩個隊,鬥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又樂此不疲……
鬥雞是很有意思的遊戲,既考體力,也考智力。體力好的吳照林,壯得像頭牛,特別是他的膝蓋堅硬如鐵,誰碰到了誰倒黴。他鬥雞的時候,膝蓋上下翻飛,從上砸下來,弱一點的遇到他就會被迫放下腿,失去戰鬥的資格,隻好在一旁咧著嘴按揉疼痛不已的膝蓋。照林的膝蓋像鐵爪,大家叫他“吳爪爪”,見到他自然都退避三舍。他一個人往往能敵好幾個人,特別是當他依托一棵碗口粗的樹,一手緊抓樹幹,繞樹而戰,能力敵群雄;遇到他,另一組的同學就會集中火力對付,幾個人圍攻他一人,雙拳難抵四手,有時他也會中槍倒地。身高也是一種優勢,班上最高的男生江曉波總是一馬當先,快速衝向對方,高高躍起將膝蓋撞向對手胸部。這一招“晴空霹靂”,銳不可當,體弱個小的遇上他隻能閃轉騰挪。機警靈活的有張紅鋼、汪見兵,他們身材瘦小,但鬥起來非常機智。他們會避開對方鋒芒,以刁鑽的角度,在對手間滑過,趁雙方鬥得難分難解之際,突然從側翼繞到對手後麵襲擊,往往一擊成功,還保全了自己。特別是汪見兵,他往往腦袋一偏,如離弦之箭,一下就攻倒了正戰得手忙腳亂的強大對手,包括像吳照林這樣的強敵,大家便送他個綽號“汪小腦殼”,一是因為他的頭小,二是因為他聰明。而我,可能是腿部肌肉較為發達,常常被鬥得旋轉,卻不容易倒下,如一個陀螺。我們家鄉人把陀螺稱為“得輪”,於是我也就有了個綽號,叫“張得輪”。
我們就這樣天天在課間鬥雞,鬥得難分難解,有時還很激烈。有一次酣戰,我被三個對手逼到田坎邊,擠下了一米多高的田坎。好在坎子是坡式的,又雜草叢生,掉下去一身泥,卻毫發無損。那時的孩子不嬌氣,爬起來,拍拍灰,嘻嘻一笑,又接著進行下一場戰鬥,大有輕傷不下火線的氣魄。在那個沒有NBA、PSP、網遊的年代,“鬥雞”是我們最大的樂趣。我們一年四季都在玩“鬥雞”,特別是冬天,是“鬥雞”
的最好時節,蹦跳對撞,既鍛煉了身體,更抵禦了寒冷。記憶裏即使大雪紛飛,寒風刺骨,我們也會鬥得如醉如癡,難解難分……我們不怕弄髒衣服,擦傷手腳更是稀鬆平常的事。也許沒有人會相信,有時年輕老師也會過把“鬥雞癮”,個別女生看到男生們“鬥”得起勁,也會衝進去和他們爭個高低。
我們在鬥雞中一天天長大,在鬥雞中加深了友情。不知不覺過了一年又一年,到了初三,我們搬到了校門口的兩層土木結構的教室。木板樓梯、木板地麵,活動的空間受到了限製,沒有人再鬥雞了,隻有偶爾的打鬧和嬉笑。後來畢業了,大家天各一方,鬥雞這種遊戲也就隻能埋藏在記憶的深處,被歲月塵封起來。
一晃三十年過去了,有時我會回母校轉轉,想看看當年我們鬥雞的地方,可時過境遷,再也找不到兒時的場景,隻有在記憶的深處去回味當年“鬥雞”的喧囂。如今,母校已是一座現代化的學校,當年那些簡陋的平房早已沒有了蹤跡,那一片又一片的菜地也早已被鋼筋水泥取代。徘徊於高樓大廈間,我找不到記憶重疊的地方。但是每當我走到這裏,心裏總會感到溫馨,眼前也總是浮現出一群鬥雞的少年生龍活虎的身影,耳畔總會回響起那些鬥雞中的喧囂聲……課外書
四十歲後,我特別喜愛讀書。因為這時才猛然發現自從走出學校自己就很少讀書了。也難怪,參加工作就趕上下海、有機會搏擊商海,而商海大潮洶湧,將文化綠洲淹沒。環望周圍,找不到幾本可讀的書,看不到幾個讀書的人。田園將蕪胡不歸?我常常懷念少年時代的讀書氛圍,便更加珍愛讀書。那些少年時代讀過的書,那些一起讀書的夥伴也常常浮現在我的眼前,如同縷縷陽光撫摸著我的孤獨,激發了我的熱情,使我神清氣爽,不再沉淪……記得我上中學後迷上了讀課外書。那時我所在的初一(四) 班是個愛讀課外書的班集體;在初一(四) 班,讀課外書比當時穿喇叭褲更盛行。很多同學課間都讀課外書,三四個湊在一起,埋頭看書,有時也會討論;主要是一些小人書,各有各的喜愛,甚至會為書中哪個人物更好,爭得麵紅耳赤。到了初二,有部分同學開始看《隋唐演義》《三俠五義》等書。大部分都是晚上在家裏看,第二天到學校來講。大家相互傳閱,有時熱烈地討論,有時一個考問另一個梁山好漢的諢名,《隋唐演義》中好漢的排名都成了考問的試題。在這樣的氛圍感染下,就連沒有看過這些書的人,也能將梁山好漢的諢名或者隋唐好漢的排名背得滾瓜爛熟。
我那個時候不喜歡古典小說,和這幾位武俠迷也說不到一起。然而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機緣,和我坐前後座位的是幾個小學老師的子女,我們很投緣,也基本上常在一起玩。他們愛看一些文學書,因為父母工作的緣故,能借到一些文學書籍。如張紅鋼的父親在教育局教研室工作,那裏有很多書,他就借著看,也常常帶到學校來。我記得比較清楚的除了《艾青散文選》《劉白羽散文選》《浩然文學作品選》等書外,還有《當代》《人民文學》等雜誌,他都會大方地借給我。閱讀這些文學作品,我被書中那些豐富的情節和優美的詞匯所吸引,看到精彩之處,會拍手叫好;看到悲慘之處,會潸然落淚;看到驚險之處,跟著提心吊膽……書香就是如此讓我陶醉!
讀總是和寫相聯結的,因為讀了,讀得心潮澎湃,也就想寫。我在初二下學期,模仿著艾青的《懷念天山》寫了一篇散文《懷念新疆》,寫好後感覺很不錯,就大膽向《綠洲》雜誌社投稿。過了大約一個月,雜誌社的編輯給我寫了一封信,表揚和鼓勵了我一番,但是稿件沒被采用。我雖然有些沮喪,可也沒有失落。好友穆煒看了這封信後對我說:這就很了不起!是編輯給你寫的親筆信,有些稿投了後連回信也沒有呢!老實說,他的話對我影響很大,雖然過去三十多年了,每每想起來,他說話的神態還清新如昨。我人生的第一次投稿沒有成功,可也算不上失敗,因為它給我了一種信心。
到了初三,琚勇轉學到我們班上,和我同桌了一段時間。巧的是他也有很多書,而且他讀的書又和紅鋼的不同。他喜歡讀一些文史傳記類的,如《外交部八年》《中聯部八年》《我這三十年》等。他也和紅鋼一樣,非常大方地借書給我看,於是我又迷戀上讀文史傳記類的書籍。這些書籍開闊了我的視野,增長了我的知識,特別是養成了我閱讀的習慣。幾十年來,無論是坐車,還是等人,甚至在醫院裏掛吊針時,隻要看到身邊有書,我就忍不住拿過來翻翻,遇到好書,總是千方百計地借來看一看。
初中時養成的讀課外書的習慣,應該感謝我們的語文老師潘澤貴。
他非常鼓勵學生閱讀課外書。我初一的時候,作文並不是很好,作文比賽隻得了六十分,剛好及格,潘老師把我叫到他辦公室,鼓勵我多讀課外書,還給我推薦了一些書,有柳青的《創業史》、丁玲的《太陽照在桑幹河上》等,並要求我堅持寫日記。他說你寫幾本日記,將來翻開一看,中學時候的生活就會一幕一幕浮現在眼前。因為這次談話,我對讀課外書有了熱情,日記也堅持寫了兩年,厚厚幾大本,可惜後來在搬家中丟失了,也就沒有體會到“翻開日記,一些往事就浮現在眼前”的那種感覺。然而,寫日記磨礪了我,提高了我的寫作水平。我從初二開始,每次作文都寫得很投入,而且一次比一次好。
少年時代的這些讀和寫,為我打牢了寫作的基礎,使我在幾十年後仍然可以拿起筆來寫作,將人生的閱曆和感悟記錄下來。這真得感謝那些愛讀書同學的影響和老師的教誨,也要感謝那個年代——20 世紀80年代是個讀書的時代,人們都愛讀書,書店裏也有很多優秀的圖書;這些書引導我生活在一個最美好的世界裏,讓我置身於古往今來那些偉大的心靈之中:瞻仰他們的風采,親沐他們的行誼,聆聽他們的言論,坐育其間,分享他們的喜怒哀樂,汲取他們的經驗,並不知不覺地把自己融進他們匠心獨運的幽美意境之中,如沐春風,一生都受用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