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和別人談到故鄉這個話題。故鄉對於我來講,是一個十分沉重的話題。

我出生在新疆的和布克草原,如果說出生地即為故鄉,我的故鄉應該在那裏。然而我十二歲就回到了我的老家陝南的漢江邊上,這個時候我對於草原故鄉還處於一種懵懂的認知。而作為正統的觀念,老家是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是我的根,應該是我的故鄉吧。

後來,我在漢江邊上生活了四十年,自己也把這裏當成了故鄉。四十年裏,我大部分時間在收集整理老家的曆史文化,我比土生土長的鄉親們更了解老家的曆史文化。然而,在我的夢境中往往出現的是新疆遼闊的草原,可待在一起的人是陝南老家的人,或者在漢江上航行,同行的人卻是小時候新疆的夥伴。有時候夢裏的漢江水流淌到和布克草原的深處,而草原上的駿馬卻奔馳在陝南的崇山峻嶺中。北疆與陝南,層層疊疊,交織得難舍難分。這種重疊的夢境,常常折磨我,在午夜夢回中令我不知所措。

一個是北疆的和布克草原,一個是南方的大巴山區;一個在西北之北,一個在西北之南;一個地方冬天白雪皚皚,一個地方冬天也常常是煙雨蒙蒙。無論是環境氣候還是地形地貌,似乎都風馬牛不相及。然而生活在大巴山區的青山綠水之間,時不時地勾起我對生我養我的那片草原的記憶,常常令我生發出“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的感慨。

真的,幾十年來我就是這樣度過的。有時候,我真的感覺自己是一個沒有故鄉的人,或者我的故鄉是印象中的疊加——是北方草原和南方山地的疊加,是呼嘯的北風和南方的煙雨朦朧的疊加,是挺拔的胡楊樹和漫山開遍的映山紅的疊加。

在老家,我常常和這裏的人不一樣。我一年四季都敞開衣服,很少扣上扣子,這是由於我小時候吹慣了北風,對南方和風細雨的一種反抗。我身上常常長著類似青春痘的小痘痘,這些疙疙瘩瘩的痘痘是濕疹,是我習慣了北方的幹燥,對南方的潮潤不適應的體現,害得我常常去醫院看病。還有語言,在新疆講普通話,回到陝南四十年,卻被老家的方言同化,最後既講不好普通話,也講不來老家話,有些南腔北調了。

比身體和生活上的不適應更加嚴重的是,我的靈魂總是遊**在遙遠的和布克草原,紮根在童年的小屋裏。煩躁的時候,我會想想草原上的藍天白雲,心情就慢慢好了起來。我喜歡唱歌,唱草原的歌,特別是刀郎的歌,似乎想從歌聲中找回那一抹鄉愁。每當唱到:“天邊歸雁披殘霞,鄉關在何方”時,我的眼睛總會濕潤。

女兒出生在陝南老家,上大學前很少離開過老家,對新疆、對草原全無感覺,對我的這種草原情結也很不理解。高考填報誌願時,我說:“報新疆的大學吧?石河子大學就很不錯。”她對著地圖一看,輕聲說:“好狠心啊!”那一瞬間我想哭。女兒是說那裏太遠了。也是,這麽遠的路,讓一個女孩子獨自去求學,實在不近人情。我隻好遂她的意讓她填報了鄰省的一所大學。

女兒說:“你喜歡草原,經常去看看不就行了嘛。”可真是這樣嗎?

人到中年,生活工作的繁忙不允許我經常去看看。何況年過半百,歲月已磨平了我的**,外麵的世界再精彩,也不會說走就走吧。去一個地方看一看,和在一個地方生活一段時間,兩者的差別是何其大:看一看,能夠帶來一絲喜悅;而在一個地方生活,才會有歲月的溫度,才會有難以割舍的情感。

為了那一絲的安慰,我也努力去經常看看——每隔幾年,我總會回一次新疆,回一次和布克草原。然而,幾十個春夏秋冬之後,故鄉離我越來越遠。早些年,回到我童年生活的地方,雖然街道變了,很多人也不認識了,但一些地方總留存著舊址或舊物,能抓住那些破碎的“舊物”,就能還原記憶,心裏就會踏實,至少我是有故鄉的。後來,故鄉的變化越來越大,幾乎已經找不到記憶重疊的地方了。

最近一次回故鄉,在和布克街頭,我和別人談論這裏原來有一個電影院,我站立的地方應該是電影院的後牆。一位老者說:“後牆還在你前麵幾米處,你站的地方還不是後牆。”老人在這裏生活了六十多年,他的話大家都信服。相互攀談,知道他居然是我父親的戰友。老人問我住在哪兒,我指了指對麵的賓館說,就住那兒。老人黯然,似乎自言自語地說:“嗯,你二姨也不在了。”二姨已去世,姨父搬到了烏魯木齊,表弟和表妹也在其他地方工作,我在這裏已沒有親人了,隻能去住賓館。那一刻,我突然很傷感,一個人回了故鄉,連家都沒有了,還算是故鄉嗎?更要命的是,我在南方生活了幾十年,已不太適應這裏的氣候,沒有到送暖氣的時候,半夜醒來,竟然感覺到冷,有些“羅衾不耐五更寒”,更感歎“夢裏不知身是客”。

那一刻,很想念女兒。女兒是在陝南的小城裏土生土長的,上大學前一直生活在那裏,和我不一樣,她應該是有故鄉的人。然而,我知道,她不會再回到那個陝南小城,畢業後,也許北上廣,也許其他的大都市。與現在所有年輕人一樣,北漂?南漂?這又讓我想起“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的詩句。雖然有些淒涼,但我還是很羨慕她。至少,她是有故鄉、有鄉愁的人,至少回來了還有家,還有老父的等待和盼望的目光。

很多時候,故鄉,鄉愁,就是那些化不開的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