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新疆,到和布克賽爾城,不是去旅遊,而是因為多年來心靈深處的一種呼喚。這種呼喚源自一種信念或者說偏執:我一直認為一個人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回到自己的出生地看看,那裏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故鄉。我出生在和布克賽爾城,兩歲時隨父母搬到鄉村,小學畢業後,又回到這裏待了近兩年時間,再後來,又隨父母回到老家,這次一去五千裏,一別四十年,在不同於塞外風光的巴蜀小城生活了四十個春秋。塞外小城和布克賽爾就一直縈繞在我的夢中,成為一種懷念和向往。
今年秋天,我終於回到了魂牽夢縈的故鄉。說來也怪,我所住的振興酒店是從來沒到過新疆的女兒在網上預訂的,沒想到這個酒店旁邊的院子正是我的出生地。當然,這是我後來才發現的。我住進賓館,顧不上休息,就強壓住激動的心跳投入小城的大街小巷,尋找記憶深處的故地。說實話,雖然回到出生地、回到故鄉,感覺卻是到了一個全新的地方,根本分不清東西南北。高大的樓房,綠樹成蔭的街道顛覆了我的記憶。我是在改革開放前離開這裏的,那時候小城大多是平房,有一兩處樓房,高也不過兩層。街上沒有多少汽車,多的是駱駝和馬,三三兩兩地拴在街邊的電線杆上,或者由牧人們牽著穿過街道,走向茫茫戈壁……而此時,一輛又一輛小汽車緩緩駛過寬闊的街道,藍天白雲,陽光燦爛,被綠樹裝扮的小城清新而美麗。
記憶中小城的街道呈“幹”字形,隻有一個十字街口,橫著的是前街,是小城最繁華的地段。那時的小城隻有前街和後街:前街分布著機關學校,是水泥硬化的路麵,非常寬闊;與之平行的後街則是土路,坑坑窪窪,街邊有喇嘛廟和王爺府,雖然是樓房,但很破舊,喇嘛廟裏沒喇嘛,王爺府住了幾戶居民,好像成了公房。因為後街偏僻,我很少去,記憶深刻的隻是前街。
我向城中走去,沒多遠就到了一處十字路口,我強烈感覺這裏就是記憶中的十字街口,雖然麵貌全變了,根本沒有了記憶中的那些建築,但朝北的街道是上坡,這個地勢非常熟悉,是我夢中常常徘徊的地方。
我心裏生出無限溫暖,腳下似乎踏到了實處,原來記憶重疊的地方竟然是故鄉的地勢地形:路牌會變、街名會變、住戶和機關單位可以遷移,但地勢地形不會變,那是我踏過數百次的土地。然而,我卻又不敢確認,認真打聽了一會兒,證實這裏就是最老的十字路口,而我走過的地方竟然有我出生的院落,頓時,那襲上心頭的暖流湧遍全身,在我的每一個毛孔裏綻放。
載著幸福的心情,我從十字路口一直向東,走到母校舊址,記憶中的母校隻是一個被土坯牆環圍的幾排平房和操場,圍牆殘缺不全,穿過東邊、南邊的缺口,就是茫茫戈壁。而眼前的學校樓房林立,綠樹蔥蘢,漂亮的圍牆將其圍成了一個獨立的空間。記憶中學校東邊有條小溪,跨過溪水就是鄉村,屬“團結公社”管轄;那時的鄉村隻是散落在戈壁灘上的星星點點的土坯房,記憶中偶爾會傳來雞鳴狗吠之聲,還有嫋嫋炊煙……現在小溪不見了,代之以寬闊的街道。這裏又有一個十字路口,而原來的鄉村完全劃入了城市,城市向東邊的戈壁灘延伸,拓展著空間。奇怪!溪水去了哪裏?那可是好幾米寬的河道啊!一位蒙古族大媽告訴我,這裏埋了管道,溪水從大街下流過。她指著不遠處說:“那是從前溪水上的橋!”我很驚訝,原來的橋成了十字街口中心的交警指揮台,繼而她自豪地說:“我們這兒變化大吧!”我沉默了,對於一個離開了四十年的人果真要感歎這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站在新十字路口,北麵的江格宮吸引了我。我從網上得知江格宮是近年來修建的文化藝術宮,集紀念館、藝術館、博物館於一體,利用聲、光、電等現代科技,將蒙古族的曆史和民俗文化有機整合,打造出一個充滿史詩感的展覽空間——和布克賽爾城是蒙古族史詩《江格爾》的發源地。《江格爾》是蒙古族衛拉特部英雄史詩,被譽為中國少數民族三大史詩之一。它長期在民間被口口相傳,經過一代又一代人,尤其是演唱《江格爾》的民間藝人江格爾奇的不斷加工、豐富,最後成為一部大型史詩。史詩歌唱保家衛國的英雄、勤勞智慧的人民和幸福和諧的家園寶木巴,是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和布克賽爾城曆史文化厚重,當地政府打造這樣的藝術宮實在是大手筆。我在這裏盤桓很久,還觀看了電影《江格爾傳奇》,少年時代受到蒙古族文化熏陶的記憶突然被喚醒,出了藝術宮之後,回顧那高大的蒙古包式的建築、寬闊的廣場,以及遠處的草原濕地,腦海裏浮現的是藍天白雲、駿馬奔馳,我仿佛成了《江格爾傳奇》的英雄。
後街,這個我印象中灰塵滿天、破破爛爛的地方完全變了!我驚訝於那座孤零零的喇嘛廟變得美麗壯觀,被眾多廟宇環繞著,成為藏式建築群落:金碧輝煌的殿堂、轉動的經筒,四麵八方來朝聖的信徒們等,承載著博大精深的佛教文化。記憶中的蒙古族王爺府也被整修一新,綠樹草坪環繞,各色鮮花盛開,點綴出充滿詩意的景致。走進院落,就仿佛走進鳥語花香之中,誰說春風不度玉門關,塞外小城,即使在深秋,也氤氳在春意中。
後街非常熱鬧,似乎代替了前街曾經的繁華,接踵而至的各色服裝,各種語言令人目不暇接。王爺府對麵有美食城,在這裏能吃到各種新疆名小吃,還未進門就能聞到那熟悉的香味。我記憶中偏僻的後街成了旅遊街、文化街,成了和布克賽爾最繁華的地段。想要了解和布克賽爾的文化就到這裏來;甚至想要了解蒙古族文化、曆史,也要到這裏來。一座小城,構成了特色鮮明的曆史名勝;一條街,構築起別具一格的生態環境,能夠把自然與民俗,甚至曆史文化巧妙融合,給和布克賽爾增添了獨特的魅力。
在和布克賽爾城的最西邊,跨過一條溪流就是草原。在這裏可以欣賞到“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自然風光,也讓我明白了這座城市為什麽是向東拓展,因為東邊是戈壁灘,無論怎麽開發都不會破壞草場濕地。
我沿著彎彎的小溪走向小城的南邊,這裏有整齊的樹林在城市的南部延伸,像一道綠色的屏障,記憶中這裏曾是無邊無際的戈壁灘。戈壁沙灘變良田,戈壁沙灘也自然能夠變出成片的樹林,這是故鄉父老鄉親的理想和使命,於是小城三麵環繞著樹木、草原和濕地,難怪沒有了記憶中的風沙,那種西風漫卷、黃沙鋪天蓋地的場麵,曾讓我倍感恐懼,曾迫使我逃離這裏。
想起十歲時和父親的一次對話,那次我從外地回來,抱怨這裏風沙大、房屋破舊,父親說:“這已比從前好多了,我年輕時來這裏,還沒有一間磚房,燒的也是牛糞,外麵北風呼嘯,我還得拾牛糞燒火呢!”
那是艱難困苦的歲月,經過幾十個春秋的輪回,和布克賽爾變得美麗富足,人們生活更加幸福,真是幾度春風幾度城!
回到賓館,已是夜晚,我很快睡了,睡得很甜,仿佛睡在搖籃之中,踏實而舒心。這或許才是回到故鄉、回到出生地的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