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座半島,它三麵環水,卻又不在海邊。也許沒有人會相信,在崇山峻嶺間,在千山萬壑中還有這樣一座半島。漢江在這裏拐了一個“U”字形的大彎,不,比“U”字形更大的彎,準確地講,這個“U”字形的口都快要封住了,才造就出這樣一個獨特的小半島。這個地方叫農安,是秦巴山中的一個古村落。
第一個發現這個村子像一座半島的人不是我,而是兩千多年前的漢高祖劉邦。他講得更形象,說一座山像一條巨龍奔向漢江,就一頭紮進了水裏,龍入了水,便安逸了。所以,這個地方最早的名字是劉邦起的,叫龍安。講究風水的皇帝便在這個小島的對麵修築了一座小城,這就是與農安村隔江相對的漢王城。
當然,這隻是個美麗的傳說。劉邦在這裏築城的真正原因是:這個地方為“川陝咽喉、接湘鄂之要地”,如果沒有防守,楚軍就能沿江而上“直搗黃龍”,攻陷他的大本營。因此,他派大將酈食其在此駐守後,才放心去與項羽逐鹿中原。
漢王城現在是一個集鎮,是鎮政府的駐地,而農安村就在鎮政府的對岸。一江之隔,兩番氣象:一邊是寬闊的街道,樓房林立;一邊是“龍頭”一樣的山丘上蔥綠疊翠;一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而另一邊則幽靜深遠,鳥語花香。地球億萬年的運動,造出了今天農安村的這個半島地形——來自四川的山脈,浩浩****向北方奔跑,至此戛然止步。
有山便有林,密集的森林將小島變成了綠色的世界,而綠色又托起了蔚藍的天空。
我到農安不是來旅遊的,是因我所工作的紫陽縣政協包聯幫扶這個村,才數次踏上這座半島。每次踏上這裏,我都感覺腳下的泥土是那樣鬆軟,似乎不是行走在山石上,而是行走在肥沃的田地間。這是個古村落,這裏的林木沐浴過漢唐的陽光,這裏的土地吮吸過宋元的露水,似乎我一動步,就能觸碰曆史,叩動遠去的時光。
這裏的農舍大多掩映在翠綠之中,直到走近了才能看清房屋瓦舍的寬敞與高大,讓人分不清是農家在守望著綠色的山巒,還是綠色在守衛著農家的安寧。縣政協派到這裏的扶貧幹部、駐村第一書記田波告訴我:“這裏的人很勤勞,家家戶戶都栽培了各種各樣的果木;這個地方也很奇特,似乎什麽樣的果木都能生長;這裏地處南北過渡帶上,南北物種匯集,似乎又成了天然的物種博物館。隻可惜,這裏交通落後,今天依然是需要攻堅的貧困村……”
農安村的厚重,是因為這裏有一座紅軍墓。這座紅軍墓是土地革命時期產生的紅色遺址。紅軍曾在這裏戰鬥過,留下了很多故事。因此,農安村是革命老區村,近年來,有很多遊客自發到這裏來探詢紅色革命史,其紅色旅遊潛力巨大。
也正是這個原因,我們縣政協的康樹民主席多次派我到農安村挖掘那裏的紅色曆史。按照他的設想,農安村在搞好產業建設和生態文明建設的同時,開發紅色旅遊,不僅能脫貧,還能夠早日實現鄉村振興。他用四個字概括農安村的核心資源,就是“紅魂綠魄”。紅色精神是農安村的靈魂,綠水青山是農安村的無窮魅力。
深入農安村,才發現這裏是一片紅色的熱土。這裏不但有一座傳奇的“紅軍墓”,還誕生過全縣最早的農會,是全縣最早開展土地革命的地方,而且紅色基因代代相傳。紅軍長征後,這裏的群眾曾掩護了大批紅軍家屬和地下黨員。新中國成立後,村民張爾第帶頭組織互助組和農業合作社,並在全縣率先推廣使用新式牽引犁,大搞科學種田:他首創一年四熟製(兩季洋芋、兩季苞穀) 畝產達1000 公斤;他改革老式爐灶,推廣省柴風火灶,方便群眾生活;他創辦農民夜校,親任校長,掃盲成效顯著。張爾第領導的合作社被樹為陝西省的典型。1958 年他出席全國建設社會主義青年積極分子代表大會;1960 年,他被陝西省農業科學院研究所聘為特約研究員。雖然他早已離世,但他的精神卻依然在農安村村民心中鐫刻。
我們縣政協駐村的第一書記田波,和我在一個辦公室工作,年齡比我小,個頭比我矮,但卻非常吃苦耐勞。他到農安一年間,常常一住就一個多月。老婆孩子都在城裏,隻有等周末或放假時來這個孤島上看望他。他一來這裏,就挨家挨戶摸情況,動員能人大戶成立茶葉、果蔬和養殖合作社,通過土地流轉、勞務用工等增加了農民收入。
駐村剛一年多時間,田波和村民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一位叫武道斌的村民父母離世早,老屋早已垮塌,一直是一個人在外務工,好不容易在外娶了媳婦,卻無處安家,拖著兩個娃,生存實在艱辛。田波得知他的情況後,跑前跑後幫他落實移民安置政策,使他安定了下來;可有了住所,今後的生活來源又成了問題,武道斌陷入了迷茫之中。這個情況引起了田波的深思:農安村還有很多因缺少勞動技能而無法脫貧的村民啊!田波想起了在榆林開修腳店的縣政協委員吳世恩——他不就是因有了修腳技術而脫貧致富的嗎。他聯係吳世恩,請他回來辦起了修腳培訓班,第一期就培訓了一百多人。武道斌就是在田波的動員下參加了這期培訓班,學到了一技之長,又與吳世恩簽訂了勞動用工合同,此後,他每月都會有約三千元的收入。這樣,媳婦在家操持家務、帶孩子,孩子在漢王鎮接受教育,武道斌一家真正安居樂業了。
隻有深入農安村,才能真正懂得這座小島上的“紅魂綠魄”:一個古村落,固然有說不完的故事,其自然、曆史、歲月的沉澱,是這個古老村落得以光彩照人的根本,然而,更為重要的是,這個村一直賡續傳承著一種精神——從紅軍戰士到勞模張爾第,再到駐村第一書記田波,都堅守著那種一心為民、讓農民安居樂業的精神,這就是農安村紅色的魂。
我曾站在農安村的最高處——一個叫魔芋包的山岡上極目眺望,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群山,腳下是奔騰的漢江,近處綠樹搖曳、芳草連天,我仿佛沉浸在如夢似幻的仙境中。
田波指著對岸的漢王鎮說:隻要架通跨漢江大橋,打破農安村的交通瓶頸,這裏就能完全脫貧!農安三麵環水,形如半島,做旅遊也是很有希望的!
江邊,橋梁建設的工地上,機器轟鳴,工人們正忙著施工,村民們自發地幫忙,不久後農安村將不再是一座孤島!難怪大橋開工那天,農安村家家戶戶點燃了鞭炮,村民的微信群裏也下起了紅包雨,人們是用這樣的方式表達歡天喜地之情,要知道這可是幾代人的渴望啊!
我問田波:“這個村子的原名叫龍安,為什麽不改回去呢?”他搖頭說:“農村安好,村民幸福,也挺好的!”我恍然大悟:從“龍安”
到“農安”,不單是自然地名的變遷,還有扶貧幹部對理想信念的引申。
遠處,江麵上白帆點點、汽笛聲聲,機船來來往往,來去都是滿載,腳下的漢江水,也隨之奔走得更加緊迫,流向遠方……悠悠古村落,滔滔漢江水,一個村落和一條江水,在新時代,會發生更多可歌可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