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綿延起伏的大巴山中散落著一些古老的集鎮,像一顆顆明珠,鑲嵌在青山綠水之間。無論高山,還是深穀;無論依著大江,還是傍著小河,每隔三十裏左右,就會有這樣一個小集鎮。平常這些集鎮雞犬桑麻,風恬月朗。隻有到了逢場的時候,集鎮才會變得喧鬧起來。

逢場是大巴山中的自由集市貿易,一般是每隔三日一場。幾個相鄰的集鎮不安排在同一天逢場,你逢“一四七”場,我逢“二五八”場,他逢“三六九”場,這樣能方便商販有較多的交易機會。這種約定俗成的風俗,像是特意安排的鄉村市場,我們不妨稱之為“鄉市”吧。

大巴山中的“鄉市”形成於哪朝哪代,今已無法考證,大巴山人祖祖輩輩就這樣趕場:一四七在一個集鎮趕場,二五八在相鄰的另一個集鎮趕場。隻有集鎮間的變動,沒有省、市、縣的限製。在三省交會的地方,昨天在四川一處集鎮上趕一四七的場,今天又出現在陝西的某個鎮子上趕二五八的場,明天可能又到了湖北境內。小商小販像候鳥一樣來來往往,辛苦地穿梭在崇山峻嶺之間。

一次逢場就是一次“鄉市”,一次“鄉市”就是一次商品交易會,趕場的基本活動是“買和賣”,然而,僅買和賣還不是“鄉市”,“鄉市”的內涵要大得多。大巴山中有民諺:三六九逢場——看人。“鄉市”像是專門安排人們聚會的。大巴山的鄉民們分散居住在無數個山頂、山腰和山溝溝裏,有的鄰居可以相互遙望,但串一次門得從這山走到那山,即“望到屋、走到哭”,尤其是過去交通不便,串一次門就是十裏八裏,逢場就成了人們重要的社交場合。人們主要到“鄉市”上見見親友,打聽打聽親戚朋友的現狀,約會情人、到親戚家住幾日,拉近一下關係,還有初次相親的,在小鎮的餐館見個麵、吃個飯,或者在男方或女方親戚家裏談談心,確定一下關係。逢場的時候,不僅街上人多,小鎮家家戶戶有客,充滿了歡聲笑語。趕集購物成了一種捎帶,“鄉市”更像是一種娛樂和交際場。

不逢場的時候,集鎮非常冷清,這樣的日子被稱為“冷場”。冷場的時候,街上幾乎沒有什麽人。雖然一字排開的商鋪都開著大門,卻隻有老板無聊地坐在櫃台上翻動賬本,或者獨自打盹兒。收購站的小夥子開著大門,人卻不見了蹤影,不知是下河洗澡去了,還是躲在屋裏和戀人卿卿我我。餐館的大灶台早已封了火,偌大的餐廳隻有主人家自己用小灶慢吞吞地煮飯。夏天,老太太們坐在屋簷下一邊搖著大蒲扇,一邊沒完沒了地聊著十裏八村的家長裏短;冬天,一群老漢曬著太陽,打著紙葉子牌,或者圍著象棋攤子下棋,棋攤上升騰著旱煙的清香。小鎮很寧靜,唯有學校裏孩子們琅琅的讀書聲傳遍每一個角落。狹長的街道上,小狗小貓們悠閑地散著步,偶爾輕狂地打鬧,或者幾隻大方的公狗在光天化日之下爭相向一隻母狗示愛……幾乎所有大巴山中的小鎮都是這樣。這是一種生活的常態,大巴山人早已熟視無睹,像習慣了白天和黑夜交替一樣習慣了“逢場”與“冷場”交替的生活。

一到逢場,街道上的景象完全變了。寂寞冷清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熱鬧的人群和琳琅滿目的物品,是聲音、氣味、色彩的交響曲。三天一次的逢場,如同慣**中的華彩樂章,使平靜的生活突然出現了一個**;如同大巴山中的河流,平靜中少不了來點波浪,**起一陣又一陣的浪花。

熱鬧的氣氛是村民用背簍一簍接一簍背來的。大巴山中的每一戶村民都有背簍,而且還不止一個。家家戶戶的背簍都那樣精美,男人們背著大的花籃背簍,老人和孩子們背著小的壇形背簍。有的背著幾捆菜;有的背著幾塊臘肉;有的背著幾隻雞;有的隻背著一些雞蛋,方圓幾十裏的村民,踩著露水打濕的山道,從四麵八方匯集而來。背簍一落地就成了一個攤點,便有人圍過來,一個、兩個、三個……圍成了一個圈子。街道更是擠得裏三層外三層,各種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還有挑擔的小販為了能擠過人群,一邊走一邊吆喝:“油來了,油來了。”那些打扮一新的姑娘小夥子就急忙閃到一邊,回頭一看發現上當了,小販已笑嘻嘻地擠過了人群。這些生活的情趣,給平日異常冷清的古鎮增添了無限暖意。

“鄉市”一般在中午一兩點散去,喧騰和熱鬧轉瞬消失,小鎮又恢複了平常的樣子。人們背著裝滿商品的背簍回家,享受回味著趕場的收獲,又開始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趕場使人上癮,總讓人欲罷不能。人們或是等待,或是去趕下一站的“鄉市”。趕場是一次歡聚,如同趕赴一次心馳神往的約會。

節日或年關的“鄉市”會更熱鬧。為吸引四麵八方的人,當地政府會張貼告示,邀請有關單位組織貨物,也有文化、教育、衛生、科技等部門的下鄉活動。有時在開闊的地方搭建舞台,請縣裏的地方戲班子表演。那時,集市上鑼鼓喧天,熱鬧非凡……逢場是鄉村最熱鬧的時刻,是一種聚集人氣的活動。它是鄉村一代又一代人集體書寫的記憶,是鄉村最春光燦爛的夢想,更是一個地方經濟文化的脈搏。

如今,市場空前繁榮,縣城和發達的鄉鎮都成了“百日場”,幾乎天天有“鄉市”,時時都熱鬧。“冷場”已悄然退出了人們的視野,大山深處的小鎮多了些現代氣息,少了許多古樸風情;多了些喧囂浮華,少了許多凝重風韻。然而,傳統的“鄉市”卻依然存在,很多人堅守著這一傳統,似乎隻有按照古老的曆史軌跡生活,人們才會感覺踏實。“二五八”逢場的地方,每逢二、五、八的日期,市場上明顯要比平時熱鬧,也隻有在這個時候,才能買到一些平時難以見到的山貨,見到一些久違的農村親友,但這一堅守,不知是否能夠傳承,“鄉市”的遠去似乎成為一種不可動搖的趨勢。遠去的“鄉市”即將成為一種懷念,成為又一種美麗的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