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的很多年裏,我從沒有想過要去西藏,更沒有想過走近珠穆朗瑪峰。似乎這些地方離我非常遙遠。傳說中的高原反應,惡劣的氣候條件,遙遠的距離,令我不敢去想。

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知道珠穆朗瑪峰,那時候小學有一門課叫“自然常識”,課中介紹了很多地理知識。我從中了解了珠穆朗瑪峰,知道她是世界最高峰,海拔8848.13 米。那個時候我沒有海拔的概念,天真地認為站在珠穆朗瑪峰腳下,垂直聳立的珠穆朗瑪峰有8000 多米高。

那個時候,我身高隻有一米二,心想珠穆朗瑪峰比我8000 個疊加起來都高,那是怎樣的一個存在啊?再一計算,8000 多米就是8公裏多。那個時候我還是細腿細胳膊,平地上行走8 公裏都很困難,何況登山?後來我又看了一部表現我國登山運動員攀登珠穆朗瑪峰的紀錄片,冰川、雪峰、嚴寒的天氣以及攀登的艱辛,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到珠穆朗瑪峰,那是探險家、登山運動員的事,普通人如何敢想。

然而,人生有很多奇怪的現象。往往你預定的目標,總是無法抵達,而你從不去想的人或者事,總是會在不經意間,以各種各樣的因緣悄悄走近你。今年我原本計劃去湖南旅遊,想去看看沈從文筆下的邊城,但因瑣事耽誤,遲遲沒有去。有朋友建議我去西藏,說一生不去西藏是件遺憾的事。朋友是搞攝影的,去過的地方多,他的建議令我心動。和家人說我要去西藏,遭到一致反對。五十多歲的人了,還跑到那麽遠的地方去折騰什麽呢。後來看我意誌堅定,也都無可奈何地同意了。女兒堅持要陪我去,孩子是擔心我受不了西藏的氣候,怕有意外。

女兒是學醫的,有她陪伴,我信心更加堅定。我開始向一些去過西藏的朋友打聽西藏的風光和去西藏的注意事項。一位去過西藏多次的好友對我說,他四年前去西藏和四年後去西藏簡直不能同日而語,四年前還可以在海拔5000 米以上的山口蹦蹦跳跳,四年後就力不從心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我想可能年紀大了就去不了西藏了,何不趁早。

即使登上飛往西藏的飛機,我也沒敢想去珠穆朗瑪峰。我向往的是布達拉宮的金碧輝煌、八廓街上的熱鬧繁華,是那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相連,是遼闊的高原牧場,以及那些奔跑在草原上的野生動物和自然風光。

到西藏後,我們坐著汽車到處跑,在魯朗林海騎過馬;到雅魯藏布江峽穀探過秘;在雍布拉康聽過文成公主的傳說;到紮什倫布寺參觀過殿宇重疊、金碧輝煌、紅白相映的宏偉建築,聆聽過晨鍾暮鼓;也在高原上享受過野溫泉的浪漫和愜意。四五天下來,發現自己一點高原反應也沒有,女兒帶著的大包醫藥毫無用武之地。這讓我感覺一個人不能對未知的領域有太多的恐懼,不能僅憑一知半解或道聽途說給自己設限,隻有親身實踐,才能享受世間的美景。王安石說:“夫夷以近,則遊者眾;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誌者不能至也。”以前不曾想過到西藏,是因為認識模糊,給自己設了限,也就無從有誌了,也因此幾乎錯過這“世界屋脊”的美景,特別是到了羊湖,天水相融,渾然一體,閑遊湖畔,如臨仙境,那一瞬間,仿佛自己融入天地之間一般,心靈純潔如遠處潔白的雪山。

在羊湖,同車的兩個小姑娘下車返回拉薩,她們說前去珠穆朗瑪峰身體可能受不了。女兒征求我的意見,問我去不去珠穆朗瑪峰,我沒有遲疑,一種豪邁之情油然而生。這是我漫長人生中離珠穆朗瑪峰最近的時刻,我不能遲疑,我不能退縮,我要勇敢地前往。

去珠穆朗瑪峰的山路,螺旋式上升,彎道一個接著一個,一圈一圈的,大圈套著小圈,像大海裏的波浪,一浪更比一浪高。這條路曲折、陡峭,據說有108道彎。透過車窗能清楚地看到剛剛駛過的彎道似乎就垂直在自己腳下幾十米處,而自己好像騰雲駕霧一般。雖然是柏油馬路,可隻有兩車道,中間畫著黃線,上、下的車輛無不小心翼翼地,貼著生與死的邊緣艱難地爬行。海拔慢慢升高,經幡不時出現,偶爾能看到盛開的格桑花,給寂靜的山岡帶來一絲生機。在海拔5000多米的加烏拉山口,我們停下來休息,我虔誠地在尼瑪堆上掛上經幡,遙望珠穆朗瑪峰並頂禮膜拜。知道珠穆朗瑪峰近在咫尺,我再也做不到波瀾不驚了。

到達珠穆朗瑪峰大本營,上到海拔5300 米左右,我看到了珠穆朗瑪峰,可惜雲霧彌漫,看不清她的麵容。我在峰前徘徊,在布滿石子的小溪邊散步。雖然涼風習習、寒氣逼人,但我的心裏暖暖的像灑滿了三月的陽光。我捧起溪水,又灑向溪水,開心得像個孩童。我望著溪水濺起的浪花,生發了無限感慨。也許我灑的這一捧水會流入長江、黃河,在江南的某一處稻田裏滋養稻花,或者在中原的某個村落裏被另一個人捧起來灑向鮮花的枝頭。在世界第一高峰麵前,感覺天與地,感覺東南西北中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與我緊密相連,不可分割。

一會兒天晴了,一座雪峰赫然聳立眼前。一絲雲都沒有,清晰的山、白亮的雪,凜然地、大度地、婀娜多姿地站在我麵前。這麽近,這麽清,我感覺到了她的微笑、她的友好。曆盡了千辛萬苦,在這一刻,盯著這座山峰,我淚流滿麵,久久不能平靜。而那些和我一樣遠道而來的遊客,一個個也如我一般興奮和激動。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高喊著:“珠穆朗瑪峰,我來了!”像運動員跑百米一樣衝向珠穆朗瑪峰,全然忘記了可能會引起高原反應。

與這位老人攀談,發現他和我竟然完全一樣,從來沒有想過能來西藏,能這樣親近珠穆朗瑪峰。他也和我一樣,從小就知道珠穆朗瑪峰,也和我一樣,固執地認為站在珠穆朗瑪峰前,珠穆朗瑪峰是筆直聳立,有8000 多米高,幾十年來,也從來沒敢想過登一登珠穆朗瑪峰,也不曾想到過坐汽車能上到5300 米以上。少年時代的模糊認識給我們戴上了枷鎖,讓我們自我設限,虛度了幾十年光陰。

近距離觀看珠穆朗瑪峰,有一種想要擁抱她的衝動,甚至十分向往那種山高人為峰的境界。

也許我此生登不上珠穆朗瑪峰之頂,但能夠在海拔5000 米以上親近珠穆朗瑪峰,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