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固執地認為,序這種文字應該是老師寫給學生,或者長輩寫給晚輩的鼓勵性文字。所以,我出書時的序都是請我的老師來寫。我自己一般是不會給人寫序的。然而,顯明老哥要出書,並一定要我為他寫序,我很為難,這等於讓我放棄堅守的原則,幾經躊躇,我還是應承了下來。我想,讓我無法拒絕的是他對於文學的那份執著、那種熱愛,還有“人生無悔”這樣一個沉甸甸的書名。

大約在二十多年前,我在一個叫繞溪的鄉上工作,聽一位叫欒成義的同事說起他們麻柳鄉書院村有個叫王顯明的人,文章寫得好,是當地名人。我頗不以為意,心想窮鄉僻壤裏能出多大的文人,不過是“米粒之光,也放華彩”罷了。我那時不寫文章,也看不上寫文章這行當。我總認為寫文章應該是女子幹的事,男人自有男人該做的事。後來,我下海,幾經折騰,浪裏翻騰,喝夠了苦澀的海水,最終坐下來寫文章,才知道寫文章是能夠安慰自己和別人的良藥良方。對於經曆曲折、命運不濟者來講,寫文章可能是一種安放靈魂的方式。我那時在新浪網開了個博客,寫些自己感悟人生的文章。也就是這一時期,我看到了王顯明的博客,開始讀他的一些文章。我發現,他實在和我一樣,喜歡寫什麽就寫什麽,寫作的內容隨心所欲,寫作的方式也不拘一格。這和那些一門心思寫詩歌,或者專業寫小說的人很不相同。而且他似乎比我走得更遠,他的寫作題材也比我更為寬泛。除了散文隨筆、詩詞、小說,他還寫民間故事、三句半、相聲快板、歌詞格言之類的,他的博客像一個大花園,算得上百花齊放。就這樣,他一路寫下來,就有了上百萬字的積累,開始考慮出一本書了。

究竟出一本怎樣的書,這讓他很為難。因為他的文章很雜,很難歸類。經過幾位朋友的討論,總算挑選了這一百二十八篇體裁相近的文章,這本名為《人生無悔》的散文隨筆集就形成了。

雖然是經過認真的挑選,但由於作者平時寫作取材廣泛,寫作方式又不拘一格,全書從內容上看依然很雜。有寫初戀的,如《遺落在礦山的青澀歲月》;有寫親情的,如《父親》《懷念嶽父》;有寫鄉間人物的,如《磨匠》《篾匠》《跛大爺》;有寫節令風俗的,如《打春》《立秋》《冬至》;還有寫作者旅遊見聞的,如《內蒙古一遊》《潼關古道》等。好像生活有多雜,書的內容就有多雜!不過雜是雜了點,卻不淩亂。因為每篇文章都是寫生活,都傾注了作者的所思所想,表達了作者對人生、對生活獨特的感悟。我手寫我心,這是一個有真性情的人寫的充滿真情的文字。最可貴的是作者寫鄉土,並沒有一味地感歎鄉土的衰敗,而是熱情謳歌了鄉土在大時代中的發展變化。其中很多篇章都寫出了小人物在大時代中的命運浮沉,折射了社會巨變的時代印記。

顯明老哥是一個命途多舛的人。他出身貧寒,小時候經常挨餓,十四歲當了鄉村教師,成為“孩子王”。此後他在教育殿堂上一路耕耘,雖工作勤勉,卻因為人耿直,不善投機鑽營,所以做了一輩子老實人,吃了一輩子老實虧。但他無怨無悔,伴著煤油燈刻苦攻讀,拿到大學文憑,寫下百萬字的作品。2011 年,他又因車禍致殘,再也無法離開拐杖。此後,他一方麵拄著拐杖四處奔波,找工傷鑒定,報銷醫療費用,一方麵堅持寫作,艱難地打發著養傷治傷的日子。那段時間,我忙於編輯黨史讀本《紅色記憶》,考慮到他熟悉麻柳壩的革命鬥爭史,打電話邀請他寫了《女紅軍馮蘇》《女遊擊隊長王世鳳》兩篇文章。這是沒有稿費的公益寫作,很大程度上是給我幫忙,但他爽快地答應,並保質保量地完成了任務,而我並不知道他當時的處境。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無論境況如何,總是樂觀地麵對他人、麵對生活、麵對一切。生活中的他身材矮小、相貌平平,卻有著豐富的內心世界:他是一個精神巨人。

我常常想,一個人過了五十,知了天命,特別是一個才華橫溢,而又曆經坎坷的人,一個經受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人,沒有哀歎命運不公,沒有看破紅塵,沒有意誌消沉,依然對生活充滿**,充滿熱愛,可以說他就是在薄情的世界裏深情地活著的人。這是怎樣的一種樂觀豁達!他把這本書定名為《人生無悔》,又是怎樣的一種淡定與從容。想起一首歌:“苦也無悔,愛也無悔,隻有無悔的人生才愛得更加徹底;憂也無悔,怨也無悔,隻有無悔的人生才奉獻自己。”我想,顯明老哥就是這樣的人。他的書所書寫的也正是這樣的人生。而我,作為他的朋友,感慨他對文學的熱愛,感慨他對無常命運的達觀,感慨他的人生無悔,拉拉雜雜地寫了這些文字,實在是:情所係,勉為序!